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笙蔓我心>第313章生辰

笙蔓我心 第313章生辰

作者:南方有啟音

# 第313章生辰

蘇蔓笙醒來時,周遭一片靜謐。厚重的絲絨窗簾密密地拉著,只從縫隙裡漏進一線極淡的、黃昏時分特有的灰藍色天光。

  床頭一盞綠玻璃罩子的檯燈已然擰亮,散發著朦朧昏黃的光暈,溫柔地籠罩著室內。

  身側的位置是空的,絲絨被褥上還留著些許凹陷的痕跡,以及他身上獨有的、清冽又沉穩的氣息,混合著殘留的暖昧。

  蘇蔓笙撐著酸軟的身子緩緩坐起,綢緞睡裙柔滑的布料貼著肌膚滑下,帶來一絲涼意。

  她低頭,發現自己身上已被換上了一套乾淨的月白色細棉布睡衣,紐扣一直扣到領口,妥帖而清爽。

  某些鮮明而滾燙的記憶片段驀然闖入腦海,那些交纏的呼吸,炙熱的肌膚相親,他一遍遍在她耳邊固執又不安的低喃追問……

  臉頰瞬間燒了起來,連耳根都燙得驚人。

  他那樣一個人,在外頭殺伐決斷、冷峻威嚴的顧硯崢,昨夜卻像個沒有安全感的孩子,執拗地、不厭其煩地向她索取著承諾,仿佛只有將她嵌入骨血,一遍遍確認她的存在與歸屬,才能撫平白日裡那場誤會帶來的驚悸。

  而她……回應著他的索取,心裡卻漫上一絲細細密密的愧疚。

  是她不夠信他,是她被自卑和臆測蒙了眼,才會那般輕易地動搖,說出那樣傷人的話。

  她本該更懂他,更信他的。

  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悸動與羞赧,蘇蔓笙掀開被子,赤足踩在柔軟厚實的波斯地毯上。

  地毯絨毛細密,溫柔地包裹著她的腳心。她走到窗邊,輕輕撩開窗簾一角。

  庭院裡的路燈已然亮起,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照著靜謐的花木。天色將暗未暗,是晚飯時分了。

  肚子裡適時傳來一聲輕微的咕嚕聲。

  她這才想起,從午後到現在,竟是滴水未進。

  正想著,鼻尖忽然嗅到一絲極誘人的香氣——是食物的香味,混合著油脂的焦香、醬料的醇厚,還有米飯蒸騰出的清甜熱氣,正從樓下廚房的方向悠悠飄來。

  這香氣奇異地撫平了她心中最後一絲躁動。她攏了攏微散的長髮,便推開臥室門,沿著鋪了暗紅色地毯的旋轉樓梯,悄無聲息地走下。

  越靠近廚房,那香氣便越是濃鬱鮮明。是糖醋小排的酸甜,是清蒸鱸魚的鮮嫩,還有……油燜大蝦的鹹香?

  蘇蔓笙的心,像是被這溫暖的人間煙火氣輕輕撞了一下,軟得一塌糊塗。

  輕輕走到廚房門口,那扇鑲著磨砂玻璃的西洋式彈簧門虛掩著,暖黃的光線和更濃鬱的香氣從門縫裡流淌出來。

  她停住腳步,透過門上的玻璃,看向裡面。

  廚房裡燈火通明,煤氣灶上藍色的火苗舔著鋥亮的銅鍋。

  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背對著門口,站在灶臺前。他脫去了白日裡一絲不苟的西裝,

  只穿著一件質地精良的白色府綢襯衫,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線條流暢、肌理分明的小臂。

  襯衫下擺收束在熨帖的西裝褲裡,勁瘦的腰身上,卻繫著一條與這身打扮、與他周身氣質格格不入的——

  碎花棉布圍裙。

  那是孫媽平日用的,藍底白碎花,洗得有些發舊了。

  此刻,他正微微俯身,一手握著長柄炒鍋的耳朵,另一手拿著鍋鏟,動作嫻熟地翻炒著。鍋裡是紅亮油潤的大蝦,隨著他的動作,蝦身在滾油裡跳躍,發出「滋啦」悅耳的聲響,濃鬱的醬香混合著蝦的鮮味撲面而來。

  他側著臉,下頜線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利落,神情是難得的專注與放鬆,額前碎發落下幾縷,柔和了平日眉宇間的冷峻。

  蘇蔓笙倚在門邊,靜靜地看著。這不是她第一次見他下廚。

  是某次胃口不佳,孫媽做的清粥小菜都吃不下幾口,他不知從哪裡聽說她幼時愛吃一道江南的「醃篤鮮」,竟親自去市場買了最新鮮的春筍和鹹肉,在廚房裡鼓搗了半日。

  她那時昏沉中醒來,循著香味走到廚房門口,看到的便是類似眼前這般景象。

  後來她才知道,他少時離家,在外求學闖蕩那些年,並非事事有人伺候,倒練就了一手不為人知的好廚藝。

  自那以後,只要他得空,又恰逢她想吃些什麼,他總會挽起袖子,親自下廚。他做的菜,未必是山珍海味,卻總是最合她的口味。

  他是那樣好的一個人。

  位高權重,卻從不在她面前擺架子;

