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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蔓我心 第285章暫棲芳枝

作者:南方有啟音

# 第285章暫棲芳枝

意識像是沉在深不見底的寒潭裡,掙扎了許久,才勉強掙脫那粘稠的黑暗,浮上水面。蘇蔓笙眼皮沉重得仿佛壓著鉛塊,費力地掀開一絲縫隙,視線裡是陌生的、帶著精緻浮雕的天花板,和從蕾絲窗紗透進來的、過於柔和的天光。

  不是清平前線指揮所那簡陋的、糊著舊報紙的屋頂,也沒有瀰漫不散的硝煙和血腥氣味。

  她怔了怔,混沌的思緒緩慢轉動。這是哪裡?

  渾身上下像是被拆開重組過一般,尤其是腰腹和腿間,傳來清晰的、不容忽視的酸痛,提醒著她不久前那場激烈到失控的糾纏。

  昨夜混亂而熾熱的畫面碎片般湧入腦海——

  昏暗搖曳的汽燈,男人滾燙的胸膛和喘息,冰冷的行軍床,以及最後沉入黑暗前,他烙印在額頭的吻和低沉的安慰。

  臉上驀地燒了起來。

  她動了動,想要坐起,卻發現身上蓋著的,除了柔軟的羽絨被,還有一件熟悉的、質地挺括的黑色呢子軍大衣,帶著淡淡的硝煙、雪茄,以及獨屬於顧硯崢的清冽氣息。這氣味讓她心尖一顫,也讓她瞬間清醒了大半。

  顧硯崢呢?

  這裡是……他帶她來的地方?

  可這不是前線。

  她環顧四周,房間不大,卻整潔雅致。西式的銅床,垂著素色提花帳幔,鋪著柔軟潔淨的碎花床單被褥。

  臨窗一張桃花心木梳妝檯,橢圓鏡框雕刻著繁複的花紋。壁爐裡炭火靜靜燃燒,驅散了江南冬日的溼寒。空氣裡飄浮著淡淡的、好聞的檀香和灰塵被陽光曬過的味道。

  這是一處安寧的、甚至可以說得上溫馨的住所,與炮火連天的清平前線截然不同。

  他把她送出來了?

  這個認知讓蘇蔓笙的心猛地一沉,某種被拋下的慌亂和隱約的怒氣湧了上來。

  她咬住下唇,撐著酸痛的身體坐起來,將那件帶著他氣息的軍大衣緊緊攥在手裡,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就在這時,房門被極輕地叩響了兩下,然後緩緩推開一條縫。

  蘇蔓笙嚇了一跳,像受驚的兔子,下意識地將自己用被子和大衣裹得更嚴實,只露出一雙帶著驚惶和警惕的眸子,望向門口。

  進來的是一個穿著藕荷色軟緞旗袍、外罩白色兔毛滾邊開司米披肩的婦人。

  她約莫三十五六的年紀,烏髮燙著時新的波浪卷,在腦後低低挽了個髻,鬢邊簪著一支小巧的珍珠發卡,耳垂上也是同色的珍珠耳釘,隨著她的動作瑩瑩生光。

  面容溫婉秀美,眉眼間透著江南女子的精緻與書卷氣,只是眼下有些淡淡的青影,顯露出疲憊和憂心。

  蘇婉君端著一個小巧的描金瓷碗,裡面是熱氣騰騰的、散發著甜香的燕窩粥。她推門進來,一眼就看見床上那個將自己蜷縮在被子和大衣裡、只露出一雙溼漉漉大眼睛的姑娘。

  那眼神裡有驚惶,有不安,有初醒的懵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倔強。

  蘇婉君的心,沒來由地軟了一下,隨即,一股更深的理解和憐惜湧上心頭。

  她認出了這個女孩。

  幾個月前,在漢口的教會醫院,硯崢因肩背的槍傷住院,就是這個細眉細眼、看起來文靜又堅韌的小護士,每日按時來給硯崢換藥、輸液。

  她動作輕柔熟練,話不多,但每次換藥時,若是硯崢因疼痛不自覺地繃緊肌肉,她總會下意識地放輕動作,低聲說一句「馬上就好」。

  那時,她還曾私下裡對陪著探望的葉心梔誇過,說這姑娘細心,人也穩妥。原來……

  在那時,或許更早,這兩個孩子之間,就已經有了她所不知道的牽絆。

  蘇婉君淺淺地笑了笑,那笑容溫和而富有安撫力,她放輕腳步走近,將瓷碗放在床頭柜上,聲音也放得輕柔,怕驚擾了這隻受驚的小雀:

  「蘇小姐,別怕。我是硯崢的三媽媽,我姓蘇,叫婉君。

  我們見過的,在漢口醫院,你還記得嗎?那時候,是你每天給硯崢換藥、輸液的。」

  蘇蔓笙怔怔地看著她,記憶的閘門打開。

  是的,是這位夫人。

  那時候她常常來病房,安靜地坐在一旁,有時會帶些書或水果,氣質高雅,對顧硯崢的關切溢於言表。

  原來,她是他的三媽媽。

  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些,但身體依舊僵硬。她點了點頭,裹著被子,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剛睡醒的軟糯和一絲不確定:

  「夫人……我記得您。」

  「誒,好孩子。」

  蘇婉君在床邊的繡墩上坐下,目光柔和地看著她,帶著長輩的憐惜,

  「路上受驚了吧?別怕,別怕啊,這裡很安全,是法租界,

  日本人暫時不敢亂來。你安心住下,把這裡當自己家。」

  法租界?

  蘇蔓笙的心又是一沉。

  他真的把她送得這麼遠,送到了相對安全的租界。

  那他自己呢?

