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笙蔓我心>第362章晨光契約

笙蔓我心 第362章晨光契約

作者:南方有啟音

# 第362章晨光契約

清晨的天光,帶著些微青灰的魚肚白,薄薄地透過九號公館主臥那厚重的絲絨窗簾縫隙,一點點浸潤進來,將滿室的昏暗驅散,鍍上一層柔和的、朦朧的亮色。

  炭火燃了一夜,餘溫尚存,空氣裡浮動著暖融融的、令人安心的氣息,混合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屬於顧硯崢身上的清冽松柏味,和昨夜旖旎後留下的、曖昧的甜暖。

  蘇蔓笙在一種極深的、飽足後的疲憊與一種奇異的安寧中,緩緩甦醒。

  意識尚未完全回籠,身體先一步感知到溫暖堅實的依靠——

  她正側臥著,被擁在一個寬闊滾燙的胸膛裡,後背緊貼著他溫熱的肌膚,腰間橫著一條沉重而充滿佔有欲的手臂。

  她的臉頰,就枕在他的臂彎裡,鼻尖幾乎要觸到他肌理分明的胸膛。

  她羽睫微顫,緩緩睜開惺忪的睡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顧硯崢沉睡的側臉。

  晨光恰好勾勒出他優越的輪廓線,高聳筆挺的鼻梁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劍眉濃黑,此刻因沉睡而舒展,少了幾分醒時的冷厲與鋒芒。

  幾縷濃黑的髮絲散落在飽滿的額前,柔軟地覆著,竟奇異地淡化了他周身那種常年居於上位、殺伐決斷的壓迫感,顯出一種近乎少年般的純淨與無害。

  他的呼吸均勻綿長,薄唇微抿,下頜線清晰而流暢。

  蘇蔓笙靜靜地看著,一時間竟有些恍惚。這樣的顧硯崢,褪去了所有的鎧甲與偽裝,毫無防備地睡在她身邊,讓她心尖最柔軟的地方,像是被羽毛輕輕搔刮,又酸又脹,帶著一種不真實的後怕與慶幸。

  她想起那四年多,沒有他的、冰冷而漫長的日日夜夜。

  多少個午夜夢回,冷汗涔涔地驚醒,伸手觸到的只有身側空蕩蕩、冰涼的被褥。

  那種蝕骨的孤獨與絕望,像冰冷的潮水,一次次將她淹沒。

  她曾以為,那道隔開他們的鴻溝,此生再也無法跨越,他們之間,只剩回憶與永訣。

  眼眶毫無預兆地泛起溼意,視線迅速模糊。

  她不敢動,生怕驚擾了這一刻偷來的、夢一般的寧靜。

  只是近乎貪婪地,用目光描摹他熟睡的眉眼,想要將這副模樣深深鐫刻在心底。

  一滴溫熱的淚,終於不受控制地順著眼角滑落,悄無聲息地沒入鬢邊的烏髮,洇開一點深色的溼痕。

  就在她指尖微動,幾乎要忍不住,想要輕輕觸碰一下他臉頰的輪廓,確認這溫暖的真實時,一隻溫熱乾燥的大手,卻精準地捕捉到了她懸在半空、微微顫抖的手。

  顧硯崢依舊閉著眼,卻帶著一種未醒的慵懶和不容置疑的力道,將她的手緩緩拉起,

  然後,輕輕覆在了他自己的臉頰上。

  他的肌膚溫熱,帶著晨起的微糙感,觸感真實而有力。

  蘇蔓笙嚇了一跳,手下意識地往回縮,卻被他牢牢按住。

  與此同時,他緩緩睜開了眼眸。

  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此刻因初醒而蒙著一層淡淡的霧氣,少了平日的銳利,多了幾分惺忪的柔軟,

  正一瞬不瞬地、帶著某種深沉的饜足,凝視著懷中的人兒。

  「醒了?」

  他開口,聲音是剛睡醒特有的低沉沙啞,像陳年的酒,帶著磁性的顆粒感,滑過耳膜,酥酥麻麻。

  蘇蔓笙心跳漏了一拍,慌忙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像受驚的蝶翼般劇烈顫抖,臉頰也迅速飛上紅霞。

