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蔓我心 第303章驚鴻潮生
# 第303章驚鴻潮生
奉順的春日,到了午前,日光已有些灼人。和平飯店三樓臨街的套房內,厚重的絲絨窗簾拉開了一半,陽光在地毯上投出明亮的幾何光斑。空氣裡浮動著新式插花——
幾枝素心蠟梅與晚香玉——
散發出的清冽香氣,混合著老式紅木家具經年沉澱的淡淡樟腦味。
葉老夫人半靠在鋪著錦緞軟墊的藤編搖椅上,腿上蓋著條薄薄的墨綠色羊毛毯,正就著窗外的光亮,慢慢翻閱著一本泛黃的《漱玉詞》。
她穿著絳紫色團壽紋織錦緞旗袍,外罩同色系的對襟薄坎肩,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額前戴著鑲嵌翡翠的抹額,面容雖有些旅途勞頓的倦色,但眼神依舊清明沉靜。
葉心梔則坐在梳妝檯前,對著一面水銀略微有些模糊的橢圓形西洋鏡,仔細地整理著妝容。
她今日換了身鵝黃色軟緞滾銀邊旗袍,襯得膚色愈發瑩白,頸間戴了串顆粒勻稱的珍珠項鍊,耳垂上是同款的珍珠耳釘,長發燙了時新的波浪卷,用一根與旗袍同色的鵝黃髮帶松松束在腦後,既嬌俏又不失端莊。
她抿了抿口脂,又拿起粉撲,輕輕在鼻翼兩側補了些粉,確保鏡中人兒看起來完美無瑕,氣色鮮豔。
「祖母,我收拾好了。」
葉心梔起身,走到葉老夫人身邊,聲音刻意放得柔婉,
「顧伯伯那邊說,硯崢哥哥今早和沈廷上校在奉順大學,與一位林錚教授有個學術會議,之後可能還要一同去傷兵醫院巡視。
我想著,若是去大學,
或許能『偶遇』上,也免得您老人家舟車勞頓,再專程跑一趟。」
她刻意用了「硯崢哥哥」這個略顯親暱的舊稱,又將自己的主動尋訪,說成是為祖母分憂的體貼。
葉老夫人從書頁上抬起眼,目光在孫女精心裝扮過的臉上停留片刻,那雙閱盡世情的眼裡,閃過一絲瞭然,卻也不點破,只慢慢合上書,端起手邊溫熱的六安瓜片,呷了一口,緩緩道:
「你有心了。
硯崢那孩子如今身份不同,又在辦正事,你先去見見也好,說話行事需得有分寸,莫要攪擾了他的公務。」
「心梔明白的,祖母放心。」
葉心梔乖巧應下,拿起搭在椅背上那件米白色薄呢短外套,又拎起小巧的鱷魚皮手袋,
「那我先去,若見到硯崢哥哥,再打電話回飯店,陪祖母一同用午飯。」
葉老夫人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回書頁上,只淡淡說了句:
「早去早回。」
葉心梔應了一聲,輕輕帶上房門。
轉身的瞬間,她臉上那副溫婉乖巧的神情便收斂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期待、緊張與隱隱鬥志的明亮光彩。
她深吸一口氣,挺直背脊,邁著優雅而略顯急切的步子,走向電梯。
飯店門口,葉家的黑色別克轎車早已等候多時。司機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人,見葉心梔出來,立刻下車,恭敬地拉開車門。葉心梔彎腰坐進後座,吩咐道:
「去奉順大學。」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快。
車子平穩地駛入春日的街道。路兩旁法國梧桐已抽出嫩綠的新葉,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下斑駁光影。
葉心梔無心欣賞街景,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微微用力,指尖有些發涼。
她腦海中反覆思忖著等會兒「巧遇」時該說些什麼,該如何自然而不失身份地提起祖母的問候,又該如何將話題引到那方未能送出的端硯上……
她甚至想像了一下顧硯崢見到她時,可能會有的那一絲驚訝,隨即便會是禮貌的寒暄,或許,還會因為他昨日的匆忙離去,
而對她多一分耐心與溫和……
車子在奉順大學古樸的鑄鐵大門前停下。葉心梔戴上白色網紗手套,推門下車。校園裡綠樹成蔭,不時有穿著陰丹士林藍布袍或素色衣裙的學生夾著書本匆匆走過,洋溢著青春而樸素的氣息。
這與臺北女子大學那種更西化、更精緻的氛圍截然不同。
她定了定神,向門房略一詢問醫學院的方向,便沿著林蔭道,朝那棟灰撲撲的、爬滿常春藤的建築走去。
剛走到奉順大學門口附近的花圃旁,還未及走近那有些陳舊的石階,她的腳步便猛地頓住了,如同被一根無形的釘子釘在了原地。
前方不遠處,醫科樓的側門出口,一行人正走出來,踏下臺階。
為首那人,身姿挺拔如松,穿著一身熨帖的墨綠色將校呢軍常服,肩章上兩顆將星在陽光下泛著冷硬而奪目的光澤,正是顧硯崢。
他身側跟著沈廷,也是一身戎裝,兩人正低聲交談著什麼。
而顧硯崢的另一邊,緊跟著兩個女學生。
其中一個,葉心梔認得,是沈廷的未婚妻李婉清,活潑明麗,正仰頭與沈廷說笑。而另一個……
葉心梔的呼吸驟然一窒,目光死死鎖在那個女學生身上。
她穿著最普通不過倒大袖旗袍,外罩一件米白色開司米開衫,長發簡單地披在身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段纖細脆弱的脖頸。
她手中抱著幾本厚重的洋裝書,微微垂著頭,側臉的線條柔和而安靜,帶著一種書卷氣的清秀。
是她!
