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蔓我心 第319章忍冬藤
# 第319章忍冬藤
接連兩日溫存,將九號公館浸染在一種近乎不真實的、蜜糖般的黏稠暖意裡。
晨光透過薄紗窗簾,在臥室光潔的拼花地板上流淌,空氣中仿佛還殘留著昨夜旖旎的氣息。
顧硯崢早已醒來,卻沒有立刻起身,只是側臥著,用目光細細描摹枕邊人恬靜的睡顏。
蘇蔓笙蜷在他懷裡,烏黑的長髮如海藻般散在枕上,襯得她露在蠶絲被外的一小截脖頸和肩頭,愈發瑩白如玉,上面還留著他情動時留下的、淺淡的曖昧紅痕。
她睡得很沉,長睫乖巧地覆在眼下,鼻息清淺均勻,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饜足的、無意識的微揚。
顧硯崢凝視著她,心底那處最堅硬的地方,柔軟得一塌糊塗。
他忍不住伸手,極輕地撥開她頰邊一縷調皮的髮絲,指尖觸及她溫熱細膩的肌膚,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慄,與難以言喻的滿足。
只想時間就此停駐,將這偷來的、不受世事紛擾的溫存,拉得長些,再長些。
然而,床頭柜上那部烏黑色的手搖電話,卻在此刻不識趣地、驟然「叮鈴鈴」響了起來,尖銳的鈴聲瞬間刺破了滿室的靜謐與旖旎。
顧硯崢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眼底的溫存瞬間被一絲被打擾的不悅和職業性的警覺取代。
他迅速伸手拿起聽筒,動作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懷中仍在熟睡的人兒。
「喂。」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剛醒時特有的微啞,卻依舊有種不容置疑的冷硬質感。
電話那頭傳來的是北洋帥府機要秘書清晰而刻板的聲音,匯報著緊急公務:
柳政務委員已秘密抵達坪洲,同行的還有英美方面的重要代表,事關重大合作意向的初步接洽,大帥命令他即刻啟程,前往坪洲參與會晤,不得有誤。
顧硯崢沉默地聽著,那好看的劍眉越擰越緊。
坪洲,英美代表,合作……這些詞彙組合在一起,背後牽扯的博弈與暗流,他心知肚明。
這趟差事,非去不可,且必定耗時不短。
他下意識地收緊手臂,將懷中溫軟的身體摟得更緊了些,仿佛這樣就能將她一同帶走,或是將外界的紛擾徹底隔絕。
「知道了。」
他最終只吐出三個字,聲音聽不出情緒,隨即掛斷了電話。
聽筒擱回機座的輕微「咔噠」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顧硯崢維持著接電話的姿勢,一動不動,目光沉沉地落在懷中人安睡的側臉上。才兩日……又要分別。
而且,要去的是坪洲,並非短途。
他答應過要好好陪她,答應過儘快帶她去見家人,甚至……他在心裡描摹過無數次向她正式求婚的場景。
可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
一絲濃重的不舍與無奈,像窗外漸漸瀰漫開的晨霧,悄無聲息地包裹了他。
他低下頭,將臉埋在她馨香的發間,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她的氣息鐫刻在肺腑裡。
許是方才電話鈴聲的驚擾,又或是他無意識加重的擁抱,蘇蔓笙在睡夢中輕輕嚶嚀了一聲,羽睫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睛。
初醒的眸子還帶著惺忪的水霧,迷茫地眨了眨,對上他近在咫尺的、專注凝望的深邃眼眸。
「醒了?」
