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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蔓我心 第275章煉獄初履

作者:南方有啟音

# 第275章煉獄初履

運送醫療物資的車隊在愈發密集的炮火轟鳴和嗆人的硝煙中,顛簸蠕行了不知多久。路早已不成路,只是被無數車輪、馬蹄和匆忙腳步碾軋出的、坑窪泥濘的轍印。

  每一次劇烈的顛簸,都仿佛要將車廂裡的人和貨物一起拋起,再重重摜下。

  飛揚的塵土從篷布縫隙鑽入,無孔不入,混合著濃重的血腥氣、藥品的怪味,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死亡和腐爛的隱約氣息,充斥在昏暗憋悶的車廂內。

  蘇蔓笙和李婉清蜷縮在角落,緊緊抱著懷裡分到的一小箱繃帶和磺胺粉,指甲幾乎要掐進粗糙的木箱板裡。

  她們的臉上、頭髮上、原本潔白的罩衫上,早已蒙上一層灰黃的塵土。

  起初,遠處那悶雷般的炮聲還讓她們心驚肉跳,每一次劇烈的爆炸閃光透過篷布縫隙短暫照亮車廂,都能引起一陣壓抑的驚呼。

  到後來,神經似乎已經麻木,只剩下一種空茫的、懸在極高處的恐懼,伴隨著每一次顛簸,啃噬著五臟六腑。

  耳邊除了永不停歇的炮聲,還開始摻雜進其他聲音——

  隱約的、不成調的哀嚎,短促而激烈的槍響,嘶啞的呼喊命令,以及一種低沉壓抑的、仿佛無數人痛苦呻吟匯聚成的背景音。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李婉清忍不住要乾嘔的時候,卡車發出一聲精疲力竭般的嘶鳴,終於停了下來。

  「下車!快!把所有東西搬下來!送到傷兵營!快!」

  篷布被猛地掀開,刺目的天光混雜著更加濃烈嗆人的硝煙塵土湧了進來,一個滿臉菸灰、嗓子嘶啞的軍官揮舞著手臂,衝著車廂裡吼叫。

  蘇蔓笙和李婉清對視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驚懼,但更多的是豁出去的決然。

  她們深吸一口氣,混合著硝煙與血腥的冰冷空氣刺得肺葉生疼,然後奮力抱起各自的木箱,隨著其他醫護人員,踉蹌著跳下了卡車。

  腳下一軟,差點摔倒。

  地面是黑紅色的、被反覆踐踏、血水浸潤的泥濘。舉目四望,她們瞬間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剎那間凍結了。

  這裡曾是清平縣城外的一片穀場,如今卻成了人間修羅場。

  臨時搭起的、歪歪斜斜的帳篷連綿不絕,許多連篷布都殘缺不全,露出裡面模糊蠕動的影子。

  更多的傷兵,就直接躺在泥地上、草堆裡,甚至來不及鋪上任何東西。

  呻吟、哀嚎、慘叫,匯成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聲浪,衝入耳膜。空氣中瀰漫著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氣味——

  血腥、硝煙、糞便、化膿傷口的腐臭、廉價菸草、以及某種東西燒焦的糊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屬於地獄的氣息。

  到處都是人。

  穿著灰色、土黃色、乃至分辨不出顏色破布爛衫的士兵,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腿,有的頭上纏著被血浸透的骯髒繃帶,露出可怖的傷口,有的抱著肚子,腸子隱約可見。

  鮮血從各種傷口汩汩流出,滴落在地上,匯聚成暗紅的小窪,又被無數慌亂的腳步踩踏,與泥濘混成一團。

  幾個穿著同樣汙穢不堪白大褂的軍醫和護士,如同陀螺般在不同的「傷員堆」間穿梭,動作快得幾乎帶出殘影,臉上是混合著疲憊、麻木與一種近乎狂熱的專注。

  蘇蔓笙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去年在漢口前線見過傷患,見過生死,但眼前這一切,遠遠超出了她所有的想像和承受能力。

  這不是醫院,這甚至不是戰場,這是活生生的、無休止的屠宰場和死亡之地!

  她抱著木箱的手指骨節泛白,身體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臉色在塵土下變得慘白。

  旁邊的李婉清更是不堪,她猛地捂住嘴,彎下腰,劇烈地乾嘔起來,眼淚鼻涕一起湧出。

  她是錦衣玉食長大的大小姐,何曾見過這等慘絕人寰的景象?

  眼前這斷肢殘骸、血肉模糊、哀鴻遍野的場景,瞬間擊碎了她所有的心理準備,只剩下本能的恐懼與生理上的強烈不適。

  「愣著幹什麼?!發呆等死嗎?!」

  一個滿臉血汙、鬍子拉碴的老軍醫正蹲在一個腹部重傷的士兵旁邊,徒勞地試圖按住那噴湧的鮮血,一扭頭看見她們幾個呆立的新面孔,眼睛一瞪,嘶吼道,

  「沒看見人都要死了嗎?!

  每人過來領藥品!繃帶、磺胺、止血粉、剪刀、鑷子!清創!包紮!止血!能救一個是一個!快!快!!」

  他的吼聲如同驚雷,劈開了蘇蔓笙腦中那片空白的嗡鳴。

  她猛地一咬舌尖,尖銳的疼痛帶來一絲清明。

  她是來救人的,是來找他的!

  她強迫自己移開看向那些最慘烈傷口的視線,深吸一口氣——

  儘管那空氣汙濁得令人窒息——然後,用力拉了拉還在乾嘔的李婉清。

  「婉清!」她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振作點!我們去領東西!」

  李婉清抬起淚眼模糊的臉,看到蘇蔓笙雖然同樣臉色蒼白如紙,但那雙清澈的眼眸裡,卻燃起了一種近乎悲壯的、令人心悸的亮光。

  那亮光,是醫者的本能,是對生命的敬畏,或許,也是支撐她來到這裡的那份最深切的牽掛。

  李婉清用髒汙的袖子狠狠抹了把臉,重重點頭,喉嚨裡發出一個含糊的、帶著哽咽的音節。

  兩人衝到臨時充當物資分發點的一塊破門板前,那裡堆放著剛剛卸下車的藥品器械,一個同樣疲憊不堪的護士正在快速分揀。

  蘇蔓笙抓過大卷的、乾淨的繃帶,抓起幾瓶磺胺粉和止血粉,又拿了幾把止血鉗、剪刀和鑷子,一股腦塞進自己罩衫寬大的口袋裡。

  李婉清學著她的樣子,也抓起一堆東西塞進去,手指還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婉清,」蘇蔓笙緊緊抓住李婉清冰冷顫抖的手,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們一組,不要走散。互相照應。」

  「好……」李婉清反握住她的手,那力道大得驚人,仿佛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聲音帶著哭腔,卻同樣堅定,

  「笙笙……我們在一起。」

  沒有時間再做任何心理建設。

  兩人對視一眼,轉身,毅然決然地衝向了那片哀嚎遍野、血汙泥濘的煉獄深處。

  潔白的罩衫下擺,迅速沾染上泥點和暗紅的血漬,如同她們驟然被撕裂、又被迫迅速重塑的青春與人生。

  前方是未知的慘烈,是生與死的殘酷考驗,但她們的手緊緊握在一起,邁出了走向這血色現實的第一步。

  她們是醫學院的學生,是養尊處優的小姐,但此刻,她們必須成為戰士,成為這絕望之地裡,與死神搶奪生命的、最卑微也最勇敢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