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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蔓我心 第265章兄妹夜話

作者:南方有啟音

# 第265章兄妹夜話

黑色的道奇轎車在法租界縱橫交錯的街巷中平穩穿行,最終停在了一處相對僻靜的弄堂口。

  弄堂不寬,僅容一車通過,兩旁是帶著明顯法式風情的聯排小樓,紅磚牆面上爬著些冬日裡枯黃的藤蔓,顯得靜謐而隱蔽。

  車子沒有駛入,而是在弄口悄然停下。

  陳副官率先下車,警惕地掃視了四周,確認無異狀後,才為蘇呈拉開了後座車門。

  蘇呈下車,映入眼帘的並非想像中的公寓門廊,而是一扇不起眼的黑色鐵藝小門,掩映在一叢耐寒的冬青後面。

  若不是陳溟引路,尋常人很難發現此處別有洞天。

  推開鐵門,是一個小小的、帶著明顯中西合璧風格的庭院。

  院子不大,卻收拾得頗為雅致,青磚鋪地,牆角植著幾竿翠竹,雖在寒冬,依舊挺秀。院子中央是一棟兩層高的小樓,白牆灰瓦,帶有弧形的陽臺和拱形窗欞,窗玻璃擦得透亮,此刻拉著米白色的亞麻窗簾,透出溫暖昏黃的光暈。

  而就在那樓前的青磚小徑上,站著兩個人。

  蘇蔓笙穿著一身淺杏色的軟緞夾棉旗袍,外面罩了件顧硯崢駝色開司米開衫,更顯得身形纖弱。

  她似乎剛剛哭過,眼眶還有些微紅,但氣色比蘇呈想像中要好些,至少臉頰上那不正常的紅腫已消退不少,只留下淡淡的指痕。

  她正微微仰著頭,對身旁的男人說著什麼,晨光熹微,落在她側臉,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脆弱的安寧。

  而她身旁的男人,正是顧硯崢。

  他已換下晨間那身居家的羊絨開衫,此刻穿著一身熨帖筆挺的深灰色細呢料軍便服,沒有佩戴肩章領徽,卻依舊身姿挺拔如松,氣質清冷峻拔。

  他微微低頭,側耳傾聽蘇蔓笙的話語,側臉線條在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那是一種全然放鬆的、帶著不易察覺的溫柔專注的姿態。

  蘇蔓笙似乎感應到什麼,轉頭望來,正對上蘇呈焦急探尋的目光。

  她怔了一瞬,隨即,那雙還有些紅腫的眼眸瞬間被巨大的驚喜和委屈淹沒,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

  她甚至來不及對身旁的顧硯崢說一聲,便像一隻終於找到歸巢的雛鳥,提著略長的旗袍下擺,踉蹌著、卻又急切地,朝著蘇呈飛奔而來。

  「笙笙!」

  蘇呈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妹妹這不管不顧跑來的模樣,讓他生怕她摔倒,也趕緊快步迎了上去。

  蘇蔓笙一頭撲進兄長溫暖而熟悉的懷抱,雙手緊緊攥住他大衣的前襟,將臉深深埋進去,仿佛要將一夜的恐懼、委屈、無助,盡數傾瀉在這個最可依賴的港灣裡。

  她的肩膀微微顫抖,起初只是無聲的啜泣,很快便化作壓抑不住的、低低的嗚咽。

  「大哥……」

  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劫後餘生的依賴。

  蘇呈被這滾燙的淚水灼得心頭一痛,連忙張開手臂,將妹妹單薄的身軀緊緊擁住,如同幼時她每次受了委屈跑來尋求安慰時那樣,一手輕輕拍撫著她的後背,聲音是自己都未察覺的沙啞與心疼:

  「好了,好了,笙笙不怕,大哥來了……大哥在這兒,不怕了……」

  他抬眼,看到顧硯崢也緩步走了過來,在幾步外停下,沒有打擾這兄妹相見的時刻,只是靜靜地立在那裡,目光落在蘇蔓笙因哭泣而顫抖的肩背上,眼神深邃複雜,有憐惜,有歉然,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待蘇蔓笙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化為斷斷續續的抽噎,蘇呈才稍稍鬆開她,但仍一手攬著她的肩,目光與顧硯崢相接。

