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蔓我心 第38章風雪鎖門
# 第38章風雪鎖門
黃包車在厚厚的積雪上艱難前行,車輪碾出兩道深深的溝痕,最終搖晃著停在王家老宅緊閉的黑漆大門前。
車夫放下車槓,呼著大團白氣,搓著凍得通紅的雙手。
蘇蔓笙幾乎是踉蹌著從車廂裡挪出來,雙腿虛軟得不像是自己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絮上。
她胡亂從隨身的小包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紙幣,看也沒看就塞進車夫手裡,然後轉身,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拍響了沉重的門環。
隨即是門栓被拉開的「哐當」聲。木門開了一道縫,
「四太太!您……您這是怎麼了?!」
蘇蔓笙說不出話,只是虛弱地搖了搖頭,伸手扶住冰冷的門框,才勉強沒有癱倒。
朱伯連忙側身讓她進來,又趕緊關上門,隔斷了門外呼嘯的風雪。
老宅的庭院裡同樣積了厚雪,但正屋方向飄來溫暖的飯菜香氣。
蘇蔓笙踉蹌著穿過庭院,剛走到正屋廊下,就聽見裡面傳來時昀清脆的童音和張媽慈和的應答。
她下意識地朝裡望去——
溫暖的廳堂裡,八仙桌上擺著簡單的白粥小菜,冒著熱氣。
時昀穿著厚實的寶藍色小棉襖,正乖乖坐在凳子上,小口小口地喝著粥,張媽坐在旁邊,正給他剝一個煮雞蛋,臉上帶著慈祥的笑。
窗外的雪光映進來,將這一方小天地照得安寧而溫馨。
看到這一幕,看到兒子完好無損、安然無恙地坐在那裡,蘇蔓笙緊繃了幾個小時、幾乎要斷裂的神經,在剎那間徹底鬆弛下來。
支撐她的那股強行提著的力氣瞬間抽空,她雙腿一軟,整個人「噗通」一聲,直直地癱倒在了冰冷潮溼的青磚地面上。
「砰!」
沉悶的聲響驚動了屋裡的人。
「四太太?!」
張媽嚇得手裡的雞蛋都掉了,慌忙站起身。
「媽媽?!」
時昀更是嚇得小臉一白,扔下勺子就從高高的凳子上滑下來,邁著小短腿就往外衝。
兩人幾乎是同時撲到蘇蔓笙身邊。
張媽和聞聲趕來的朱伯手忙腳亂地想扶起她,時昀則用短短的手臂緊緊抱住媽媽溼冷的手臂,小臉上寫滿了驚慌失措,聲音都帶了哭腔:
「媽媽!媽媽你怎麼了?媽媽你別嚇時昀!」
蘇蔓笙癱在地上,渾身冰冷,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著,眼前一陣陣發黑。
可當時昀那帶著哭音的呼喚,和他溫熱的小手觸碰到她時,一股暖流,帶著劫後餘生的巨大慶幸和後怕,猛地衝垮了她強築的心防。
她伸出冰冷顫抖的手臂,一把將時昀小小的身體緊緊、緊緊地摟進懷裡。
她將臉深深埋進孩子柔軟的發頂,感受著他身上乾淨的皂角味和奶香味。
「時昀……時昀……」
她反覆呢喃著時昀的名字,聲音嘶啞破碎,滾燙的淚水終於決堤,洶湧而出,瞬間浸溼了孩子的衣領。
小小的時昀只是伸出小手,學著平時媽媽安慰他的樣子,一下,又一下,輕輕地、笨拙地拍打著媽媽冰冷顫抖的後背,用稚嫩卻異常堅定的聲音一遍遍說:
「媽媽,時昀在這裡……時昀在這裡陪著媽媽……媽媽不怕……」
這稚嫩的安慰,像最有效的鎮定劑,一點點撫平了蘇蔓笙瀕臨崩潰的情緒。
她劇烈起伏的胸膛漸漸平復,身體的顫抖也慢慢止住。還在微微發抖的手指,輕輕撫摸上時昀光滑柔軟的小臉,替他擦去自己滴落在他臉上的淚珠。
她的目光貪婪地流連在兒子臉上,仿佛要將他的每一寸輪廓都刻進心裡。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
「時昀乖,媽媽沒事。
你……你乖乖把早餐吃完,媽媽去找一下太爺爺,說幾句話。
然後……我們就走,好嗎?」
「走?」
時昀眨了眨大眼睛,有些不解,但他向來最聽媽媽的話,還是用力點了點頭,
「好,時昀乖,等媽媽。」
二樓。
王老太爺的房間門虛掩著。她輕輕敲了敲,
推門進去,又反手輕輕將門關上。
房間裡燒著炭盆,比外面暖和許多。王老太爺已經穿戴整齊,坐在輪椅上,腿上蓋著厚厚的毛毯,正望著窗外紛飛的大雪出神。
聽見腳步聲,他緩緩轉過頭,看到是蘇蔓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又掠過深重的痛惜與無奈。
他艱難地抬起枯瘦的手,對她招了招,示意她過去。
蘇蔓笙走到輪椅邊,沒有坐下,而是緩緩地蹲在在老人膝蓋邊。
她輕輕握住老人同樣冰涼、布滿老年斑的手,仰起臉,看著他,眼眶再次泛紅,聲音帶著強忍的哽咽和決絕:
「王伯伯……蔓笙……要帶時昀走了。謝謝您這些年的收留和照拂。
您……您一定要聽話,按時吃藥,好好吃飯,身子……要快些好起來……」
