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蔓我心 第349章忍冬劫灰
# 第349章忍冬劫灰
奉順城,初秋的早晨,天光是一種慘澹的灰白,透過九號公館二樓主臥厚重的絲絨窗簾縫隙,吝嗇地漏進幾縷,勉強照亮一室狼藉。
空氣裡瀰漫著經久不散的、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菸酒混合氣味。
昂貴的波斯地毯上,散落著空了的威士忌酒瓶、打翻的菸灰缸、以及不知何時掉落的銀質打火機。
絲絨沙發皺巴巴的,搭著一件揉成一團的西裝外套。
紫檀木的雕花矮几上,除了酒瓶,還堆著些未拆的信件和幾份過時的報紙,邊角捲起,沾著暗紅的酒漬。
顧硯崢就在這片狼藉中央,側臥在寬大的歐式大床上,身上只胡亂蓋著一條薄毯。
他動了動,濃密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
那雙曾經銳利如鷹隼、能洞悉戰場瞬息萬變的眼眸,此刻布滿了血絲,眼神空洞而渙散,像是蒙上了一層洗不淨的灰翳。
他臉頰深陷,顴骨突出,下巴和兩腮冒出了青黑色的、凌亂的胡茬,使得原本稜角分明的面容,平添了幾分駭人的憔悴與頹唐。
原本合體的襯衫松垮地掛在身上,領口敞著,一道斜貫胸口的、尚未完全褪去粉紅的新傷疤——
那是凌海戰役留下的印記之一。
兩個月了。
距離凌海那場慘烈的阻擊戰,距離那顆幾乎將他後背炸爛、震得他顱腦受損的炮彈,已經過去了兩個月。
他還記得在陸軍總醫院特護病房醒來時的情形。
消毒水的氣味刺鼻,眼前是晃動的、模糊的光影,耳邊是儀器單調的滴滴聲。
然後,一張蒼白消瘦、眼窩深陷、卻寫滿狂喜的臉,闖入了他的視線——
是蘇婉君。
她守在他床邊,不知熬了多少個日夜,見他睜眼,眼淚瞬間就滾落下來,撲簌簌砸在他手背上,燙得他心頭一縮。
「硯崢……你醒了?你終於醒了……」
她泣不成聲,想去握他的手,又怕碰疼他。
沈廷站在稍遠些的地方,同樣滿臉疲憊,眼中是如釋重負,卻又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他想開口,喉嚨卻乾澀灼痛,發不出像樣的聲音。
記憶是破碎的,炮火、硝煙、倒塌的工事、同袍的嘶喊、還有……凌海碼頭那混亂的人潮,蘇蔓笙最後回望時,那雙含淚的、決絕的眼眸。
「笙……」他嘶啞地擠出半個音節。
蘇婉君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掩飾般地低下頭,用溫熱的毛巾擦拭他的額頭,柔聲道:
「你先別說話,你傷了肺腑,還有腦震蕩,要靜養。
沒事了,都過去了,你回來了就好。」
沈廷也走上前,聲音低沉:
「硯崢。」
顧硯崢閉上眼,不再試圖說話。身體的劇痛和頭腦的混沌讓他無力思考,但心底某個角落,空落落的,鈍痛著,比任何傷口都更清晰。
接下來的日子,他像一具失去靈魂的軀殼,趴在病床上,任由醫生護士擺布,換藥,檢查。
蘇婉君和沈廷幾乎是衣不解帶地輪流守著他,餵水餵藥,擦身翻身,無微不至。
顧鎮麟也來過幾次,看著兒子背上猙獰的傷口和萎靡的精神,這位叱吒風雲的軍閥頭子,也只是重重嘆口氣,留下一句「好好養著」,便匆匆離去,前線戰事吃緊,他分身乏術。
顧硯崢很配合治療,但那種配合,是一種徹底的消極和抽離。
他不說話,目光常常沒有焦距地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或是病房雪白的天花板。蘇婉君柔聲細語地跟他說話,說起奉順的趣聞,說起公館裡新換的擺件,說起她為他燉的補湯。
