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蔓我心 第351章蝕骨之戒
# 第351章蝕骨之戒
蘇氏公館
這三日,公館裡再無往日的寧靜祥和,取而代之的,是從二樓那間緊閉的臥房裡,晝夜不休傳出的、令人心膽俱裂的聲響。被瘋狂踢打搖晃發出的呻吟,夾雜著含糊不清的、時而哀求時而咒罵的癲狂囈語,
最終,都化為一句句撕裂夜幕與晨曦的、絕望到極致的吶喊——
「笙笙……我的笙笙……」
「開門!沈廷!開門!!」
「把笙笙還給我!把她還給我!!!」
聲音嘶啞破碎,時而高亢如瀕死的獸嚎,時而低沉如地獄傳來的呻吟,穿透厚重的橡木門板和牆壁,在空曠的走廊裡迴蕩,撞擊著每一個人的耳膜與心臟。
蘇婉君就站在那扇緊閉的門外。她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色軟緞旗袍,外罩一件墨綠色開司米開衫,髮髻有些鬆散,幾縷碎發被冷汗濡溼,貼在蒼白如紙的額角。
她捂著自己的嘴,仿佛生怕洩露出絲毫哽咽,另一隻手則緊緊抓著冰涼的門把手,指尖因為用力而掐得泛白,修剪整齊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滲血的印痕。
她的身體在不可抑制地顫抖,每一次門內傳來撞擊聲或嘶吼聲,她都像被無形的鞭子抽中,猛地一顫,眼眶通紅,蓄滿了淚水,卻強忍著不讓它們落下。
門內,早已是一片狼藉的戰場。
昂貴的波斯地毯被掀翻,沾滿了茶漬、酒漬和不明汙跡。紫檀木的茶几翻倒,一套上好的甜白瓷茶具化為滿地碎片。
牆上的西洋風景畫斜掛下來,玻璃框裂開蛛網般的紋路。
絲絨窗簾被扯下半邊,歪斜地垂落,擋住了部分被封死的窗戶透進的光線。
而顧硯崢,此刻正蜷縮在房間中央那片狼藉裡。
他身上的襯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皺巴巴地貼在身上,領口被自己撕扯開。
頭髮溼漉漉地貼在額頭,幾日未曾修剪的胡茬瘋長,更添憔悴。
原本深邃銳利的眼眸,此刻布滿了駭人的紅血絲,眼神渙散、狂亂、時而空洞得如同死水,時而又燃燒著駭人的、近乎癲狂的火焰。
他像一頭被困在絕境中的野獸,被無形的毒癮之爪反覆撕扯、啃噬著靈魂與肉體。
骨頭縫裡像有千萬隻螞蟻在爬,在咬,又痛又癢,抓心撓肝。
腸胃翻江倒海,噁心得想吐,卻又吐不出什麼,只有酸水不斷上湧。
冷汗一陣陣冒出,瞬間溼透衣衫,又在下一陣更猛烈的寒意襲來時,讓他如墜冰窟,牙齒咯咯打顫。
而最可怕的,是那種從靈魂深處蔓延開來的、無邊無際的空虛與恐慌,像一張巨大的、無形的網,將他緊緊纏裹,越收越緊,讓他窒息。
他知道,他想要什麼。
不是水,不是食物,不是止痛藥。
是那甜膩的、帶著異香的煙霧,是那能帶他暫時逃離這無邊苦海、能讓他看見心中幻影的黑色膏體。
他想要他的笙笙。
想到發瘋,想到每一寸骨血都在尖叫。
「開門……開門啊!!!」
他猛地從地上彈起,踉蹌著撲到門前,用盡全身力氣,用肩膀、用拳頭、用頭,瘋狂地撞擊著那扇厚重結實的橡木門。
門板發出沉悶的巨響,紋絲不動,只有門框簌簌落下些微灰塵。
沈廷早就防著他這一手,門從外面用粗大的鐵栓閂死,門板內側也加裝了鋼板,徒手根本無法撼動。
撞不開門,他嘶吼著,轉身抄起腳邊一把沉重的紅木椅子,掄圓了狠狠砸向房門!
「砰——!!!」
一聲巨響,椅子腿斷裂,門板卻只是微微凹陷,依舊牢固。
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他虎口發麻,手臂酸痛,椅子脫手飛出,撞在牆上,又散了架。
「啊——!!!」
極致的挫敗感和肉體、精神的雙重痛苦,讓他仰頭髮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嚎叫。他跌跌撞撞地撲到窗邊,用力去推那扇法式落地長窗。
窗戶同樣被從外面用粗大的木條釘死,縫隙都用鐵皮封牢,只留下幾道透氣的縫隙。
幾天前,他確實趁守衛不備,從這裡跳出去過,摔傷了胳膊,但很快就被沈廷帶著人追了回來。
自那之後,這扇窗,連同這房間裡所有的窗戶,都被徹底加固封死,不留一絲可乘之機。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
他背靠著冰冷堅固的窗戶滑坐在地,雙手死死揪住自己的頭髮,指甲摳進頭皮,帶來尖銳的刺痛,卻絲毫無法緩解骨髓深處的癢和心裡那隻名為「失去」的怪獸的啃噬。
他像一頭受傷的困獸,發出破碎的喘息,眼淚、鼻涕、冷汗混在一起,糊了滿臉,狼狽不堪,哪裡還有半分昔日顧少帥的冷峻傲岸。
「沈廷……沈廷!」
他對著門嘶吼,聲音因為過度喊叫和虛弱而變得沙啞難聽,
「你把門打開!
