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蔓我心 第298章更漏誤夜歸遲
# 第298章更漏誤夜歸遲
黑色斯蒂龐克轎車悄然滑入法租界內那條安靜的林蔭道,最終在九號公館那扇厚重的雕花鐵門前穩穩停下。
車內儀錶盤幽微的光映出司機劉叔平穩的側臉,他熟練地熄了火,並未立刻下車開門,而是透過後視鏡,瞥了一眼後座上那位自上車起便略顯心神不寧的蘇小姐。
蘇蔓笙的目光緊緊盯著腕上那塊小巧的瑞士坤表,錶盤上,纖細的秒針不疾不徐地移動,仿佛敲打在她心尖。
九點零七分。
比她心裡向他承諾的「早點」,更不知晚了多久。
車窗外的路燈透過梧桐枝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斑駁晃動、如同她此刻心情般紛亂的光影。
一股混合著懊惱、忐忑和莫名委屈的情緒,悄然漫上心頭,讓她鼻尖微微發酸,幾乎要落下淚來。
「蘇小姐,到了。」劉叔溫和的聲音從前座傳來。
「啊……好,謝謝劉叔。」
蘇蔓笙猛地回神,迅速眨去眼底的溼意,勉強穩住聲音,伸手去推車門。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把手,涼意讓她清醒了幾分。她深吸一口氣,推門下車。
夜風拂過庭院裡的梔子花叢,送來清淺的甜香,卻驅不散她心頭的焦灼。
公館主樓一片靜謐,只有門廊下兩盞仿古煤氣燈散發著昏黃柔和的光暈,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
她沒敢走正門,怕驚動旁人,尤其是可能還在等她、或許已經等得不耐煩的他。
她像只偷溜回家的小貓,提著氣,踮著腳,小心翼翼地繞到側面的小迴廊,熟門熟路地推開那扇虛掩的、通往小客廳的玻璃門。
門軸發出極其輕微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驚得蘇蔓笙心跳都漏了一拍。
她屏住呼吸,側身閃進門內,又迅速將門輕輕掩上,動作輕巧得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小客廳裡只開了一盞光線柔和的落地燈,絲絨燈罩將光線籠在沙發一角,其他地方都沉在朦朧的陰影裡。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似無的、屬於他的清冽氣息,混合著雪茄淡淡的餘韻,還有……似乎還有一絲食物的香氣?
很淡,幾乎被掩蓋了。
蘇蔓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借著微弱的光線,飛快地掃視了一圈。
絲絨沙發空著,紅木茶几上除了慣常擺放的琺瑯菸灰缸和幾本外文軍事雜誌,並無他物。
寬闊的波斯地毯上,花紋繁複,安靜地鋪陳著。那架黃銅邊框的西洋自鳴鐘,靜靜地立在牆角,鐘擺規律地晃動,發出「滴答、滴答」的輕響,在寂靜中顯得格外空曠,指針赫然指向九點十分。
他……不在?
是等得煩了,先去休息了?還是……生氣出去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失落和更深的懊悔湧上心頭。都怪自己,在餐廳一忙起來就忘了看時間,這下可好,說好的晚餐,怕是早就涼透了,說好要早點回來陪他……她咬著下唇,無意識地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額頭,低聲咕噥:
「蘇蔓笙啊蘇蔓笙,你說好的八點半前,這都幾點了……」聲音裡滿是沮喪。
就在她稍稍鬆了口氣,又因這空蕩的客廳而心頭惴惴不安時,一個冰冷低沉、聽不出絲毫情緒的嗓音,像淬了寒冰的利刃,毫無預兆地從客廳另一側、那座紫檀木雕花屏風的陰影角落裡傳來:
「蘇、蔓、笙。」
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帶著壓抑的怒意和沉沉的威壓,瞬間擊碎了滿室的寂靜,也凍住了蘇蔓笙全身的血液。
她嚇得渾身一激靈,幾乎是彈跳著轉過身,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仿佛要掙脫束縛跳出來。
她瞪大眼睛,循聲望去——
只見顧硯崢不知何時,已然悄無聲息地站在那裡。