  她鴕鳥似的將臉往他懷裡埋了埋,試圖掩飾自己偷看被抓包的窘迫,也藏起眼角未乾的溼意。

  顧硯崢的喉間溢出一聲幾不可聞的低笑,帶著洞悉一切的戲謔。

  他非但沒有放過她,反而就著這個姿勢,微微側首,溫熱的唇,精準地捕捉到她因為緊張而微微抿起的唇瓣。

  這個吻,帶著晨起特有的清新氣息,卻比昨夜更多了幾分慵懶的親暱和不容拒絕的霸道。

  蘇蔓笙被他吻得氣息不穩,緊閉的眼皮下,眼珠慌亂地轉動。

  她能感覺到他胸腔傳來的震動,那是悶笑的頻率。

  他知道她醒了!他在逗她!

  「還想騙我?」

  他終於稍稍退開些許,鼻尖親暱地蹭著她的,深邃的眼眸裡漾著促狹的笑意,像偷了腥的貓,聲音壓得低低的,氣息拂在她滾燙的臉頰上。

  「那要懲罰。」

  話音未落,不待她反應,滾燙的唇便再次落下,比方才更重,更深入,帶著不容置疑的侵略性,瞬間席捲了她的呼吸。

  蘇蔓笙驚呼一聲,雙手無意識地抵上他赤裸的、壁壘分明的胸膛,試圖拉開一點點距離。

  掌心下是他沉穩有力的心跳,和炙熱的體溫,燙得她指尖發麻。

  「我……我錯了……」

  她終於在他唇舌的間隙尋到一絲喘息的機會,氣息紊亂地討饒,聲音帶著剛醒的軟糯和被他欺負出的水汽,可憐極了。

  顧硯崢眸色更深,非但沒有停下,反而就著她仰起的脖頸,在那片細膩的肌膚上落下細密的吻,低啞的嗓音帶著濃得化不開的情慾和笑意:

  「嗯……錯了更要補償……」

  「硯崢……硯崢……」

  蘇蔓笙被他牢牢禁錮在懷中,承受著他新一輪疾風驟雨般的親吻,身體深處昨夜殘留的酸軟被喚醒,混合著陌生而洶湧的浪潮,讓她幾乎招架不住。

  她只能徒勞地喚著他的名字,像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聲音裡帶著哭腔和求饒,

  她的求饒像小貓的爪子,撓在他心尖最癢的地方。

  顧硯崢終於抬起頭,看著她淚眼朦朧、雙頰緋紅、髮絲凌亂地鋪陳在雪白枕席上的模樣,那因情動和羞怯而格外溼潤迷離的眼眸,簡直要了他的命。

  他低笑著,在她形狀優美的鎖骨上,不輕不重地吮了一下,留下一個鮮豔的、宣告所有權的玫紅色印記。

  眼中笑意更濃,帶著一種饜足後的慵懶和愉悅。

  一手仍牢牢圈著她的腰,另一隻手卻抬起,修長的手指捲起她散落在枕邊的一縷烏黑髮絲,繞在指尖,一圈,又一圈,動作輕柔而纏綿。

  「笙笙,」

  他忽然開口,聲音已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只是帶著事後的沙啞,格外性感,

  「等下陪我去個地方。」

  「嗯?」

  蘇蔓笙還沉浸在方才的混亂和餘韻中,腦子有些轉不過來,下意識地問,

  「去哪裡?」

  她試圖在他懷中稍稍挪動,拉開一點令人臉紅的距離,卻立刻被他更緊地摟住,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

  顧硯崢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低頭,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溫柔的、不帶情慾的吻,像是一種安撫,也像一種宣告。

  「我先起來收拾,你再睡會兒?」

  他徵詢她的意見,但手臂卻沒有鬆開的意思。

  蘇蔓笙搖了搖頭,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些,剛想開口說「我起來給你做早餐」,可話未出口,就對上他驟然變深、帶著某種熟悉危險信號的眼眸。

  「不睡?」

  他挑眉,俊臉瞬間湊近,鼻尖幾乎貼上她的,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唇瓣,帶著一種壞心眼的調侃

  「那做點別的……」

  「不……我睡!我再睡會兒!」

  蘇蔓笙嚇得連忙改口,雙手抵住他再次逼近的胸膛,臉頰紅得幾乎要滴血,聲音都帶了顫。

  顧硯崢低低地笑起來,胸腔震動,顯然對她的反應十分滿意。

  然而,他並沒有如她所願地放開她起身,反而就著她推拒的力道,輕易地再次封住了她微張的、試圖抗議的唇瓣。

  抗議被盡數吞沒,城池瞬間失守。

  蘇蔓笙悔不當初,卻已無力回天。如果時光能倒流,她一定毫不猶豫地點頭,說她要多睡會兒,睡到日上三竿!