你把笙笙還給我!把她還給我啊!!求你了……我求你……把笙笙還給我……」
門外,蘇婉君聽著這絕望到極致的哀求,心如刀絞,終於忍不住,眼淚洶湧而出。
她鬆開捂著嘴的手,掌心早已被自己咬出了深深的齒印。她轉頭看向身旁一直沉默佇立、臉色鐵青的沈廷,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該……該怎麼辦,沈廷……再這樣下去……他、他會死的……他真的會死的……」
沈廷筆直地站在門邊,一身戎裝早已布滿褶皺,眼下是濃重的青黑,下頜繃得死緊,腮邊的肌肉因為用力而微微抽動。他何嘗不痛心?
裡面那個正在承受非人折磨的,是他生死與共的兄弟,可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心軟。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哽塞,聲音低沉而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蘇姨,這煙膏,尤其是他碰的那些加了料、勁道最猛的進口貨,沾上一點,想要戒斷,就比登天還難。
那不只是皮肉之苦,是抽筋扒皮、敲骨吸髓的煎熬,是心癮,是魂癮!」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堅毅,
「熬!熬過這最難的幾天,把骨頭裡的毒癮熬出來!
蘇姨,這個時候,千萬不能心軟。心軟,就是把他往死路上推。」
蘇婉君看著沈廷布滿血絲卻異常堅定的眼睛,又聽著門內那漸漸低弱下去、卻更加令人揪心的、如同瀕死小獸般的嗚咽,終於,含著淚,重重地點了點頭。
日暮西斜,昏黃的光線透過被封死的窗縫,在凌亂的地板上投下幾道斜斜的光柱,灰塵在光柱中無聲飛舞。
門內的嘶吼、撞擊、哭求聲,不知何時,漸漸低了下去,最終化為一片死寂,只有偶爾傳來一兩聲壓抑的、痛苦的呻吟,或是不受控制的、牙齒打顫的咯咯聲。
沈廷側耳傾聽片刻,眉頭緊鎖,對蘇婉君低聲道:
「蘇姨,我去找林教授。他是留洋回來的醫科博士,看看有沒有能稍微緩解一點硯崢的痛苦,
或者……加強些營養,他這樣不吃不喝,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蘇婉君蒼白著臉,點了點頭,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那扇緊閉的房門。
沈廷匆匆離去,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上漸行漸遠。
公館裡只剩下幾個忠心耿耿的老僕,都躲得遠遠的,不敢靠近二樓這如同煉獄的一角。
蘇婉君在原地站了許久,直到雙腿發麻。她深吸幾口氣,勉強穩住顫抖的手,轉身下樓,走進廚房。
灶上一直用文火煨著雞湯,旁邊的小鍋裡是熬得軟爛的雞茸小米粥,幾樣清爽的小菜是剛做的。
她仔細地將粥菜盛進一個紅漆食盒,又用棉套子將湯盅仔細包好,提著,一步一步,沉重地走上樓。
站在那扇依舊緊閉的房門前,她再次深吸一口氣,仿佛積蓄了全身的勇氣,才顫抖著手,掏出沈廷留給她的鑰匙,插進鎖孔。
「咔噠」一聲輕響,在寂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她輕輕推開房門。
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撲面而來——
汗味、血味、灰塵味、還有東西腐爛發酵般的酸臭味。
房間裡比她在門外想像的更加狼藉,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
破碎的瓷片、木屑、撕爛的布料、翻倒的家具……而在這一片廢墟中央,靠近牆角的地方,顧硯崢蜷縮在那裡。
他維持著一種極不舒服的姿勢側躺著,臉朝著牆壁,身體微微抽搐。
身上那件皺巴巴的襯衫沾滿了汙跡,一隻腳光著,襪子不知去向,腳踝處有新鮮的擦傷,滲著血珠。
他原本高大挺拔的身軀,此刻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垮塌、消瘦下去,蜷縮在那裡,像一團被丟棄的、了無生氣的破布。
蘇婉君的心,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強忍著奪眶而出的淚水,將食盒輕輕放在門口一張尚且完好的小几上,然後,小心翼翼地避開滿地的碎片,一步步朝他走去。
「硯崢……」
她聲音沙啞,帶著哭腔,蹲下身,試探著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劇烈顫抖的肩膀,
「硯崢,是三媽媽……你、你好些了嗎?三媽媽給你做了吃的,
都是你從前愛吃的……你聽話,起來吃一點,好不好?」
顧硯崢沒有任何反應,依舊面朝牆壁,身體在不可抑制地顫抖,牙關緊咬,發出「咯咯」的輕響,偶爾從喉嚨深處溢出幾聲痛苦的、壓抑的呻吟。
蘇婉君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她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咬咬牙,伸手去扶他。
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勉強將他半拖半抱地挪到凌亂的床沿坐下。
他像個沒有靈魂的提線木偶,任由她擺布,頭深深地耷拉著,凌亂的額發遮住了眼睛。
蘇婉君顫抖著手,用溫水浸溼了乾淨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臉上、頸間的冷汗和汙跡。
熱毛巾拂過他瘦削凹陷的臉頰、青黑的胡茬、乾裂起皮的嘴唇,還有那緊蹙的、仿佛承受著無盡痛苦的眉頭。
然後,她端過那碗尚且溫熱的雞茸小米粥,用小銀勺舀起一勺,輕輕吹了吹,遞到他毫無血色的唇邊,聲音溫柔得近乎哀求:
「硯崢,乖,張嘴,吃一點……就吃一點,好不好?