直到他能勉強下地行走的第二天,他便不顧醫生勸阻,執意讓沈廷辦了出院。
蘇婉君哭求,沈廷苦勸,他只有一句話,嘶啞卻堅決:
「回去。」
他回到了九號公館。
然而,等待他的,不是記憶中的溫暖和那個熟悉的身影,而是一把冰冷的、嶄新的黃銅大鎖,掛在公館氣派的黑漆雕花大門上。
門前的臺階落了一層薄灰,幾片枯黃的梧桐葉打著旋兒落下。
陳副官面露難色,低聲道:
「中將,是大帥的命令。說您傷勢未愈,需要靜養,讓您先回三姨太那邊或別苑住著。這裡……暫時封了。」
顧硯崢站在緊閉的大門前,仰頭望著二樓那扇熟悉的、屬於主臥的窗戶。
窗簾緊閉,了無生氣。
秋風捲起他單薄病號服的衣角,帶來刺骨的寒意。他沒有吵,沒有鬧,只是靜靜地看著,看了很久。
然後,轉身,上了沈廷開來的黑色雪佛蘭轎車。
但他沒有去大帥府,也沒有去任何別苑。
他讓沈廷在離九號公館兩條街外的一處僻靜巷口停車,然後,拖著並未痊癒、依舊疼痛的身體,一步步走回公館側面。
那裡有一道不常走的、供傭人出入的角門,也上了鎖。
他試了試,鎖得很牢。
第二天,沈廷便發現,顧硯崢不見了。
最後,是在九號公館的後牆根下找到他的。
他不知從哪裡弄來一架舊梯子,倚在爬滿枯藤的磚牆上,正試圖翻越那不算太高的圍牆。
動作因為背傷而顯得笨拙艱難,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
「硯崢!」
沈廷驚得魂飛魄散,連忙衝過去扶住搖搖欲墜的梯子。
顧硯崢喘著氣,低頭看他,眼神裡有一種沈廷從未見過的、近乎偏執的堅持:
「我要進去。」
他打斷沈廷,繼續向上攀爬。沈廷無法,只能在下而死死扶穩梯子,心驚膽戰地看著他艱難地翻過牆頭,消失在牆內。
自那以後,這便成了顧硯崢每日的「功課」。
傷好些,能自己行動了,他便常常甩開沈廷和蘇婉君,獨自來到公館外,用各種方法翻進去。
有時是那架舊梯子,有時是攀爬牆外的老樹,有時甚至只是徒手。
蘇婉君哭過,求過,顧鎮麟也發過怒,派人來將公館所有可能的入口加固、上鎖,甚至加派了守衛巡邏。
但顧硯崢總有辦法進去,如同一個固執的幽靈,執意要回到早已空寂的巢穴。
公館內部,一切如舊,卻又面目全非。
所有昂貴的法式家具、絲絨沙發、波斯地毯、水晶吊燈,都被蒙上了厚厚一層防塵的白布,在從窗簾縫隙透進的、微弱的光線裡,像一個個沉默的、臃腫的白色幽靈。空氣裡瀰漫著灰塵和久未通風的黴味,冰冷而死寂。
沒有了她插在琺瑯花瓶裡、每日更換的時令鮮花,沒有了她在小客廳彈奏鋼琴時流淌的旋律,
沒有了她在臥室裡喊他的聲音。
也沒有了她倚在書房窗邊看書時,被陽光鍍上金邊的安靜側影。
這裡,已經沒有任何「生活」的氣息。只剩下空曠,冰冷,和回憶無聲的啃噬。
顧硯崢常常在蒙著白布的客廳裡一坐就是半天,有時是沉默地抽菸,一根接一根,直到菸灰缸堆滿。
有時是喝酒,從地窖裡找出的、她之前收起來不準他多喝的好酒,對瓶而飲,直到酩酊大醉,倒在這片冰冷和空寂裡。
他走遍公館的每一個角落,他們的臥房,她喜歡待著的小花廳,給他煮長壽麵的廚房…
觸目所及,皆蒙著白布,了無生氣,只有灰塵在光柱中靜靜飛舞。
只有後園小暖房旁,那架他親自搭的忍冬花架下,是唯一鮮活的、與「她」相關、且依然「活著」的所在。
時已初秋,忍冬的藤蔓不再如春夏般青翠欲滴,葉子有些發黃,但依然緊緊攀附在花架上,在秋風中微微瑟縮,卻透著一股子頑強的、沉默的綠意。
那幾株從北地帶來的、她親手種下的忍冬,已經比初時高壯了不少,盤繞的枝椏遒勁,訴說著生命不息的堅持。
他記得那個春寒料峭的早晨,他即將動身前往坪洲。