  她是被一陣平穩的、輕微的顛簸感喚醒的。

  意識回籠,首先感受到的依然是那個溫暖堅實的懷抱,鼻尖縈繞著熟悉的清冽氣息,只是這氣息裡,似乎還混合了汽車皮革和窗外清冷空氣的味道。

  蘇蔓笙迷茫地睜開眼,映入眼帘的,是顧硯崢線條清晰的下頜,和微微滾動的喉結。

  她正被他以一種極其佔有和保護的姿態,緊緊摟在懷裡,坐在行駛的汽車後座上。

  她低頭一瞧,自己身上不知何時已被換上了一套衣裳——

  並非晨起時的睡袍,而是一件月白色底、繡著淡雅蘭花暗紋的加絨旗袍,領口和袖口滾著細膩的白色兔毛邊,既保暖又雅致。

  外面還罩著他那件寬大的墨藍色呢子大衣,幾乎將她整個裹住,只露出一張小巧的、猶帶倦意的臉。

  顧硯崢似乎一直在看著她,她一有動靜,他便立刻察覺。

  他垂眸,對上她剛剛睜開的、還帶著惺忪睡意的眼眸,眼底漾開溫柔的笑意,和一絲戲謔。

  「這次是真的累了,睡得這麼久。」

  他低聲打趣,聲音裡帶著饜足後的慵懶。

  蘇蔓笙瞬間想起清晨主臥裡那令人臉紅心跳、最後幾乎是她哭著求饒才結束的荒唐糾纏,臉頰「騰」地一下燒得滾燙,連耳根和脖頸都染上了緋色。

  天啊,她居然在車上,而且……而且陳副官還在前面開車!

  她幾乎能感覺到前排駕駛座傳來的、努力屏息凝神、假裝自己不存在的氣息。

  羞窘至極,她乾脆將臉更深地埋進顧硯崢的胸膛,鴕鳥似的閉上眼,假裝自己還沒醒,或者乾脆就此消失。

  顧硯崢感受到懷中人兒的僵硬和試圖縮成一團的舉動,低低地笑出聲,胸腔傳來愉悅的震動。

  他收緊手臂,將害羞的小女人更密實地擁住,下巴輕輕蹭了蹭她柔軟的發頂,沒再說話,只是眼底的笑意,幾乎要滿溢出來。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奉順城寬闊的街道上,穿過漸漸熙攘起來的人流。

  約莫又過了小半個時辰,車子緩緩減速,最終穩穩地停在了一棟莊嚴肅穆的歐式花崗巖建築門前。

  建築門廊高聳,有著典型的古典主義立柱和浮雕,門楣上方鐫刻著幾個莊重的德文花體字,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顧硯崢拍了拍懷中人兒纖細的腰肢,聲音柔和:

  「到了,笙笙。」

  蘇蔓笙這才從他懷中抬起頭,臉頰的紅暈尚未完全褪去。

  她有些茫然地望向車窗外,陌生的建築和環境讓她眼中露出一絲疑惑。

  「這是哪裡?」她輕聲問,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微啞。

  顧硯崢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攬著她腰身的手臂微微用力,帶著她一同下了車。

  春日的陽光有些晃眼,他體貼地抬手,為她擋了擋額前並不強烈的光線,然後才摟著她,邁步走向那棟氣勢恢宏的建築。

  「大理院。」他言簡意賅地吐出三個字。

  大理院?

  蘇蔓笙心中疑惑更甚。

  她知道這是處理重要法律事務、尤其是涉外和高級別事務的地方,顧硯崢帶她來這裡做什麼?