這是三媽媽熬了好久的粥,你最……你小時候生病,就愛喝這個……
吃了,身上才有力氣,才……才能好起來……」
顧硯崢依舊毫無反應。他的目光渙散地越過那勺粥,直直地、空洞地,盯著那扇緊閉的、將他與外界隔絕的門。
仿佛那扇門外,有他全部的希望,有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他的世界裡,此刻只剩下那蝕骨的癢、噬心的痛,和求而不得的、名為「蘇蔓笙」的幻影。
蘇婉君的淚水再次決堤,滴落在粥碗裡。
她放下勺子,用手輕輕捧住顧硯崢冰冷的臉,強迫他轉過來看著自己,聲音哽咽破碎:
「硯崢啊……硯崢你看看三媽媽,你看看我……我求求你了,你吃一點吧,就吃一口,好不好?
你這樣子,身子會垮的,真的會垮的……你要是垮了。你父親怎麼辦?
還有……還有蔓笙,蔓笙要是回來了,看到你這樣,她該有多心疼,多難過啊!」
「蔓笙」兩個字,像一把鑰匙,猝然打開了顧硯崢封閉的感官。
他空洞的眼神猛地一縮,聚焦在蘇婉君淚流滿面的臉上,但那焦點只存在了一瞬,便被更深的、瘋狂的痛苦和渴望取代。
「笙笙……」
他嘶啞地、夢囈般地吐出這兩個字,乾裂的嘴唇顫抖著,
「我的……笙笙……我要見她……我要她……」
他想見她,想到發瘋,想到每一寸骨血都在吶喊。
沒有她,他喘不過氣,活不下去。
他記得他曾對她說過,她就是他的命。
如今命沒了,他要這殘破的軀殼做什麼?做什麼?!
「我要見她!!!」
他猛地發出一聲嘶吼,不知從哪裡爆發出一股驚人的力氣,狠狠推開近在咫尺的蘇婉君!
蘇婉君猝不及防,驚叫一聲,被他推得踉蹌後退,腰重重撞在翻倒的茶几角上,痛得她眼前一黑,手裡的粥碗「啪」地摔在地上,溫熱的粥潑了一地。
而顧硯崢,則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瀕臨瘋狂的困獸,趁著她吃痛鬆手的間隙,猛地從床沿彈起,朝著那扇門,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撞了過去!
「砰!!!」
這一次,不再是徒勞的撞門,他看準了門鎖附近相對薄弱的位置,肩膀結結實實地撞在上面!
加固過的門板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門框劇烈震動,灰塵簌簌落下。
門外的鐵栓,似乎也鬆動了些許。
蘇婉君忍著劇痛爬起身,看到那扇被撞得劇烈震動的門,和顧硯崢狀若瘋魔、不顧一切的模樣,嚇得魂飛魄散,尖聲朝樓下喊:
「劉姐!劉姐!快!快打電話給沈廷!快啊!」
樓下傳來老傭人劉媽驚慌的應和聲和急促跑向電話機的腳步聲。
蘇婉君再也顧不得腰間的劇痛,撲上去想抱住顧硯崢,卻被他再次甩開。
就在這時,那扇飽受摧殘的門,終於在顧硯崢又一次全力的撞擊下,「哐當」一聲,門栓崩斷,門板猛地向外彈開!
顧硯崢被慣性帶得向前撲倒,重重摔在走廊的地板上,但他立刻掙扎著爬起,朝著樓梯口,連滾帶爬地衝了下去!
「硯崢!!」
蘇婉君驚叫著追出去,腳下一軟,差點從樓梯上滾下去,她死死抓住樓梯扶手,才勉強穩住身形,然後不管不顧地追了下去。
顧硯崢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燃燒——
找煙膏,見到笙笙!
他穿著那身皺巴巴、汙穢不堪的睡衣,衝出蘇氏公館,衝進奉順城華燈初上、車水馬龍的街道。
晚風帶著寒意吹在他滾燙的皮膚上,帶來一陣戰慄,卻吹不散他骨子裡那股焚心蝕骨的渴求。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跑出來的,也不知道要去哪裡,只是憑藉著身體裡那點被毒癮催發出的、最後的、不顧一切的力氣,朝著記憶裡那個方向——
百樂門旁那條骯髒的小巷,跌跌撞撞地狂奔。
行人驚愕地避開這個狀若瘋癲、衣衫不整的男人,汽車尖銳的鳴笛聲,小販的叫賣聲,留聲機裡飄出的靡靡之音……
一切外界的聲音都變得模糊而遙遠,只有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的聲音,和血液在耳膜裡奔流的呼嘯。
終於,他衝進了那條熟悉又陌生的幽暗小巷。
然而,曾經那扇透著昏黃燈光、散發著甜膩香氣的暗紅色小門,此刻卻緊閉著,門上貼著一張皺巴巴的封條,在巷子口灌進來的穿堂風中瑟瑟作響。
「逍遙閣」的牌子也不知所蹤,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印子。
查封了。
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卻未能熄滅他心頭的毒火,反而像是往滾油裡滴入冷水,瞬間炸開!
他呆呆地站在那扇緊閉的、貼著封條的門前,仿佛最後一絲支撐也被抽走,整個人瞬間垮了下去,靠著冰冷潮溼的磚牆,緩緩滑坐在地。
他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聲音,雙手死死抱住頭,指甲深深摳進頭皮,身體因為極度的痛苦和絕望而劇烈地顫抖、蜷縮。
沒有……沒有了……連這最後的、通往幻夢的途徑,也被斬斷了。
他見不到他的笙笙了……永遠也見不到了……
不!還有別的!
這條巷子這麼深,這麼暗,一定還有!