在書房便看見她蹲在花架下,正用小鏟子小心地培土。幾縷碎發被晨露打溼,貼在光潔的額角。晨光熹微,給她整個人籠上了一層柔和的、毛茸茸的光邊。
「種什麼?」
他問,聲音不自覺地放輕,怕驚擾了這晨間靜謐的圖畫。
目光落在那片被水洇溼的、深褐色的泥土上,那裡,已冒出了幾點怯生生的、嫩黃帶綠的新芽。
「一種很特別的花,」
她聞聲回頭,眼睛亮晶晶的,像落進了細碎的星子,帶著幾分獻寶似的雀躍,聲音輕快如出谷黃鶯,
「醫科班一個從北地來的同學給的種子。她說,這種花叫『忍冬藤』,也叫『金銀花』。」
她微微側頭,唇邊噙著笑,繼續道:
「最奇妙的是,它的生命力特別頑強,哪怕是極寒的冬天,哪怕缺水少光,只要根還在土裡,春天一到,就能自己破土發芽,開出很好看的、一黃一白的小花。」
她說著,伸出沾了一點泥星子的、纖白的手指,極輕地、愛憐地,點了點那孱弱卻倔強挺立的嫩芽,
「聽說,還能入藥,清熱解毒,疏散風熱,是極好的。」
顧硯崢聽著,目光從那些在微寒晨風中輕輕顫抖的嫩芽,移到她清澈含笑的眼眸。她眼裡有光,有對生命的溫柔期許,有一種與他所處的、充滿硝煙與權謀的世界截然不同的、乾淨而堅韌的力量。
他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那目光輕輕觸動,泛起細密的、溫熱的漣漪。
他走過去,蹲下身,將她那隻沾了泥點的手指輕輕握住,包裹在自己溫熱的掌心裡。
然後,用另一隻手的指腹,一點點、極仔細地,擦拭掉她指尖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泥星。
他的動作緩慢而專注,仿佛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要將一切塵汙與可能的傷害,都從她身邊拂去。
「嗯,是很好的花。」
他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奇異的溫柔,像是怕驚碎了晨露。他抬起眼,深深看進她眼裡,那目光專注而鄭重,一字一句,說得清晰而緩慢,如同許下某種誓言:
「不過,我的笙笙,不需要像它那樣,去經歷寒冬,去忍耐乾涸。」
他微微收緊握住她的手,仿佛要將自己的力量與溫度全部傳遞過去,
「你有我。我會為你遮風擋雨,會給你陽光雨露,會好好澆灌呵護,讓你永遠不必獨自面對那些。」
那時,她眼中光芒更盛,頰邊飛起淡淡的紅暈,輕輕「嗯」了一聲,將臉埋進他肩頭。
忍冬藤的嫩芽在晨風中輕輕搖曳,仿佛也在見證這無聲的承諾。
如今,承諾猶在耳畔,種花的人,卻已杳無音信。
只有這忍冬藤,歷經春華秋實,依舊沉默地、頑強地生長在這裡,見證著物是人非,見證著他的頹唐與空諾。
顧硯崢靠在冰冷的花架柱子上,仰頭灌下一大口辛辣的威士忌。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灼燒著胃,卻暖不了那顆早已凍僵的心。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只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難聽的聲音。
今天再次醒來,他的笙笙,還是沒有回來。
這偌大的、冰冷的、被遺棄的九號公館裡,除了灰塵、回憶和這架忍冬藤,什麼都沒有。
沒有她輕盈的腳步聲,沒有她溫軟的呼喚,沒有她身上淡淡的、混合著藥香和陽光的氣息。
他喝再多的酒,抽再多的煙,也無法在醉眼朦朧或煙霧繚繞中,再捕捉到那一閃而過的、他朝思暮想的幻影了。
