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蔓我心 第359章暗湧
# 第359章暗湧
奉順城西,一棟新式高級公寓的頂層。
寬敞的客廳鋪著光亮的柚木地板,擺放著時下最新潮的絲絨沙發和玻璃茶几,留聲機裡正悠揚地播放著周璇的《天涯歌女》,甜美的嗓音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有幾分孤寂。
葉心梔穿著一身胭脂紅金線刺繡葡萄紋的軟緞旗袍,外罩雪白的開司米開衫,燙得時髦的波浪捲髮一絲不苟地攏在耳後,露出線條優美的脖頸和一對晶光璀璨的鑽石耳墜。
她斜倚在沙發扶手上,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指,第三次煩躁地按下了電話機上的轉盤。
「嘟——嘟——」
忙音之後,接線生客氣而機械的聲音傳來:
「您好,奉順市政公署,請問您找哪位?」
「我找顧硯崢顧少帥。」
葉心梔的聲音刻意放得柔婉,卻掩不住那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抱歉,少帥今日有重要會議,不便接聽電話。請問您是哪位?是否需要留言?」
接線生的回答滴水不漏,與昨日、前日如出一轍。
葉心梔精緻的眉頭蹙起,指甲幾乎要嵌進電話聽筒的膠木裡。
重要會議?
接連三天都是重要會議?
她葉心梔從滬上千裡迢迢來到這北地奉順,可不是來聽這些官方託詞的!
「我是葉心梔,」
她報上姓名,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施壓,
「從臺灣來的,有要事與少帥相商。麻煩你務必轉告,請他回電。」
「好的,葉小姐,您的留言我會代為轉達。」
接線生的聲音依舊平穩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葉心梔「啪」地一聲掛斷了電話,胸口微微起伏。鑽石耳墜隨著她的動作晃出冰冷的光芒。
她起身,走到鑲著大幅水銀鏡的牆邊,審視著鏡中妝容完美、身段窈窕的自己。她是滬上名媛,葉家的掌上明珠,何曾受過這等冷遇?
接連三天打電話到政務大樓,次次撲空,顧硯崢甚至連一個回電都沒有!
這簡直是將她葉心梔、將葉家的臉面踩在了地上!
不行,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既然電話找不到人,她就去政務大樓等他!她倒要看看,他究竟是真忙,還是有意避而不見。
一小時後,精心裝扮過的葉心梔出現在了戒備森嚴的奉順特別市政公署大樓前。
她穿著最新款的藕荷色喬其紗洋裝,頭戴同色系綴網紗的鐘形帽,手裡拎著鱷魚皮小包,姿態優雅,神情矜持。
然而,她僅僅走到門口,就被荷槍實彈的衛兵禮貌而堅決地攔下了。
「抱歉,小姐,沒有預約或特別通行證,不能進入。」
衛兵面無表情,公事公辦。
葉心梔強壓下心頭的火氣,維持著得體的微笑:
「我找顧少帥,我是葉家的葉心梔,有要事。」
衛兵眼神沒有絲毫波動:「少帥今日不在署內。請您預約後再來。」
「不在?」
葉心梔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那他何時回來?」
「抱歉,不清楚。」
又是這般油鹽不進!
葉心梔只覺得一股邪火直衝頭頂,臉頰微微發燙。周圍似乎有進出辦事的人投來探究的目光,更讓她覺得難堪。
她葉心梔何時受過這種待遇?
在臺灣,哪個宴會舞會她不是眾星捧月?如今在這北地奉順,竟連顧硯崢的面都見不著!
她僵立在那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最終,在衛兵冷淡的注視和其他人若有似無的打量下,她只能強撐著最後一絲體面,僵硬地轉過身,踩著細高跟鞋,幾乎是小跑著回到了停在路邊的汽車裡。
「回公寓!」
一上車,她就對司機沒好氣地命令道,胸脯劇烈起伏,精心描繪的柳葉眉緊緊擰在一起。
顧硯崢!
他竟敢如此怠慢她!這口氣,她無論如何也咽不下去。
回到冷清的公寓,葉心梔越想越氣,越想越覺得面子上過不去。
她必須問個清楚!既然顧硯崢找不到,那就找能管他的人!
