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笙蔓我心>第347章烽煙誤

笙蔓我心 第347章烽煙誤

作者:南方有啟音

# 第347章烽煙誤

破廟的夜,是被咳聲、夢囈和寒風割裂的。

  蘇城彪躺在乾草鋪上,呼吸聲像破了的風箱,每一次艱難的吸氣都帶著肺葉摩擦的嘶鳴。

  二太太林雪蜷在角落,摟著已經睡熟的小玥兒,自己卻睜著眼,聽著風聲裡可能藏著的危險。

  李莉靠著殘破的供桌,半闔著眼,懷裡的小望兒偶爾啜泣一聲,她便輕輕拍撫。

  蘇呈守在門邊,背靠著冰冷掉漆的木頭門框,手裡握著一根從推車上卸下的木棍,不敢深睡。

  蘇蔓笙坐在父親腳邊,用一塊溼布,一遍遍擦拭蘇城彪滾燙的額頭。

  昏黃的油燈火苗跳躍,將每個人疲憊驚惶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蘇蔓笙的心沉甸甸的,手裡的藥包只剩下最後兩副,是從鎮上唯一的藥鋪,花了近乎天價、又賠了無數小心才買來的。

  父親服藥後,高熱似乎退了些,咳嗽卻更顯空洞,每一聲都像要把五臟六腑震碎。

  前路茫茫,凌丹也非久留之地,風聲似乎又緊了,街頭巷尾多了些生面孔和竊竊私語。

  她不敢深想明日,只能守著眼前這奄奄一息的父親,和這一家驚弓之鳥般的親人。

  突然——

  「轟隆——!!!」

  巨響從極遠處傳來,悶雷般滾過大地,緊接著是地動山搖般的劇烈震動!

  破廟本就年久失修,梁上的灰塵、碎瓦、沙土撲簌簌傾瀉而下,落了眾人滿頭滿臉。

  供奉的泥塑神像手臂「咔嚓」斷裂,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油燈被打翻,火苗舔上乾草,瞬間燃起一小簇,又被掉落的塵土壓滅,只剩嗆人的煙。

  小玥兒被嚇醒,尖聲哭叫起來。李莉死死捂住小望兒的嘴,自己卻控制不住地發抖。

  林雪面無人色,下意識將孫女更緊地摟在懷裡。蘇城彪被震動激得一陣猛咳,幾乎喘不上氣。

  蘇呈猛地跳起,手中的木棍「哐當」落地。

  「怎麼回事?!」蘇呈的聲音發緊。

  蘇蔓笙在巨響瞬間已撲過去,用身體將小玥兒和林雪護在身下,沙土碎石砸在她單薄的背脊上,生疼。

  她心臟狂跳,耳朵裡嗡嗡作響,一種比地震更可怕的預感攫住了她。

  「轟!轟!轟!」

  爆炸聲接二連三,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那不是雷聲,也不是地震!

  其間夾雜著一種尖銳的、撕裂空氣的悽厲呼嘯!火光在遠處天際一閃,映亮了破廟殘破的窗欞,將廟內眾人驚恐扭曲的臉映得一片血紅。

  「炮!是炮!」

  不知道是誰嘶聲喊道。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話,外面原本死寂的街道驟然炸開了鍋,哭喊聲、尖叫聲、奔跑聲、東西倒塌聲混作一團,由遠及近,潮水般湧來。

  一個悽厲到變調的聲音劃破夜空,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日本人打來了!快跑啊——!!!」

  「日本人」三個字,如同最後的喪鐘,敲碎了所有人殘存的僥倖。

  蘇城彪猛地睜大眼睛,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枯瘦的手死死抓住身下的乾草。

  林雪雙腿一軟,幾乎癱倒。李莉抱緊孩子,牙齒咯咯打顫。

  「快!快走!不能待在這兒!」

  蘇呈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目眥欲裂,衝到蘇城彪身邊,蹲下身,

  「爹!爹!我背您!快!」

  蘇蔓笙也從巨大的驚駭中回過神,她知道此刻一秒都不能耽擱。

  她一把拉起林雪,又將嚇得呆住的小玥兒塞進她懷裡,聲音因為極度恐懼而尖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二媽媽抱緊玥兒!跟著大哥!嫂嫂,抱好望兒,跟緊我!快!」

