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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蔓我心 第385章終章歸潮

作者:南方有啟音

# 第385章終章歸潮

民國十八年,秋。瑞士,日內瓦海畔,

  莫爾日

  時序已是深秋

  海水澄澈如鏡,倒映著天空變幻的雲彩和遠處層林盡染的山巒,幾葉白帆靜靜點綴其間,一切安詳得仿佛另一個世界,與萬裡之外那片被戰火、硝煙和血淚浸透的焦土,恍如隔世。

  空氣清冽,帶著海水微腥鹹的氣息。

  陽光是薄薄的、金紗似的,失去了夏日的熾烈,只餘下恰到好處的、包裹周身般的暖意。

  細軟的米色沙灘上,潮水規律地漲落,發出輕柔的、嘆息般的譁譁聲。

  一道嶄新的、帶著輪胎花紋的痕跡,蜿蜒在溼潤的沙地上,延伸向遠處。

  顧硯崢推著一架輕巧的藤製輪椅,緩緩地沿著湖岸漫步。

  他穿著一身淺灰色的英式細格紋法蘭絨西裝,同色的長褲熨帖筆直,外罩一件質料厚實的駝色羊絨長大衣,沒有系扣,任由海風吹拂著衣擺。

  他比在奉順時清減了些許,臉龐的線條更加分明,下頜的弧度顯得有些冷硬,那是經年軍旅與最近一場生死大劫留下的、無法磨滅的印記。

  然而,當他低垂眼眸,看向輪椅上的人時,那素來深邃銳利、慣於審視戰場與敵情的目光,便會融化成一泓深不見底的、溫柔而沉靜的海水,裡面盛滿了失而復得的小心翼翼,與深入骨髓的、無言的痛楚和憐惜。

  輪椅上,蘇蔓笙靜靜坐著。

  她穿著一襲月白色軟緞掐腰小洋裝,款式簡潔大方,領口和袖口綴著細細的、同色的蕾絲,外面松松搭著一條淺米色的開司米披肩。

  烏黑濃密的長髮並未如往常般精緻地盤起,只是柔順地披在肩後,用一根簡單的珍珠發箍稍稍攏住,幾縷碎發被湖風拂起,輕柔地掠過她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臉頰。

  她的膝上,蓋著一條柔軟的、淺灰色格子的羊毛毯。

  陽光落在她身上,給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也讓她臉上那種大病初癒後特有的、瓷器般的脆弱與蒼白,顯得不那麼觸目驚心。

  湖風確實帶著深秋的寒意,一陣稍大些的風吹來,蘇蔓笙幾不可察地微微瑟縮了一下。

  顧硯崢立刻察覺了。

  他停下腳步,毫不猶豫地脫下了自己身上的駝絨大衣,俯身,動作輕柔至極地,將猶帶著他體溫的大衣,仔細地蓋在了蘇蔓笙的膝上,又將披肩往上攏了攏,仔細地圍好她的脖頸。

  那大衣對她而言過於寬大,幾乎將她大半個身子都包裹了進去,只露出一張清減卻寧靜的臉。

  「笙笙,」

  他蹲下身,視線與她平齊,握住了她放在毯子上的、有些微涼的手,用自己的雙手包裹住,輕輕摩挲著,試圖傳遞一些溫暖。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經年不變的沉穩,卻又添了一絲只有面對她時才會流露的、近乎呵護的柔緩,

  「海邊風大,仔細著涼。我們再走一小段,就回去,好不好?嗯?」

  他的詢問,帶著一種商量的、甚至有些討好的口吻,目光一瞬不瞬地鎖著她的眉眼,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自她醒來後,他便總是如此,事事以她為先,處處小心謹慎,仿佛她是世間最易碎的琉璃,需得放在心尖上,用最柔軟的絲絨層層包裹,方能安心。

  蘇蔓笙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看著他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深沉如海的愧疚與疼惜,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像是被羽毛輕輕拂過,又像是被溫熱的泉水浸泡,泛起細細密密的、酸楚而又飽脹的暖意。

  她動了動被他握住的手指,回握住他溫暖而乾燥的、帶著薄繭的掌心,唇角輕輕揚起,漾開一個清淺卻真實的笑容,

  如同投入平靜湖心的石子,在她蒼白卻依舊美麗的臉上蕩開柔和的漣漪。

  「好,」

  她輕聲應道,聲音因久臥和傷病,比從前更輕柔了些,卻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別樣的溫潤與平和,

