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蔓我心 第287章血色荒原
# 第287章血色荒原
北平,蘇宅。
往日還算齊整的三進院子,此刻已是一片狼藉。砸爛的花瓶瓷器碎片、撕破的字畫、翻倒的家具,混合著院中尚未掃淨的積雪和泥濘,滿地狼藉,如同遭了匪劫。只是這「匪」,比真匪更兇殘,更堂皇。
劉鐵林背著手,站在垂花門下,一雙三角眼陰鷙地掃過癱軟在冰冷青磚地上、瑟瑟發抖的幾個老僕——
福伯、劉伯,李媽還有兩個年邁的門房。他臉上的橫肉因為憤怒而微微抽搐。
跑了!
蘇城彪那老不死的,蘇呈那個小白臉,還有那個懷著孕、頗有幾分姿色的小媳婦,連同那個小崽子,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跑了!
只剩下這幾個沒用的老廢物!
「老奴……老奴也不知去哪兒了啊……」福伯額頭上淌著血,是剛才被槍託砸的,老淚縱橫,不住磕頭。
「不知?」
劉鐵林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猛地拔出手槍,黑洞洞的槍口直接頂在福伯花白的頭頂,
「老東西,跟老子耍花腔?說!人去哪兒了?!」
「老奴……真不知……啊!」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在空曠死寂的院落裡格外驚心。
福伯的身子猛地一顫,隨即軟軟栽倒,額角一個汩汩冒血的窟窿,眼睛兀自圓睜著,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鮮血迅速在青磚上洇開,冒著絲絲熱氣。
「啊——!」劉媽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隨即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渾身抖如篩糠。另外兩個老門房更是面如土色,癱在地上動彈不得。
劉鐵林吹了吹槍口並不存在的硝煙,臉上戾氣更盛,一腳踢開福伯尚溫的屍體,對著手下厲聲吼道:
「搜!給老子把這宅子翻個底朝天!看看有沒有什麼密道暗格!還有,追!蘇城彪那老棺材瓤子,拖著個病身子,還帶著個大肚婆,跑不遠!
肯定還在北平地界!給老子追!
所有出城的關卡、路口、碼頭、火車站,都給老子封死了!一寸一寸地搜!」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淫邪狠毒的光,補充道:
「尤其給老子留意,有沒有大著肚子的年輕女人!還有,走不動道、需要人攙扶的老頭子,六十上下!
誰他媽能把那蘇家小媳婦給老子完好無損地帶回來,老子重重有賞!」
「是!大帥!」
一眾穿著黑綢褂子或偽軍制服的嘍囉轟然應諾,如狼似虎般再次衝進各個房間翻找,另有一隊人馬則呼嘯著衝出蘇宅大門,分赴各處要道設卡盤查。
劉鐵林餘怒未消,又狠狠踹了一腳旁邊的月季花盆,碎瓷和凍土迸濺。
「媽的,煮熟的鴨子還能飛了!蘇城彪,蘇呈,你們給老子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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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城外,荒僻的土路。
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光禿禿的田野和荒丘,捲起地上的枯草和沙土,打在臉上生疼。天色陰沉,鉛雲低垂,仿佛隨時要壓下來。
一行五六人,正沿著一條幾近廢棄的馬車道,深一腳淺一腳地艱難前行。
他們都穿著最普通不過的北方農民棉襖棉褲,顏色灰撲撲的,沾滿了塵土,頭上裹著厚厚的舊圍巾或破氈帽,只露出眼睛。這正是喬裝改扮、倉皇出逃的蘇家人。
林長青走在最前面,一身洗得發白的深藍色粗布棉袍,外面套著件半舊的羊皮坎肩,頭上壓著一頂破舊的狗皮帽子,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他眼神銳利,不時警惕地掃視四周,耳朵捕捉著任何一絲不尋常的聲響。
他手中推著一輛獨輪車,車上堆著些破爛的稻草和幾個鼓鼓囊囊的麻袋,看似是逃荒的流民家當。
蘇城彪就蜷縮在這些稻草和麻袋下面,身上蓋著一條髒得看不出顏色的薄被,氣息微弱,偶爾發出一兩聲壓抑的咳嗽,也被寒風和車輪的吱呀聲掩蓋。