顧硯崢立刻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聲音放得輕柔,仿佛怕驚碎了什麼。
蘇蔓笙輕輕「嗯」了一聲,像只慵懶的貓兒,在他懷裡蹭了蹭,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臉頰貼著他微微敞開的睡衣領口,感受著他胸膛傳來的沉穩心跳和溫熱體溫。
晨光中,他英俊的側臉線條分明,眼底卻有淡淡的青影。她抬起手,指尖輕輕撫上他的眼瞼,帶著憐惜:
「沒睡好麼?還是……有事?」
她總是這般敏銳。
顧硯崢捉住她微涼的手指,送到唇邊吻了吻,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擁著她又靜靜躺了片刻,直到窗外的鳥鳴聲越來越清晰。
他才撐起身,替她掖好被角,低聲道:
「再睡會兒,還早。我去處理點事情。」
蘇蔓笙乖巧地點點頭,目送他起身,高大挺拔的身影轉入盥洗室,不多時傳來譁譁的水聲。
她擁著猶帶他體溫的被子,心裡那點因他蹙眉而起的細微不安,卻並未隨之消散。
上午的陽光變得明媚起來,暖洋洋地灑在公館後的小花園裡。
蘇蔓笙換了一身素淨的淺藍色細布旗袍,長發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松松綰在腦後。
她蹲在花園一角新翻墾過的小小花圃邊,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噴壺,正專注地給幾處剛冒出嫩綠小芽的泥土澆水。
這是前幾日醫科班的同學送給她的幾顆種子,說是極好養活的花。
顧硯崢站在二樓書房的窗邊,手裡夾著一支未點燃的雪茄,目光越過庭院裡幾株開得正盛的兩色月季,落在那個纖細的背影上。
她蹲在那裡,微微低著頭,露出頸後一小段白皙細膩的肌膚,陽光給她周身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靜謐美好得不像真實。
他靜靜地看著,仿佛要將這一幕刻進腦海裡。離別的陰影,讓此刻的溫馨顯得格外珍貴,也格外脆弱。
似是心有所感,花圃邊的蘇蔓笙忽然抬起頭,朝書房窗口的方向望來。
隔著不遠的距離,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她先是一愣,隨即,唇角緩緩漾開一個清淺而溫柔的笑意,如同春風拂過初融的湖面。她放下噴壺,抬起沾了些許泥土的手,朝著他,輕輕揮了揮。
那一笑,如暖陽瞬間驅散了顧硯崢心頭的陰霾。他冷峻的眉眼不自覺柔和下來,也隔著窗戶,對她點了點頭。
隨即,他轉身下樓,穿過鋪著波斯地毯的客廳,推開通往花園的玻璃門。
聽到腳步聲,蘇蔓笙回過頭,臉上還帶著未散的笑意。
顧硯崢走到她身邊,學著她的樣子,毫不在意身上質地精良的深灰色法蘭絨西褲,蹲了下來,與她平視。
「種什麼?」
他問,目光落在那片溼漉漉的、冒出幾點新綠的泥土上。
「一種很特別的花,」
蘇蔓笙眼睛亮晶晶的,帶著幾分獻寶似的雀躍,聲音輕快,
「醫科班一個從北地來的同學給的種子。她說,這種花叫『忍冬藤』,也叫『金銀花』。
最奇妙的是,它的生命力特別頑強,哪怕是極寒的冬天,哪怕缺水少光,只要根還在土裡,春天一到,就能自己破土發芽,開出很好看的、一黃一白的小花。」
她說著,用手指輕輕點了點那嫩芽,「聽說,還能入藥,清熱解毒。」
顧硯崢聽著,目光從那些孱弱卻倔強的嫩芽,移到她清澈含笑的眼眸,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
他伸手,將她沾了一點泥星的手指握在掌心,用自己溫熱的指腹,一點點擦拭乾淨。
他的動作緩慢而專注,仿佛在進行某種儀式。
「嗯,是很好的花。」
他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柔,