那些見不得光的、藏在更深處角落裡、如同毒蘑菇般滋生的地方!
這個念頭如同地獄裡升起的鬼火,瞬間點燃了他眼中最後一點瘋狂的光。
他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亮得駭人。他從地上爬起,像一隻失去理智的野獸,開始在小巷深處那些更隱蔽、更骯髒的岔路和角落,瘋狂地搜尋、拍打每一扇可疑的門。
「硯崢!硯崢你等等我!」
蘇婉君氣喘籲籲地追進小巷,早已是髮髻散亂,旗袍下擺沾滿了汙漬。
她看著顧硯崢如同無頭蒼蠅般,在迷宮般的小巷裡亂撞,拍打著那些緊閉的、或是虛掩的、透出詭異光線的門,心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她不敢大聲喊叫,生怕引來更多注意,毀了顧硯崢最後的名聲。
她只能咬緊牙關,忍著腳底的刺痛和腰間的鈍痛,深一腳淺一腳地追在後面,看著顧硯崢衝進一扇虛掩的、掛著褪色布簾的門,她立刻也跟了進去。
裡面同樣是烏煙瘴氣,光線昏暗,煙霧繚繞,氣味令人作嘔。
幾張破舊的煙榻上躺著形銷骨立、神情恍惚的菸鬼。
蘇婉君的出現,像一滴清水滴進油鍋,瞬間引起了騷動。那些渾濁的目光投向她,帶著好奇、貪婪、或是淫邪。
「喲,哪來的小娘們?走錯地方了吧?」
一個敞著懷、露出排骨胸的菸鬼歪在榻上,不懷好意地調笑。
蘇婉君強忍著噁心和恐懼,目光急急掃過每一張煙榻,沒有顧硯崢。
她不理睬那些汙言穢語,轉身又衝了出去,撲向下一扇透著詭異光線的門。
「哎!幹什麼的!出去出去!」一個獐頭鼠目的夥計攔住她。
「我找人!讓我進去!」蘇婉君急聲道,試圖推開他。
「找什麼人!這裡沒你要找的人!再不走老子不客氣了!」
夥計不耐煩地推搡她。
蘇婉君被推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她站穩身形,不再廢話,直接往裡衝。那夥計罵罵咧咧地來攔,被她用盡力氣推開。
就這樣,她像瘋了一樣,闖入一家又一家藏汙納垢的煙館,忍受著那些下流的目光和呵斥,一個個房間搜尋過去。
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找到硯崢!把他帶回去!無論如何,也要把他從這泥沼裡拉出來!
這條小巷深處,果然還藏著好幾家更低劣、更隱蔽的煙館。
蘇婉君像沒頭蒼蠅一樣,一家家找過去,被呵斥,被推搡,被辱罵「神經病」、「瘋婆子」,她都充耳不聞。
旗袍被勾破了,頭髮徹底散亂,臉上不知何時蹭上了黑灰,她也渾然不覺。
她不能喊,不敢喊,只能死死咬著下唇,用目光急切地掃過每一張煙榻上那些面目模糊、沉溺幻夢的菸鬼。
沒有,沒有,還是沒有。
「蘇姨…」沈廷帶著兩位副官追了過來。
「沈廷,分開找。分開找,」她六神無主卻不曾放棄。
「好分開找。」
就在她幾乎絕望,準備衝向巷子最深處那家連招牌都沒有、只掛著一盞昏黃燈籠的破舊門戶時,一個矮胖的、穿著油膩綢衫、
鑲著金牙的老闆,似乎聽到了風聲,帶著兩個面相兇惡的打手,堵在了門口。
「站住!哪裡來的姨太太?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
老闆眯著一雙三角眼,上下打量著蘇婉君,雖然衣衫凌亂,但料子不俗,氣質也與這腌臢地方格格不入,他語氣稍微收斂了些,但依舊不善,
「回家找你男人去!別來老子這裡騷擾客人,驚跑了老子的財神,你賠不起!」
蘇婉君此刻心急如焚,
她盯著那扇緊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門,仿佛能聽到裡面顧硯崢痛苦的喘息。
她上前一步,聲音因急切和疲憊而嘶啞,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讓開!」
老闆被她眼中那不顧一切的光芒刺得一愣,隨即惱羞成怒,朝手下使了個眼色:
「給臉不要臉!把她給我攆出去!」
兩個打手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抓住蘇婉君的手臂,就要往外拖。
蘇婉君拼命掙扎,可她一個弱女子,哪裡是這兩個粗壯漢子的對手,被拖得踉蹌後退,腳下不穩,重重摔倒在地,手掌和膝蓋擦在粗糙的石板地上,火辣辣地疼。
疼痛和絕望瞬間淹沒了她。
她趴在地上,掌心被碎石硌破,滲出血絲。然而,就在這劇痛和屈辱之中,她的指尖,忽然觸碰到了一個冰冷堅硬的東西——
是旁邊一個看熱鬧的菸鬼,別在腰後的一把粗糙的、用來防身的匕首。
電光石火間,一個瘋狂的念頭攫住了她。
她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猛地伸手,抽出那把匕首,然後從地上一躍而起,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衝向那個矮胖老闆!
