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笙蔓我心>第30章雪蹤驚現

笙蔓我心 第30章雪蹤驚現

作者:南方有啟音

# 第30章雪蹤驚現

翌日清晨,奉順城的天像沉鬱的鉛灰,厚重的雲層低壓著鱗次櫛比的屋脊,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寒意,預示著又一場雪將至。

  七點整,王家那輛半舊的黑色別克轎車,如同前幾日一樣,準時地、悄無聲息地從側門駛出,碾過青石板路上薄薄的霜痕,轉向城西。

  只是今日,在它駛出巷口,匯入清晨稀落的車流後不久,另一輛幾乎一模一樣、只是車身更顯簇新光亮的黑色別克,從街角的陰影裡緩緩滑出,如同一個沉默而耐心的獵手,不近不遠地、極其專業地綴在了後面。

  兩輛車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穿過逐漸甦醒的街道,掠過冒著白氣的早點攤,越過叮噹作響的電車軌道,最終前一後,駛入了相對僻靜的城西老宅區。

  王家的別克熟門熟路地拐進一條寬闊的巷子,最終穩穩停在一座氣派的三進府邸門前。

  朱漆大門上的銅環在灰白天光下泛著冷硬的色澤。

  司機老陳利落地下車,繞到後座,恭敬地拉開了車門。

  先探出來的,是一隻穿著淺口小羊皮靴的纖足,緊接著,是蘭芝花藍色綢緞旗袍的一角,那藍色清雅如雨後初晴的天空,在沉鬱的冬日清晨顯得格外醒目。

  蘇蔓笙彎身下了車。她今日外面罩了一件月白色的羊毛呢鬥篷,領口一圈細軟的風毛,襯得她未施脂粉的臉頰愈發白皙清減。

  長發未像往日般綰起,只是柔順地披在背後,用一根同色的髮帶松松束著,幾縷碎發被寒風吹拂,拂過她沉靜的側臉。

  她站定,微微側身,對車內伸出手,嘴角自然而然地彎起一個溫柔至極的弧度,那笑意瞬間點亮了她眉宇間慣有的輕愁,像是陰霾天空偶然漏下的一縷陽光。

  一個穿著寶藍色棉袍、外罩同色小馬甲、頭戴絨線帽的小小男孩,抓著她的手,靈巧地跳下車。

  「四太太,我送您和小少爺進去吧?」老陳搓了搓手,問道。

  蘇蔓笙輕輕搖頭,替時昀理了理被風吹歪的帽子,溫聲道:

  「不必麻煩陳叔了,您先回吧,晚些時候再來接我們就好。

  路上慢些。」

  「誒,好,好,那四太太和小少爺當心。」

  老陳應著,目送母子倆走向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

  蘇蔓笙牽著時昀,踏上石階。

  孩子的棉鞋踩在薄霜上,發出細碎的「咯吱」聲。

  她微微低著頭,側臉線條在灰白的天光下,勾勒出一種驚人的、易碎的美,與四年前女中廊下那個抱著詩集驚慌回眸的少女,依稀重疊,卻又分明添了歲月與風霜磨礪出的沉靜與疏離。

  她並未回頭,自然也未曾察覺,在幾十步開外的巷口轉角,另一輛幾乎隱沒在背景中的黑色別克車裡,有一道目光,正死死地、如同淬火的鐵釘般,釘在她的背影上。

  那目光來自顧硯崢。

  他坐在後座,身姿筆挺如同雕塑,黑色的呢子軍大衣未系扣,露出裡面挺括的墨綠色軍裝。

  車窗玻璃貼了特殊的膜,從外面看一片深黑,從裡面卻能清晰窺見外界的一切。

  他就那樣看著,看著她下車,看著她對那孩子露出寵溺的笑,看著她溫聲對司機說話,看著她牽著那個小小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向那扇屬於另一個男人、另一個家族的大門。

  他的呼吸,在看清她面容的剎那,便已屏住。

  胸腔裡像是瞬間被掏空,又像是被塞滿了浸透冰水的棉絮,沉重、冰冷、窒息。緊接著,一股灼熱的、帶著鐵鏽味的血氣猛地衝上喉頭,又被他狠狠壓了回去。

  手指無意識地收緊,骨節發出輕微的「咯咯」聲,掌心被指甲深深掐入,帶來尖銳的痛楚,卻遠不及心口那萬分之一。

  四年了。

  整整一千四百多個日日夜夜。

  那個名字,那張臉,如同最頑固的夢魘,最甜美的毒藥,最深切的恥辱,最無望的渴望,日夜啃噬著他的神魂。

  他曾在陰冷的公館裡對著她的照片酗酒到天明,

  曾在鴉片幻霧中一遍遍勾勒她離去時的背影,也曾在這奉順的街頭,因一個似是而非的側影而幾近瘋魔。

  他以為她遠走,隱姓埋名。

  他甚至想過,她或許真的如那些惡毒的流言所說,卷了錢與旁人雙宿雙飛。

  可他從未想過,

  她在奉順,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以這樣一種方式,這樣一種身份,出現在他面前。

  王世釗的……四姨太。

  那個在他查閱資料時覺得蹊蹺、查無線索的神秘「四姨太」。那個深居簡出、連王家下人都鮮少得見的「四姨太」。

  那個……帶著一個孩子的「四姨太」。

  一聲極低、極冷、充滿了無盡嘲諷與痛楚的嗤笑,從顧硯崢緊抿的唇縫中溢出。

  他看著那抹蘭芝花藍色的身影最終消失在厚重的門扉之後,仿佛最後一點微弱的光也被那深宅大院徹底吞噬。

  可笑。

  真是天大的笑話,荒謬至極!