  「聽你的。」

  她的順從,並未讓顧硯崢緊蹙的眉宇完全舒展。

  他望著她含笑的眼睛,那裡面倒映著秋日澄澈的湖光和他自己的影子,清澈見底,沒有怨懟,沒有陰霾,只有一片歷經風雨後的寧靜安然,和對他全然的信賴與溫柔。

  這目光,比任何指責或哭泣,都更讓他心口揪痛,那沉甸甸的愧疚,幾乎要將他溺斃。

  他忍不住伸出手,修長的手指帶著微不可察的輕顫,極為輕柔地,將她頰邊那縷被風吹亂的髮絲,別到耳後。

  指尖不經意觸碰到她微涼的耳廓,那細膩的觸感,讓他心頭又是一陣緊縮。

  然後,他微微傾身,伸出手臂,將她連同蓋著她的大衣,一起輕輕擁入懷中。

  他的動作極其小心,仿佛擁抱著一個易碎的夢,一個失而復得的、太過珍貴的珍寶。

  他將額頭,輕輕抵上她的。

  兩人呼吸相聞,她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混合著淡淡須後水的氣息,他能感受到她清淺的、帶著藥香的呼吸。

  這個姿勢,親密無間,足以慰藉無數個在硝煙與病榻旁提心弔膽的日夜。

  顧硯崢閉上了眼睛。

  長而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微微顫動著。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目光不受控制地、緩緩下移,落在了那被厚實大衣和羊毛毯遮蓋著的、她的雙腿之上。

  就是這雙腿,曾經在奉順春日的細雨中,踩著溼滑的青石板,跑向他的汽車;

  曾經在九號公館的庭院裡,陪著時昀蹣跚學步,追逐嬉戲;

  曾經在無數個夜晚,輕輕走過迴廊,為他端來一碗溫熱的宵夜……

  可如今,它們安靜地、了無生氣地,待在輪椅的踏板上。

  厚厚的毯子覆蓋著,看不出任何異樣,卻也無法再支撐它的主人,站立行走,奔跑跳躍。

  奉順前線,震耳欲聾的炮火,嗆人的硝煙,血肉橫飛的戰場,搖搖欲墜的雜貨鋪,那枚在近處炸響的炮彈,轟然斷裂、砸落的房梁……

  無數血腥而慘烈的畫面,如同掙脫牢籠的猛獸,瞬間衝入他的腦海,撕咬著他的神經。

  他記得自己中彈後,意識模糊間,看到的那個不顧一切飛奔而來的白色身影,那時他以為是瀕死的幻覺,是心底最深切的奢望映照出的幻影。

  他多麼希望,那真的只是幻影。

  可是,當他從重傷和高熱的昏迷中掙扎著醒來,看到的卻是守在他床前、同樣傷痕累累、憔悴不堪的沈廷,聽到的,是那個讓他肝膽俱裂的事實——

  她根本沒有登上那架飛往瑞士的飛機。

  她跳了下來,折返了那座已成煉獄的孤城,在槍林彈雨中找到了他,在那樣簡陋到極致、危險到極致的環境下,用一雙四年多從未拿起過手術刀的雙手,卻堅定地,為他取出了那顆險些奪去他性命的子彈。

  然後,在爆炸引發的坍塌中,她用自己單薄的血肉之軀,為他擋住了致命的重擊。

  他活了下來。

  因為她的不顧一切,她的醫術,她的以命相護。

  而她,卻因為那重重的一擊,壓迫了脊柱神經,雙腿……可能再也無法站立行走。

  沈廷告訴他這些時,這個在戰場上見慣生死、鐵骨錚錚的漢子,也紅了眼眶,聲音哽咽。

  而他,顧硯崢,在病床上,聽著這些用血與淚交織而成的話語,看著自己胸前那被縫合得整齊、卻依舊猙獰的傷口,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間凍結,然後又被沸騰的愧疚與痛楚燒灼殆盡。

  他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滾燙的液體,毫無預兆地、洶湧地衝出眼眶,模糊了視線,滴落在雪白的被單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絕望的痕跡。

  為什麼?

  他一次又一次地問自己,問這殘忍的命運。

  為什麼總是她?