以前,醉得狠了,朦朦朧朧間,似乎還能看見她穿著那件月白色繡玉蘭的旗袍,在樓梯轉角對他回眸淺笑;
或是坐在小客廳的鋼琴前,指尖流淌出不成調的、卻讓他心安的音符。
可後來,酒越喝越多,人卻越來越清醒,那些幻影,便再也不肯眷顧他了。
這公館的每一寸空氣,都冷得刺骨,空得讓人發瘋。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手中的酒瓶已經空了。
他煩躁地將空瓶摜在地上,上好的水晶玻璃瓶在光潔的大理石地磚上炸開,發出刺耳的碎裂聲,碎片和殘酒四濺,在蒙塵的白布上留下深色的汙漬。
他看也不看,踉蹌著,穿過死寂的客廳,走向通往後園角門的方向。
那裡,有一道不起眼的小門,鎖,早就被他不知道第幾次翻牆時弄壞了。
深秋的奉順街頭,傍晚時分,華燈初上。法租界依然歌舞昇平,霓虹閃爍,百樂門夜總會門口,流線型的汽車停了一排,穿著西裝或長衫的男人們挽著燙著時新捲髮、穿著高開叉旗袍、外罩貂皮大衣的舞女,談笑風生地進進出出。
留聲機裡軟綿綿的歌聲和薩克斯風慵懶的調子,混合著香水和酒氣,飄散在微冷的空氣裡。
顧硯崢對這一切視而不見。
他穿著皺巴巴的襯衫,外面隨意套了件同樣皺巴巴的黑色西裝,領口敞著,
頭髮凌亂,胡茬滿臉,眼神空洞,腳步虛浮,與這衣香鬢影的繁華街景格格不入,活脫脫一個失魂落魄的醉鬼。
路人紛紛側目,但看他雖然形容狼狽,那身質料上乘卻已汙損的衣物,以及即使頹唐也難掩的、久居人上的冷硬輪廓,又都避之唯恐不及。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要去向何處,只是本能地遠離那令人窒息的、空寂的九號公館。
胃裡空蕩蕩的,只有酒精在灼燒,頭也疼得厲害,像有無數根針在扎。
他需要更多的酒,或者,能讓他忘記一切的東西。
經過百樂門旁一條幽暗狹窄的巷子口時,一個身影跌跌撞撞地撞了他一下。那是個瘦得脫了形的男人,穿著髒得看不出本色的破舊長衫,眼窩深陷,顴骨高聳,臉上帶著一種病態的、恍惚的滿足笑容,嘴裡顛三倒四地哼著不成調的俚曲:
「一口大煙,快活似神仙……想見的人兒在眼前,想要的……都齊全……嘿嘿……」
那男人撞了顧硯崢,也不道歉,只是乜斜著渾濁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繼續搖搖晃晃地朝前走,嘴裡依舊念念有詞:
「想見的人都有……想要……都足……」
「想見的人都有……」
這夢囈般的幾個字,像一道細微卻尖銳的電流,猝然刺入顧硯崢混沌麻木的腦海。
他猛地停下腳步,空洞的眼神裡,驟然迸發出一絲駭人的亮光,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哪怕那稻草是淬了毒的。
他想見她。
瘋狂地想。
想到骨頭髮疼,想到心臟每一寸都在叫囂。
喝酒見不到,做夢夢不到,在這空空如也的、充滿回憶的牢籠裡,他快要被思念和悔恨逼瘋了。
「在哪裡?」
他猛地轉身,幾步追上那個搖搖晃晃的菸鬼,一把抓住對方瘦骨嶙峋、油膩汙穢的手腕,
力氣大得幾乎要將那脆弱的骨頭捏碎。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近乎猙獰的急切。
「哎喲!鬆手!你幹什麼!」
菸鬼吃痛,掙紮起來,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懼,待看清顧硯崢雖然憔悴但衣著不俗,驚懼又變成了慣常的、混不吝的油滑,
「什麼在哪裡?大爺您說什麼呢?」