王老太爺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太多驚訝,仿佛早已預料到會有這一刻。
他只是更緊地、用盡全身力氣般,回握住了蘇蔓笙的手。
他的手在劇烈地顫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
良久,才極其緩慢、卻又異常清晰地點了點頭,從乾裂的嘴唇裡擠出:
「走……走吧……」
說完,他顫抖著鬆開一隻手,吃力地轉動輪椅,挪到書桌旁,用鑰匙打開最下面一個帶鎖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鼓鼓囊囊的深棕色牛皮紙文件袋。
那袋子看起來很有些分量。他轉過身,將文件袋不容拒絕地塞進蘇蔓笙懷裡。
蘇蔓笙感覺到袋子的重量,瞬間明白了裡面是什麼。
她連忙搖頭,想將袋子推回去:
「王伯伯,蔓笙不能拿!
這些年,您這般照顧我們母子,蔓笙已經受之有愧,怎麼能再……」
「拿……拿著!」
王老太爺打斷她的話,因為激動,氣息又不穩起來,他緊緊攥著蘇蔓笙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她,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和深切的關懷,
「帶……帶……時昀……走……走!…走!」
他一激動,又開始劇烈地咳嗽起來,枯瘦的身體蜷縮在輪椅裡,咳得撕心裂肺。蘇蔓笙嚇得連忙起身,一邊替他順氣,一邊淚如雨下。
王老太爺咳了好一會兒才勉強停住,他推開蘇蔓笙的手,不再看她,只是重重地、一遍遍地朝門口的方向揮手,動作帶著催促,也帶著一種無力的悲愴:
「走……!」
她看著老人側過去的、微微佝僂的背影,看到他抬起枯瘦的手,極快地、不動聲色地抹了一下眼角。
她不再猶豫,將那個沉甸甸的文件袋緊緊抱在懷裡,對著老人的背影,深深、深深地鞠了一躬,聲音哽咽卻清晰:
「謝謝王伯伯……蔓笙……和時昀,走了。您……多保重。」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快步走出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她衝回自己昨夜睡的房間,動作迅速地打開那個小小的樟木箱,將昨天帶來的、僅有的兩件換洗衣物胡亂塞進去,又將那個文件袋也小心地放了進去,合上箱蓋,扣好搭扣。
然後提起箱子,匆匆下了樓。
樓下,時昀已經吃完了早飯,正被張媽仔細地擦著嘴。
讓蘇蔓笙驚訝的是,王媽竟然也來了,正提著一個不大的包袱,站在廊下,臉上帶著不安和堅定。
朱伯走了過來,對蘇蔓笙低聲道:
「四太太,老爺……老太爺一早就交代了,讓王媽跟著您和小少爺一起走,路上也好有個照應,能照顧小少爺。
後門……已經安排好了車子,鑰匙在司機老陳那兒。
快走吧,趁現在。」
蘇蔓笙愣住了,她看了一眼二樓緊閉的窗戶,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酸楚和感激。
原來,在她昨夜離開後,在她於風雪中掙扎時,病弱的王老太爺就已經為她安排好了這一切。
他原來,已經想讓她和時昀離開這是非之地。
張媽也紅著眼眶走過來,將一個小布包塞進蘇蔓笙手裡,裡面是幾個還溫熱的饅頭和雞蛋。
「四太太,您昨夜出宅的時候,老太爺就悄悄吩咐下來了…
…快走吧,和時昀好好的……啊。以後……好好的。」
蘇蔓笙的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她用力點了點頭,將小布包也塞進箱子,然後一手提起箱子,一手緊緊牽起時昀的小手。
王媽也連忙上前,抱起了小小的時昀,用厚毯子將他裹好。
一行人悄無聲息地穿過寂靜的庭院,走向宅子最偏僻的後門。
蘇蔓笙快步上前,拿出鑰匙,輕輕插進那把有些生鏽的銅鎖。
「咔噠」一聲,鎖開了。
稍稍用力,緩緩推開了那扇厚重的、通往未知與希望的後門。
門外,依舊是風雪瀰漫的世界。狹窄的後巷堆滿了積雪,一片銀白。
然而,就在這片素白之中,刺目地停著兩輛通體漆黑、線條冷硬的轎車——
奉順一號,以及另一輛同款的警衛車。車頂和引擎蓋上已落了厚厚一層雪,顯然已等候多時。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就在車門與後門之間,風雪最肆虐的空地上,一個穿著黑色筆挺西裝的高大男人,正撐著一把同樣漆黑的巨大雨傘,靜靜地站在那裡。
傘面傾斜,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和緊抿的、不帶絲毫溫度的薄唇。
聽到後門被推開的聲響,傘面,極其緩慢地,向上抬起。