  她急切地抬頭,望向蘇婉君,甚至無意識地鬆開了些緊攥的被角:

  「夫人,硯崢呢?前線……戰事結束了嗎?他……他去哪裡了?」

  一連串的問題帶著不安和隱隱的委屈,拋了出來。

  蘇婉君看著她眼中瞬間積聚的水汽和那份毫不掩飾的擔憂,在心裡無聲地嘆了口氣。真是個實心眼的傻孩子,一心只記掛著那個將她「丟」下的人。

  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蘇蔓笙裹著被子的手背,溫聲道:

  「他回清平前線了。和沈廷一起回去的。」

  看到蘇蔓笙瞬間蒼白的臉和驟然黯淡下去的眼神,蘇婉君心中不忍,但有些話必須說清楚她語氣更加溫和,卻也帶著不容置疑的勸慰:

  「孩子,你聽阿姨說。硯崢把你送到這兒來,是實在放心不下。

  前線太危險了,炮彈不長眼睛,他不能……不能再讓你涉險。

  臨走前,他特意拜託我,一定要照顧好你,讓我轉告你,就安心在這裡住下,好好休息,等他回來。他讓你……」

  蘇婉君頓了頓,看著蘇蔓笙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莫要再想著跑去前線了。孩子,你也聽阿姨一句勸,就留在這裡,好不好?

  你安安全全的,他才能心無旁騖地去打仗,沒有後顧之憂,是不是?」

  「等他回來……」

  蘇蔓笙喃喃重複著這四個字,眼淚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不是委屈,是更深切的恐懼和無力。

  他又回去了,回到那個槍林彈雨、生死一線的地方。

  他把她送到了安全的後方,自己卻轉身走向最危險的炮火。

  他甚至……沒有當面跟她道別,是怕她固執地要跟去嗎?

  還是覺得,告別的話語太過沉重?

  酸楚、擔憂、被「拋下」的微惱,還有對他安危的極致恐懼,混雜在一起,讓她泣不成聲。

  她將臉埋進膝蓋上那件還帶著他氣息的軍大衣裡,肩膀微微聳動。

  蘇婉君沒有再多勸,只是靜靜地坐在一旁,遞過一方乾淨的、帶著淡雅香氣的真絲手帕。

  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這姑娘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和接受。

  這時,房門又被輕輕推開一條縫,李婉清探進半個腦袋,看到屋內情景,輕輕「噓」了一聲,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

  她已換了身乾淨的鵝黃色細絨旗袍,外面套著件沈廷那件過於寬大的粗呢大衣,頭髮也重新梳過,只是眼睛還有些紅腫。

  她走到床邊,看到埋首哭泣的蘇蔓笙,鼻子一酸,也挨著床邊坐下,伸出手臂,輕輕環抱住好友顫抖的肩膀。

  「笙笙……」她低聲喚道,聲音也帶著哽咽。

  熟悉的溫暖和聲音讓蘇蔓笙抬起淚痕斑駁的臉,看到是李婉清,她愣了一下,隨即更多的眼淚湧了出來:

  「婉清……你……你也在這裡?」

  李婉清用力點頭,拿出自己的手帕給蘇蔓笙擦眼淚,自己卻也不停地吸著鼻子,

  「沈廷和硯崢……天沒亮就把我們送來了。他們交代了,讓我們就安心待在這裡等,不許……不許我們再跑去前線了。」

  她說著,自己也覺得委屈又後怕,眼淚掉得更兇。

  兩個女孩就這樣相擁著,互相汲取著微薄的溫暖和安慰,為著同樣的擔憂和分離而哭泣。

  蘇婉君看著這對年輕的好友,心中亦是感慨萬千。

  亂世之中,身不由己,能有一知心人互相依偎,已是難得。

  她悄悄起身,柔聲道:

  「你們姐妹倆好好說說話。我下去看看廚房的晚飯準備得怎麼樣了,給你們熬了燕窩粥,先趁熱喝一點,暖暖身子。」

  說罷,她輕輕帶上了房門,將空間留給兩個女孩。

  聽到關門聲,李婉清才稍稍鬆開蘇蔓笙,但依舊握著她冰涼的手。

  她看著蘇蔓笙哭紅的眼睛和蒼白的小臉,想起凌晨時分顧硯崢抱著沉睡的她下車時那小心翼翼的模樣,想起沈廷鄭重其事的託付,心中百味雜陳。

  「笙笙,別哭了。」

  李婉清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自己的臉,努力想扯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他們……他們都很厲害的,一定會平安回來的。

  我們在這裡好好的,不讓他們擔心,就是……就是最能幫到他們的事了。」

  蘇蔓笙透過朦朧的淚眼,看著好友強顏歡笑安慰自己的樣子,知道她心裡同樣害怕,同樣沒底。

  是啊,哭有什麼用呢?

  他已經做了決定,將她送到這裡。她再不甘,再擔憂,此刻能做的,似乎也只有等待。

  她吸了吸鼻子,胡亂擦了擦眼淚,看向李婉清,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卻努力想讓自己聽起來鎮定些:

  「嗯……我知道。我們……我們就在這裡等。」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懷中那件黑色軍大衣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銅扣,低聲道,

  「等他們回來。」

  窗外,法租界的天空是另一種灰藍色,沒有硝煙,偶爾有不知名的鳥兒飛過。

  壁爐裡的炭火發出輕微的噼啪聲,溫暖而寧靜。但這安寧之下,是兩顆懸在烽火線上的心,隨著遠方的戰鼓,沉沉浮浮。

  她們被迫停留在這暫時的避風港,而她們牽掛的人,已重返那血肉熔爐。

  等待,成了她們唯一能做的事,也是最煎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