  蘇呈已咬緊牙關,將病骨支離、輕得嚇人的蘇城彪背到背上。

  蘇城彪咳著,渾濁的眼睛看著慌亂的兒子和妻女,想要說什麼,卻只吐出一口帶著血沫的痰。

  蘇呈用事先備好的一塊破床單,迅速將父親在自己背上綁緊,試了試,勉強穩當。

  「走!」蘇呈低吼一聲,率先衝向那扇只剩一半的破廟門。

  外面已是煉獄。

  原本寂靜的街道上,此刻全是驚慌失措、盲目奔逃的人群。

  哭爹喊娘,拖兒帶女,推著破車,背著包袱,甚至有人赤著腳,只穿著單衣。

  遠處,靠近港口和城東的方向,火光沖天,濃煙滾滾,爆炸聲此起彼伏,將半邊天空染成可怖的橘紅色。

  子彈尖銳的呼嘯聲也開始零星響起,不知從哪裡飛來,打在牆壁上,濺起碎石。

  蘇家一行人踉蹌著匯入這逃亡的洪流。蘇呈背著父親,艱難地在擁擠推搡的人群中開路,汗水瞬間溼透了破爛的衣衫。

  蘇蔓笙一手緊緊攙扶著腳步虛軟的林雪,另一隻手死死抓著李莉的胳膊,小玥兒在林雪懷裡嚇得哇哇大哭,小望兒也在李莉懷中啼哭不止。

  她們被人流裹挾著,身不由己地向前湧去。不斷有人摔倒,發出慘叫,旋即被後面的人踩踏過去。

  空氣中瀰漫著硝煙、塵土、血腥和極度恐懼的味道。

  一枚炮彈落在不遠處的一條街上,「轟隆」一聲巨響,火光沖天,衝擊波夾帶著碎石和熾熱氣浪撲面而來。

  人群發出更大的尖叫,更加拼命地向前擁擠、推搡。

  蘇蔓笙被撞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才勉強穩住身形。

  回頭望去,剛才棲身的破廟方向,似乎也被火光映紅了。

  而另一邊。

  過去三天,顧硯崢如同一抹幽魂,穿梭在凌海的大街小巷。

  他與沈廷換了數套不起眼的行頭,從碼頭苦力聚集的棚戶區,到略顯齊整的商鋪街道,再到藏汙納垢的暗巷賭坊,凡有可能落腳之處,皆尋了一遍。

  照片已然破損卷邊,被他用顫抖的手指無數次撫平,出示給每一個可能見過相似面孔的人——

  茶館的夥計、客棧的掌柜、賣胭脂水粉的老闆娘、甚至街頭曬太陽的乞丐。

  回答永遠是茫然搖頭,或是不耐煩的驅趕。

  希望如同指間沙,一點點流逝。

  眼底的紅絲與日俱增,襯得他面色愈發青白,下頜冒出雜亂胡茬。

  他不眠不休,整個人像一根繃到極致、即將斷裂的弓弦,全憑那一點「找到她」的妄念吊著。

  沈廷看在眼裡,急在心頭,卻知任何勸說都是徒勞,只能寸步不離地跟著,警惕著可能來自皖系或別的勢力的視線。

  今日他們剛從一個車馬店一無所獲地出來,正走在一條相對僻靜的背街,打算去城南再碰碰運氣。

  顧硯崢步履虛浮,眼神空洞地掃過兩側低矮破敗的房屋,手裡無意識地摩挲著錢包冰冷的邊緣。

  就在此時,毫無徵兆地,東南方向傳來第一聲沉悶的巨響,腳下的土地為之震顫。

  顧硯崢腳步一頓,茫然抬頭。

  沈廷卻是臉色驟變,作為一名職業軍人,他對這種聲音再熟悉不過——

  是重炮!而且是艦炮!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爆炸聲接踵而至,越來越密集,越來越近!

  遠處天際,火光驟然騰起,染紅暮色。

  尖銳的防空警報聲並未響起,取而代之的是驟然爆發的、席捲全城的巨大恐慌喧囂!哭喊聲、奔跑聲、東西倒塌聲,如同被驚擾的蜂巢,轟然炸開!

  「炮擊!是日本人!」

  沈廷低吼,一把抓住顧硯崢的手臂,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

  「硯崢!這地方不能待了!快走!回車站,或者出城!」

  顧硯崢卻猛地甩開他的手,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爆炸和火光升起的方向,那是……碼頭和城東?

  「不走!這會子最好找人。」

  他嘶啞地吼回去,竟要朝著爆炸和混亂最劇烈的方向衝去。

  「你他媽的瘋了!」

  沈廷怒極,用盡全力將他拽回來,抵在斑駁的磚牆上。

  又一聲爆炸在不遠處響起,氣浪掀得塵土飛揚,碎玻璃和瓦礫譁啦啦從旁邊屋頂落下。

  「看看!這是炮擊!是無差別轟炸!你想去找死嗎?!不管你,老子怎麼不管你?!

  讓你死在這裡,變成一堆碎肉嗎?!顧硯崢你他媽的給老子清醒一點!

