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蔓我心 第364章驚雷突至
# 第364章驚雷突至
午後,蘇氏公館內一片靜謐。
陽光透過五彩玻璃花窗,在光潔的柚木地板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
小佛堂裡檀香嫋嫋,蘇婉君一身素色杭綢旗袍,外罩深紫色開司米披肩,正跪在蒲團上,手裡捻著一串小葉紫檀的佛珠,默誦著《金剛經》。
自打蘇蔓笙回來後,她心中既欣慰又隱有不安,唯有在佛前,才能求得片刻寧靜。
忽然,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這份寧靜。貼身伺候的老傭人劉姐,臉上帶著少見的慌亂,匆匆走到佛堂門口,壓低了聲音,卻難掩急迫:
「夫人,夫人!」
蘇婉君誦經的聲音頓了頓,緩緩睜開眼,眼底是一片沉靜的幽深。「
何事驚慌?」她語氣平和,卻帶著不悅。她最不喜禮佛時被人打擾。
劉姐快步走進來,也顧不得太多禮數,附在蘇婉君耳邊,氣息不穩地低語:
「是南京那邊……大帥府的秦副官剛打來電話,說……說大帥的專列,一個時辰後就到奉順站!」
「什麼?」
蘇婉君捻著佛珠的手指猛地一緊,指尖瞬間泛白。
她霍然轉頭看向劉姐,素來溫婉平和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裂痕,那是混雜著震驚、無措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
「大帥要來?怎麼……怎麼事先一點消息都沒有?」
劉姐也是滿臉惶惑,搖頭道:
「秦副官只說大帥臨時起意,來奉順看看,讓……讓夫人安排一下住處,不必聲張,更不必去車站迎接。」
臨時起意?看看?
蘇婉君的心直直往下沉。
顧鎮麟身居高位,一舉一動皆有深意,何曾有過真正的「臨時起意」?
更何況,是這般不打招呼,突然駕臨奉順。
她立刻就想到了此刻還在奉順城裡的葉心梔,想到了顧硯崢對葉家小姐明顯的迴避,也想到了……
剛剛與硯崢重歸於好的蔓笙。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上。
她穩了穩心神,強迫自己迅速冷靜下來。她站起身,因跪得久了,腿有些發麻,身形微微晃了晃,劉姐連忙上前攙扶。
「快,」
蘇婉君就著劉姐的手站穩,語速加快,條理卻清晰起來,
「你立刻帶人去城西的落梅小築,一直有人日常打掃。但務必再仔細收拾一遍,被褥窗紗全部換新,燻上大帥慣用的沉水香。
廚房那邊也吩咐下去,備上幾樣大帥素日愛吃的清淡小菜,材料務必新鮮精緻。
還有,茶,要備上好的明前龍井和武夷巖茶。」
「是,夫人,我這就去辦。」劉姐連忙應下,轉身就要去安排。
「等等,」
蘇婉君又叫住她,沉吟片刻,補充道,
「讓老周開我的車,去車站候著。雖然秦副官說不必接,但我們不能真不去。
你讓老周機靈點,別往前湊,遠遠看著,等大帥的車出來了,在後面悄悄跟著,確認他們是不是真去了落梅小築。
若有變化,立刻打電話回來告知。」
「是,夫人考慮周全。」劉姐領命,匆匆而去。
蘇婉君獨自站在佛堂中央,方才的檀香此刻聞來,竟有些滯悶。
陽光依舊透過花窗照射進來,那斑斕的光影卻顯得有些晃眼,失去了之前的靜謐安寧。
她知道,該來的,終究是來了。
只是沒想到,會來得這樣快,這樣突然,打了她一個措手不及。
她看了一眼佛龕中慈眉善目的菩薩像,心中默念了一句佛號,轉身走出佛堂,每一步,都感覺腳下有些發虛。
落梅小築位於奉順城西,是一處鬧中取靜的中式庭院,原是前清一位翰林的宅邸,後來被顧家購下。
園內亭臺樓閣,假山曲水,精巧雅致,尤其以冬日梅花聞名。此刻雖無梅花,但春意初綻,幾株老玉蘭樹已打了花苞,倒也清幽。
蘇婉君提前趕到,親自又檢視了一遍各處。
書房裡,她摸了摸桌上那套顧鎮麟慣用的青瓷茶具,指尖冰涼。她知道,顧鎮麟此行,絕非「看看」那麼簡單。
果然,傍晚時分,幾輛黑色的轎車悄無聲息地駛入了落梅小築。
中間那輛車的車門打開,顧鎮麟下了車。
他穿著一身熨帖的深灰色長衫,外罩同色系馬褂,手裡握著一根光潤的紫檀木手杖。
國字臉,濃眉,目光銳利如鷹,久居上位的氣度不怒自威。只是鬢邊已染了霜色,眼角也刻上了歲月的紋路。
蘇婉君早已在垂花門前等候,見他下車,立刻迎了上去,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溫婉而得體的笑容:
「大帥,怎麼突然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讓人準備周全些。」
她語氣溫柔,帶著關切,仿佛只是一個迎接丈夫突然歸家的尋常妻子。
顧鎮麟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並未多言,只「嗯」了一聲,便邁步往裡走。
蘇婉君跟在他身側半步之後,一同進了正廳。
廳內已按照他的喜好布置,紅木家具光可鑑人,博古架上陳列著幾件不起眼卻價值不菲的古玩,空氣裡浮沉著上好的沉水香,清冽寧神。
顧鎮麟在主位坐下,立刻有穿著整潔的丫鬟奉上熱茶。
他端起青瓷茶盞,揭開蓋碗,撇了撇浮沫,啜飲一口,動作不疾不徐。
蘇婉君也在下首坐了,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腕間一隻瑩潤的玻璃種翡翠鐲子,隨著她細微的動作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心中忐忑,面上卻竭力維持著平靜。
顧鎮麟放下茶盞,瓷器與紅木桌面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他抬眸,目光如電,直直看向蘇婉君,開門見山,聲音不高,卻帶著久居上位的沉沉壓力:
「心梔那孩子,到奉順也有些日子了吧?硯崢是怎麼回事?