  四年前,是他無能,護不住蘇家,讓她家破人亡,顛沛流離。

  四年後,他發誓要用餘生護她周全,將她送離戰火,可她還是回來了,回到了最危險的地方。

  而他,這個口口聲聲要保護她的人,卻再一次,讓她因他而傷,

  因他而……

  可能終生殘疾。

  他曾以為,將她送上去瑞士的飛機,是斬斷牽掛,是給她生的希望。

  卻不知,那對她而言,是另一種形式的凌遲。

  而他自以為是的「保護」,最終卻讓她付出了如此慘痛的代價。

  當他終於能下床,坐在輪椅上,被沈廷推到她的病房外,隔著玻璃,看到昏睡中的她,臉色蒼白如紙,安靜得仿佛沒有生命,身上插著管子,

  那雙曾經靈巧地為他包紮傷口、溫柔地撫摸他臉頰的手,無力地垂在身側時,他所有強撐的冷靜與自持,都在那一刻徹底崩塌。

  他緊緊攥著輪椅的扶手,指節捏得發白,肩膀無法控制地輕顫起來。

  滾燙的淚,再一次洶湧而出,砸在他挺括的病服上,也砸碎了他所有堅硬的偽裝。

  他終究,還是讓她受傷了。

  讓她可能從此,都要困在這方寸之間的輪椅上,看花開花落,雲捲雲舒,卻再也無法用雙腳,去丈量她嚮往的春日的原野,秋日的山巒。

  此刻,在這異國他鄉寧靜的海邊,秋陽暖照,湖風溫柔,她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對他溫柔地笑著,說「聽你的」。

  可這笑容,這溫柔,落在他眼裡,卻比最鋒利的刀刃,更讓他心痛難當。

  一滴滾燙的液體,毫無預兆地,從他低垂的眼睫墜落,不偏不倚,正好砸在蓋在蘇蔓笙腿上的大衣上,迅速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溼潤的痕跡。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這個在屍山血海中不曾皺眉,在槍林彈雨裡不曾退卻,在陰謀詭計中不曾動容的男人,此刻卻像一個無助的孩子,無法抑制那從靈魂深處湧出的、混合著無盡愛意與蝕骨愧疚的淚水。

  他輕顫著肩膀,將額頭更深地抵住她的,仿佛想從這肌膚相貼的微溫中,汲取一絲力量,亦或是想將自己所有的痛悔,都傳遞給她知曉。

  「笙笙……」

  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一種近乎破碎的顫抖,

  「……對不起。」

  千言萬語,哽在喉頭,最終翻來覆去,卻只剩下這蒼白無力、卻又重若千鈞的三個字。

  對不起,沒能保護好你。

  對不起,讓你為我涉險。

  對不起,讓你承受這樣的苦痛。

  對不起……

  太多太多的對不起,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幾乎讓他窒息。

  蘇蔓笙聽到了他壓抑的哽咽,看到了他輕顫的肩膀。

  她沒有驚訝,沒有慌亂,只是靜靜地承受著他這份沉重如山的情感。

  然後,她緩緩抬起那隻沒有被他握住的手,指尖帶著微涼,卻異常輕柔地,撫上他溼潤的臉頰。

  她的指尖,輕輕拭去他臉上冰涼的淚痕,動作溫柔得仿佛在對待世間最珍貴的瓷器。

  然後,她稍稍用力,捧起他的臉,讓他不得不抬起眼眸,與她對視。

  她的眼睛,清澈而寧靜,如同這秋日的日內瓦湖,倒映著藍天白雲,也倒映著他淚眼模糊的、寫滿痛楚的臉。

  那裡面,沒有他害怕看到的怨懟,沒有他預料中的悲傷,只有一片遼闊的、包容的、甚至帶著淡淡憐惜的溫柔。

  她輕輕搖了搖頭,唇角依舊噙著那抹清淺的笑意,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

  「不要說對不起,硯崢。」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我比任何人,都要希望你好好的。

  你看,如今,你好好的,我們都好好的,不是嗎?」

  她頓了頓,指尖繼續溫柔地撫過他的眉骨,仿佛要撫平那上面因常年蹙眉而留下的淡淡痕跡,也撫平他此刻心中所有的褶皺與傷痕。

  「答應我,不要再內疚了,好嗎?」

  她的聲音更柔了幾分,帶著哄勸,也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你看,如今,你在我身邊,我也在你身邊。

  我們不曾分開,以後,也永遠不會再分開了。」

  她的目光,溫柔而堅定,如同最堅韌的絲線,將他從愧疚的深淵中,一點點拉回。

  她的話語,平靜而有力,如同最溫暖的泉水,緩緩流淌過他乾涸皴裂的心田。是啊,他們都還活著。

  在這戰火紛飛、生死無常的世道裡,他們跨越了生死,穿越了槍林彈雨,最終還能在這裡,在異國寧靜的海畔,額頭相抵,呼吸相聞。

  比起那些長眠在奉天城外凍土下的兄弟,比起那些在戰火中湮滅的家庭,他們已是僥天之幸。

  還有什麼,比活著相守,更重要?還有什麼,比彼此都在,更值得感激?