  你這樣莽撞地衝過去,除了被炸成碎片,還能幹什麼?!你還怎麼找蔓笙?!啊?!」

  沈廷的怒吼混在爆炸和人群的尖叫聲中,字字如刀,劈向顧硯崢混沌的神經。硝煙刺鼻,火光映亮沈廷焦急暴怒的臉。

  顧硯崢被抵在牆上,胸膛劇烈起伏,爆炸的氣浪掀起他額前汗溼的亂發。

  他瞪著沈廷,眼中瘋狂與理智激烈廝殺。就在這時,街角拐彎處,因爆炸和人群衝擊而更加混亂,

  幾個人影踉蹌奔逃而過。其中一個被撞得差點摔倒、被人攙扶起的纖細背影,穿著深色碎花粗布夾襖,頭髮凌亂挽起,側臉一閃而過……

  驚鴻一瞥。

  顧硯崢的瞳孔驟然收縮到極致,全身的血液似乎在那一刻衝上頭頂,又瞬間凍結。

  「笙笙——!!!」

  一聲破碎的、近乎非人的嘶吼從他喉嚨深處迸出。

  他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猛地推開沈廷,如同離弦之箭,朝著那個身影消失的街角瘋狂衝去!

  什麼炮火,什麼危險,什麼沈廷的警告,全被拋在腦後

  !他眼裡只有那個背影,那個烙印在靈魂深處的背影!

  「硯崢!回來!」沈廷肝膽俱裂,拔腿就追。

  顧硯崢不顧一切地在混亂奔逃的人群中逆向穿梭,撞開一個又一個驚恐的面孔,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是她嗎?真的是她嗎?那驚惶的側臉,凌亂的髮髻……他的笙笙!

  就在他即將衝過街口,目光死死鎖住前方不遠處那個正在攙扶老婦、在推搡人流中艱難前行的碎花夾襖背影時,一種尖銳到極致的、撕裂空氣的悽厲呼嘯,自頭頂傳來!

  死亡的氣息,冰冷刺骨,瞬間籠罩。

  「小心——!!!」身後傳來沈廷撕裂般的狂吼。

  下一秒,沈廷如同獵豹般從斜刺裡猛撲過來,用盡全身力氣,將顧硯崢狠狠撞開,撲倒在旁邊一個賣菜攤子坍塌形成的矮牆後!

  「轟——!!!」

  天崩地裂般的巨響在耳邊炸開!灼熱的氣浪如同巨錘,狠狠砸在背上!

  巨大的衝擊波將兩人連同殘破的矮牆一起掀飛!

  顧硯崢只覺得眼前刺目的白光一閃,緊接著是無邊的黑暗和嗡鳴,世界瞬間失聲、失色。

  破碎的木板、瓦礫、泥土、滾燙的金屬碎片……如同暴雨般劈頭蓋臉砸落。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一個世紀。

  顧硯崢被沉重的耳鳴喚醒,嘴裡全是血腥和塵土的味道。

  他試圖動彈,卻發現身體像散了架,麻痺從四肢百骸傳來。

  視線模糊,漫天的塵土和硝煙遮蔽了一切,只有不遠處燃燒的火焰發出噼啪的聲響,映出斷壁殘垣和橫七豎八的模糊黑影。

  「硯崢……硯崢!」

  焦急的、帶著顫抖的呼喊仿佛從極遙遠的地方傳來。有人用力拍打他的臉,搖晃他的肩膀。

  是沈廷。

  沈廷滿臉滿身都是灰土和血跡,額角被劃開一道口子,鮮血混著塵土流下。

  他咳嗽著,奮力將壓在顧硯崢腿上的一塊木板掀開,聲音嘶啞破碎:

  「硯崢!醒醒!能聽見嗎?顧硯崢!」

  顧硯崢渙散的目光艱難地聚焦,對上沈廷驚恐萬分的臉。

  耳鳴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周圍一片地獄般的景象:哭喊、呻吟、燃燒的噼啪聲、遠處持續的爆炸聲……那個碎花夾襖的背影……

  不見了。

  街角已被炸成一片廢墟,火焰吞噬著倒塌的房屋和散落的雜物。

  「笙……笙……」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有血沫從嘴角溢出。

  剛才那一眼,是幻覺嗎?還是真的……她就在那裡,在這炮火之中?

  他要起來!要去找她!帶她回家!回家……

  這個念頭支撐著他,試圖掙紮起身,可身體如同灌了鉛,劇痛撕扯著每一根神經,眼前陣陣發黑。

  「別動!」

  沈廷死死按住他,目光銳利地掃過周圍。硝煙瀰漫的街道上,幾個穿著普通百姓衣服、但行動迅捷、目光警惕的漢子,正快速朝他們這邊靠近,手裡似乎握著短槍。

  是自己人!

  沈廷心中稍定,那是顧大帥不放心,暗中派來跟著他們的便衣好手。

  「這裡!」沈廷揚手高呼。

  那幾個便衣立刻貓腰衝了過來,看到顧硯崢的模樣,都是臉色一變。

  「沈上校…中將他……」

  「別廢話!」

  沈廷打斷,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快!帶他走!立刻去預備的撤離點,上專列他受傷了,需要急救!」

  兩個便衣立刻上前,小心但迅速地將幾乎失去意識的顧硯崢架起。

  顧硯崢還在無意識地掙扎,目光渙散地望向那片已成火海的街角廢墟,嘴唇翕動,卻只有含糊的氣音。

  此刻的他…耳邊縈繞的是蘇蔓笙的聲音…

  「不走,不分開…硯崢,我們永遠都不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