他未著軍裝,也未穿白日那身挺括的西裝,只隨意套著一身質地上乘的月白色休閒衫褲,柔軟的衣料貼合著他挺拔勁瘦的身形,少了幾分平日的凌厲,卻更顯出一種居家的、卻也因怒意而倍加迫人的氣息。
他背光而立,大半身影隱在屏風投下的濃重陰影裡,只有半邊側臉被遠處落地燈的光暈模糊地勾勒出來,下頜線條繃得極緊,唇抿成一條冰冷的直線,那雙深邃的眼眸,在昏暗中亮得驚人,
正一瞬不瞬地、牢牢鎖定了她,目光沉甸甸的,像是結了冰的深潭。
蘇蔓笙被那目光釘在原地,動彈不得,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頭頂。她想解釋,想道歉,嘴唇翕動了幾下,卻只發出幾個無意義的音節:
「等、等一下,我……」
話音未落,顧硯崢已然動了。
他邁開長腿,幾步便跨到她面前,步伐又急又沉,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氣勢。蘇蔓笙還未及反應,只覺得腰間一緊,天旋地轉間,整個人已被他攔腰抱起,又迅速被按進沙發最柔軟的角落。
下一秒,他高大的身軀隨之壓迫而來,雙臂撐在她身體兩側的沙發靠背上,將她徹底禁錮在他胸膛與沙發之間狹小的空間裡,再無逃脫可能。
清冽的男性氣息混合著淡淡的菸草味,鋪天蓋地地將她籠罩。
他欺身靠近,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溫度。
他微微低頭,目光沉沉地攫住她驚慌失措的眼眸,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敲打在她耳膜上:
「幾點了?」
蘇蔓笙被他周身散發出的低氣壓懾得心尖發顫,幾乎不敢直視他的眼睛,下意識地瞥了一眼牆角的座鐘,結結巴巴地老實回答:
「九……九點十分……」
「我、我忘了看時間,」
她急急地解釋,聲音帶了細微的哭腔,小手無意識地抵在他堅實溫熱的胸膛上,試圖拉開一點距離,卻是徒勞,
「我我我,我不是故意要這麼晚的,對不起……硯崢,你別生氣……」
她仰著小臉,眼中水光瀲灩,滿是懇求與愧疚,像只做錯了事等待主人責罰、卻又害怕至極的小動物。
顧硯崢只是那樣沉沉地看著她,深邃的眼眸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有等待的焦灼,有被忽視的不悅,有看到她平安歸來時一閃而過的鬆懈,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煩悶與失落。
他後天清早就要動身去臺灣,歸期未定,只想在行前能多些時間陪她,哪怕只是安靜地吃一頓飯。
他推了軍部的會議,推了同僚的邀約,早早回來,甚至……生平第一次,照著食譜準備了許久。
可結果呢?
她似乎比他這個少將還要忙。
一股無名火混雜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鬱氣,在他胸腔裡左衝右突。
他看著她楚楚可憐的模樣,那火氣燒得更旺,卻又仿佛被那層水光阻隔著,無法徹底宣洩。
他倏地直起身,不再禁錮她,卻也沒有離開,而是轉身,重重地坐到了她身旁的沙發上。
他雙手環抱在胸前,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眉心緊蹙,下顎線繃得死緊,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尤其蘇蔓笙勿近」的冷冽氣息。
客廳裡靜得可怕,只有座鐘的滴答聲和他略顯沉重的呼吸聲。
那份沉默,比方才的質問更讓蘇蔓笙心慌。
「對不起……」
她挪了挪身子,小心翼翼地靠近他一些,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拽了拽他月白色袖口,聲音又軟又糯,帶著十足的討好,
「別生氣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顧硯崢沒有反應,甚至連眼睫都沒動一下。
蘇蔓笙看著他側臉冷硬的線條,心裡愈發沒底。
這可怎麼哄?
她從未見過他這般模樣,看似平靜,實則怒氣內蘊,比直接發火更讓人不安。她咬了咬唇,忽然想起什麼,試圖站起身:
「你……你還沒吃飯吧?是不是餓了?我、我去給你煮碗面?