寒光一閃,帶著涼意的刀尖,已經抵在了老闆油膩肥厚的脖頸上,緊緊貼著跳動的脈搏。
整個巷口瞬間死寂。
那兩個打手愣住了,周圍的菸鬼和看客也愣住了,連那老闆都嚇得僵在原地,三角眼瞪得溜圓,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來。
蘇婉君握著刀的手在劇烈顫抖,但她的眼神卻異常冷靜,甚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狠絕。
她盯著老闆驚惶的眼睛,一字一句,從牙縫裡擠出來,聲音不大,卻帶著玉石俱焚般的決絕:
「今天,你這地方,我是非進去不可了。要麼,讓我進去找人;要麼,」
她手上微微用力,刀尖刺破了一點油皮,滲出一顆血珠,
「咱們就一起死在這兒。」
老闆感受著脖頸上傳來的刺痛和冰冷的殺意,嚇得魂飛魄散。
他在這三教九流之地混跡多年,見過橫的,見過不要命的,卻從沒見過一個看起來如此端莊柔弱的大家閨秀,能有這般狠厲的眼神和同歸於盡的氣勢。
他知道,這女人是真的敢。
「別……別衝動!姑奶奶!女英雄!您、您手下留情!」
老闆嚇得聲音都變了調,臉上的橫肉直哆嗦,
「我讓您進!讓您進還不行嗎?您……您把刀拿開點,
拿開點……您要找誰,我……我幫您找,可千萬別驚擾了我的客人啊……」
蘇婉君沒有立刻鬆手,只是將刀尖微微移開半分,依舊緊貼著:
「帶路。」
「是是是!您這邊請,這邊請……」
老闆點頭哈腰,再不敢有絲毫怠慢,小心翼翼地在前面帶路,生怕那鋒利的刀尖一個不穩,就扎進自己脖子。
打手和看客們自動讓開一條路,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個頭髮散亂、衣衫破損、臉上帶著血汙和黑灰,卻握著一把匕首、
眼神凌厲如刀的女人,押著平日裡作威作福的老闆,走進了那扇掛著昏黃燈籠的、散發著腐朽氣息的門。
門內,是比「逍遙閣」更加骯髒破敗的景象。
低矮逼仄的空間,煙霧濃得幾乎化不開,空氣中瀰漫著劣質菸草、汗臭、黴味和那股甜膩到令人作嘔的異香的混合氣味。
幾張破舊的炕席上,橫七豎八躺著形容枯槁的煙客,對進來的人毫無反應,沉浸在自己的幻夢裡。
老闆戰戰兢兢地引著路,蘇婉君握緊匕首,目光銳利如鷹隼,掃過一個又一個房間,掠過一張又一張麻木或迷醉的臉。
沒有,沒有……
直到走到最裡面一間用破木板隔出的、相對「清淨」些的隔間門口。門虛掩著,裡面透出一點幽暗的燈光,和更加濃鬱的甜膩香氣。
蘇婉君的心猛地一緊。她示意老闆閉嘴,自己輕輕推開門。
隔間裡,只有一張稍微乾淨些的炕席,炕桌上點著一盞豆大的煙燈,幽藍的火苗靜靜燃燒。
一個穿著皺巴巴西裝、背影挺拔的男人,正側躺在炕席上,背對著門口,對著那盞煙燈,手裡握著一桿煙槍,深深地、貪婪地吸食著。
那熟悉的、即使消瘦佝僂也依舊能認出的背影,那凌亂的、沾著汙跡的頭髮……
是顧硯崢。
蘇婉君只覺得眼前一黑,
她猛地推開門,在老闆和屋裡另外兩個同樣沉迷的煙客驚愕的目光中,握著匕首衝了進去,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出去!都給我滾出去!」
她揮舞著手中的匕首,雖然毫無章法,但那股同歸於盡般的瘋狂氣勢,卻震懾住了屋裡的人。
老闆嚇得連忙點頭哈腰,對那兩個不滿被打擾的煙客陪著笑臉:
「對不住,對不住二位爺!隔壁請,隔壁請!」
那兩人罵罵咧咧地起身,瞥了一眼狀若瘋癲的蘇婉君和她手裡的刀,終究沒敢多事,悻悻地跟著老闆出去了。
蘇婉君迅速回身,用背抵住那扇破舊的木門,將它死死關上,落了閂。
然後,她轉過身,背靠著冰冷的門板,胸膛起伏,大口喘息著,望向炕席上那個對一切渾然不覺、依舊沉浸在煙霧幻夢中的身影。
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不是害怕,不是委屈,是痛,是撕心裂肺的痛。那是她從小看著長大的、那個三歲就敢拿著真槍對著大帥、不許他娶自己進門的小小霸王;
那個十五歲就敢孤身潛入敵營、帶回重要情報的桀驁少年;
那個二十歲便戰功赫赫、名震北洋的年輕將星;
那個曾經驕傲耀眼、讓整個奉順城名媛都傾慕不已的顧硯崢啊!