她再次抓起電話,這次,直接撥通了蘇氏公館的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起,是蘇家那位老傭人劉姐的聲音。
「我找蘇夫人,我是滬上葉家的葉心梔。」
葉心梔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有禮。
片刻後,聽筒那邊傳來了蘇婉君溫和卻帶著淡淡疏離的聲音:
「喂,心梔啊,怎麼想起打電話到蘇姨這兒來了?」
葉心梔立刻調整了呼吸和語氣,聲音變得委屈又帶著恰到好處的親近:
「蘇姨,是我。我……我實在不知道該找誰了。我來奉順幾天了,一直想拜訪您和顧伯伯,也想見見硯崢,可是……可是連他人都找不到。
打電話去政務大樓,總是說他忙,今天我去大樓等他,也被攔在了外面……」
她說著,語速漸快,帶上了一絲哽咽,
「蘇姨,您說,硯崢他是不是……是不是對我有什麼想法?
若是不願,當初何必答應兩家商議婚事?
這般避而不見,讓我……讓我回去如何向父母交代?」
她一邊說,一邊豎著耳朵仔細聽那邊的動靜。
電話那頭似乎有些細微的聲響,像是瓷器輕碰,又像是有人輕輕走動的腳步聲。
蘇氏公館的客廳裡,蘇婉君正坐在沙發上接電話。
她今天穿著一身深紫色團花織錦緞的旗袍,外罩一件深灰色的開司米披肩,髮髻梳得一絲不苟,戴著簡單的珍珠耳釘,通身是當家主母的沉穩氣度。
她聽著電話那頭葉心梔連珠炮似的、看似委屈實則咄咄逼人的質問,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但臉上神色未變。
就在這時,客廳另一側的樓梯上,蘇蔓笙正抱著剛剛午睡醒來的時昀走下來。
時昀揉著眼睛,小臉睡得紅撲撲的,趴在母親肩頭,看到蘇婉君在打電話,乖巧地沒有出聲。
蘇蔓笙對蘇婉君微微頷首示意,正要抱著孩子去餐廳用些點心,卻隱約聽到了聽筒裡漏出的、屬於年輕女子的、帶著激動情緒的聲音。
那聲音有幾分耳熟,語氣中的不滿和隱隱的驕縱,讓她瞬間聯想到了一個人——
葉心梔。
和硯崢有婚約的葉家小姐。
蘇蔓笙的腳步微微一頓。
懷裡的時昀似乎察覺到了母親的停頓,仰起小臉,黑葡萄似的眼睛裡帶著詢問。
蘇蔓笙立刻對他輕輕搖了搖頭,食指抵在唇邊,做了個「噓」的手勢。
時昀很懂事,立刻抿緊了小嘴,將臉埋回母親頸窩,只露出一雙大眼睛,好奇地眨巴著。
蘇蔓笙不再停留,抱著時昀,腳步放得更輕,迅速而安靜地上了樓,直到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蘇婉君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看著蘇蔓笙那瞬間瞭然、隨即選擇避讓、並細心安撫孩子的模樣,心中輕輕一嘆。
這個孩子,經歷了那麼多,卻依舊如此識大體,懂進退,心裡裝著的是硯崢的難處和孩子的感受,對比起電話那頭只知抱怨和施壓的葉家小姐,高下立判。
她心中有了計較,再開口時,聲音依舊溫和,卻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疏淡和屬於長輩的威嚴:
「心梔啊,」
她慢條斯理地開口,打斷了電話那頭的訴苦,
「你這話,可就讓蘇姨不知道說什麼好了。硯崢是誰?
