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蔓我心 第300章星夜急歸
# 第300章星夜急歸
臺北的暮春,空氣中已然浮動著粘稠的暑意。日式風格的「總督府」舊址,如今被接收改建為軍政委員會的臨時行轅,廊柱巍峨,庭院裡高大的棕櫚樹在晚風中沙沙作響。
廳內卻是另一番景象,水晶吊燈將寬敞的宴會廳照得亮如白晝,身著各色軍裝、西裝、長衫的軍政要員與各界名流雲集,空氣中瀰漫著雪茄、香水和觥籌交錯的喧囂。
授勳儀式方畢。
顧硯崢站在人群中心,卻仿佛自成一個安靜的氣場。
他換下了白日授勳時那身筆挺的、綴著嶄新中將銜肩章的墨綠色將校呢禮服,只著一身熨帖的淺灰色薄呢西裝,同色系的領帶打得一絲不苟,襯得他面容愈發清雋冷峻,唯有眉宇間沉澱的殺伐之氣,讓人不敢小覷。
他手中持著一杯幾乎未動的香檳,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叩著杯壁,目光掠過眼前殷勤恭維的各色面孔,落在遠處窗外交錯的棕櫚葉影上,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顧將軍少年英雄,此番清平一役,力挽狂瀾,實乃黨國之棟梁,委員長都親自過問了嘉獎令的。」
某位掛著中將銜的老者拍著他的肩膀,語氣熱絡。
「硯崢兄用兵如神,沈某佩服,日後還需多多提攜。」
旁邊一位同樣新晉的上校湊過來敬酒。
顧硯崢只是微微頷首,唇邊噙著一絲禮節性的、極淡的弧度,並不接太多話,只道:
「職責所在,諸位過譽。」
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太多喜悅。於他而言,軍階晉升固然是認可,但比起肩頭更重的責任與隨之而來的更多身不由己,
此刻他心頭縈繞的,卻是千裡之外,奉順城中那盞或許還亮著的孤燈,和那個總愛蜷在一角睡著的身影。
沈廷倒是如魚得水,新晉的一等軍醫正(上校)肩章在燈下熠熠生輝,他穿梭在人群中,與幾位相熟的軍醫官和臺北本地的醫藥界人士談笑風生,
偶爾朝顧硯崢這邊投來一瞥,眼中帶著瞭然的笑意,又很快被人拉去討論最新的西藥進口事宜。
好不容易從又一波恭賀的人潮中脫身,顧硯崢藉口更衣,離開了喧囂的大廳。
他沿著鋪著厚重地毯的走廊,走向樓上為他安排的專用客房。
房間是西式布置,寬敞奢華,厚重的絲絨窗簾低垂,隔絕了樓下的笙歌。他扯鬆了領帶,解開最上面的襯衫紐扣,走到窗邊,點燃一支雪茄,卻沒有吸,只是任其青白的煙霧在指間嫋嫋升騰,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臺北的夜空,與奉順並無不同,只是少了那庭院裡的梔子香,少了那盞為他留的、暖黃色的燈。
心頭那點莫名的焦躁,在寂靜中被放大。他掐滅雪茄,走到床邊的電話機旁,猶豫了片刻——
此刻奉順應是晚間八九點鐘光景——
還是拿起聽筒,熟練地搖動了話機手柄。
等待接通的忙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漫長。
幾聲過後,電話被接起,傳來孫媽熟悉而略帶疲憊的聲音:
「喂,九號公館,請問哪位?」
「孫媽,是我。」顧硯崢的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些。
「哎呀,是少爺!」
孫媽的聲音立刻精神了些,但隨即又帶上了欲言又止的猶豫,
「少爺在臺北可好?授勳順利吧?」
「都好。」顧硯崢無心寒暄,徑直問道,
「蔓笙呢?讓她聽電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孫媽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明顯的疼惜和無奈:
「蘇小姐……她還沒回來呢。這幾天都是,說是學校課業重,有什麼要緊的實驗,天天泡在醫學院的實驗室裡,很晚才回來。
昨兒個更是,快十一點了才到家,累得不行,我瞧著臉色都不太好,勸她吃點宵夜也不肯,倒在沙發上就睡著了,我看著都心疼……
今兒個怕是又得那個時辰了。」
顧硯崢握著聽筒的手指,倏地收緊。
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的青筋隱約浮現。濃黑的劍眉緊緊蹙起,在眉心刻下一道深深的刻痕。
實驗?課業重?