風雪似乎在這一刻凝滯了。
傘下,露出了那張足以攝人心魄、卻也冰冷得令人血液凍結的臉——
顧硯崢。
他微微歪著頭,目光如同最精準的探照燈,瞬間鎖定了門內那個提著箱子、臉色慘白、如同被凍僵般的纖細身影。
他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那不是愉悅的笑,也不是重逢的喜,而是一種混合了輕蔑、嘲弄、瞭然,以及某種居高臨下、仿佛貓捉老鼠般掌控一切的冰冷興味。
那笑容,明明白白地寫著:你看,你能逃到哪裡去?
蘇蔓笙的呼吸,在看清他面容的剎那,徹底停滯。
大腦一片空白,只有心臟在瘋狂地、絕望地擂動,撞擊著胸腔,帶來滅頂的窒息感。
是他!
他怎麼會在這裡?!
他怎麼會知道後門?!老太爺的安排……難道他早就……
「媽媽……」
身後,被王媽抱在懷裡、似乎感覺到氣氛不對,小聲地、不安地喚了一聲。
這聲稚嫩的呼喚,像一道驚雷,瞬間將蘇蔓笙從極致的驚駭和絕望中劈醒!
不!
時昀!
絕不能讓顧硯崢看到時昀!
絕不能!
她幾乎是憑著本能,猛地轉身,一把扯下自己身上那件還沾著雪水的月白色呢子長大衣,不由分說地將小小的時昀從頭到腳、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只留下一點細微的縫隙。
「快!帶時昀回去!鎖上門!別讓他出來!快走!」
她的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恐和決絕,王媽被她駭人的臉色和語氣嚇到,下意識地抱緊懷裡被裹住的孩子,連連後退,
也顧不上許多,轉身就往宅內跑。
而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後門口,顧硯崢嘴角那抹冰冷的、帶著玩味的笑意,在看到她不顧一切、近乎瘋狂地保護那個孩子的舉動時,瞬間凝固,
然後沉了下去,化為一片深不見底、令人膽寒的陰鷙與……
暴怒。
她竟然……如此護著那個孩子。那個與王世釗的……孩子。
他抬步,皮鞋踩在鬆軟的積雪上,朝著後門,不疾不徐地走來。
每一步,都帶著無形的、巨大的壓迫感。
她心中稍定,隨即湧上的是更深的絕望和一種破釜沉舟的勇氣。
她猛地轉身,張開雙臂,用自己單薄的身軀,死死擋在了那扇還未完全合攏的後門口,擋在了顧硯崢和宅內之間。
她此刻只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加絨旗袍,是冬日最樸素的款式,早已被雪水和冷汗浸得半溼,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纖細到有些嶙峋的輪廓。
她就那樣站在那裡,像一株在狂風中瑟瑟發抖、卻固執地不肯倒下的蘆葦,攔在風雪與猛獸之前。
顧硯崢在她面前兩步之遙站定,皮鞋剛好踏在後門那略高的門檻邊緣。
他微微垂眸,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刃,一寸寸刮過她狼狽不堪、卻強作鎮定的臉,拂了拂自己肩頭並不存在的雪花,仿佛只是在進行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動作。
然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冰稜摩擦般的質感,清晰地穿透風雪:
「四姨太,」
他再次用了這個稱呼,語氣平淡,卻字字如針,
「這是……想去何處?」
他微微彎下腰,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冰冷的呼吸幾乎要噴到蘇蔓笙的臉上,帶著威士忌殘留的淡淡氣息和他身上固有的冷冽雪松味。
蘇蔓笙被他突然的靠近和那聲「四姨太」刺得心臟一縮,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聲音因為寒冷和恐懼而微微發顫,卻帶著一股豁出去的冷硬:
「與你……沒有干係。」
「哦?」
顧硯崢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有趣的話,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裡沒有半分暖意,只有無盡的嘲諷與危險。
他直起身,目光卻依舊鎖著她,然後,毫不猶豫地,抬腳,跨過了那道門檻,踏入了老宅的後院。
「那我若是……現在就想走這王宅進去看看,」
他慢條斯理地說著,腳步未停,繼續向她逼近,
「你覺得……與我有干係了麼?」
蘇蔓笙的心臟狂跳,幾乎要衝破胸膛。
她不能讓他進去!