  他顧硯崢,北洋少帥,奉順如今實質上的掌控者,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卻像個徹頭徹尾的傻瓜,被一個他曾經捧在心尖上、以為不染塵埃的女人,耍弄了四年!

  她寧願隱姓埋名,嫁給一個年長她許多、妻妾成群、趨炎附勢的官僚做小,為人生子,也不願……留在他身邊。

  記憶的碎片,如同淬毒的冰凌,猝不及防地、兇狠地刺入腦海。

  也是冬日,華爾街的九號公館內。

  暖黃的燈光下,她偎在他懷裡,發間是他送的珍珠發卡,閃著柔潤的光。

  他低頭,額頭抵著她的,能感受到她肌膚微涼的觸感和清淺的呼吸。

  他一遍遍,近乎偏執地低語,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不安與熾熱:

  「笙笙……答應我,永遠別離開我。無論發生什麼,都別走。」

  而她,總是抬起那雙清澈如小鹿的眼睛,裡面盛滿了全然的信賴與溫柔,不厭其煩地、認真地回應他,聲音輕軟卻堅定:

  「好。不離開。」

  「永遠?」

  「永遠。」

  言猶在耳,誓言溫熱。

  可轉眼,就是奉順那個冰冷刺骨的雨夜。

  他再也沒有了她的下落,如同她未曾來過一般…

  得到的只有她「捲款與家僕私奔」的消息,和她徹底的人間蒸發。

  好一個「永遠不離開」!

  好一個「我答應你」!

  顧硯崢猛地向後靠去,重重撞在真皮椅背上。

  他閉上雙眼,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深深的陰影,下頜線繃緊如刀鋒,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仿佛在吞咽某種極其苦澀腥鹹的東西。

  車廂內的空氣因為他驟然釋放又強行壓抑的氣場,而變得凝滯冰冷,比車窗外十二月的寒冬還要凜冽刺骨。

  前排的副官陳墨和陳凌,連呼吸都放到了最輕,額角滲出細微的冷汗,不敢發出絲毫聲響。

  良久,顧硯崢才緩緩睜開眼。那雙深褐色的眼眸,此刻已不見絲毫波瀾,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寒潭,潭水之下,卻仿佛有黑色的烈焰在無聲咆哮,要將所見的一切都焚燒殆盡。

  他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卻字字帶著千鈞的重量,砸在凝固的空氣裡:

  「告訴王世釗,」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鑿出來的,

  「明晚,本帥便去王家赴宴。」

  「是!少帥!」

  陳墨立刻沉聲應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顧硯崢不再言語,重新將視線投向車窗外。

  雪花,不知何時已開始悄然飄落,起初只是細碎的雪沫,漸漸變成鵝毛般的雪片,紛紛揚揚,

  很快便將那座剛剛吞噬了蘭芝花藍色身影的深宅府邸,以及門前的車轍足跡,溫柔又殘酷地覆蓋上一層素白。

  而在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之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庭院開闊,雖值寒冬,幾株老梅卻已綴上星星點點的花苞。

  廊下避風處,蘇蔓笙將坐著輪椅的王老太爺小心地推了出來,讓他能曬到些稀薄的冬日陽光。

  她拿過一疊今日的報紙,坐在老太爺身旁的石凳上,用清晰柔和的嗓音,挑選著些時政要聞或趣事,慢慢地讀給他聽。

  她的聲音不高,卻有種安定人心的力量。

  時昀則像只懂事的小暖爐,搬了個小杌子坐在老太爺腳邊,伸出小拳頭,一下一下,認真地給太爺爺捶著腿,小臉上一派專注。

  張媽和朱伯站在稍遠些的廊柱旁,看著這隔代親暱、溫馨的一幕,臉上不自覺地露出了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連輪椅上的老太爺,那總是痛苦緊閉的眼睛,也微微睜開了一條縫,渾濁的目光落在曾孫稚嫩卻認真的小臉上,又移到蘇蔓笙沉靜的側影,乾癟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雪花靜靜地落在庭院裡,落在梅枝上,落在每個人的肩頭髮梢。

  這深宅一隅,此刻仿佛隔絕了外界的風寒與紛擾,只有報紙的沙沙聲,孩童稚嫩的捶打聲,和偶爾響起的、蘇蔓笙溫和的解說聲。

  蘇蔓笙讀著報,偶爾抬眼看一看玩得認真的時昀,目光溫柔。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將世界裝點得一片潔白靜謐。

  她絲毫未曾察覺,就在這潔白的雪幕之外,一雙燃燒著冰冷烈焰的眼睛,已鎖定了她的方向。

  一場因她而起、蓄謀已久、夾雜著四年愛恨與恥辱的狂暴風雪,已悄然迫近這看似平靜的深宅大院,即將以最猛烈、最不容抗拒的姿態,席捲而入,將她小心翼翼維持的、脆弱如琉璃般的平靜生活,徹底擊個粉碎。

  命運的齒輪,在雪落無聲中,再次發出沉重而清晰的嚙合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