  心思深沉,卻將所有的溫柔與耐心都給了她;

  在外是令人敬畏的顧中將,在她這裡,卻會為她系上圍裙,在煙火氣裡,為她烹製一餐一飯。

  她之前只知自己喜歡他,依戀他,可直到此刻,看著這溫暖到幾乎不真實的畫面,一個從未有過的、清晰的念頭,才如驚雷般在她心中炸開:她不能沒有他。

  不是「不想」,不是「不願」,而是「不能」。

  倘若離了他,她的世界會變成什麼樣?

  她不敢想,也不願想。那將不只是失去一份優渥的生活,一個堅實的依靠,而是……失去她整個世界的色彩、溫度和意義。

  那些因身份差距、外界流言而產生的不安與彷徨,在這一刻,在這溫暖的飯菜香氣與他專注的背影面前,忽然顯得那麼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

  心口被一股洶湧的、滾燙的情緒漲得滿滿的,酸澀又甜蜜。

  她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輕輕地推開門,腳步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小跑上前,從背後,伸出雙臂,緊緊地、緊緊地環住了他的腰身。

  側臉貼在他寬闊堅實的背上,隔著柔軟的府綢面料,能感受到他溫熱的體溫,和沉穩有力的心跳。

  顧硯崢翻炒的動作微微一頓。腰間那雙纖細手臂環抱的力度,和背後貼上來的、柔軟馨香的身軀,讓他緊繃了一瞬的脊背迅速放鬆下來。

  鍋鏟在鍋中又劃拉了兩下,他將最後一點湯汁收濃,關了火。

  他沒有立刻轉身,只是任由她抱著,唇角卻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勾起一抹溫柔到極致的弧度。

  「醒了?」他聲音裡帶著笑意,微微側過頭,聲音因胸腔的震動而顯得格外低沉悅耳,

  「嗯?餓了吧?洗手,準備吃飯了。」

  他說著,空著的那隻手,輕輕覆上她交疊在他腰間的手背,安撫性地拍了拍,掌心溫暖乾燥。

  蘇蔓笙卻抱得更緊了,臉頰在他背上依賴地蹭了蹭,悶悶地「嗯」了一聲,手臂卻沒有絲毫鬆開的跡象。

  仿佛只有這般緊密地貼著,才能確認這一切不是夢,才能驅散心底最後一絲殘留的不安。

  顧硯崢低低地笑了,也不催她。

  他將炒好的油燜大蝦盛入旁邊的青花瓷盤裡,紅亮的蝦子襯著白底藍花的瓷盤,格外誘人。

  然後,他才慢條斯理地放下鍋鏟,用旁邊乾淨的棉布擦了擦手,這才轉過身,面對著她。

  他先解開了自己身上那條碎花圍裙,隨手搭在旁邊的椅背上。

  然後,伸手,將她輕輕帶進自己懷裡。

  她剛剛洗浴過,身上帶著淡淡的、他熟悉的茉莉香皂的味道,混合著少女肌膚天然的清甜。

  他低頭,用下巴輕輕摩挲她光潔的額頭,聲音裡帶著幾分戲謔,更多的卻是化不開的寵溺:

  「捨不得我了?嗯?不走了吧?」

  他故意頓了一下,湊近她泛紅的耳廓,壓低了聲音,氣息拂過她敏感的耳垂,

  「走了,可就沒好吃的了,也沒人……給你做飯了。」

  蘇蔓笙在他懷裡,感受著他胸腔的震動和言語間毫不掩飾的、孩子氣的「要挾」,心尖又酸又軟。

  她抬起頭,清亮的眼眸裡映著廚房溫暖的光,和眼前人清晰的倒影。她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而鄭重地說:

  「不走。不分開。」她停頓了一下,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將那個在心底盤旋了許久的承諾,認真地吐露出來,

  「硯崢,我們永遠都不分開。」

  顧硯崢深深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不容錯辨的認真與依賴,那雙向來深邃沉靜的眼眸裡,仿佛有星光炸裂,漾開層層疊疊的、溫柔的漣漪。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說任何多餘的話,只是捧起她的臉,像是捧著易碎的珍寶,然後低下頭,無比珍重地,在她柔軟的唇上,印下一個溫熱的、帶著油燜大蝦些許醬香的輕吻。

  「不許反悔。」

  他抵著她的唇,低聲呢喃,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蘇蔓笙用力點頭,剛想說什麼,他炙熱的唇便再次覆了上來。