如今,卻如同最下賤的菸鬼,癱在這骯髒汙穢的、散發著惡臭的煙榻上,對著一盞豆大的鬼火,貪婪地吮吸著那能讓人變成行屍走肉的毒物。
曾經的意氣風發,曾經的驕傲尊嚴,曾經的挺拔如松,全都化為了眼前這具被毒癮和絕望掏空了的、癱軟如泥的軀殼。
蘇婉君的心,碎成了千萬片,每一片都在滴血。
她扔掉手中的匕首,那匕首「哐當」一聲落在地上。
她一步一步,踏過汙穢的地面,走到炕席前,緩緩蹲下身,顫抖著伸出手,想要觸碰顧硯崢那瘦削的、布滿了冷汗的肩膀。
「硯崢……」
她開口,聲音哽咽得幾乎不成調,
「走……跟三媽媽回家……我們回家,好不好?」
她的手,輕輕搭上他的肩膀。
顧硯崢渾身猛地一顫,仿佛被毒蛇咬到,驟然從迷幻中驚醒了幾分。
他迷茫地轉過頭,眼神渙散地對焦了好一會兒,才認出眼前淚流滿面、狼狽不堪的女人是誰。
隨即,一股被打擾了美夢的暴怒和極度的不耐煩湧上心頭,他猛地甩開蘇婉君的手,力氣大得將她推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走開!」
他嘶啞地低吼,眼神兇狠,卻又空洞,像一頭被侵佔了領地的受傷野獸,
「滾!不關你的事!別來煩我!」
他不再看她,仿佛她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障礙。
他轉過頭,重新湊近那盞幽藍的煙燈,伸出顫抖的、骨節分明的手指,去炕桌上那盒打開的、黝黑油亮的煙膏裡,小心翼翼地捻起一小塊,填進菸斗裡,
然後迫不及待地湊近煙燈,準備再次點燃,沉入那能讓他暫時忘卻一切痛苦的極樂幻夢。
那專注的、貪婪的、近乎虔誠的神情,徹底刺痛了蘇婉君。
最後一絲理智,最後一點溫情的勸說,在看到這一幕時,轟然崩塌。
她看著自己視若親子的孩子,如此糟踐自己,如此沉溺在這毀滅一切的毒物裡,一股混雜著絕望、憤怒、心痛和無法言喻的悲涼的怒火,如同火山般在她胸中噴發!
「顧硯崢!!!」
她發出一聲近乎悽厲的哭喊,猛地從地上彈起,用盡全身的力氣,撲到炕桌前,一把搶過顧硯崢剛剛填好煙膏、正準備點燃的煙槍,連同那盒黝黑的煙膏,狠狠摔在地上!
然後,在顧硯崢錯愕抬頭的瞬間,揚起手,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清脆地——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地扇在了顧硯崢蒼白的臉頰上!
力道之大,讓顧硯崢猝不及防,整個人被扇得歪倒在炕席上,臉頰迅速紅腫起來,浮現出清晰的指印。
他被打懵了,渙散的眼神有瞬間的清明,茫然地、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從未對他動過一根手指頭、永遠溫柔隱忍的「三媽媽」。
蘇婉君打完這一巴掌,自己的手也在火辣辣地疼,心更像是被這一巴掌反震得四分五裂。
但她的胸膛劇烈起伏著,眼淚如決堤的洪水,卻不再軟弱,而是帶著一種豁出一切的、母獸般的凌厲與悲憤。
「顧硯崢!今天……今天我就替你母親,打醒你!!」
她的聲音嘶啞,卻字字泣血,帶著哭腔,卻又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淬了火的鞭子,狠狠抽打在顧硯崢混沌的神智上:
「你恨我也好,不服也罷!你給我睜開眼睛好好看看!
看看你現在這副鬼樣子!!你對得起誰?!你對得起你母親嗎?!啊?!」
「你母親當年,在前線生你,大出血,血崩了整整一夜!硬生生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卻虧空了身子,落下一身病根!
她是為了誰?!她是為了你這個顧家的獨苗!為了你!」
「可你呢?!你看看你自己!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抽大煙!躺在這豬狗不如的地方!
你對得起她嗎?對得起她用命換來的你這條命嗎?!」
「你對得起你父親嗎?!是,他脾氣不好,他逼你,他關著你!
可漢口那次,他用自己半身血把你救回來?!
是他!是你那個你嘴上恨著、心裡怨著的父親!」
「你對得起沈廷嗎?!凌海那一仗,是他冒著槍林彈雨,他把你從凌海救回來,自己傷成什麼樣,哼過一聲沒有?
!他這些天為了你,熬紅了眼,操碎了心,
到處求爺爺告奶奶找林教授想辦法!你呢?!你是怎麼對他的?!」
「你對得起那些信你、敬你、把命交給你的弟兄們嗎?!
他們有的死在凌海,有的還在前線,提著腦袋跟著你顧家的旗!
你就這樣回報他們?!用這副大菸鬼的樣子?!」
「還有蔓笙!」
蘇婉君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錐心刺骨的痛,「可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顧硯崢,你告訴我,你這副德行,這副被大煙掏空了身子、掏空了魂的樣子!
有哪一點,還值得蔓笙愛?!
有哪一點,還配得上她當初拼了命也要護著你的那顆心?
!啊?!!」
蘇婉君的質問,如同狂風暴雨,夾雜著血淚,劈頭蓋臉地砸在顧硯崢的臉上、心上。
每一句,都像一把淬毒的刀子,狠狠扎進他早已麻木混沌的神經。
母親臨終前枯槁的面容,沈廷凌海戰場上血肉模糊卻死不鬆手的背,
同袍們信任的眼神,
還有……他的笙笙為了見他跑到前線只為了見他一面。
可是…她卻走了。……
一幕幕,一幀幀,在他眼前飛速閃過,與眼前這骯髒汙穢的煙榻,手中這毀滅一切的煙槍,形成了最殘酷、最尖銳的對比。
像一面布滿汙穢的鏡子,驟然被擦亮,照出了他此刻最不堪、最醜陋、最令人作嘔的模樣。
蘇婉君的話,像最鋒利的手術刀,剖開了他自欺欺人的外殼,將內裡那腐爛流膿的、名為「逃避」和「軟弱」的膿瘡,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巨大的羞恥、愧疚、和自我厭惡,如同海嘯般席捲了他,瞬間將他淹沒。
他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比毒癮發作時抖得還要厲害。
然而,那蝕骨的癢,那噬心的空虛,那對幻夢中笙笙的瘋狂渴望,並未因此而消退,反而變本加厲,如同千萬隻螞蟻,再次啃噬起他的理智。
他眼神掙扎著,痛苦地望向地上那摔落的、卻依舊散發著誘人甜香的煙膏。那黑色的膏體,在昏暗的光線下,仿佛惡魔的眼睛,無聲地誘惑著他。
不……不能……不能看……不能想……
可是……好難受……骨頭好癢……心裡好空……笙笙……他的笙笙……
只有那煙霧裡才有……
兩種力量在他腦海中瘋狂撕扯,幾乎要將他的頭顱撐爆。
他猛地抱住頭,發出一聲困獸般的低吼,然後,在蘇婉君絕望的目光中,他竟然又掙扎著,爬向那攤散落的煙膏,顫抖著伸出手,想要去夠……
蘇婉君看著他眼中那熟悉的、對毒物的渴望再次燃起,看著他再次向那深淵滑去,心中最後一點希望,仿佛也隨著他伸出的手,徹底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荒蕪的、同歸於盡般的悲涼。
她不再哭,不再喊,只是緩緩地、緩緩地蹲下身,就在顧硯崢的手指即將觸碰到煙膏的瞬間,搶先一步,用自己那雙養尊處優、
從未沾過陽春水的手,一把抓起了那盒黝黑粘膩、散發著詭異甜香的煙膏!
