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蔓我心 第35章雪夜叩門
# 第35章雪夜叩門
車子在風雪中艱難穿行,最終,如一頭疲憊的困獸,穩穩停在了王家老宅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門前。
雪下得正緊,將門前的石階、門楣、乃至那對石獅,都覆上了一層厚厚的、寂靜的白。
宅內一片漆黑,只有二樓某扇窗戶,透出一點昏黃微弱的光,那是蘇蔓笙房中未熄的夜燈。
她仍未睡。
不知為何,連續幾日,心頭總縈繞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心神不寧,仿佛有什麼無形的東西懸在頭頂,沉甸甸地壓著。
白日裡在老宅的忙碌和溫馨,也無法驅散這入夜後悄然滋生的不安。
她擁著棉被,靠在床頭,就著那點豆大的燈火,目光落在窗欞上凝結的冰花,耳朵卻不由自主地捕捉著窗外風雪的任何一絲異動。
夜,寂靜得只剩下風聲雪聲,以及自己胸腔裡那擂鼓般、毫無緣由加快的心跳。
就在這時——
一陣低沉而清晰的汽車引擎聲,由遠及近,穿透風雪的嗚咽,最終停在了老宅門外。緊接著,是鐵門沉重的門栓被拉開的「哐當」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蘇蔓笙心頭猛地一跳。
這個時間,這般風雪夜,會有誰來老宅?
她幾掀被下床,動作極輕,生怕驚醒了身側的時昀。
匆匆披上那件月白色的呢子大衣,趿拉著棉拖,悄無聲息地拉開房門,又輕輕帶上。
廊道裡沒有燈,只有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映出模糊的輪廓。
她放輕腳步,剛走到樓梯轉角,就聽見樓下傳來刻意壓低、卻難掩焦急的對話聲,伴隨著朱伯和張媽有些驚慌的招呼。
「……老爺?您怎麼這個時辰來了?還下著這麼大的雪!」
「……少廢話,蔓笙呢?老太爺睡下了?」
是王世釗的聲音!
蘇蔓笙的腳步頓住了,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鬥篷的邊緣。
他怎麼來了?而且聽起來如此倉惶急切?
與此同時,廊道盡頭,王老太爺的房間裡,也驟然亮起了燈光,隨即傳來一陣壓抑不住的、劇烈的咳嗽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尤為揪心。
顯然,樓下的動靜驚動了本就睡眠極淺的老人。
蘇蔓笙心頭一緊,顧不得許多,快步走向老太爺的房間。
她推開門,只見老人正掙扎著想要撐起身子,枯瘦的手緊緊抓著床沿,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咳嗽讓他本就蒼白的臉漲得通紅。
「王伯伯,您別動,我來。」
蘇蔓笙連忙上前,扶住老人單薄的後背,小心翼翼地將他半扶起來,又在他身後墊了兩個軟枕。
她的手觸碰到老人嶙峋的脊骨,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下面急促的心跳。
「爹!爹您醒了?」
王世釗已經跟著朱伯和張媽快步上了樓,擠進房間。
他穿著那身沾滿雪水泥汙的藏青長袍,頭髮被雪水打溼,一縷縷貼在額前,臉上混雜著未褪盡的驚懼、倉惶,還有一絲看到父親病容後的複雜情緒。
當他抬頭,看到正扶著老太爺的蘇蔓笙時,眼睛驟然一亮,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連忙招手,聲音帶著不自然的急切:
「蔓笙!蔓笙!!」
蘇蔓笙沒有理會他,甚至沒有抬眼看他,只是全神貫注地照顧著咳喘不止的老太爺。
朱伯也趕緊端了溫水過來,蘇蔓笙接過,用小勺一點點餵給老人。
王世釗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看著父親依賴地靠在蘇蔓笙臂彎裡,看著她專注而溫柔的側臉,再看看自己這狼狽不堪、深夜驚擾的模樣,一股巨大的、混合著羞恥、恐慌和無力感的情緒湧上心頭。
他像是被抽空了力氣,肩膀垮塌下去,頭也深深低下,在昏黃的燈光下,猶如一隻被打斷了脊梁、走投無路的喪家之犬。
王老太爺喝了點水,咳嗽稍稍平復,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目光,緩緩落在兒子身上。