  這一次,不再是淺嘗輒止的輕觸,而是帶著昨夜未盡的熱烈與渴望,溫柔又強勢地撬開她的齒關,深深地吻住她。

  他的氣息瞬間將她籠罩,帶著令人心悸的掠奪意味,卻又奇異地充滿了安撫的力量。

  蘇蔓笙被他吻得氣息不穩,身子微微發軟,昨夜尚未完全消退的酸軟記憶被喚醒,臉頰燙得厲害。

  她抵在他胸膛的手微微用力,含糊地抗議:「唔……我……我餓了……」

  顧硯崢微微退開些許,額頭抵著她的,呼吸有些粗重,看著她水光瀲灩的眸子和紅腫的唇瓣,低低地笑,那笑聲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欲望和促狹:

  「嗯……我也是。」

  蘇蔓笙先是一愣,旋即明白了他話裡的深意,臉頰「轟」地一下紅透,連脖頸都染上了粉色。

  她羞惱地瞪他一眼,眼神閃爍,不敢與他對視,慌忙從他懷裡掙開一些,轉身去拿掛在牆邊的另一條素色圍裙,手忙腳亂地想繫上,嘴裡慌亂地轉移話題:

  「你……你快端菜!我、我給你煮碗長壽麵!」

  看著她紅透的耳根和慌亂的模樣,顧硯崢眼中的笑意更深,幾乎要滿溢出來。

  他好整以暇地欣賞了一會兒她笨手笨腳和圍裙帶子「搏鬥」的可愛模樣,才走上前,接過那兩根帶子,從她身後,環過她的腰肢,慢條斯理地、仔細地打了一個漂亮的結。

  他的胸膛緊貼著她的後背,溫熱的氣息就噴灑在她敏感的耳後,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好了。」

  他終於系好,卻並未立刻鬆開,反而就著這個姿勢,下巴輕輕擱在她發頂,低聲笑道,

  「笙笙親自下廚,我可真有口福了。」

  「你快去啦!」

  顧硯崢這才低笑著放開她,端起那幾盤色香味俱全的菜餚,走出了廚房。飯菜的香氣很快瀰漫到外面的小餐廳。

  蘇蔓笙定了定神,走到灶臺前。

  她先從一個白瓷罐裡舀出兩勺豬油,放入乾淨的小鍋裡,在煤氣灶上化開。待油熱了,她熟練地敲了兩枚雞蛋進去,「滋啦」一聲,蛋清迅速凝固,邊緣泛起焦黃酥脆的蕾絲邊,蛋黃還是溏心的,顫巍巍地誘人。

  她將煎好的雙蛋盛出,放在一旁的白瓷碗裡。就著鍋裡剩餘的油,加入清水,水沸後,放入一把細細的銀絲掛麵。面在滾水裡翻騰,她又撒入一小撮鹽,滴幾滴香油。

  不多時,麵條熟了,她將麵條撈起,放入早已準備好、調了醬油和蔥花的湯碗裡,再將那兩隻煎得金黃完美的荷包蛋鋪在面上,最後淋上一點滾燙的麵湯。

  一碗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雙蛋陽春麵便做好了。簡單的食材,卻因著那份心意,顯得格外溫暖妥帖。

  她小心翼翼地將面碗端起,轉身,卻差點撞進一個堅實的懷抱。

  顧硯崢不知何時又回來了,正倚在廚房門邊,靜靜地看著她。

  見她轉身,他走上前,極其自然地再次從背後環住她的腰,將下巴擱在她單薄的肩頭,炙熱的呼吸有意無意地噴灑在她敏感的頸側。

  蘇蔓笙被他弄得頸間發癢,忍不住笑著躲閃:

  「別鬧……面要灑了……你快出去,出去呀。」

  顧硯崢卻不肯鬆手,反而將她又摟緊了些,就這麼抱著她,看著她將這碗承載著祝福與心意的長壽麵,穩穩地端到小餐廳的櫻桃木餐桌上,放在那幾盤他親手做的菜餚旁邊。

  暖黃的燈光下,一碗清湯細面,兩隻圓滿的荷包蛋,幾粒翠綠的蔥花,熱氣嫋嫋升起,模糊了對面人的眉眼,卻讓這方寸天地,充滿了人間至為溫暖的煙火氣息。

  蘇蔓笙將一雙烏木鑲銀頭的筷子遞到他面前,抬起眼眸,望著他,唇角彎起溫柔的笑意,輕聲而鄭重地說:

  「硯崢,生日快樂。」

  顧硯崢接過筷子,指尖與她相觸,帶來細微的電流。

  他沒有立刻動筷,只是深深地望著她,望著她眼底清澈的倒影,望著她被燈光柔和了輪廓的臉龐。

  然後,他伸出手,寬大的手掌帶著熟悉的溫度,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動作輕柔得仿佛怕碰碎一個美好的夢境。

  「謝謝笙笙。」

  他低聲說,聲音裡有種被溫暖妥帖安放後的、全然的滿足。

  窗外,夜色已完全籠罩了這座城,唯有九號公館廚房的這扇窗內,燈火可親,飯菜飄香,映照著一雙相依的人影,和這平凡卻又彌足珍貴的人間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