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笙蔓我心>第376章血路

笙蔓我心 第376章血路

作者:南方有啟音

# 第376章血路

辦公室內,空氣凝滯。

  蘇玥兒緊緊牽著弟弟蘇望的手,兩個小小的身子依偎在一起,像寒風裡瑟縮的雛鳥。

  蘇望年紀更小,挨了餓,又受了驚,此刻將小臉埋在姐姐臂彎裡,只露出一雙溼漉漉的眼睛,偷瞧著大班臺後那個穿著白襯衫、面容冷峻卻不再像剛才那樣嚇人的「大官」。

  顧硯崢的目光在兩個孩子瘦骨嶙峋、滿是塵垢的臉上停留片刻,轉向肅立一旁的陳副官,微微頷首。

  陳副官會意,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不多時,他端著一個紅木描金託盤迴來,盤裡是幾碟精巧的江南點心:

  瑩白如玉的定勝糕,淡綠剔透的綠豆糕,還有幾塊灑著芝麻、香氣誘人的核桃酥。

  這點心的甜香,瞬間衝淡了室內冷硬的公文與菸草氣息。

  陳副官將託盤輕輕放在靠近姐弟倆的一張花梨木小几上,又悄然後退。

  點心細膩的色澤與香甜的氣味,對兩個飽經饑饉的孩子而言,是難以抗拒的誘惑。蘇望不自覺地咽了口口水,小腦袋從姐姐臂彎裡探出些許,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碟核桃酥。

  蘇玥兒也下意識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喉頭滾動,但她攥著弟弟的手更緊了,腳像釘在地上,半步不敢挪動,只是用更警惕、更惶惑的眼神飛快地瞟了顧硯崢一眼,又迅速低下腦袋。

  那眼神裡的渴望與恐懼,像兩根細針,刺了顧硯崢一下。

  他心知,硬塞或命令只會適得其反。他抬起眼,目光投向站在一旁、同樣緊張的嚮導,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和他們說吧。能吃的。」

  嚮導被點名,脊背下意識挺直了些。這幾日的經歷,如同做夢。

  那晚被北洋軍從藏身的破廟裡帶走時,他本已抱了必死之心。可預想中的嚴刑拷打並未到來,一番盤問,對方似乎更在意他們這支「自衛隊」的來由與作為。

  當他得知對方是北洋軍,是那位傳聞中讓東洋人聞風喪膽、也曾在報上見過力主抗日的顧大帥麾下時,心思便活絡了。

  北洋軍閥雖也是軍閥,可比起吳兆明、劉鐵林那些明裡暗裡與東洋人勾結、魚肉鄉裡的傢伙,已是天上地下。

  尤其是那位年輕的少帥顧硯崢——

  人稱「顧閻王」,對敵狠辣,治軍極嚴,但其麾下部隊在抵抗外侮時確是悍不畏死。這份認知,讓他最終選擇了吐露實情。

  此刻,面對眼前這位氣勢迫人、親自過問的年輕長官,他心中已隱約猜到了對方的身份。

  那份對英雄將領本能的敬畏,與對兩個孩子處境的擔憂交織,讓他稍稍定下心神。

  他深吸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可靠些,蹲下身,與蘇玥兒平視,粗糙的手掌笨拙地拍了拍小女孩瘦削的肩頭,用帶著濃重鄉音的官話溫聲道:

  「玥兒,不怕。吃吧,和望兒一起吃。這位顧長官……」

  他頓了頓,看了眼顧硯崢,後者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靜默地看著,他鼓起勇氣繼續道,