  帶著滿腹疑問,她被顧硯崢半擁著,走進了大理院沉重而氣派的大門。

  內部是挑高的大理石大廳,光線從高大的彩繪玻璃窗投射下來,顯得莊嚴而肅穆。空氣裡瀰漫著舊紙張、墨水、以及一種冷冰冰的、屬於權力的特殊氣息。

  來往的工作人員皆衣著考究,步履匆匆,低聲交談著,看到顧硯崢,都停下腳步,恭敬地頷首致意。

  一位穿著深灰色西裝、戴著金絲邊眼鏡、氣質儒雅的中年男士快步迎了上來,見到顧硯崢,臉上露出熟稔而尊重的笑容,用流利的德語低聲交談了幾句。

  顧硯崢同樣以德語回應,聲音平穩,語調是蘇蔓笙從未聽過的、帶著某種正式場合的冷峻與精準。

  蘇蔓笙略通德語,但並非強項,此刻只能勉強聽懂幾個單詞,似乎是關於「預約」、「文件」、「公證」之類的。

  她心中的疑惑越來越大,只能亦步亦趨地跟著顧硯崢,目光好奇地打量著這莊重得有些令人窒息的陌生環境。

  那位德國男士引著他們穿過長長的、鋪著暗紅色地毯的走廊,最後在一扇厚重的橡木門前停下。

  他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聲低沉的「請進」。

  推開門,是一間寬敞明亮的辦公室,巨大的紅木書桌後,坐著一位身材高大、金髮碧眼、年約五十上下、穿著考究三件套西裝的洋人。

  他見到顧硯崢,立刻從高背椅上站起身,繞過書桌,張開雙臂,臉上露出熱情的笑容。

  「Zheng!」(錚!)他喊道,聲音洪亮,帶著德國人特有的腔調。

  顧硯崢也鬆開攬著蘇蔓笙的手,上前一步,與對方用力地擁抱了一下,互相拍了拍後背,顯然是熟識。

  「Ockert.」(奧克洛特。)

  兩人分開,奧克洛特的目光立刻落在了顧硯崢身後、有些侷促的蘇蔓笙身上,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是瞭然和善意的微笑。

  「這位是……」他改用略顯生硬、但發音清晰的中文問道。

  顧硯崢側身,很自然地重新將蘇蔓笙攬到自己身邊,手臂佔有性地環住她的腰,看向奧克洛特,語氣鄭重而清晰地介紹:

  「SuMansheng.MeinLiebling.」(蘇蔓笙。我的愛人。)

  「愛人」這個詞從他口中吐出,用的是德語,清晰而毫無猶疑。

  蘇蔓笙的心猛地一跳,臉頰剛剛褪去的紅暈又有捲土重來之勢。

  她沒想到顧硯崢會如此直接地介紹她,用的是這樣一個……親密而珍重的詞。

  奧克洛特眼中的笑意更深,他走上前,極為紳士地向蘇蔓笙伸出手:

  「GutenTag,FräuleinSu.IchbinFriedrichOckert,einFreundvonZheng.」(日安,蘇小姐。我是弗裡德裡希·奧克洛特,錚的朋友。)他頓了頓,改用中文,帶著讚賞的口吻,

  「漚,美麗的蘇小姐,幸會。」

  蘇蔓笙連忙斂衽,伸出右手與他輕輕一握,用她能做到的最標準的德語回應:

  「GutenTag,HerrOckert.Esfreutmich,Siekennenzulernen.」(日安,奧克洛特先生。很高興認識您。)

  她的德語帶著明顯的口音,但用詞禮貌得體。

  奧克洛特顯然對她的回應感到有些意外和驚喜,笑容更加真誠:

  「您的德語說得很好。」

  簡單的寒暄後,奧克洛特將他們引到辦公室一側的會客區,那裡擺放著舒適的皮質沙發和一張茶几。

  蘇蔓笙心中的疑惑越來越大,她看向顧硯崢,用眼神無聲地詢問。

  顧硯崢安撫性地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奧克洛特走回他那張高大的書桌後,從抽屜裡取出一個厚厚的、印有燙金徽章的文件袋,然後拿著文件袋走了過來,在顧硯崢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

  他將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卻沒有立刻打開,而是看向顧硯崢,兩人交換了一個蘇蔓笙看不懂的、意味深長的眼神。

  顧硯崢摟著蘇蔓笙在長沙發上坐下,然後轉向她,從那個厚重的文件袋中,取出了最上面的幾份文件,遞到她面前。

  文件是德文列印的,紙張挺括,散發著油墨和紙張特有的氣味,上面的德文花體字密密麻麻,看得蘇蔓笙一陣眼暈。

  「…這些是……?」

  她抬頭,不解地望向他,清澈的眼眸裡滿是困惑。

  顧硯崢深深地凝視著她,目光複雜,有深沉的愛意,有不容置疑的決心,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脆弱的小心翼翼。