漢口陸軍醫院那個小護士!
那個在顧硯崢養傷期間,為他換藥、量體溫,動作輕柔,眼神卻不敢與他對視的小護士!
葉心梔當時專門搭飛機去探望,對這個沉默寡言、卻似乎格外得顧硯崢默許接近的小護士,印象極為深刻。
她怎麼會在這裡?還穿著奉順大學的學生制服?
更讓葉心梔心頭巨震的,是顧硯崢接下來的動作。
只見顧硯崢停下腳步,轉過身,極其自然地從那女學生懷中抽出一本最厚重的、邊角磨損的醫學書。
他低下頭,手指點著書頁,對那女學生低聲說了句什麼。
距離稍遠,葉心梔聽不清具體內容,但她清晰地看到,顧硯崢說話時,側臉的線條是前所未有的柔和,那雙平日裡深邃冷冽、讓人不敢直視的眼眸,此刻竟漾著一層極淡的、幾乎可以稱之為「溫柔」的光澤。
他甚至……微微彎了下嘴角,那是一個淺淡到幾乎看不見、卻真實存在的笑意。
而那個女學生,只是溫順地點了點頭,伸手接過他遞還的書,重新抱回懷裡。
她仰起臉看了顧硯崢一眼,那雙眼睛……葉心梔記得,
在漢口醫院時,這雙眼睛總是低垂著,躲避著所有人的視線,
此刻,卻在陽光下清澈透亮,映著顧硯崢的身影,裡面是毫無保留的信賴與依賴。
沒有過多的言語,沒有親暱的舉動,甚至兩人之間還保持著合乎禮儀的距離。
可就是這再平常不過的遞交書本,那瞬間交匯的眼神,那周身縈繞的、旁人難以介入的無聲默契,像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穿了葉心梔所有的期待與幻想。
原來如此。
原來他並非天生冷情,只是那僅有的溫度與耐心,早已悉數給了旁人。
一股混雜著震驚、難堪、失落、以及熊熊燃燒的不甘與妒火的情緒,猛地衝上葉心梔的頭頂,讓她瞬間感到一陣眩暈,臉頰火辣辣地燒了起來,仿佛被人當眾狠狠摑了一巴掌。
她精心描畫的妝容,悉心挑選的衣裙,反覆練習的言辭,在此刻,在那個素麵朝天的女學生面前,顯得如此可笑而多餘。
她死死盯著那和諧得刺眼的四人身影——顧硯崢與沈廷似乎談完了事情,對兩個女學生點了點頭,便並肩朝著停在不遠處的那輛黑色斯蒂龐克轎車走去。
而那個女學生,則與李婉清一起,抱著書本,轉身向教學樓的方向走去,步伐輕盈,背影單薄卻透著一股安然。
直到那黑色的轎車緩緩駛離,消失在林蔭道的盡頭,葉心梔還僵立在原地。春日溫暖的陽光灑在她身上,她卻只覺得渾身發冷,指尖深深掐進掌心柔軟的皮肉裡,那精心保養的、塗著蔻丹的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帶來一陣尖銳的疼痛,卻遠不及心口那窒悶的鈍痛。
「小姐?小姐?」
一直默默跟在幾步外的司機,見她臉色煞白,神色不對,忍不住上前,低聲喚道。
葉心梔猛地回過神,胸腔劇烈起伏了幾下,才勉強將那幾乎要衝破喉嚨的尖叫和淚意壓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氣,挺直了因為打擊而微微佝僂的背脊,轉過身,臉上已迅速戴上了一層冰冷而平靜的面具,只是那眼底深處的風暴,卻如何也壓不下去。
「回飯店。」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乾澀,冰冷,沒有一絲溫度。
司機不敢多問,連忙小跑著去將車子開過來。
葉心梔拉開車門,幾乎是把自己摔進了後座。
車門「砰」地關上,隔絕了外面那個陽光明媚、卻讓她感到無比寒冷和諷刺的世界。車子緩緩啟動,駛離奉順大學。
她靠在柔軟的真皮座椅上,緊緊閉著眼,方才看到的那一幕,卻如同最清晰的西洋鏡畫片,仿復在她腦海中閃現——
他低頭時柔和的側臉,他眼中罕見的一絲笑意,他遞過書本時自然舒展的手指,還有那個女學生接過書時,仰起臉看他那一眼……
原來,他也會這樣看一個人。
原來,他並非遙不可及的高山冰雪。
只是,能融化那冰雪的,不是她葉心梔。
這個認知,比任何直接的拒絕都更讓她難以接受。一種混雜著羞辱、不甘和強烈好奇的複雜情緒,在她心中瘋狂滋長。那個蘇蔓笙……
除了曾是漢口醫院的護士,除了是奉順大學的學生,她還有什麼特別?
憑什麼?
車子駛過繁華的街道,窗外掠過的熙攘人群和商鋪招牌,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葉心梔慢慢睜開眼,看著後視鏡中自己蒼白卻依舊精緻的臉,那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凝結,冷卻。
和平飯店的輪廓,已然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