  「蘇少爺,一路有勞。

  這終究是北平,非奉順,也非北洋轄區,委屈你們在此了。」

  顧硯崢這話,既是感謝,也暗含提醒與探究。

  蘇呈神色平靜,同樣頷首回禮:

  「顧少將言重。」

  蘇呈看著她紅腫未消的眼睛和臉頰上淡淡的指痕,心疼不已,哪裡還顧得上回答是否順利,只伸手,用指腹極輕地碰了碰她微腫的臉頰,聲音放得極柔:

  「大哥沒事。倒是你……還疼不疼?是大哥沒護好你。」

  他語氣中的自責與痛惜,清晰可聞。

  蘇蔓笙搖搖頭,眼淚又湧了出來,卻努力擠出一個笑:

  「不疼了,真的。大哥別擔心。」

  顧硯崢看著這一幕,薄唇微抿,終究沒再說什麼,只對蘇呈道:

  「蘇少爺請自便,我就在外面,有事喚我。」

  說罷,對蘇呈略一頷首,便轉身,步履沉穩地走向院門方向,與候在那裡的陳溟低聲交談起來,將這片小小的、充滿暖意的空間留給了久別重逢、劫後餘生的兄妹倆。

  蘇呈擁著妹妹,走進小樓。

  屋內果然溫暖如春,西洋式的壁爐裡炭火正旺,噼啪作響,驅散了屋外所有的寒意。

  客廳不大,陳設簡潔卻舒適,鋪著厚厚的地毯,擺放著絲絨沙發和幾件實用的家具,窗明几淨,顯然是臨時落腳卻精心打理過的地方。

  蘇呈扶著蘇蔓笙在沙發上坐下,自己也坐在她身側,握住了她依舊冰涼的手,目光深深地、帶著不容迴避的認真,看進妹妹猶帶淚光的眼眸裡。

  「笙笙,」他開口,聲音低沉而鄭重,

  「現在沒有外人,你告訴大哥,昨晚在豐澤園,到底發生了什麼?從頭到尾,一絲一毫也不要隱瞞,要對大哥說實話。」

  他必須知道全部真相,才能判斷局勢,才能決定下一步該如何走,才能知道……該如何面對門外那個男人。

  蘇蔓笙被他嚴肅的目光看得心頭一緊,昨夜那不堪回首的一幕幕再次湧上腦海,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

  她垂下眼眸,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淚水無聲滑落。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復翻湧的情緒,才斷斷續續、聲音低啞地開始講述:

  「我……我從包間跑出來,心裡亂得很,…後來,後來何學安追了上來,他說……他說想和我好好談談,就我們兩個人,把話說清楚。

  我……我當時想著,有些話確實該當面說清,而且……而且我總覺得,他本性不壞,或許能明白……」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濃濃的自嘲與悔恨。

  「然後,我們就在二樓的『聽雪軒』……」

  蘇蔓笙的聲音開始顫抖,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衣角,

  「起初,他還算平靜,只是勸我,說婚約,說兩家……我說,我不想彼此後悔,我心裡有了別人,我想和硯……和硯崢在一起。

  他……他的臉色就變了。

  我想走,他攔住我,然後……然後他就像變了個人……」

  蘇呈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握著妹妹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蘇蔓笙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聲音哽咽得幾乎難以成句:

  「他力氣好大……我掙不開……他撕我的衣服……我……我好怕……最後,我咬了他手臂,很用力……他吃痛鬆了手,我才跑出來……一直跑,不敢停……」

  她說到後面,已是泣不成聲,昨夜那種滅頂的恐懼與絕望仿佛再次攫住了她。

  蘇呈的臉色在她斷斷續續的敘述中,一點點變得鐵青,眼底翻湧著駭人的怒意與後怕。

  他猛地將妹妹攬入懷中,緊緊抱住,仿佛這樣才能驅散她身體的顫抖,撫平她心頭的創傷。

  「不怕了,笙笙,不怕了……是大哥沒用,沒能護住你……!」

  蘇蔓笙在兄長懷裡哭了片刻,情緒才稍稍平復,抽噎著繼續道:

  「我跑出來,又冷又怕,不知道跑了多久,然後,硯崢就拉住了我……我才知道,他來了北平……」

  說到顧硯崢,她的聲音裡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依賴與委屈,

  「大哥,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不怕,有大哥在,有大哥在。」

  蘇呈一遍遍安撫著,心中對何學安的恨意,卻如同野草般瘋長。

  他強壓著怒火,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然後,顧硯崢就把你帶去了公寓?你們……一整夜都在一處?」

  這話問得小心翼翼,帶著兄長對妹妹最深切的擔憂與審視。

  蘇蔓笙立刻明白了兄長的意思,連忙從他懷中抬起頭,急切地搖頭,臉上泛起一絲不自然的紅暈,不知是急是羞:

  「沒有!大哥,沒有!

  硯崢他……他沒對我做什麼。

  他帶我去了公寓,找了乾淨衣服讓我換,讓我休息,

  他……他一直守在身側,但是我們什麼都沒有…」

  她急急解釋,生怕兄長誤會了顧硯崢。

  蘇呈仔細觀察著妹妹的神情,見她眼神清澈,雖有羞怯,卻無閃躲,提到顧硯崢時那份下意識的信賴與維護也做不得假,心中稍安。

  他抬手,用拇指指腹,極其輕柔地擦去妹妹臉上的淚痕,動作充滿了疼惜。

  「笙笙,」

  他再次開口,聲音已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卻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

  「如今,你是怎麼想的?告訴大哥。是不是……打算離開北平,跟著他去奉順?」

  蘇蔓笙沉默下來,纖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摳弄著沙發扶手上的絲絨紋理。

  好半晌,她才抬起頭,眼中仍有淚光,卻多了一份決絕與後怕:

  「我……我怕何學安再找來,我不要再見他了。回家……父親一定會逼我嫁給他,我不要嫁給他,死也不要!」

  她抓住蘇呈的手,如同抓住最後的浮木

  「大哥,我該怎麼辦?」

  蘇呈看著妹妹眼中深切的恐懼與祈求,心中已然明了。

  他側過頭,目光透過擦拭得晶亮的玻璃窗,望向庭院外。顧硯崢依舊站在那裡,身姿筆挺如標槍,正低聲與陳溟交代著什麼,側臉線條冷硬,眉宇間帶著一種慣於發號施令的沉靜與篤定。

  似乎感應到屋內的目光,他忽然轉過頭,視線準確地穿過窗戶,落在了蘇蔓笙身上。

  那一瞬間,他眉宇間的冷硬似乎化開了些許,甚至對著蘇蔓笙,極淡、卻極為清晰地,彎了彎唇角,露出一個安撫的、令人心安的微笑。

  蘇蔓笙也看到了那個微笑,臉頰微熱,慌忙垂下眼帘,心跳卻漏了一拍。

  是啊,他是顧硯崢,是年紀輕輕便身居高位的北洋將領,是天之驕子。

  而她呢?昨夜之後,她與家中幾乎決裂,與何學安更是撕破臉皮,名聲有損,前途未卜……

  她與他之間,隔著身份、家世、流言蜚語,隔著千山萬水。

  可偏偏,命運讓他們相遇,在她最狼狽、最絕望的時刻,是他向她伸出了手,給了她一個溫暖的懷抱,一個可以暫時棲身的港灣。

  從他昨夜在冰冷巷中將她緊緊擁入懷中的那一刻起,有些東西,就已經不同了。

  「笙笙,」

  蘇呈的聲音將她從思緒中拉回,他看著她,目光溫和而瞭然,

  「那顧硯崢呢?你對他,究竟是何心意?可有……嫁給他的想法?」

  嫁給顧硯崢?

  蘇蔓笙被兄長如此直白的問題問得一怔,臉頰更紅,心中卻是一片茫然與酸澀。

  嫁給他?