  顧硯崢望著她近在咫尺的、溫柔而堅定的眼眸,那裡面的光芒,純淨而強大,仿佛能驅散一切陰霾,治癒一切傷痛。

  他心底那沉甸甸的、幾乎要將他壓垮的巨石,在她的目光和話語中,似乎鬆動了一些。

  翻滾的愧疚與痛楚,漸漸被一種更為深沉、更為浩瀚的情感所取代——

  那是失而復得的慶幸,是生死相許的震撼,是願以餘生所有溫柔與忠誠,來彌補、來呵護、來珍視的決絕。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混合著海水清冽氣息的空氣湧入肺腑,帶著她身上淡淡的、令他心安的藥香。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雖然還殘留著溼潤的水光,但那劇烈的波動已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澱下來的、更為厚重堅定的光芒。

  他緩緩地、鄭重地,點了點頭。

  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做出了最重的承諾。

  「不分開,」

  他重複著她的話,聲音依舊有些沙啞,卻已恢復了平素的沉穩,裡面注入了一種磐石般的、不容動搖的力量,

  「笙笙,我愛你。」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繁複的修飾,只有這最簡單的五個字,在經歷了生與死、血與火的淬鍊後,顯得如此沉重,如此真摯,仿佛用盡了他一生的情意與力氣。

  蘇蔓笙臉上的笑意,如同被春風拂過的湖面,層層漾開,變得更加明媚,更加溫暖,眼底有璀璨的光芒閃爍,如同落入了萬千星辰。

  她微微偏頭,將臉頰更緊地貼在他溫熱的掌心,感受著那份堅實而滾燙的觸感,輕聲回應,每一個字,都像是在他心尖上落下最輕柔的吻:

  「我也愛你,硯崢。很愛,很愛。」

  陽光下,兩人的影子在沙灘上緊緊依偎,被拉得很長,仿佛要融進那無垠的、波光粼粼的海水裡,再也不會分離。

  不遠處,傳來孩童清脆悅耳、毫無陰霾的歡笑聲,如同銀鈴般,打破了深沉的寧靜,也驅散了空氣中最後一絲感傷。

  是時昀,還有玥兒和望兒。

  時昀又長高了些,穿著背帶褲和小格子襯衫,外面套著柔軟的羊毛開衫,正撅著小屁股,拿著小鏟子,在溼潤的沙灘上挖得起勁,試圖築起一座「宏偉」的沙堡。

  蘇玥兒穿著鵝黃色的羊毛連衣裙,外面罩著同色系的小外套,扎著兩個整齊的羊角辮,用紅色的綢帶繫著蝴蝶結,正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將撿來的彩色卵石,鑲嵌在「城堡」的「圍牆」上。

  而蘇望,也穿著和姐姐同款的、天藍色的小背帶褲,臉蛋被湖邊的風吹得紅撲撲的,正搖搖晃晃地抱著一個比他腦袋還大的貝殼,獻寶似的往姐姐手裡塞,奶聲奶氣地說著含糊不清的瑞士法語單詞。

  孩子們的臉上,是純粹的、不諳世事的快樂,戰爭的陰影、顛沛流離的痛苦,似乎並未在他們幼小的心靈上留下太深的刻痕。

  這無憂無慮的歡笑,本身就是對逝去苦難最有力的抵抗,和對新生最美好的期許。

  更遠一些的湖濱小徑上,緩緩走來兩個人影。

  是沈廷,小心地攙扶著腹部已明顯隆起的李婉清。

  李婉清已有六個月身孕,穿著寬鬆舒適的墨綠色長款孕婦裙,外罩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臉龐圓潤了些,氣色極好,眉宇間是即將為人母的溫柔與寧靜。

  沈廷則是一身淺褐色的獵裝,少了軍裝的冷硬,多了幾分平和,他一手穩穩地扶著妻子的腰,一手提著一個野餐籃子,目光不時關切地落在李婉清身上,

  又時不時看向沙灘上玩鬧的孩子們和湖邊那對相依的身影,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看到顧硯崢和蘇蔓笙,沈廷遠遠地就揚起了手,臉上露出爽朗的笑容,中氣十足地喊了一聲:

  「笙笙!硯崢!」

  李婉清也微笑著,朝他們輕輕揮了揮手。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蘇蔓笙蓋著毯子的腿上,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心疼與嘆息,但隨即,那目光又變得柔軟而充滿希望。