「不過,我的笙笙,不需要像它那樣,去經歷寒冬,去忍耐乾涸。」
他抬起眼,深深看進她眼裡,一字一句,說得清晰而鄭重,
「你有我。我會為你遮風擋雨,會給你陽光雨露,會好好澆灌呵護,讓你永遠不必獨自面對那些。」
蘇蔓笙的心,因他這番話,狠狠地悸動了一下。
她望著他深不見底的黑眸,那裡面的情意與承諾,如海般深沉,將她完全淹沒。
她反手握緊了他的手,用力點了點頭,千言萬語,哽在喉間,最終只化作唇邊一朵更加明媚的笑。
兩人就這樣,在春日暖陽下,肩並著肩,蹲在小小的花圃前,看著那幾點象徵著希望與新生的嫩綠,誰也沒有說話,卻有種無聲的暖流在彼此心間流淌。
片刻後,顧硯崢站起身,順便也將她拉了起來,替她拍掉旗袍下擺沾上的草屑。
兩人沿著鵝卵石鋪就的小徑,慢慢走著。花園不大,卻打理得精緻,角落裡一樹西府海棠開得正好,粉白的花瓣隨風飄落幾片。
顧硯崢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著她。陽光穿過海棠花枝,在他肩頭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抬手,將她被風吹亂的一縷髮絲別到耳後,指尖流連在她細膩的臉頰。
「笙笙,」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
「北洋那邊有緊急公務,我需要去坪洲幾天。
大概……三天。我會儘快處理完,儘快回來,好嗎?」
蘇蔓笙臉上的笑意微微凝滯了一下,明亮的眸子也黯淡了一瞬。
但很快,她便重新揚起唇角,那笑容裡帶著全然的信任與體諒,只是仔細看,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她點了點頭,聲音輕而柔:
「嗯,你去忙正事要緊。我……我會乖乖的,在家裡等你。」
「在家等我。」
顧硯崢重複著她的話,像是某種確認,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他伸出手臂,將她輕輕擁入懷中,下頜抵著她柔軟的發頂,感受著她纖細身軀傳來的溫熱與依戀。
這一刻,他心中充滿了濃烈的不舍。
自從那次她哭著說要離開,那種幾乎將他淹沒的恐慌與不安,便如影隨形。他恨不得將她時時刻刻拴在身邊,藏在懷裡,用視線鎖住,用擁抱禁錮,確認她的存在,確認她不會再次生出離開的念頭。
短短兩日的廝守,非但未能緩解這種焦渴,反而讓他更加沉溺,更加……難以割捨。
「你要聽話,」他在她耳邊低聲囑咐,聲音帶著磁性的沙啞,
「我不在的時候,要按時吃飯,多吃一點。你最近……好像又清減了些。」
他的手在她不盈一握的腰肢上輕輕摩挲,帶著憐惜。
蘇蔓笙在他懷裡用力點頭,甕聲應道
「嗯,我聽話,每天都好好吃飯。」
她頓了頓,抬起頭,溼漉漉的眼睛望著他,帶著一絲小小的、近乎撒嬌的請求,
「那……你每天都要給我打電話,好不好?讓我聽聽你的聲音就好。」
看著她這般依戀的模樣,顧硯崢只覺得心都要化了。
他低低地笑了,胸腔傳來愉悅的震動,手指一下一下,愛憐地撫過她細膩的後頸,像在安撫一隻黏人的小貓。
「好,每天打。早一遍,晚一遍,只要得空,就打給你。」
他承諾。
午後的時光在靜謐中流淌。
蘇蔓笙獨自在臥室裡,為顧硯崢收拾出行的簡單行裝。
深棕色的皮質小行李箱攤開在床上,她將熨燙平整的襯衫、西裝、領帶,一樣樣仔細疊好,放入箱中。
又將他慣用的剃鬚刀、等瑣碎物品,用柔軟的絨布包好,安置在夾層。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仿佛要將自己的牽掛,也一併摺疊進去。
臥室的門被輕輕推開,顧硯崢已換好了出門的戎裝,深綠色的將校呢制服筆挺合身,襯得他肩寬腰窄,氣勢凜然。
