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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蔓我心 第289章春深幾許

作者:南方有啟音

# 第289章春深幾許

法租界,愛博路附近一條僻靜的弄堂深處,藏著一棟不起眼的雙層小樓。

  樓前有個小小的庭院,說是花園,其實不過是方寸之地,但主人顯然費了心思。三月的江南,春意已悄然浸潤。

  牆角一株老梅的花期已過,嫩綠的新葉抽出了芽。

  沿牆根種著幾叢晚開的茶花,重瓣的花朵在午後的微風中輕輕搖曳,是那種嬌嫩的粉色。一架紫藤剛剛吐出些許紫穗,尚未成瀑,但已有了盎然的生機。

  院中青石板縫隙間,探出茸茸的綠意,是些不知名的野草。

  午後陽光正好,透過稀疏的藤蔓,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蘇蔓笙攙扶著蘇婉君,在庭院中緩緩散步。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軟緞旗袍,滾著極細的牙色邊,外罩一件淺杏色的針織開衫,烏髮用一根簡單的白玉簪子松松綰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頸邊。

  今天臉色稍稍好了些,只是眉宇間總籠著一層淡淡的、揮之不去的輕愁,眼神時常望向北方,失了焦距。

  蘇婉君拍了拍她挽在自己臂彎的手。蘇婉君今日是一身深紫色絲絨旗袍,外搭同色系的長開司米披肩,髮髻梳得一絲不苟,鬢邊依舊簪著那枚小珍珠發卡,耳垂上是小小的翡翠墜子,通身透著歷經世事後沉澱下的溫婉與寧和,只是眼底的陰影,顯示出她也並非全然安枕。

  「蔓笙啊,」蘇婉君的聲音溫和,帶著撫慰的力道,

  「別總是蹙著眉頭。要相信硯崢,他自小在軍營裡摸爬滾打,什麼陣仗沒經過?

  槍林彈雨裡也走過好幾回了,知道怎麼護著自己。」

  蘇蔓笙微微點頭,目光落在牆角那株茶花上,花瓣邊緣被陽光照得有些透明。她低聲道:

  「蘇姨,我信他。他的本事,我知道。」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我只是怕…」

  …怕子彈不長眼睛,怕他太不顧惜自己。

  他後背的傷,一忙起來,定是忘了按時吃藥換藥……

  後面的話咽了回去,化成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這些細碎的擔憂,日日夜夜在她心頭纏繞,比炮火聲更磨人。

  蘇婉君停下腳步,拉著她在紫藤架下的鐵藝凳上坐下。

  石桌上擺著一套簡單的白瓷茶具,蘇婉君執起溫在棉套子裡的白瓷壺,斟了一杯熱茶,推到蘇蔓笙面前。

  「喝口熱茶,暖暖身子。雖說開春了,這清平的溼氣還是重,你穿得單薄了些。」蘇婉君柔聲道。

  蘇蔓笙雙手捧起那杯茶。溫熱的觸感透過薄薄的瓷壁傳來,熨帖著冰涼的手心,也稍稍驅散了心頭的幾分寒意。

  她小口啜飲著,是上好的龍井,茶湯清亮,香氣嫋嫋。她抬眸,望向小院上方那一方被藤蔓和屋簷切割出的藍天。法租界的天空,似乎總是更澄淨些,偶有潔白的雲絮飄過,春日的陽光暖洋洋地灑下來,照得院中那幾株茶花愈發嬌豔。

  可是,清平呢?

  清平的天,是否還是那種被硝煙浸透的、令人窒息的鐵灰色?那裡的風,是否依舊帶著硫磺和血腥的味道?

  「蔓笙,」蘇婉君的聲音將她飄遠的思緒拉回,

  「你和阿姨說說,你和硯崢,是不是在漢口醫院那會兒,就在一起了?」

  她唇角帶著瞭然又溫和的笑意,

  「我就說呢,那時候看你給他換藥輸液,動作格外仔細小心,他那麼個怕麻煩、不耐煩的性子,倒肯老老實實聽你的。

  原來,是早就有了默契。」

  蘇蔓笙的臉頰微微泛紅,捧著茶杯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杯壁。

  想起漢口醫院那些日子,他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卻依舊眉目凌厲,偶爾因換藥疼痛而蹙眉,她便不由自主地放輕動作。

  那時候,心裡那份隱秘的關切和悸動,如今想來,早已種下因果。

  她搖了搖頭,唇角卻漾開一絲柔軟的笑意,那笑意衝淡了些許眉間的輕愁:

  「蘇姨,不是的。是硯崢他,一直在照拂我。」

  她想起那個混亂的夜,他如天神般出現,將她從絕境中帶走;

  想起前線指揮所裡,他嚴厲卻暗藏關切的叮囑;

  想起那些短暫相處中,他不經意流露的疲憊和肩背傷的隱痛。

  心口湧起一股酸澀的暖流,她低聲道,

  「是他一直護著我。我能做的,太少。

  我只想著,以後若能……能多照顧他一些,便好了。」

  最後幾個字,輕得像嘆息。

  蘇婉君靜靜聽著,目光落在蘇蔓笙清秀而堅毅的側臉上,眼中掠過複雜的情緒,有憐惜,有欣慰,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感慨。她輕輕嘆了口氣,拉過蘇蔓笙空著的那隻手,握在自己溫熱的掌心裡。