「想見的人都有……在哪裡?」
顧硯崢死死盯著他,重複著,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眼神裡的偏執和瘋狂讓那菸鬼都打了個寒顫。
菸鬼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臉上露出一種曖昧又瞭然的、令人作嘔的笑容,他湊近些,壓低了聲音,帶著濃重的煙臭:
「喲……原來是為這個……想見心裡頭的人兒了?」
他上下打量著顧硯崢,雖然落魄,但那大衣的料子、袖口隱約露出的名貴腕錶,都顯示這絕非普通潦倒之人,定是哪個世家公子或軍爺,為情所困,走了絕路。
他嘿嘿一笑,枯瘦的手指指向巷子深處,
「那呢……瞧見沒?『逍遙閣』,真正的快活地兒……
一口,賽過活神仙……兩口,您想見誰,誰就在眼前……包您滿意!」
顧硯崢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巷子深處,霓虹燈照不到的陰影裡,果然有一扇不起眼的、漆成暗紅色的小門,門楣上掛著一塊小小的、不起眼的木牌,上面用俗豔的紅色寫著「逍遙閣」三個字,字跡歪斜。
門縫裡,隱約透出昏黃的光線,還有一絲甜膩的、帶著異香的煙霧飄出來,混合著巷子本身的黴味和尿騷氣,形成一種令人頭暈目眩的詭異氣味。
他想見她。
哪怕只是幻影,哪怕只是夢境,哪怕……是飲鴆止渴。
他甩開菸鬼的手,看也不看對方揉著手腕嘟囔著走開,徑直朝著那扇暗紅色的小門,跌跌撞撞地走去。
推開那扇沉甸甸的、似乎能隔絕外界一切的小門,一股更加濃鬱、甜膩到令人作嘔的香氣混合著劣質脂粉、汗臭和一種難以形容的、仿佛陳年灰塵發酵的味道,撲面而來,瞬間將他淹沒。
門內是另一個世界。
光線昏暗,煙霧繚繞,幾乎看不清人臉。空氣中漂浮著淡藍色的煙霧,絲絲縷縷,盤旋上升,在昏暗的燈光下變幻出詭異的形狀。
屋子裡擺放著十幾張簡陋的煙榻,大多是竹製的,上面鋪著髒兮兮的毯子。
幾乎每張榻上都躺著人,男女都有,穿著各異,但無一例外眼神迷離,嘴角掛著痴傻滿足的笑容,
沉浸在各自的幻夢裡。吞雲吐霧的「滋滋」聲,夾雜著幾聲含糊的囈語、滿足的嘆息,還有角落裡傳來的、男女調笑的膩人聲響。
「麗麗……我的心肝兒……別走……」
「蓉蓉……給我唱支曲兒……」
「錢……老子有的是小黃魚……再來一口,一口就好……」
一個穿著油膩綢衫、戴著瓜皮小帽、留著兩撇鼠須的乾瘦中年男人,像聞到腥味的蒼蠅,立刻湊了上來。
他眼尖,一眼就看出顧硯崢雖然形容落魄,但氣質衣著絕非尋常菸鬼可比,立刻堆起滿臉諂媚的笑容,搓著手:
「這位爺,面生啊!頭回來?快裡邊請,裡邊清淨!」
他引著顧硯崢往裡走,避開那些太過不堪的景象,走到一處用屏風勉強隔開的、稍微「雅致」些的角落,那裡有一張看起來稍微乾淨點的煙榻。
「爺,試試這個?」
老闆變戲法似的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精緻的琺瑯彩扁盒,打開,裡面是黝黑油亮、散發著奇異甜香的膏狀物。他壓低聲音,帶著蠱惑:
「正宗印度來的『公班土』,勁道足,回味醇!一口下去,煩惱全消,心想事成!
包您滿意!」
顧硯崢的目光落在那黝黑的膏體上,眼神空洞,仿佛透過那膏體,看到了別的什麼。他嘶啞地問,聲音飄忽:
「想見的人……都有嗎?」
老闆一愣,旋即笑得更加諂媚,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
「有!有有有!這就是『如意膏』!保管您想見誰,夢裡就能見著誰!