就把人家一個姑娘家,晾在那兒不聞不問?」
果然是為了此事!
蘇婉君心頭一緊,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她穩了穩心神,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無奈與體諒,溫聲解釋道:
「大帥,你先別動氣。
硯崢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近來軍務確是繁忙得很,南大營那邊要整編,江北的防務也要重新布置,常常是忙到深夜才回,有時就直接歇在政務大樓了。
我前兩日還說他,再忙也不能怠慢了心梔,他也應了,說等這陣忙過了,定會……」
「忙?」
顧鎮麟打斷她的話,嘴角勾起一絲沒什麼溫度的弧度,眼神銳利,
「你我夫妻多年,在我面前,就不必說這些場面話了。
再忙,連通電話、見一面的時間都抽不出來?
葉家的小姐,親自從國外上過來,代表的是葉家的臉面,也是我顧家的誠意。
他這般行事,傳出去,旁人會如何看待我顧家?如何看待這樁婚事?」
他語氣漸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不管他真忙還是假忙,葉家這門親事,是我親口允諾的。
葉家在南邊的勢力,對我們意味著什麼,硯崢他心裡清楚!
他若是連這點大局都看不明白,還當什麼少帥?」
蘇婉君被他說得臉色微微發白,她知道顧鎮麟動了真怒。
她張了張嘴,還想再為顧硯崢分辯幾句:
「硯崢他並非不明事理,或許是兩人還需些時日相處,感情之事,也急不……」
「不必說了。」
顧鎮麟再次打斷她,顯然不想再聽任何解釋。
他目光沉沉地看了蘇婉君一眼,那一眼似乎能洞察她所有未盡的言語和隱藏的心思。蘇婉君心頭一跳,竟不敢與他對視,微微垂下了眼帘。
顧鎮麟不再看她,轉向侍立在一旁的秦副官,沉聲道:
「接通奉順政務大樓。」
「是,大帥。」
秦副官立刻走到一旁的紅木雕花電話機旁,搖通了專線。
電話很快被接起,秦副官低聲說了兩句,便將話筒雙手遞給了顧鎮麟。
顧鎮麟接過話筒,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電話那頭,似乎能聽到隱約的紙張翻動聲和低語,顯然顧硯崢正在處理公務。片刻,顧硯崢沉穩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電流的雜音,聽不出什麼情緒:
「說。」
蘇婉君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帕子。
顧鎮麟對著話筒,聲音平靜,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冷硬:
「是我。我人在奉順,落梅小築。」
電話那頭靜默了大約兩三秒。這短暫的沉默,讓正廳裡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蘇婉君屏住了呼吸。
然後,顧硯崢的聲音再次傳來,依舊是平穩無波,聽不出驚訝,也聽不出喜怒:
「然後呢?」
顧鎮麟直截了當,
「你現在過來一趟。我有事問你。」
這一次,電話那頭幾乎沒有停頓,顧硯崢的聲音清晰而乾脆地傳來:
「好。」
一個「好」字,平平淡淡,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推諉,甚至沒有詢問是什麼事。這完全出乎了顧鎮麟的預料,也出乎了蘇婉君的預料。
按照顧硯崢以往的性子,對這類帶有命令和審查意味的召見,即便不公然違抗,也總會流露出些許抗拒,或是用「軍務繁忙」之類的理由推脫一二,絕不會答應得如此爽快。
顧鎮麟握著話筒的手微微一頓,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這太過順從的態度,反而透著一股反常。他了解自己的兒子,絕不是一個會輕易妥協的人,尤其是在涉及到他自身意志的事情上。
顧鎮麟沒有再多說,掛了電話。他將話筒放回座機,發出輕微的「咔噠」一聲響,在寂靜的正廳裡格外清晰。
他轉過身,目光投向窗外漸沉的暮色,手指在紫檀木手杖的龍頭上緩緩摩挲著,沉吟不語。
正廳裡一時落針可聞,只有座鐘指針走動的滴答聲,規律而沉重,敲打在蘇婉君的心上。
良久,顧鎮麟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深思熟慮後的決斷,對侍立一旁的秦副官吩咐道:
「去查一下,少帥最近在忙什麼。
除了軍務,私下裡,見了什麼人,去了哪裡,事無巨細,我都要知道。」
「是,大帥。」秦副官躬身領命,腳步無聲地退了出去。
暮色終於完全籠罩了落梅小築,丫鬟們悄無聲息地點亮了廳內的電燈,昏黃的光線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沉重與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