蘇呈攙扶著妻子李莉,走在中間。李莉同樣穿著臃腫的灰布大棉襖,腰身刻意用寬布條束得鬆散,外面又罩了件更寬大的、打著補丁的男式舊棉袍,遮掩了孕肚的輪廓。
她頭上包著一塊褪色的藍花布頭巾,臉上也抹了些灰土,看上去就像個營養不良的鄉下婦人。
只是腹中沉重,連日驚恐加上路途顛簸,讓她臉色蒼白,步履蹣跚,全靠蘇呈半扶半抱。
林雪抱著小玥兒,跟在後面。
小玥兒被裹在厚厚的小被子裡,只露出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陌生的荒原。
林雪自己也扮作老婦模樣,頭髮凌亂,臉上皺紋似乎一夜之間深了許多,眼中滿是疲憊與驚惶,卻強打著精神。
另一名精悍的年輕人,扮作林長青的侄子模樣,警惕地墊後。
他們不敢走水路和鐵路,那都是劉鐵林勢力盤查最嚴的地方。
陸路關卡雖多,但總有些荒僻小徑可尋。
林長青對此地地形極為熟悉,帶著他們專挑人跡罕至的小路,晝伏夜出,已經走了五天。
前方出現一個簡陋的哨卡,用木桿攔著,旁邊有個土坯壘的窩棚,兩個穿著偽軍黃皮、抱著步槍的士兵縮著脖子,在寒風中跺腳。遠遠看到他們這一行「難民」,其中一個士兵懶洋洋地揮手:
「站住!檢查!」
林長青推著獨輪車上前,點頭哈腰,操著一口濃重的河北鄉下口音:
「老總,行行好,俺們是南邊逃荒過來的,家裡遭了災,去投奔親戚……」
士兵不耐煩地用槍託捅了捅車上的麻袋:
「少廢話!上頭有令,嚴查逃犯!都過來,把臉露出來!」
幾人慢慢走上前,林長青暗中塞了一小卷用油紙包著的銀元到那士兵手裡,賠笑道:
「老總辛苦,天寒地凍的,一點小意思,給兩位老總打點酒暖暖身子。」
那士兵捏了捏銀元,臉上神色稍霽,但檢查並未放鬆。
他目光掃過幾人,在蘇城彪藏身的獨輪車和李莉身上多停留了片刻。林長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這老頭怎麼回事?」士兵用槍管挑了挑車上的稻草。
「唉,俺爹,病了好些天了,說是天花…走不動也不行了,只能推著。」林長青唉聲嘆氣。
士兵又看向李莉,她低著頭,手不自覺地護在腹側。蘇呈連忙側身半步,擋住些許視線,也賠笑道:
「這是俺媳婦,身子也不爽利。」
也許是那捲銀元起了作用,也許是那句天花起了效,士兵揮了揮手嫌棄的並未深究,揮了揮手:
「行了行了,快滾快滾!這兵荒馬亂的,得了天花還到處跑!」
一行人連忙道謝,推著車,匆匆過了關卡。走出去老遠,直到哨卡消失在視線盡頭,幾人才稍稍鬆了口氣,但腳步不敢有絲毫停歇,反而更快了些。
果然,沒過多久,身後隱約傳來喧囂和急促的哨子聲,關卡方向似乎增派了人手,盤查驟然嚴格起來。林長青低聲道:
「快走!他們反應過來了!」
接下來的路,更加難行。
不敢進村鎮,只能在荒郊野嶺尋找隱蔽處稍作歇息。乾糧是凍硬的雜麵餅子和一點鹹菜,水是冰冷的溪水。
蘇城彪的病體在顛簸和寒冷中愈發沉重,咳嗽越來越厲害。
李莉的腹痛也時隱時現,全靠一股意志力強撐著。
第七天傍晚,天色將黑未黑,他們正沿著一條乾涸的河床,試圖繞過前方一個可能有駐軍的大村子。
突然,身後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和呼喊!
「在前面!站住!」
「砰!砰!」零星的槍聲劃破了荒原的寂靜。
是劉鐵林的追兵!不知如何發現了他們的蹤跡,竟然騎馬追了上來!
人數不少,聽聲音有十幾個。
「快!進那邊林子!」林長青當機立斷,指著前方一片稀疏的枯樹林。
幾人拼命向樹林跑去。但兩條腿如何跑得過四條腿?追兵越來越近,子彈呼嘯著從身邊掠過,打在凍土上噗噗作響。
「砰!」一聲槍響,殿後的那名年輕兄弟身體一晃,悶哼一聲,肩頭綻開血花,但他咬緊牙關,回身就是一槍,一個衝在最前面的騎手應聲落馬。
「分散!按計劃,能走幾個是幾個!」
林長青嘶聲喊道,同時從懷裡掏出駁殼槍,連連射擊,試圖壓制追兵。他對蘇呈吼道:
「往西!過了前面那道土梁,就是兩不管的地界,可能會有我們的人接應!」
混亂中,背著蘇城彪的那名兄弟為了引開追兵,猛地轉向另一個方向,朝著一片亂石崗跑去。
蘇呈眼睜睜看著父親的身影在暮色和硝煙中遠離,目眥欲裂:
「爹——!」
「別喊!」林長青一把按住他,將他推向李莉和林雪,
「快走!保護她們!」
就在這時,李莉突然發出一聲痛極的呻吟,雙腿一軟,癱倒在地,雙手死死捂住高高隆起的腹部,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冷汗涔涔而下。