  「是好人,是打日本鬼子的英雄。不怕,啊?」

  說著,他率先從碟子裡拿起一塊核桃酥,自己先咬了一小口,咀嚼著咽下,又拿起一塊定勝糕,遞給蘇望,再拿起一塊綠豆糕,塞到蘇玥兒手裡。

  動作帶著鄉野之人的樸實,也是一種無聲的保證——

  東西沒毒,可以吃。

  蘇玥兒低頭看著手裡淡綠色、冰涼細膩的綠豆糕,又抬眼看看嚮導鼓勵的眼神,再看看旁邊已經小口小口、珍惜地咬著核桃酥的弟弟,最後,怯怯地、極快地抬眼,覷了一下顧硯崢。

  顧硯崢迎著她的目光,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淺淺笑了笑。

  飢餓最終戰勝了恐懼。

  蘇玥兒小心翼翼地、像對待易碎的珍寶般,將綠豆糕送到嘴邊,極小地咬了一口。

  清甜軟糯的口感在舌尖化開,她幾乎是立刻就紅了眼眶,卻強忍著,只是更小口、更慢地吃著,同時不忘用身體半擋著弟弟,保持著一絲殘餘的警惕。

  顧硯崢將這一切收在眼底,面上依舊平靜無波,心中那根弦卻繃得更緊。

  「向隊長,你們自衛隊之事,陳副官已報我知曉。

  國難當頭,鄉民自發抗敵,其情可憫,其志可嘉。

  只要確為保境安民,抗擊外侮,非為禍地方,北洋軍不會與爾等為難。」

  嚮導聞言,緊繃的肩膀鬆了松,連忙道:

  「顧長官明鑑!我們就是些活不下去的莊稼漢,被鬼子害得家破人亡,實在沒活路了,才湊在一起,弄幾杆破槍,

  專找落單的鬼子漢奸報仇,拿點東西餬口,絕不敢做傷天害理的事!我們……」

  顧硯崢抬手,止住了他表忠心的話,目光深邃:

  「陳副官,先帶兩個孩子去隔壁用些熱飯菜,好生照看。」

  「是。」

  陳副官上前,儘量放柔了聲音,

  「小玥兒,跟叔叔來,那邊有肉包子,還有熱湯麵。」

  蘇玥兒看向嚮導,嚮導對她用力點頭,眼神肯定。

  她才遲疑地,牽著已經吃完一塊糕點、眼巴巴望著陳副官的蘇望,一步一挪地跟著陳副官走了出去。

  臨出門前,她還回頭飛快地看了顧硯崢和嚮導一眼。

  待兩個孩子離開,辦公室的門重新關上,

  「向隊長,有些細節,還需與你再核實。請。」

  「誒,好,好,顧長官請問。」

  兩人在烏木桌旁剛落座,門外又傳來報告聲。

  是陳副官安排的另一位負責此事的李副官,帶著自衛隊的另一個核心成員陳正進來了。

  陳正年紀比嚮導略輕,同樣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眼神裡帶著常年躲避追捕的驚惶與底層人特有的瑟縮。他與嚮導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坐。」

  顧硯崢示意他們坐下,自己坐在主位,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切入核心,聲音低沉,

  「向隊長,你之前提及,四年前,在凌丹縣附近,曾與一戶姓蘇的人家同行?就是蘇玥兒和蘇望的家人」

  嚮導沒想到他會突然問起這個,愣了一下,連忙點頭:

  「是,正是,顧長官。大概是四年多前,五月份的樣子。

  我們兄弟幾個從被鬼子禍害的村裡逃出來,在山裡躲躲藏藏,後來碰上了蘇老爺一家。

  他們也是逃難的,拖家帶口,看著像是讀書人家,斯文,但落難了,比我們還不如。

  蘇老爺……唉,當時就病得不輕,一直咳,咳得撕心裂肺,臉色蠟黃,我們私下猜,怕是肺癆。」

  「肺癆」兩個字,讓顧硯崢擱在膝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嚮導沉浸在回憶裡,沒注意他的細微變化,繼續道:

  「蘇家少爺,就是蘇呈少爺,為人極好。他們家雖然自己也難,但看我們幾個餓得眼睛發綠,還是悄悄分了些乾糧給我們。

  我們心裡感激,加上我們對凌丹縣一帶的山路熟,就一路帶著他們,互相也有個照應。

  蘇少爺的媳婦,抱著個還在吃奶的女娃娃,就是玥兒。

  還有個更小的男孩,看著好像在路上生的,取名望兒。

  蘇家小姐……也在。」

  他提到「蘇家小姐」時,顧硯崢的呼吸幾不可聞地滯了一瞬,但面色依舊沉靜,只示意他繼續。

  「蘇小姐那時候……臉色一直不太好,很蒼白,人也瘦得厲害。但我們逃難,誰不是灰頭土臉、瘦骨嶙峋的?