  她從未敢如此奢望。

  昨夜之前,她對他的感情,是仰慕,是依賴,是少女心事中一抹不敢宣之於口的朦朧亮色。

  昨夜之後,這份感情裡摻雜了感激、劫後餘生的依戀,以及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託付。

  可談及婚嫁……她如今這般境況,如何配得上他?

  他的家族,能接受一個與人有婚約、鬧得滿城風雨、甚至可能聲名狼藉的女子嗎?

  她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回答,最終只是苦澀地搖了搖頭,淚水再次盈滿眼眶。

  蘇呈看著妹妹欲言又止、自卑又掙扎的模樣,心中已是瞭然,更是酸楚。

  他長長地、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裡,有對妹妹坎坷情路的疼惜,有對現實無奈的妥協,更有作為兄長,最後能給予的支持與放手。

  他沒有再追問,只是鬆開握著妹妹的手,轉而探入自己身上那件深灰色厚呢大衣的內袋,摸索片刻,掏出一個用深藍色細棉布仔細包裹著的小布包。

  那布包不大,卻似乎頗有分量。

  蘇呈將布包放在兩人之間的沙發上,動作緩慢而鄭重地,一層層揭開包裹的藍布。

  裡面露出的,是幾本薄薄的、卻至關重要的證件——蘇蔓笙的中學畢業證書、戶籍證明、一張北平女子師範的入學推薦信副本,以及……一張空白但已蓋有蘇家商號印章、隨時可以支取現洋的銀票。

  蘇蔓笙的淚水再次決堤,她看著這些熟悉的、象徵著她身份與過去的東西,又抬眼看向兄長,哽咽難言。

  蘇呈將布包輕輕推到她面前,目光深沉而堅定,聲音卻異常柔和:

  「笙笙,你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你說得對,你是個大活人,不是任人擺布的傀儡。

  大哥信你,能為自己的人生,做出最正確的決定。」

  他頓了頓,手指撫過那幾本證件,如同交付一件無比珍貴的寶物,

  「這些東西,你收好。銀票貼身放著,以備不時之需。

  記住,去了奉順,安頓下來後,記得給大哥打電話。

  別打家裡,就打『寶昌祥』米莊辦公室的電話,記住了嗎?

  那是大哥自己的人,可靠。」

  蘇蔓笙顫抖著手,接過那還帶著兄長體溫的布包,緊緊攥在胸口,仿佛攥住了最後的依靠與力量。她用力點頭,淚水模糊了視線:

  「大哥……謝謝你……」

  「傻丫頭,一家人,說什麼謝不謝的。」

  蘇呈伸手,像小時候那樣,揉了揉她的發頂,眼中滿是疼愛與不舍,

  「大哥只希望你好好的,希望你能得償所願,過得開心。

  蘇家的事,有大哥在,天塌不下來。

  你只管,去做你想做的事,去追你想追的人。」

  他抬眼,再次望向窗外。

  顧硯崢似乎已交代完畢,陳溟領命而去,而他則靜靜地立在庭院中,背影挺拔,如同守護著這片小小天地的沉默山嶽。

  蘇呈收回目光,看向妹妹,眼神複雜,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以及一個兄長能給予的最大支持。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溫暖的室內投下一片陰影。

  「你在這裡歇著,我去外面,同顧先生說幾句話。」

  蘇呈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

  蘇蔓笙下意識地抓住他的衣袖,眼中掠過一絲不安:

  「大哥……」

  蘇呈回身,握住妹妹冰涼的手,輕輕拍了拍,給予一個安撫的眼神:

  「放心,大哥心裡有數。只是有些話,必須當面同他講清楚。」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帶著兄長獨有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蘇蔓笙看著兄長眼中那份沉穩與決心,慢慢鬆開了手,只是那目光,依舊緊緊追隨著蘇呈走向門口的背影,充滿了忐忑、依賴,以及對未來不可知的深深迷茫。庭院內,

  顧硯崢似乎感應到蘇呈的靠近,緩緩轉過身,兩個男人的目光,在冬日清冷的空氣中,無聲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