別生氣了,好不好?」
話音剛落,手腕便被一隻溫熱有力的大手猛地攥住。顧硯崢終於睜開眼,側頭看她,目光沉沉,吐出兩個字:
「不用。」
那語氣,硬邦邦的,帶著賭氣的成分。
蘇蔓笙被他拉得又坐回沙發上,看著他依舊緊繃的側臉,和那緊抿的、透出固執的唇線,忽然福至心靈。
她不再試圖起身,反而就著被他拉住的姿勢,微微傾身,伸出雙臂,輕輕地、試探性地環住了他的腰身。
顧硯崢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蘇蔓笙將臉貼在他背上,隔著柔軟的絲綢衣料,能感受到他身體傳來的溫熱和堅實肌理。她放軟了聲音,像小貓似的蹭了蹭,一遍遍地說:
「我錯了……真的錯了……對不起嘛,別生氣了……」
語氣是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嬌憨。
她悄悄抬起眼,從側面偷覷他的神情。
只見他緊蹙的眉心似乎鬆動了一瞬,環抱在胸前的手臂,也幾不可察地放鬆了些力道。
蘇蔓笙心中微動,膽子也大了些。
她飛快地湊過去,在他緊抿的唇角邊,如蜻蜓點水般,迅速而輕柔地印下一個吻。一觸即分,她立刻低下頭,將發燙的臉頰埋在他後背的衣料裡,聲如蚊蚋,卻清晰地補充了一句:
「……我好餓……」
最後這三個字,帶著點委屈,又帶著點撒嬌,像一根最輕柔的羽毛,猝不及防地搔刮在顧硯崢心頭最堅硬也最柔軟的地方。
他維持著環抱胸前的姿勢,靜默了大約兩三秒。
最終,一聲幾不可聞的、夾雜著無奈和縱容的嘆息,從他喉間溢出。
他鬆開了環抱的手臂,轉而向後,準確地將身後那個溫軟馨香的身子攬進了懷裡,手臂收緊,讓她完全貼合在自己胸前。
感覺到他態度的軟化,蘇蔓笙一直懸著的心終於落回了實處。她在他懷裡動了動,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軟軟地說:
「硯崢最好了……」
她以為這就哄好了,便想從他懷裡退出來,去看看廚房還有什麼吃的。
誰知剛一動,攬在她腰間的手臂驟然收緊,下一秒,天旋地轉,她已被他輕鬆地轉過身,面對面,被他欺身壓在了沙發柔軟的靠墊上。
「再親一下,」
他低頭,鼻尖幾乎碰到她的,灼熱的氣息噴灑在她臉上,深邃的眼眸裡怒火已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熟悉的、幽暗深沉的光,語氣霸道而不容置疑,
「就讓你吃飯。」
蘇蔓笙的臉「轟」一下紅透了,連脖頸都染上了粉色。
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俊顏,那上面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的餘慍,但更多的是某種讓她心慌意亂的專注。
她心如擂鼓,眼睫顫抖著,閉上眼,飛快地又在他臉頰上啄了一下。
這一次,他沒再讓她逃走。在她嘴唇離開的瞬間,他精準地捕獲了她的唇瓣,深深吻了上去。
這個吻不同於方才在樓梯間的急切,也不同於平日溫柔,帶著些許懲罰的意味,用力地吮吸、舔舐,仿佛要將這幾個小時的等待、焦灼、不滿,都通過這個吻傳遞給她,又像是在確認她的存在,她的氣息,她的甘甜。
蘇蔓笙被吻得暈頭轉向,肺裡的空氣都快被榨乾,他才終於稍稍退開,額頭卻仍抵著她的,呼吸有些不穩,低沉的聲音帶著饜足後的沙啞。
「去洗手,吃飯。」
蘇蔓笙懵懵地點頭,剛喘勻了氣,又聽他接著道,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果斷,甚至帶著點不容商量的命令口吻:
「明天請假,好好陪我。」
「啊?」蘇蔓笙這下徹底清醒了,也顧不得害羞了,急道,
「我……我明天的課很重要,林教授要講……」
「明晚我教你。」
他打斷她,手指摩挲著她細膩的下巴,目光鎖住她,
「就這麼定了。」
說完,不等她再抗議,便將她從沙發上拉起來,朝著餐廳的方向輕輕推了一下。
蘇蔓笙被他半推著走了兩步,回頭看他。他已經站起身,走到牆邊,拉響了喚人鈴。
昏黃的燈光下,他側臉的線條依舊清晰利落,但方才那駭人的冷意已徹底消散,只是眉宇間還殘留著一絲不容置喙的霸道。
她張了張嘴,想說明天的實驗報告也很重要,可看著他的背影,想到他後日就要遠行,心又軟了下來。
最終,她只是輕輕「嗯」了一聲,乖乖走向盥洗室。指尖似乎還殘留著他胸膛的溫度,唇上還留著他灼熱的氣息,而心裡,那點因為遲到而生的忐忑,已被一種酸酸甜甜的、飽脹的情緒所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