  「好孩子,」

  蘇婉君的聲音更柔和了,帶著長輩的慈愛和一絲追憶的悵惘,

  「硯崢這孩子,生母去得早,性子冷,話少,有什麼事都悶在心裡,對自己也狠。」

  她拍了拍蘇蔓笙的手背,

  「可我看著他長大,還沒見過他對哪個女孩子,像對你這樣上心,這樣緊張。

  他把你送到我這裡,千叮萬囑,要我務必看顧好你。他那人,從不會把『在意』掛在嘴邊,可行動是做不得假的。」

  蘇蔓笙聽著,眼眶微微發熱。

  她知道他待她好,可聽旁人,尤其是他最親近的長輩這樣說,心裡那份沉甸甸的情感,仿佛找到了一個出口,酸酸脹脹的。

  蘇婉君說著,從包裡拿出一個錦盒打開,裡面是一隻水頭極好的翡翠鐲子,通體碧綠瑩潤,如一汪凝固的春水,色澤均勻,質地細膩,在陽光下流轉著溫潤內斂的光華。

  她拉過蘇蔓笙的手。

  「蔓笙啊,」

  蘇婉君的聲音充滿了鄭重與託付的意味,

  「這隻鐲子,是我母親當年的陪嫁,跟著我從江南到北方,又到了這裡。如今,我把它送給你。」

  蘇蔓笙嚇了一跳,像被燙到一般,連忙縮手,另一隻手裡的茶杯都差點打翻。

  「蘇姨!這不行!」她急得臉都紅了,連連擺手,

  「這太貴重了!這……這是您母親的遺物,意義太重大了,我……我不能收!」

  那翡翠觸手溫涼,質地非凡,一看便是傳承多年的珍寶,更承載著蘇婉君對母親的念想。

  這份禮物,太重了。

  蘇婉君卻執意拉著她的手,不讓她掙脫,目光懇切而真誠:

  「你聽阿姨說。我膝下無女,硯崢雖非我親生,但我視他如己出。你是個好孩子,心地純善,又肯為他著想,在他身邊,是他的福氣。

  我相信硯崢的眼光,也相信自己的眼睛。這鐲子,給你戴著,正合適。」

  她摩挲著那隻玉鐲,眼中帶著追憶,

  「我母親曾說,玉能養人,也能護主。我希望它,也能護著你,平平安安的。」

  蘇蔓笙心中感動,卻更加不安。這份認可和心意,她銘感五內,可這鐲子,她實在覺得受之有愧。

  她和顧硯崢之間,雖有情意,可未來如何,戰火紛飛,前途未卜,她如何能收下如此珍貴的、帶有家族傳承意義的信物?

  她反握住蘇婉君的手,將鐲子輕輕推回,目光清澈而堅定,帶著懇求:

  「蘇姨,您的心意,蔓笙明白了,也心領了,真的很感謝您。可是這鐲子,我真的不能收。

  它太貴重了,是您對母親的念想,我……我不能。

  您對我的好,對我的照顧,蔓笙已經不知如何報答了。

  這鐲子,請恕蔓笙不能收下。」

  蘇婉君看著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堅持和那抹真誠的懇切,知道這姑娘並非客套,而是真心覺得承受不起。

  她凝視蘇蔓笙片刻,終是輕輕嘆了口氣,不再勉強,將鐲子收回,放入隨身錦盒中,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滿是無奈與憐愛:

  「你這孩子……就是這麼實誠,性子倒是和硯崢有些像,認定的事,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正說著,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李婉清腳步輕快地走了進來。

  她換了身鵝黃色撒小碎花的棉布旗袍,外罩一件米白色開衫,頭髮紮成兩條松松的麻花辮垂在胸前,臉上帶著些微紅暈,眼神也比剛到那幾日明亮了許多。

  沈廷雖也在前線,但時不時有平安電報經由特殊渠道傳到蘇婉君這裡,再轉告於她,這讓她心中踏實不少。

  「笙笙,蘇姨,你們躲在這裡聊什麼呢?讓我好找。」

  李婉清笑著走近,目光掃過石桌,恰好看到蘇婉君合上錦盒的動作,以及盒中那一抹驚心動魄的翠色。

  她眼睛一亮,湊過去挽住蘇蔓笙的胳膊,打趣道:

  「喲,蘇姨,您這就要把傳家寶給笙笙啦?這可真是……我們笙笙好福氣呢!

  蘇姨這隻鐲子,我可是見過的,水頭這麼好,滿綠無瑕,可是真正的寶貝,多少人巴不得呢!」

  蘇蔓笙被她打趣得臉頰更紅,輕輕推了她一下:

  「婉清,別胡說。蘇姨只是拿出來看看。」

  蘇婉君也笑了,將錦盒收好,對李婉清道:

  「你這丫頭,就你眼尖。我是想給,可笙笙不肯收,嫌太貴重了。」

  李婉清眨眨眼,看看蘇蔓笙,又看看蘇婉君,瞭然一笑,卻不再深究,轉而說起今日在附近市集看到的新鮮玩意兒,試圖活躍氣氛。

  蘇蔓笙也順著她的話笑了笑,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飄向遠處,越過小院的圍牆,越過法租界那些整齊的洋樓屋頂,投向那看不見的北方。

  此刻於她,都不及那人平安歸來的萬分之一。

  她只願,這法租界的春風,能稍稍吹散北地的硝煙;

  只願,那遠在清平的人,能記得添衣,記得吃藥,記得……有人在春深似海的租界小院裡,日夜懸心,只求他一個平安。

  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茶花靜靜開著,李婉清清脆的笑語在耳邊。

  然而,在這片刻意維持的安寧之下,是心早已飛越千山萬水,落在烽火連天的戰壕之上。

  等待,是春日裡最綿長也最煎熬的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