「莉兒!」蘇呈肝膽俱裂,撲過去抱住她。
「呈哥……我……我好疼……怕是要……要生了……」
李莉斷斷續續,聲音因劇痛而變調。
生孩子?在這荒郊野嶺,後有追兵的時刻?!蘇呈眼前一黑。
林雪也嚇得魂飛魄散,但母性的本能讓她強自鎮定,她放下小玥兒,上前查看,急道:
「羊水……羊水怕是破了!這……這怎麼等得到地方!」
槍聲還在不遠處爆響,林長青和剩下兩個兄弟依託著幾塊大石頭和枯樹,與追兵激烈交火,試圖拖延時間。追兵被暫時阻住,但人數佔優,火力也猛,正在包抄。
「鑽進那個防線,那裡有個山洞!」
林長青一邊還擊,一邊防向一個不起眼的、被枯藤半掩的狹小洞口。那洞口很隱蔽,若非他眼尖,幾乎難以發現。
蘇呈再顧不得許多,抱起痛苦呻吟的李莉,林雪抱起嚇得哇哇大哭的小玥兒,鑽過了防線幾人連滾帶爬地衝進山洞。
山洞不深,但勉強可容身,裡面陰暗潮溼,充滿苔蘚和野獸糞便的氣味。
林長青和兩名兄弟又抵擋了一陣,且戰且退,越過了防線退入了山洞附近的掩體。
追兵忌憚著法租界,在距離土梁百米外停了下來,逡巡不前,只是不停喊話和零星射擊。
「大哥,前面……好像是法租界設的臨時警戒線了……」
一個追兵小頭目對領頭的人低聲道。
「媽的!」
領頭的氣急敗壞,卻不敢再越雷池一步。劉鐵林再橫,也不敢公然衝擊洋人的租界緩衝地帶。
趁著這個間隙,林長青喘著粗氣,檢查了一下身邊兄弟的傷勢。
他自己肩頭也被流彈擦過,火辣辣地疼。他看向山洞方向,又望了望蘇城彪被引開的方向,眼中閃過痛色。
他對身邊一個傷勢較輕的兄弟低聲道:
「你,立刻去愛博路,找『嘯龍』。拿這個給他看,就說奉顧少將密令,需即刻接應,地點……」
他快速報出山洞的方位。
「是!」
那兄弟接過一枚特製的銅錢信物,揣入懷中,借著暮色和地形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向租界方向潛去。
山洞內,李莉的呻吟聲越來越大,在狹小的空間裡迴蕩。
林雪已顧不得許多,用隨身帶的匕首割開李莉的棉褲,就著洞口透入的微光,咬牙準備接生。
小玥兒似乎也知道情況危急,不再大哭,只緊緊依偎在奶奶腿邊,小手攥著奶奶的衣角,大眼睛裡滿是恐懼。
蘇呈被林長青攔在洞外不遠處,聽著裡面妻子痛苦的叫喊,心如刀絞,又擔憂父親下落,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石壁上,手上頓時血肉模糊。
「林先生……蘇家……拖累弟兄們了……我父親他……」
蘇呈聲音哽咽,充滿愧疚。
林長青按住流血不止的肩頭,靠在石壁上,臉色因失血而蒼白,卻搖了搖頭,聲音嘶啞卻堅定:
「蘇少爺言重了。我等接到的死命令,就是不惜一切代價,護蘇家周全。令尊那邊……
我那兄弟,是頂尖的好手,他既引開追兵,必有脫身之策。眼下,我們只能等援兵,再從長計議。」
就在這時,山洞內傳出一聲響亮而尖銳的嬰兒啼哭,劃破了荒原寒冷的夜空,也壓過了遠處零星的槍聲。
「生了!生了!」林雪激動而顫抖的聲音傳來。
蘇呈猛地轉身,衝進去。片刻後,林雪抱著一個用乾淨裡衣匆匆包裹的小小襁褓,眼眶通紅地走出來,對蘇呈道:
「呈兒……是個男娃,母子平安……就是莉兒累極了……」
蘇呈顫抖著手,接過那個溫熱柔軟、皺巴巴的小生命。
小傢伙閉著眼,張著小嘴,還在細細地哭著,聲音卻充滿了生命力。淚水瞬間模糊了蘇呈的視線。
這是他的兒子,在這樣顛沛流離、生死一線的絕境中降臨的兒子。
他抱著孩子,衝進山洞。
李莉虛弱地躺在鋪著外衣的地上,臉色蒼白如紙,頭髮被汗水浸透,貼在額前,但看到丈夫和孩子,眼中卻迸發出一種奇異的光彩,艱難地扯出一個虛弱的笑容。
「莉兒……辛苦了……」
蘇呈跪在她身邊,將孩子輕輕放在她臂彎,握住她冰涼的手,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只化作這一句。
洞外,寒風呼嘯,夜色如墨。遠處的槍聲不知何時已完全停歇,只有荒原亙古的寂靜。林長青警惕地注視著租界方向,肩頭的傷一陣陣抽痛,心中默默計算著援兵到來的時間。
小玥兒依偎在疲憊不堪的林雪懷裡,好奇地看著新出生的小弟弟。
新生命在血色荒原上誕生,帶來了微弱的希望,卻也伴隨著更深的離別與未卜的前程。
蘇城彪下落不明,追兵雖暫退卻未遠離,前路依舊吉兇難測。
但至少在此刻,在這冰冷山洞的方寸之地,尚存一絲劫後餘生的暖意,和血脈延續的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