別說見了,讓她給您唱曲兒、陪您說話都成!」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顧硯崢眼前捻了捻,
「這個數,五塊大洋,保管您舒舒服服見著想見的人兒!」
顧硯崢像是沒聽見價錢,只是死死盯著那煙膏,仿佛那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鑰匙。
他摸索著大衣口袋,掏出皮夾,看也不看,抽出幾張鈔票拍在榻邊的小几上。不止五塊,是十塊。
「我要了。」他吐出三個字,聲音乾澀。
老闆眼睛一亮,飛快收起鈔票,臉上的笑容幾乎要溢出來:
「爺敞亮!您躺好,我親自給您伺候著!」
他手腳麻利地點亮煙燈,那是一種特製的、帶著長長彎管的小燈,火焰幽藍。他用一根細長的銀籤,挑起一小塊黝黑的煙膏,在燈火上細細烤著,那膏體受熱,漸漸軟化,冒出絲絲縷縷帶著奇異甜香的青煙。
烤到恰到好處,他將煙膏熟練地捻入一支精緻的、象牙嘴的煙槍鬥鍋裡,雙手捧著,遞到已側躺在煙榻上的顧硯崢嘴邊。
「爺,您請。慢著點吸,對,就這樣……往裡吸,咽下去……」
老闆殷勤地指點著,聲音帶著誘哄。
顧硯崢依言,含著冰涼的象牙菸嘴,深深地、緩慢地吸了一口。
一股辛辣、苦澀、卻又帶著奇異香氣的濃煙,順著喉嚨衝入肺腑,瞬間帶來一陣劇烈的嗆咳。
但緊接著,一種從未體驗過的、輕飄飄的、暖洋洋的感覺,從四肢百骸瀰漫開來。頭腦開始變得昏沉,卻又異常「清醒」,眼前的景物開始旋轉、
模糊,那些令人作嘔的氣味、嘈雜的聲音,似乎都在遠去……
煙霧繚繞中,眼前的景象變了。
昏暗骯髒的煙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明亮溫暖的陽光,透過九號公館小客廳那扇寬敞的落地玻璃窗,灑在光潔的柚木地板上。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她最喜歡的茉莉花茶的清香,還有新鮮出爐的杏仁酥的甜香。
她就在那裡,站在窗前,背對著他。穿著一身他從未見過的、嶄新的淺棕色小洋裙,裙擺及膝,款式簡潔大方,襯得她腰身纖細,小腿筆直。
陽光給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毛茸茸的金邊,她烏黑的長髮燙了時髦的捲兒,俏皮地貼在耳後。
似乎聽到了他的腳步聲,她轉過身來。臉上是他熟悉的、溫柔明媚的笑容,眼睛彎彎的,亮晶晶的,盛滿了全世界的星光。她歪著頭,衝他輕輕揮手,
唇瓣輕啟,聲音清脆悅耳,帶著一絲俏皮:
「硯崢……我在這裡呀。你看,新買的裙子,好看嗎?」
顧硯崢怔怔地看著,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後又被猛地鬆開,血液轟然衝上頭頂,帶來一陣眩暈般的狂喜。
是她!
是他的笙笙!
她回來了!她穿著新裙子,笑得這麼好看,就在那裡,觸手可及!
所有的頹唐、痛苦、絕望、空虛,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巨大的幸福感如同潮水,將他淹沒。
他幾乎是踉蹌著撲上前,伸出手,想要觸碰那溫暖的陽光,觸碰那鮮活的身影。
「笙笙……」
他的聲音哽咽了,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和失而復得的巨大狂喜,
「你回來了?你別走……別再離開我了……求你……」
他的手,在半空中徒勞地抓著,想要握住那隻向他揮動的、白皙柔軟的手。
指尖似乎真的感受到了陽光的暖意,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她的馨香。
煙霧緩緩升騰,將他臉上那種混合著極度渴望、脆弱與虛幻幸福的表情,籠罩在一片不真實的、淡藍色的光暈裡。
煙榻邊,煙館老闆看著顧硯崢臉上那迷醉而滿足的笑容,無聲地咧開嘴,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眼中閃過一絲見慣不怪的、冷漠的譏誚。
又一個,陷進來了。
而現實中的九號公館,依舊冰冷、空寂、塵埃遍布。
後園的忍冬藤,在深秋的夜風裡,沉默地、頑強地,攀附著花架,葉片在黑暗中,發出細微的、沙沙的聲響,仿佛一聲無人聽見的、悠長的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