僅僅一眼,他便看穿了那滿臉的倉皇與頹唐背後意味著什麼。
他輕輕的拍了拍蘇蔓笙的手腕,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
「你…你回去…休息。咳咳咳…」
另一隻手顫巍巍地指向王世釗,嘴唇翕動,卻因為激動和病弱,一時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蘇蔓笙會意,輕輕拍了拍老太爺的手背,低聲道:
「王伯伯,您別急,慢慢說。」
她示意朱伯照看著,自己準備起身,將空間留給他們父子。
可她剛站起身,走出一步,王世釗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衝過來,張開手臂攔在她面前,聲音因為急切而變調:
「蔓笙!蔓笙!你不能走!你可不能走啊!」
蘇蔓笙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得後退半步,蹙緊了眉頭,聲音也冷了下來:
「王委員此話……何意?」
她不再用「老爺」稱呼,而是用了更疏離的官稱。
王世釗被她冰冷的目光看得心頭一虛,但想到即將到來的滅頂之災,那點心虛立刻被更強烈的恐懼淹沒。
他搓著手,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帶著懇求:
「你……你去換身得體的衣裳,隨我出去一趟吧……
就現在……哎,算我求你了!」
蘇蔓笙心中警鈴大作,立刻又後退一步,身體下意識地繃緊。
朱伯也察覺不對,一個箭步跨過來,用自己有些佝僂卻堅定的身軀,擋在了蘇蔓笙和王世釗之間,渾濁的老眼裡帶著警惕。
「你……你這個……」
床上的王老太爺終於艱難地吐出幾個字,因為極致的憤怒和失望,他渾身都在發抖,指著王世釗,從牙縫裡擠出破碎的音節,
「逆……逆子!咳咳咳……」
他猛地一陣劇烈咳嗽,幾乎要把肺咳出來,嚇得蘇蔓笙和朱伯連忙回身照顧。
王世釗見父親動怒,也慌了神,又見蘇蔓笙被護得嚴實,知道來硬的不行,他雙腿一軟,「噗通」一聲,竟然直接跪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爹啊!爹!您聽我說!我不是……我不是對蔓笙有什麼非分之想啊!」
他聲音帶著哭腔,涕淚橫流,也顧不得體面了,
「我……我是想求她!求她救救我們王家!救救我啊!」
他「咚咚」磕了兩個頭,抬起頭時,額頭上已沾了灰,臉上眼淚鼻涕糊成一團,看起來既可憐又可悲:
「奉順的天早就變了!如今是那位新掌權的少帥說了算!
我這……我這前程渺茫,眼看就要不保了啊爹!
王家上下幾十口人,可怎麼辦啊!」
「那……那這……與蔓……蔓笙何幹?!」老太爺氣得胸膛起伏,又是一陣猛咳,蘇蔓笙連忙替他順氣。
「爹啊!千錯萬錯都是孩兒的錯!是我不該讓劉箐那個蠢婦管家!」
王世釗捶胸頓足,將晚間宴席上發生的事,添油加醋、又哭哭啼啼地說了一遍,尤其強調了顧硯崢因「四姨太」缺席而「深感怠慢、勃然離席」。「
如今,孩兒走投無路,只能……只能厚著臉皮,求到爹您這兒,求蔓笙……救王家於水火啊!」
他一邊說,一邊跪著往前挪了兩步,朝著蘇蔓笙的方向。
蘇蔓笙護在老太爺床邊,看著他這般作態,眉頭蹙得更緊,心中寒意瀰漫。
原來如此。
那位「少帥」……她雖深居簡出,卻也隱隱聽過風聲,知道奉順換了新主,是個手段凌厲的年輕人。
可她萬萬沒想到,王家的禍事,竟會以這種方式,牽連到她身上。
這分明是劉箐刻意為之,如今卻要她來承擔後果,甚至要她去「賠罪」?
王世釗見她沉默,以為有戲,磕頭如搗蒜,語氣更加「懇切」:
「蔓笙!蔓笙!你就看在這些年,王家好歹給了你一個容身之所,
老太爺也待你不薄的份上,救救王家吧!
我王世釗對天發誓,絕無虛言,絕無惡意啊!」
蘇蔓笙沒有看他,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床上的王老太爺。
老人氣得渾身發抖,老淚縱橫,卻因為病弱和激動,說不出更多的話,只是死死抓著她的手,用盡力氣搖頭,眼神裡滿是阻止和痛心。
「爹啊!您不能這麼無情啊!」
王世釗見父親阻攔,又開始嚎哭,
「我是您的長子!王家還有您的嫡孫啊!王家上下幾十口人,
難道您就眼睜睜看著咱們家……家破人亡嗎?!