然後,在顧硯崢驚愕、茫然、甚至帶著一絲恐懼的目光中,她當著他的面,用顫抖卻異常堅定的手指,挖出一小塊同樣黝黑粘膩的膏體,學著他剛才的樣子,
填進那杆摔落在地、卻還未損壞的煙槍鬥鍋裡。
蘇婉君沒有看他,只是拿起煙槍,湊近那盞幽藍的、如同鬼火般的煙燈。
她的手抖得厲害,幾乎拿不穩煙槍,但她還是學著那些菸鬼的樣子,對著煙燈,深深地、決絕地,吸了一口!
「咳咳!咳咳咳——!」
辛辣、苦澀、帶著奇異甜香的濃煙猛地衝入她的喉嚨、肺腑,帶來一陣劇烈的、幾乎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的嗆咳。
眼淚瞬間湧出,不是傷心,是生理性的刺激。她的臉漲得通紅,胃裡翻江倒海,噁心得想吐。
但她死死咬著牙,忍住了。
她抬起淚眼朦朧的、卻燃燒著一種近乎毀滅的、堅定光芒的眼睛,看向已經完全呆住、甚至忘了毒癮發作的痛苦的顧硯崢,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你不是要抽嗎?好……三媽媽陪你抽。」
「你不是戒不掉嗎?行……三媽媽陪你戒。」
「咱們母子倆,一起抽,一起戒。要麼,一起從這鬼門關爬出去;要麼,」
她慘然一笑,笑容裡是無盡的悲涼與決絕,
「就一起死在這煙榻上,黃泉路上,也有個照應。我答應過你娘,要看著你。
她沒看完的路,我替她看。她沒守住的承諾,我替她守。」
說著,她再次舉起煙槍,對著那幽藍的火苗,就要吸第二口。動作笨拙,眼神卻決絕得令人心碎。
顧硯崢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猛地從呆滯中驚醒,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仿佛靈魂都被撕裂的嘶吼!
「三媽媽。」
他不知哪來的力氣,如同瀕死的野獸爆發出最後的力量,猛地撲上去,一把奪過蘇婉君手中的煙槍,狠狠摔在地上。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破碎,帶著哭腔。
蘇婉君被他吼得怔住了,沾滿煙膏和淚水的臉上,滿是茫然。
她看著眼前這個狀若瘋魔、死死抓著自己雙手、眼中布滿血絲和淚水的男人,
看著他臉上那清晰的、自己留下的紅腫掌印,聽著他口中那聲嘶力竭的、帶著巨大恐慌的
「三媽媽」……
十七年了。
從他三歲那年,整整十七年。
他從未給過她好臉色,從未正眼看過她,從未叫過她一聲「三媽媽」,甚至連一聲像樣的、帶著溫度的「蘇姨」都吝於給予。
她早已習慣了在顧家的邊緣,做一個沉默的、不被在意的影子,默默地照顧他,默默地為他操心,從未奢望過能得到他一絲一毫的認可或溫情。
可此刻,這聲「三媽媽」,卻如同驚雷,炸響在她耳邊,炸得她神魂俱顫,炸得她早已冰冷絕望的心湖,驟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呆呆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真實的、毫不作偽的恐慌和後怕,看著他因為極度激動和毒癮發作而劇烈顫抖的身體,看著他臉上混合著痛苦、羞愧、掙扎和一絲微弱清明的複雜神情……
淚水,再次毫無預兆地、洶湧地奪眶而出。
「硯崢啊……」
她哽咽著,反手緊緊握住他冰冷顫抖的手,仿佛要將他從無邊的冰冷深淵裡拉回來,
「好孩子……你別怕,三媽媽在這裡……三媽媽在這裡,哪兒也不去,我陪著你……」
顧硯崢看著眼前這個淚流滿面、狼狽不堪,卻用那樣一種決絕的、近乎自毀的方式,想要把他從泥潭裡拉出來的女人,看著這個他怨恨、漠視、忽略了十七年的「三媽媽」,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無法呼吸。
那些被他刻意遺忘、忽略的細節,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
生病時守在床前徹夜不眠的溫柔眼眸,與父親爭執後偷偷放在他書桌上的點心,
每次他出徵前那欲言又止的擔憂,
還有這次,她不顧一切追進這骯髒汙穢的煙館。甚至……甚至不惜沾染這毀人的毒物,只為了把他帶回去……
原來,在他沉淪、逃避、自我放逐的深淵裡,一直有這樣一個人,在默默地、固執地,試圖拉住他不斷下墜的手。
而他,卻視而不見,甚至將她一次次推開。
毒癮發作的痛苦依舊在啃噬著他的骨肉,對笙笙的思念依舊如同跗骨之蛆,但此刻,另一種更尖銳、更沉重的痛苦攫住了他。
「可是……」
他哽咽著,像個無助的孩子,淚水混合著臉上的汙跡滾滾而下,聲音破碎不堪,
「可是………我好想她……我好想笙笙……沒有她……我喘不過氣……我活不下去……」
他崩潰了,最後的防線徹底坍塌,不再是那個驕傲冷漠的顧中將,只是一個被思念和痛苦折磨得奄奄一息的、脆弱不堪的男人。
他鬆開抓著蘇婉君的手,頹然地跌坐在地上,抱著頭,蜷縮起身體,肩膀劇烈地聳動著,發出壓抑的、如同受傷小獸般的嗚咽。
蘇婉君的心,被他這崩潰的哭聲,揉成了碎片。
她再也忍不住,撲通一聲,就在這骯髒汙穢的地面上,對著顧硯崢,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硯崢!」
她哭著,伸手想去扶他,卻又不敢用力,只是緊緊抓著他的衣袖,仰著臉,淚水漣漣地望著他,眼中滿是哀求和無盡的痛楚,
「三媽媽求你了……三媽媽給你跪下……求求你,別再這樣折磨自己了……我們把它戒掉,好不好?