  她輕輕撫了撫自己隆起的小腹,那裡,正孕育著一個嶄新的、與他們所有人的血脈都緊密相連的小生命。

  這個孩子,將出生在這片和平寧靜的土地上,遠離故國的烽煙,這或許,是不幸中的萬幸。

  顧硯崢聽到了呼喊,從與蘇蔓笙對視的、只有彼此的世界中稍稍抽離。

  他抬起頭,看向攜手走來的沈廷夫婦,又看了看不遠處嬉戲的三個孩子,冷硬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極淡、卻真實的弧度。

  他緊了緊握著蘇蔓笙的手,然後直起身,依舊保持半蹲的姿勢,轉向沈廷他們來的方向,微微頷首示意。

  蘇蔓笙也循聲望去,目光溫柔地滑過李婉清隆起的小腹,滑過沈廷滿足的笑臉,最終落在孩子們無憂無慮的身影上。

  她的臉上,綻放出一個無比柔和、無比滿足的笑容。

  陽光灑在她月白色的衣裙上,灑在她寧靜的眉眼間,仿佛為她鍍上了一層聖潔而溫暖的光暈。

  海水溫柔地拍打著岸邊的細沙,發出永恆的、安寧的韻律。

  一切風雨,似乎都已遠去。

  那些驚心動魄的初見,那些纏綿悱惻的相思,那些生死一線的槍炮,那些痛徹心扉的別離,那些絕望中的守護,那些血與火中的涅槃……

  最終,都沉澱在這異國海畔的微風裡,化作了額首相抵的溫柔,化作了十指緊扣的堅定,化作了孩童清脆的笑聲,化作了友人溫暖的目光,也化作了那腹中悄然孕育的新生希望。

  他愛她,始於奉順城那個春雨綿綿的午後,那驚鴻一瞥,便再難忘卻。

  那是亂世烽煙裡,悄然滋生的藤蔓,看似柔弱,卻堅韌無比,穿透了陰謀與背叛的荊棘,纏繞過生死與離別的峭壁,

  最終,在這片遠離故土的、和平的海畔,深深紮根,枝繁葉茂,開出了跨越生死、治癒傷痕的花朵。

  她亦愛他,始於那場充滿舊時代的婚姻,卻在日久天長的點滴中,看清了他冷硬外表下深藏的柔情與擔當。

  那是飄萍般命運裡,唯一可以抓緊的浮木,是絕望黑暗中,始終不曾熄滅的微光。

  她曾為他跨越萬裡歸來,曾為他直面槍林彈雨,曾為他以命相搏,如今,亦願為他,坦然接受命運給予的一切,無論是健全,還是殘缺。

  因為他在,愛在,家便在,心安處,便是吾鄉。

  潮起潮落,雲捲雲舒。

  遠處,孩子們的笑聲隨著風飄來,沈廷扶著李婉清漸漸走近,溫暖的問候依稀可聞。

  顧硯崢緩緩站起身,繞到輪椅後方,雙手穩穩地扶住推手。

  他微微俯身,在蘇蔓笙披散著柔軟髮絲的鬢邊,落下一個極輕、卻無比珍重的吻。

  他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帶著湖風清冽的味道,和他身上獨有的、令人心安的氣息。

  「起風了,我們回家。」

  他低聲說,聲音沉穩溫柔,如同這海畔最可靠的堤岸。

  蘇蔓笙微微側首,臉頰輕輕蹭了蹭他擱在椅背上的手背,唇邊的笑意,溫柔而滿足。

  「好,回家。」

  輪椅緩緩轉動,在潔白的沙灘上,留下兩道並行的、清晰的痕跡,一路延伸向不遠處那座爬滿常春藤的、有著明亮窗戶的房子裡。

  那裡,有溫暖的壁爐,有飄香的奶茶,有等待著他們的、簡單而安穩的餘生。

  烽火連天的歲月或許尚未徹底終結,故土家園仍在遠方忍受著創痛。

  但在此刻,在這片異國寧靜的湖畔,他們的故事,終於暫時擱下了血與火的筆觸,寫就了一段關於守護、關於愛與重逢的、溫暖的終章。

  始於奉順的一場春雨,綿綿密密,打溼了青石板路,也浸潤了兩顆原本疏離的心。

  終於,在這瑞士秋日的海畔微風裡,塵埃落定,歲月靜好。往後餘生,皆為歸途。

  (全文

=已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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