  他握住了她微涼的手,用掌心溫暖著她,聲音低沉而緩慢,像是在陳述一個深思熟慮已久的決定:

  「是……我給你,還有時昀,留下的一些保障。」

  保障?蘇蔓笙的心猛地一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抗拒感湧上心頭。

  她幾乎立刻搖頭,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堅定:

  「硯崢,我什麼都不要。」

  她不要什麼財產保障,她回來,留在他身邊,從來不是為了這些。

  顧硯崢似乎料到了她的反應,他將她更緊地摟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懇求的意味:

  「我知道……笙笙,我知道你不是為了這些。但是……」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句,

  「你說過,不會再離開我。我要的,只是一個……保障,好嗎?

  一份讓我能安心的保障。笙笙,答應我,不要拒絕。」

  他的語氣,他的眼神,甚至他懷抱的力度,都透出一種深刻的不安,一種經歷過失去後、深入骨髓的恐懼。

  蘇蔓笙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酸又疼。

  她明白,四年前她的離開,給他留下了多深的創傷。

  這份不安,不是靠幾句承諾就能輕易撫平的。

  她再次搖頭,但這次的搖頭,帶著心疼和無奈,她抬手,輕輕撫上他緊蹙的眉心,想要撫平那裡的褶皺:

  「我不想要什麼,硯崢。

  我留在你身邊,心甘情願,從來不是為了這些身外之物。」

  顧硯崢捉住她撫在自己眉心的手,拉到唇邊,輕輕吻了吻她的指尖,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點無奈,帶著點狡黠,更帶著濃得化不開的深情。

  「好。」

  他說,然後從那一疊文件中,精準地抽出了單獨的一份,放到她面前,

  「那你籤這一份。就這一份。」

  蘇蔓笙低頭看去。

  這一頁文件相對簡單,上面是英文和德文雙語對照。

  她的英文不錯,能清楚地看懂內容。

  那並非什麼財產轉讓或贈與協議,而是一份……近乎孩子氣的、格式嚴謹的「保證書」?上面用清晰的字體寫著:

  「我,蘇蔓笙,自願保證,此生不再離開顧硯崢。

  如違背此諾,顧硯崢有權採取一切必要措施(包括但不限於尋求法律途徑及友人協助)尋回本人。」

  下面,是籤名處,已經列印好了她和顧硯崢的英文及中文姓名。

  旁邊,是見證人籤字處,空白著。

  蘇蔓笙愣住了,抬頭看向顧硯崢,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動容的複雜情緒。

  他所謂的「保障」,竟然是這樣一份……近乎幼稚卻又鄭重其事的「不離開協議」?

  「內容是你永遠也不離開我。」

  顧硯崢指著那行字,一本正經地解釋,眼底卻藏著不易察覺的緊張和期待,

  「如果,以後你離開我,我可以拿著它,還有奧克洛特這個證人,理直氣壯地去找你,把你『抓』回來……」

  他故意用了一種輕鬆玩笑的口吻,但握著她的手,卻微微用力,洩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蘇蔓笙看著這份特別的「協議」,又看看眼前這個在外人面前殺伐決斷、冷硬如鐵,卻在她面前流露出如此不安、

  甚至要用這種近乎「幼稚」的方式來尋求心安的男人,心中最後一絲抗拒也化為了綿軟的心疼和酸楚。

  他到底有多怕她再次離開,才會想出這樣的辦法?

  「硯崢……」她鼻尖發酸,聲音有些哽咽。

  「笙笙,我不逼你接受任何財物。」

  顧硯崢打斷她,目光深深看進她眼裡,聲音低柔而堅定,帶著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祈求,

  「但這份安心,你給我,好嗎?