我們把它戒掉!
三媽媽陪你,沈廷也陪你,我們大家一起幫你……
天涯海角,三媽媽陪你去把蔓笙找回來,好不好?
可是你要好好的,你要先把自己救回來啊!你這樣……你這樣下去,不等找到蔓笙,你自己就先垮了,先沒了啊!
那你讓蔓笙怎麼辦?讓她回來對著你的墳頭哭嗎?!」
她跪在地上,泣不成聲,一聲聲的哀求,如同杜鵑啼血,字字錐心。
顧硯崢被她這一跪,驚得忘記了哭泣,忘記了痛苦。
他呆呆地看著跪在自己面前、淚流滿面、卑微哀求的蘇婉君,看著她眼中那毫不作偽的、如同親生母親般的痛惜與絕望,看著她鬢邊散亂的、夾雜著銀絲的發,看著她因為連日奔波操勞而憔悴不堪的面容……
蘇婉君卻執拗地跪著,只是拼命搖頭,淚水模糊了視線:
「硯崢,好孩子,你答應三媽媽,答應我,我們戒掉它,
我們好好活著,去找蔓笙,好不好?求你……」
顧硯崢看著她滿是淚水和哀求的眼睛,看著她跪在汙穢中的、微微顫抖的單薄肩膀,最後一絲頑抗,終於土崩瓦解。
他閉上眼,滾燙的淚水再次洶湧而出,順著臉頰滑落,滴落在同樣骯髒的地面上。他重重地、用盡全身力氣般,點了點頭,
蘇婉君聞言,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混合著狂喜和心酸的巨大光芒。
她不再跪著,而是掙扎著起身,撲上去,一把將依舊蜷縮在地上的顧硯崢緊緊摟進懷裡,仿佛摟住了失而復得的珍寶,哭得不能自已:
「好孩子……好孩子……我的硯崢啊……不用怕,不用怕了……
三媽媽在這裡,三媽媽陪著你……咱們慢慢來,咱們一定能戒掉……
一定能……」
顧硯崢僵硬地、遲疑地,終於也緩緩伸出手,回抱住了這個他怨恨、漠視了十七年,卻在最絕望的深淵裡,用最決絕的方式將他拉回人間的女人。
他把臉埋在她散發著淡淡皂角清香、卻沾滿淚水和煙塵的肩頭,像個迷路已久、終於找到歸途的孩子,無聲地、劇烈地哽咽著,淚水浸溼了她的衣襟。
就在這時,隔間那扇破舊的木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
沈廷帶著兩個副官,靜靜地站在門口。他顯然是匆匆趕來,額發被汗水打溼,戎裝上也沾了灰塵。
他一手還保持著推門的姿勢,另一隻手緊緊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就那樣站著,一動不動,赤紅的眼眶裡,有什麼滾燙的東西在劇烈翻湧,卻被他死死忍住。
他的目光,越過滿地狼藉,落在相擁而泣的蘇婉君和顧硯崢身上,那目光裡有痛心,有沉重,有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看到了微弱光芒的複雜情緒。
蘇婉君察覺到門口的動靜,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向沈廷。
她沒有說話,只是抱著懷中依舊在顫抖啜泣的顧硯崢,對著沈廷,輕輕地點了點頭。
那點頭的動作很輕,卻仿佛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和一絲微弱卻堅定的希望。
沈廷看著她紅腫卻異常清亮的眼睛,看著她懷中那個雖然狼狽不堪、卻終於不再瘋狂抗拒、甚至流露出脆弱和依賴的顧硯崢,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他也重重地、無聲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邁開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踏過汙穢的地面,走到他們身邊,蹲下身,伸出有些顫抖的手,與蘇婉君一起,扶住了顧硯崢另一邊的手臂。
昏暗的、煙霧繚繞的、散發著甜膩腐朽氣味的破舊煙館隔間裡,奉順城深秋的夜風,從破舊的門縫和窗隙裡絲絲縷縷地鑽進來,帶著入骨的寒意,卻似乎,也吹散了一絲那濃得化不開的、絕望的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