他離奉前,叮囑過她不要太晚回家。一股混合心疼的情緒,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臟。
而她這樣不顧惜身體,累到在沙發上睡著……光是想像那畫面,就讓他心頭一陣尖銳的刺痛。
「我知道了。」他聲音沉了下去,聽不出情緒,
「孫媽,你多費心,看著她些,勸她早點休息。」
「誒,我知道,少爺,您放心……」孫媽還在那頭說著什麼,顧硯崢已無心再聽。他簡短地道了句「再聯繫」,便掛斷了電話。
聽筒扣回話機的清脆聲響,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顧硯崢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了幾下,眸色深得如同窗外化不開的濃夜。
沒有片刻猶豫,他轉身,一把抓起隨手搭在沙發背上的西裝外套,快步向門口走去。
他必須立刻回去。什麼慶功宴,什麼應酬,什麼葉委員、王部長,此刻都比不上確定她是否安好來得重要。
手剛搭上門把手,房門卻被人從外面敲響,隨即被推開。
顧鎮麟一身挺括的上將常服,面帶慣常的威嚴笑容,走了進來。
他身旁,還跟著一位穿著深色中山裝、戴著金絲邊眼鏡、氣質儒雅的中年男子,正是此次授勳觀禮團的重要成員,行政院的葉世銘委員。
「硯崢,」顧鎮麟看到兒子一副要外出的打扮,挑了挑眉,隨即笑道,
「葉委員還說在樓下沒尋見你,原來是回房換衣服了。這是要出去?」
葉世銘上前一步,笑容滿面,帶著長輩對傑出後輩的欣賞,拍了拍顧硯崢的肩膀——
這個動作本身已顯示了一種超乎尋常的親暱與看重。
「硯崢現在該稱顧中將了,真是年少有為,國之幹臣啊!方才授勳時,風採卓然,令人心折。委員長對你,可是寄予厚望。」
他言辭懇切,目光在顧硯崢臉上逡巡,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以及一絲更深層次的考量。
顧硯崢強壓下心頭的焦灼,面上迅速恢復了一貫的冷靜自持,微微欠身,語氣是恰到好處的尊敬與疏離:
「葉委員過獎,父親過譽罷了。
硯崢職責所在,不敢言功。只是方才與沈廷醫官有約,商討些前線醫療補給後續的細節,正要過去尋他。」
他這番說辭合情合理,清平一役,沈廷的醫療隊功不可沒,兩人又是至交,戰後有些細節需要碰頭再議,實屬正常。
顧鎮麟深知兒子脾性,見他神色雖平靜,但眉宇間那絲幾不可察的緊蹙未能完全逃過他的眼睛,
葉世銘也笑道:「顧中將勤於公務,實乃楷模。請便,請便。我與大帥正好也有些閒話要敘。」
「二位慢聊。」
顧硯崢略一頷首,不再多言,側身從兩人身邊走過,步履沉穩卻隱含急切,帶起一陣微涼的風。
看著兒子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顧鎮麟收回目光,轉向葉世銘,兩人相視一笑,重新走回房間內的沙發區。
侍者悄無聲息地送上新沏的龍井,茶香嫋嫋。
葉世銘端起細瓷茶盞,吹了吹浮葉,狀似無意地感嘆:
「虎父無犬子,顧兄有子如此,當可慰懷。那位沈上校也是個人才啊,可惜啊……」
「可惜什麼?」顧鎮麟啜了口茶,抬眼。
葉世銘放下茶盞,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遺憾,
「不瞞顧兄,我家中尚有一侄女,正在金陵女子大學讀書,品貌才學皆是上乘,家母一直想為其尋一良配。
原本想著,若能與沈上校這樣的青年才俊結緣,實是佳話。
咱們這幾家攜手同行,該是多好的前景…
可惜,可惜了。」
他搖頭,目光卻若有所思地看向顧鎮麟。
顧鎮麟何等人物,豈會聽不出葉世銘話中深意?