  就當是……可憐可憐我,別再讓我夜夜驚夢,醒來找不到你。」

  蘇蔓笙的眼淚,終於在這一刻奪眶而出。

  她不再猶豫,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帶著哭腔,卻無比清晰:

  「我籤。我只籤這一份。」

  顧硯崢眼中瞬間迸發出如釋重負的、璀璨的光芒,仿佛陰霾散盡,星河長明。

  他立刻從西裝內側口袋掏出一支漆黑的派克金筆,擰開筆帽,遞到她手中,動作快得有些急切。

  蘇蔓笙接過筆,指尖微微發顫。她再次仔細看了看那份「協議」,確認上面除了那句「不離開」的保證和雙方籤名欄,沒有任何關於財產、房產的字眼,這才深吸一口氣,在指定的位置,一筆一划,鄭重地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蘇蔓笙。

  三個中文字,清秀而堅定。

  顧硯崢一直緊緊盯著她籤名的動作,直到最後一筆落下,他才幾不可聞地鬆了口氣。

  然後,他快速地將那張籤好名的紙往上移了移,露出下面一張格式一模一樣的紙。「一式兩份,」他解釋道,聲音裡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快,

  「第二份交給奧克洛特公證保管,第一份我留著。

  要是你以後真的跑了,我就拿著我這份,再叫上他這個證人,天涯海角也要把你找回來,然後……」

  他湊近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半真半假地威脅,

  「把你關起來,再也不讓任何人看到。」

  蘇蔓笙被他孩子氣的話逗得破涕為笑,紅著眼眶,輕輕哼了一聲,接過筆,在第二份上也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說了不會再走了。」她小聲嘟囔,帶著鼻音。

  「嗯,我信你,笙笙。」

  顧硯崢接過她籤好的兩份文件,自己也迅速在兩份文件的另一個籤名欄,籤下了自己龍飛鳳舞、力透紙背的名字——

  顧硯崢。

  然後,他將其中一份遞給早已等候在一旁、面帶微笑看著他們的奧克洛。

  「現在有了『保證書』,」

  他晃了晃手中自己那份,臉上露出一種近乎幼稚的得意笑容,

  「我就不怕了。」

  蘇蔓笙看著他這副模樣,又是心酸又是好笑,忍不住嗔道:

  「你現在還要找個『證人』,肯定是想著以後自己佔理。」

  顧硯崢笑著將她重新攬入懷中,低頭用鼻尖親暱地蹭了蹭她的,眼底是化不開的柔情:

  「你也有『證人』啊。婉清,不就是你的人?她的性子可比奧克洛特『辣』多了,我可不敢惹。」

  「不許你說婉清的壞話。」

  蘇蔓笙輕輕捶了他一下,卻被他緊緊地抱住。

  「好好好,不說。」

  顧硯崢從善如流,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將她緊緊擁在懷中,仿佛擁住了失而復得的整個世界。

  這一刻,他漂泊無依的心,似乎終於找到了可以永久停靠的港灣。

  這份看似玩笑的「保證書」,於他而言,卻是比任何法律文件都更重要的、關於她不會再離開的、甜蜜的枷鎖。

  「Zheng,allesinOrdnung.」(錚,都辦好了。)奧克洛特仔細檢查了兩份文件,尤其是雙方的籤名,然後對顧硯崢點了點頭,用德語說道,臉上帶著真誠的祝福笑容。

  他拿出精緻的火漆和印章,在文件尾頁的公證處蓋上印章,並用火漆封緘,動作一絲不苟。

  「好。那我們先走了。下次請你吃飯。」

  顧硯崢接過奧克洛特遞還的、已經公證封緘好的其中一份文件,小心地收好,然後攬著蘇蔓笙站起身。

  「Gern.AufWiedersehen,FräuleinSu.」(樂意之至。再見,蘇小姐。)奧克洛特也與蘇蔓笙握手道別。

  走出大理院那莊重而冰冷的大門,重新沐浴在春日還有些清冷的陽光下,蘇蔓笙仍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手中那份輕飄飄的、卻似乎又重逾千斤的「保證書」,和身側男人緊緊握著她、溫熱而堅定的手,都在提醒她,這一切都是真的。

  顧硯崢側頭看著她有些恍惚的側臉,陽光下,她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陰影,鼻尖微紅,是剛才哭過的痕跡,卻顯得格外惹人憐愛。

  他心中被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而充盈的幸福感填滿。

  「去看時昀」他低聲問,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蘇蔓笙從恍惚中回過神,抬眸望向他深邃如海、此刻卻盛滿溫柔笑意的眼睛,也緩緩揚起一個清淺卻無比真實的笑容,將手指更緊地嵌入他的指縫,十指相扣。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