爹!您得救救我,救救王家啊!」
他聲聲泣血,字字誅心,在這深夜寂靜的老宅裡迴蕩,格外悽厲刺耳。
蘇蔓笙看著眼前這一幕鬧劇,看著跪地哀求、毫無尊嚴可言的王世釗,
看著氣得渾身發抖、老淚縱橫卻仍死死抓著她手、不願她涉險的王老太爺,
又想起隔壁安睡的、全然不知世事險惡的時昀,心中那根緊繃的弦,在極致的荒謬與冰冷的現實拉扯下,幾乎要斷裂。
最終,她緩緩閉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沉寂的冰湖。
她看著跪在地上的王世釗,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
「你讓我去做什麼?」
王世釗猛地抬起頭,臉上瞬間爆發出狂喜,他幾乎要撲過來,又被朱伯警惕地攔住。
他語無倫次:
「蔓笙!蔓笙!不做別的!真的,我發誓,我不騙你!
就是……就是親自上門,替王家,也替我給少帥賠個不是,說兩句好話,解釋一下今日的『誤會』……」
他手忙腳亂地從一直緊緊抱在懷裡的黑色牛皮公文包裡,掏出那個貼著火漆印的牛皮紙文件袋,雙手捧著,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
「還有這個!這份『心意』……你……你幫我交給他!
就說……就說王某知錯了,以後再也不敢怠慢!
絕無虛言,絕無他意啊!」
蘇蔓笙的目光落在那文件袋上,又移開。
她握緊了垂在身側的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而王老太爺看到兒子竟然拿出這種東西,氣得目眥欲裂,抓起手邊的一個空茶杯就要朝他砸過去!
可手臂舉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麼,動作猛地僵住,目光下意識地瞟向隔壁——
那裡,時昀正在安睡。他最終只是劇烈地顫抖著,將茶杯重重頓在床邊小几上,發出一聲悶響,然後指著王世釗,用盡力氣低吼:
「閉……閉嘴!別……別吵時昀……滾!你給我滾!咳咳咳咳……」
他氣急攻心,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蜷縮起來,看得蘇蔓笙和朱伯心都要碎了。
蘇蔓笙看著老太爺為了不驚擾時昀,強忍著滔天怒火的痛苦模樣,再看看跪在地上、一臉期冀又惶恐的王世釗,心中那最後一點猶豫和掙扎,也漸漸被一種冰冷的、沉重的無力感所取代。
她緩緩蹲下身,目光平視著王世釗,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清晰:
「你說的,都是真的?
只是去賠個罪,說兩句話,送上你的『心意』,就可以了?
沒有別的?」
「是是是!千真萬確!」
王世釗指天發誓,表情「誠懇」得近乎扭曲,
「蔓笙,我要是騙你,就讓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生!」
蘇蔓笙卻只是轉過身,看向床上咳得撕心裂肺、卻仍用眼神阻止她的王老太爺。
她走過去,握住老人枯瘦冰涼的手,聲音輕柔下來,帶著一種安撫的意味:
「王伯伯,您別動氣,仔細身子。蔓笙……去一趟就是了。
您要快些好起來,時昀還等著您好了,
陪他一起在院子裡曬太陽,看小人書呢。」
王老太爺聽著她的話,看著她沉靜卻掩不住蒼白的臉,渾濁的老淚再也控制不住,滾滾而落,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滑下,打溼了枕巾。
他嘴唇哆嗦著,可看著兒子那走投無路的慘狀,看著蘇蔓笙眼中那認命般的平靜,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化作一聲痛苦壓抑的哽咽。
蘇蔓笙替他擦去眼淚,直起身,對一直守在門口、同樣紅了眼眶的王媽道:
「張媽,時昀就勞您照看一夜。我儘快去去就回。」
「誒,好,好,四太太……您……您自己千萬當心。」
張媽抹著眼淚,連連點頭。
蘇蔓笙這才看向仍舊跪在地上的王世釗。王世釗見她答應,簡直喜出望外,連滾爬爬地站起來,胡亂抹了把臉,迭聲道
「謝謝蔓笙!多謝!多謝!我就知道,蔓笙你心腸最好,絕不會眼睜睜看著我們王家陷入水深火熱之中!
你的大恩大德,王某沒齒難忘!」
蘇蔓笙沒有回應他的感激涕零,甚至沒有再多看他一眼。
她只是默默走回自己房間,換上了一身藍色提花暗紋的加棉旗袍,外面依舊罩上月白色呢子大衣。
鏡中的女子,臉色蒼白,眉眼間是揮之不去的疲憊與一絲幾不可察的、對未知命運的漠然。
她沒有再猶豫,拉開門,走迴廊道。王世釗已迫不及待地等在那裡,手裡緊緊攥著那個公文包。
風雪依舊,夜色如墨。
老宅的燈光,在她們身後漸漸模糊。
蘇蔓笙坐上冰冷的汽車後座,車門關上的瞬間,仿佛也將她與老宅那一方短暫的、脆弱的寧靜與溫暖,徹底隔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