他如今不是四年前那個只需要帶兵打仗的顧中將了,他是奉順的少帥,肩上的擔子重,要管的事多,自然比不得尋常閒人。
男人嘛,尤其是有抱負、有責任的男人,自然是以國事、以肩上的擔子為先。
這一點,我想你父親,你葉家,應該最是明白。」
她輕輕呷了一口手邊的雨前龍井,繼續道,語氣不疾不徐,卻字字清晰:
「蘇姨我,自從跟了你顧伯伯,就明白這個道理。
他那樣的人,心裡裝的是家國天下,是黎民百姓,不是小情小愛,更不是圍著一個女人打轉的。
他走的路,註定和普通人不一樣,要忍常人所不能忍,負常人所不能負。
你既然選擇了他,將來要坐顧太太這個位置,這點覺悟,總該是要有的。
我想,你母親也是明白人,定是教過你這些的。」
她的話,句句在理,冠冕堂皇,將顧硯崢的「避而不見」完全歸因於公務繁忙、責任重大,順帶抬高了葉心梔未來「顧太太」身份需要具備的「覺悟」和「格局」,將葉心梔的委屈和質疑,輕飄飄地擋了回去,還暗指她不夠懂事,不如其母明理。
葉心梔在電話那頭,被這番話說得啞口無言,胸中堵著一口氣,上不去下不來。
她自然明白顧硯崢位高權重,日理萬機,可再忙,難道連抽空見一面、通個電話的時間都沒有?
這分明是敷衍!是怠慢!
可蘇婉君的話說得滴水不漏,她若再糾纏,倒顯得她葉心梔不識大體、胡攪蠻纏了。
她捏著聽筒的手指微微發白,精心保養的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但聲音卻不得不強行壓抑下來,甚至擠出一絲僵硬的笑:
「蘇姨說的是……是心梔考慮不周,太心急了。只是……這婚事,畢竟是我們兩家早就議定的,
我這次來,也是奉了家父之命,想和硯崢……和顧伯伯具體商議一下細節,
比如……拍婚紗照,還有宴請的名單、日期這些……總得見個面,定個章程,我也好向家裡回話不是?」
蘇婉君在電話這頭,幾不可聞地輕哼了一聲,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她放下茶盞,瓷底與紅木茶几接觸,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
「婚事的事,你不必心急。」
蘇婉君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
「這是兩家的大事,自然要慎重。硯崢最近確實忙得腳不沾地,連我都難得見他一面。
這樣吧,等過兩日,我尋個空,親自去問問他,看看他那邊是什麼章程,總得讓他拿出個準話,是不是?
你也別太焦心,既然來了奉順,就好好玩玩,我們奉順雖不如滬上繁華,倒也有幾處景致值得一看。
李副官一直在那邊,我讓他帶你去轉轉吧。
等有了消息,蘇姨自然第一時間告訴你。」
話說到這個份上,葉心梔知道再問也問不出什麼了。
蘇婉君看似溫和,實則綿裡藏針,將一切推給顧硯崢的「忙」和需要「親自去問」,給了一個遙遙無期的等待。
她心裡憋悶得厲害,卻不得不維持著最後的體面。
「那……就麻煩蘇姨了。」她幾乎是咬著牙,才讓聲音聽起來依舊柔順。
「不麻煩,應該的。」蘇婉君語氣依舊溫和,「那就先這樣,我這邊還有點事。」
「好的,蘇姨再見。」
掛斷電話,葉心梔猛地將聽筒砸在電話機上,發出「哐」的一聲巨響。
她胸口劇烈起伏,俏臉漲得通紅,眼中滿是屈辱和不甘。
蘇婉君的話看似句句在理,實則處處偏袒顧硯崢,對她這個「準兒媳」沒有半分真心安撫!
顧家的態度,實在讓她心寒又憤怒!可如今她人在奉順,勢單力薄,除了忍,還能如何?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斃!
蘇婉君這裡問不出,她就自己想辦法!
顧硯崢再忙,總要回家,總要出入某些場合!
她葉心梔在臺灣在葉家也是眾星捧月的人物,難道在奉順就真的寸步難行?
而蘇氏公館這邊,蘇婉君放下電話,臉上那層溫和的面具緩緩褪去,露出一絲淡淡的疲憊與冷意。
她起身,對一旁侍立的李婉清和劉姐吩咐道:
「婉清,你陪笙笙和時昀說說話,我出去一趟。劉姐,晚膳準備得清淡些,笙笙胃口弱。」
「是,夫人。」兩人恭敬應下。
蘇婉君上樓換了身出門見客的衣裳,是一件墨綠色繡銀色竹紋的旗袍,
外面罩了件黑色的貂皮大衣,頭髮重新抿了抿,戴上了一副翡翠耳墜和一枚同系列的翡翠胸針,整個人顯得端莊貴氣,又不失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