他朗聲大笑,笑聲洪亮,帶著軍人特有的豪邁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精明:
「哈哈哈哈!葉委員,這天下好兒郎,總不能都歸了你葉家吧?
沈廷的婚事,是他母親早年與蘇家定下的,李家那丫頭,我瞧著也挺好。
至於令侄女,才貌雙全,何愁佳婿?這滿場青年才俊,葉委員大可慢慢相看!」
兩人相視,又是一陣心照不宣的大笑,只是那笑聲背後,各有思量。
葉世銘不再多言,轉而聊起時局與臺灣風物,只是眼底那一絲遺憾與未熄滅的盤算,卻悄然沉澱了下去。
也是,得了顧硯崢這般人才便可,其餘的也只是錦上添花罷了…
顧硯崢無暇顧及父親與葉委員在房內進行著怎樣的機鋒與試探。
他剛下樓梯,便迎面遇上正尋過來的沈廷。沈廷也換了身便裝,淺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宴會中浸潤出的些許微醺紅暈,但眼神清明。
「我正想上去找你,」沈廷看到他,快走幾步,
「葉委員和大帥好像上去了,你沒碰見?」
「碰見了。」顧硯崢腳步不停,繼續往外走,聲音壓低,
「我剛想去找你,正好。走不走?」
沈廷一愣,跟上他的步伐,與他並肩朝行轅外走去,有些疑惑:
「走?去哪兒?這會兒慶功宴還沒散呢,葉委員他們……」
「回奉順。」顧硯崢言簡意賅,腳步邁得又急又快,夜風鼓起他西裝的下擺。
沈廷徹底愣住,停下腳步,下意識地環顧了一下燈火通明、人影幢幢的行轅主樓,又看向好友緊繃的側臉和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決斷,瞬間明白了什麼。
能讓這塊冰山在授勳當晚、眾目睽睽之下拋下一切應酬,甚至不顧可能拂了葉委員和顧大帥的面子,也要連夜趕回去的理由,只有一個。
他臉上露出恍然又玩味的笑容,快走幾步重新跟上,語氣輕鬆下來,甚至還帶了點幸災樂禍:
「走走走!這勞什子慶功宴,觥籌交錯,虛與委蛇,無聊透頂!
正好,我也惦記著我們家婉清了,回去給她個驚喜,說不定她一高興,還能誇我兩句心裡有她。」
他摸了摸鼻子,已經開始想像李婉清看到他突然出現時,會是怎樣一副驚喜交加、又嗔又喜的生動表情了。
夜已深,通往機場的路上車輛稀少。顧硯崢靠在後座,閉目養神,但微微顫動的眼睫和緊抿的唇線,洩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引擎的轟鳴聲、窗外飛速倒退的模糊光影,都成了無關緊要的背景。他的耳邊反覆迴響著孫媽的話:
「……倒在沙發上就睡著了……臉色都不太好……」
他的笙笙,定是遇到什麼難題了。是課業真的繁重到難以應付?
他不在她身邊,她就是這樣不知愛惜自己,拼命硬撐嗎?
那單薄的身子,怎麼經得起這般熬?
光是想到她可能獨自面對困境,累極蜷縮在冷清客廳沙發上的模樣,顧硯崢就覺得心口一陣窒悶的疼,那疼痛細密而尖銳,摻雜著濃濃的內疚。
是他不好。
清平戰後,諸多善後事宜纏身,緊接著便是臺北的授勳,來去匆匆,竟未能好好陪她,更未曾仔細問過她近日狀況。
他只顧著處理那些所謂的大事,卻忽略了他的小姑娘,或許正默默承受著壓力,或許正需要他的肩膀。
此刻,什麼軍階晉升,什麼權柄名利,什麼人情應酬,都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他只想立刻飛回她身邊,確認她的安好,拂去她眉間可能存在的倦色,將她好好擁入懷中,再不讓她獨自面對任何風雨。
飛機在夜色中昂首起飛,衝破雲層,向著北方,向著有她的那座城,疾馳而去。
機艙內燈光調暗,沈廷已在隔壁座位沉沉睡去。
顧硯崢卻毫無睡意,他望著舷窗外漆黑天幕上閃爍的疏星,歸心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