  也就沒太在意。只記得她很少說話,常常一個人落在隊伍後面,走走停停,有時捂著肚子,眉頭皺得緊緊的,額頭上都是冷汗。」

  嚮導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回憶的沉重,

  會議室裡極靜,只有嚮導乾澀的聲音,和窗外呼嘯而過的風聲。顧硯崢放在膝上的手,已緊緊握成了拳,骨節泛白。

  「後來遇到了日本人,混亂中蘇小姐就把小玥兒塞給了我,我們當時就都衝散了。」

  陳正聽到此處沉重的點了點頭。

  「那時候是我帶著蘇少爺和蘇小姐還有蘇老爺一起逃,到一個山洞的時候蘇老爺就快不行了,那時候只交代蘇少爺帶著蘇小姐走,他自己…和貴子們同歸於盡了…」

  後來有一晚,我們躲在一個破洞裡歇腳,蘇小姐實在疼得受不住,

  蘇少爺急得不行,扶著她追問。

  我離得近,聽見蘇少爺問……問她是不是……是不是有了身孕?」

  蘇小姐……當時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眼淚就掉下來了。」

  嚮導嘆了口氣,

  「蘇少爺也沉默了半晌,後來才啞著嗓子問……是不是顧硯崢的?」

  顧硯崢的脊背,在聽到自己名字的剎那,驟然繃直,像一張拉滿的弓。

  陳正沒敢看他的臉色,垂著眼繼續說:

  「蘇小姐又點了點頭,哭得更兇了。我們這才知道,她……她那時候已經有了身子,懷著孩子。

  可一路逃亡,風餐露宿,擔驚受怕,那身子……哪裡經得起這般折騰?

  有好幾次,我都瞧見她疼得縮在角落,小臉煞白煞白的,嘴唇都咬出血,卻一聲不吭,怕拖累大家。」

  「後來……這一路奔波,那時候我看著蘇少爺也是身子空了,一路上也是咳個不停。我們走了快一個月才到鑼縣城附近。到了那裡我們也就分開了。

  後來我和向大哥再相遇,那時候才知道這小玥兒和他在一起,蘇望當時也被我們一個老鄉所救,輾轉幾回我們都沒再找到蘇小姐他們的下落,蘇家…就這樣…哎…」

  陳正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未盡之意和深重的嘆息。

  日暮的餘暉透過會議室的玻璃窗,斜斜地照進來,在烏木桌面上投下長長的、昏暗的光影。

  顧硯崢坐在那片光影裡,半邊臉在昏黃的光線中,半邊臉隱在漸濃的暮色裡,看不清表情。只有那挺直如雕像般的脊背,和擱在桌上、微微緊握的手,洩露了他內心此刻正經歷著怎樣的驚濤駭浪。

  肺癆……腹痛……逃亡……風雪……她懷著他們的孩子,在那樣煉獄般的境地裡掙扎求生!

  而他,他在哪裡

  他在頹廢…甚至……還在為她的「背叛」而憤怒、而痛苦!

  他以為她跟著何學安遠走高飛,卻不知她正拖著沉重的身子,在生死線上煎熬!

  那句「時昀是何學安的孩子」,如今想來,字字泣血,句句都是她走投無路下,為了保護孩子,也為了斷絕與他可能有的牽連,而編造的、最無奈的謊言!

  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擰緊,再撕開。

  鈍痛之後,是洶湧而來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愧疚與痛楚。

  他的笙笙,他失而復得的珍寶,原來曾獨自背負著如此沉重的苦難,行走在那樣一條血淚斑斑的絕路上!

  會議室裡死一般寂靜,只有三個人壓抑的呼吸聲。

  陳正一直低著頭,此刻,卻像是鼓足了畢生的勇氣,悄悄抬起了眼,飛快地瞥了一眼主位上那位年輕的、威名赫赫的「顧閻王」。

  只見他下頜線繃得極緊,薄唇抿成一條沒有血色的直線,那雙總是深沉難測的眼眸裡,此刻翻湧著駭人的風暴,那是一種混雜了劇痛、暴怒、以及毀天滅地般悔恨的暗流。

  「砰!」

  顧硯崢猛地站起身,身後的烏木椅子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

  腹痛、流產的風險、破廟、山洞接連的死亡、孤苦無依、帶著兩個稚兒在亂世中掙扎……

  他的笙笙,就是這樣,護著他的孩子一步一步,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嗎?!

  他甚至來不及對陳正的話做出任何反應,腦海中只剩下一個瘋狂咆哮的念頭——

  見她!立刻!馬上!他要見到她!現在!

  「看好他們!」

  軍靴踏在走廊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沉重、急促、近乎狂暴的腳步聲,一路遠去,留下會議室裡面面相覷、驚魂未定的嚮導和陳正,以及窗外那一片徹底沉淪下來的、無邊無際的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