他看到床邊微微彎著腰、正默默整理衣物的纖細背影,腳步頓了頓。
她穿著那身淺藍色的旗袍,午後的陽光給她周身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卻莫名透著一股淡淡的、揮之不去的落寞。
他心口驀地一軟,放輕腳步走過去,從身後,輕輕地將她圈進自己寬闊的懷抱裡。下巴擱在她單薄的肩上,嗅著她發間清雅的皂角香氣。
「笙笙?」他喚她,聲音溫柔。
蘇蔓笙手上的動作停住,卻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顧硯崢敏銳地察覺她情緒不對,手臂微微用力,將她轉了過來,面對自己。
只見她低垂著眼睫,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鼻尖和眼眶,都有些微微的泛紅。
他的心像是被細針輕輕扎了一下,泛起細密的疼。
他抬起手,溫熱的手掌捧起她有些冰涼的臉頰,拇指輕柔地撫過她微紅的眼角,低聲問:
「怎麼了?嗯?」
他凝視著她的眼睛,試圖看進她心底去,
「捨不得我了?」
被他這樣溫柔地注視著、詢問著,蘇蔓笙強忍的淚意終於有些控制不住。
她伸出手臂,環住他腰身,將臉深深埋進他帶著清爽皂角味和淡淡氣息的胸膛,緊緊抱住。
一種莫名而強烈的不安,毫無來由地攫住了她。
明明只是分別三天,明明他就在眼前,可心裡某個地方,卻空空落落的,仿佛被鑿開了一個大洞,寒風呼呼地往裡灌。好像這一次放手,就再難抓住;
好像這一別,便是天涯杳杳,再難相見。
這念頭毫無道理,卻讓她害怕得指尖都在發顫。
「我儘快去,儘快回來。一定。」
顧硯崢感受到了她身體細微的顫抖,和那種無聲的、巨大的依賴與不安。
他收緊了手臂,將她牢牢鎖在懷中,仿佛要將自己的力量與承諾,通過這個擁抱傳遞給她,
「笙笙,信我。」
蘇蔓笙在他懷裡用力點頭,聲音悶悶的,卻帶著孤注一擲的堅定:
「嗯,我知道。我等你回來。一直等。」
顧硯崢心頭髮燙,低下頭,尋到她的唇,溫柔地吻了上去。
起初只是淺嘗輒止的安撫,然而,蘇蔓笙卻在此刻,做出了一個讓他意外的舉動。她踮起腳尖,雙臂環上他的脖頸,生澀卻異常主動地加深了這個吻,
仿佛要將自己所有的眷戀、不安、和深藏的愛意,都通過這個吻,烙印在他的唇齒之間。
她的主動,像一點火星,瞬間點燃了顧硯崢一直壓抑著的、即將分別的不舍與渴望。
他悶哼一聲,隨即反客為主,將這個吻變得激烈而深入,帶著不容抗拒的掠奪與佔有,仿佛要將她拆吃入腹,融入骨血。
一室寂靜,只剩下曖昧的水聲和逐漸紊亂的呼吸。
衣衫不知何時半褪,意亂情迷間,顧硯崢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從那幾乎讓他失控的甜美中抽離。
他抵著她的額頭,呼吸粗重,黑眸深處燃燒著熾烈的火焰,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
「笙笙,乖,等我。等我從坪洲回來,我就正式帶你回家,去見他們。」
他頓了頓,凝視著她被情慾染得氤氳迷離、卻依舊清澈映著他倒影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地問,
「好嗎?」
沒有鮮花,沒有戒指,甚至是在這樣匆忙臨別的時刻,但他眼中的認真與渴望,卻比任何華麗的辭藻都更撼動人心。
蘇蔓笙望著他,望著這個她深愛、也深愛她的男人,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幾乎要撞出胸膛。
這一次,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彷徨,她紅著臉,在他灼熱的目光中,輕輕地點了點頭,從喉嚨裡發出一個幾不可聞,卻無比堅定的單音:
「好。」
顧硯崢眼中瞬間迸發出耀眼的光彩,那光芒幾乎要蓋過窗外的夕陽。
他像是得到了夢寐以求的珍寶,又像是卸下了心頭最沉重的枷鎖,低低地、愉悅地笑出聲來,那笑聲從胸膛震出,帶著無比的滿足與歡欣。
他再次吻住她,這次的吻,纏綿而珍重,帶著失而復得的狂喜,和塵埃落定的安心。
「不許反悔?」他在她唇邊呢喃,氣息灼熱。
「嗯,不反悔。」
蘇蔓笙環緊他的脖頸,主動獻上自己的唇,用行動代替了回答,
「我等你回來。」
他將她緊緊擁在懷中,像是擁住了全世界。窗外,日影西斜,將兩人的身影長長地投在地板上,親密無間,仿佛再也不會分開。
時間在無聲的溫存中悄然溜走。
樓下,陳副官已經第三次看腕錶了。原定下午一點出發,如今已是四點。
他站在客廳中央,不敢催促,只是身形筆挺地等待著,面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急。
終於,樓梯上傳來沉穩的腳步聲。顧硯崢提著一隻小巧的棕色皮質行李箱走了下來。
他已換上了熨帖的戎裝,外罩一件同色的將校呢長大衣,肩章與領章熠熠生輝,整個人恢復了平日的冷峻與威嚴,只是仔細看去,眉宇間殘留著一絲饜足後的慵懶,和眼底深處化不開的溫柔。
「中將。」陳副官立刻迎上,接過他手中的箱子。
「走吧。」
顧硯崢言簡意賅,邁步朝外走去。軍靴踏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晰而規律的聲響。
他走到客廳門口,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卻仿佛能感受到樓上那道追隨的視線。
他最終還是沒有停留,大步穿過庭院,走向停在大門外、引擎已發動的黑色轎車。
就在他拉開車門,即將彎腰坐進去的那一刻,他仿佛心有所感,忽然抬起了頭,朝主臥的窗口望去。
只見那扇雕花木窗被猛地推開,蘇蔓笙只穿著一件單薄的月白色絲綢睡袍,長發凌亂地披散在肩頭,顯然是匆匆從床上跑下來的,甚至赤著腳,就那樣站在窗後。
春日的晚風帶著涼意,吹動她單薄的衣袂和長發。
她扶著窗欞,遠遠地望著他,那雙總是含著溫柔笑意的眼眸,此刻盛滿了濃得化不開的眷戀與不舍,還有一絲他看不懂的、近乎惶恐的憂傷。
顧硯崢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軟。
他本叮囑她不必起身相送,怕她著涼,也怕這離別場面徒增傷感。
可看到她這般模樣,所有的話語都哽在喉間。
他站在車邊,隔著不算近的距離,遙遙地望著她,然後,緩緩地,對她露出了一個笑容。
那笑容不同於平日的清冷,也不同於床笫間的熾熱,而是一種極溫柔、極堅定的安撫,仿佛在說:別怕,等我。
他無聲地,對她做了個口型:「等我。」
蘇蔓笙看懂了。
她用力地點頭,淚水再也控制不住,奪眶而出,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但她依舊努力地對他笑著,用力地揮了揮手。
顧硯崢深深地看了她最後一眼,像是要將這一幕刻入骨髓,然後,決然轉身,彎腰坐進了車裡。
車門關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黑色的轎車緩緩啟動,駛離公館大門,碾過青石板路,最終匯入暮色初臨的街道,消失不見。
蘇蔓笙依舊赤腳站在窗邊,春夜的涼意透過單薄的睡袍侵襲著她,她卻渾然不覺。
只是痴痴地望著車子消失的方向,許久,
許久。
直到暮色四合,華燈初上,將那空蕩蕩的街道染上一層朦朧而寂寥的光暈。
庭院裡,她下午種下「忍冬藤」的地方,那幾點嫩綠的新芽,在晚風中輕輕顫動,脆弱,卻又帶著一種倔強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