絕不能!
她再次挪動腳步,張開的手臂沒有絲毫放下,再次擋在了他前進的路上,用自己的身體,構成一道脆弱不堪的屏障。
顧硯崢的腳步終於再次停住,就停在她面前,不足一尺的距離。
他微微歪頭,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殘忍興味,從上到下打量著她,最後,重新定格在她蒼白倔強的臉上。
「怎麼?」
他微微挑眉,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四姨太這是……怕我進去,吃了那個孩子?還是說……」
他頓了頓,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如鷹隼,聲音也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冰冷的、近乎耳語般的威脅,
「怕我……讓這王家,頃刻之間,覆、滅?」
「覆滅」兩個字,他說得極輕,卻重若千鈞,帶著毫不掩飾的殺伐之氣。
蘇蔓笙猛地抬眸,對上了他那雙冰冷、譏誚、又深藏著無盡怒火的眼眸。
他臉上那毫不掩飾的輕蔑和嘲弄,他口中一句又一句、反覆強調、如同凌遲般的「四姨太」,像一把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的心口。
「你到底……想做什麼?」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帶著絕望的嘶啞。
顧硯崢沒有回答,只是再次抬步,步步緊逼。
蘇蔓笙被他周身散發的可怕氣息逼得步步後退,腳跟不時磕到不平的地面,踉蹌著,卻依舊固執地攔在他面前,不讓他再靠近主屋方向一步。
直到,她的背脊,重重地撞在了廊下一根冰冷的、粗大的廊柱上,退無可退。
顧硯崢也隨之停步,就停在她面前,近得能聞到她身上冰雪的氣息和一絲極淡的、屬於藥物的苦澀味。
他伸出左手,手臂越過她的肩膀,重重地撐在了她頭側的廊柱上,將她徹底困在了他的身體與冰冷的廊柱之間,形成了一個無處可逃的囚籠。
風雪被廊簷擋去了大半,只有零星雪沫飄進來,落在他挺括的肩頭,也落在她散亂的發間和蒼白的臉上。
「今晚,」
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種冰冷的、如同交易般的語氣,
「不是四姨太你……要設宴款待我麼?說好的事……怎能輕易反悔?」
蘇蔓笙被他困在方寸之間,他周身冰冷的氣息和強烈的侵略感讓她幾乎無法呼吸。她偏過頭,避開他過於灼人的視線,聲音帶著破碎的顫音:
「我……沒有答應你。」
「沒有答應我?」
顧硯崢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低低地重複了一句,隨即,他眼底的冰冷驟然被一種更為駭人的、壓抑了四年的暴怒所取代。
他猛地伸出手,冰涼的手指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狠狠掐住了她尖巧的下巴,強迫她轉過臉,正面迎上他燃燒著黑色火焰的眼睛。
「蘇、蔓、笙,」
他咬著牙,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磨出來的,帶著血腥氣,
「那你答應過我的事呢?!嗯?!
你說永遠不離開!你說你答應我!結果呢?!」
他的手指力道極大,掐得她下巴生疼,骨骼仿佛都要被捏碎。
蘇蔓笙痛得悶哼一聲,生理性的淚水瞬間湧上眼眶。
她掙扎著,抬起同樣冰冷的手,死死抓住他掐著自己下巴的手腕,想要掰開,可那手腕如同鐵鉗,紋絲不動。
「放開……疼……」
她嘶啞地哀求,淚水終於控制不住,順著蒼白的臉頰滾落,滴在他冰冷的手背上。
顧硯崢感受到了她手心的冰冷,那是一種浸透骨髓的寒涼。
這雙他曾經在無數個冬日夜晚,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用自己的體溫一點點捂熱,直到它們變得柔軟溫暖的手……
此刻,卻為了另一個男人,為了那個男人的孩子,在這冰天雪地裡凍得如此冰冷,甚至還在顫抖著反抗他。
這個認知,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捅進了他心底最痛、最不堪的舊傷,然後狠狠攪動。
顧硯崢向後退開一步,胸膛因為壓抑的怒氣和某種更複雜激烈的情緒而劇烈起伏著。
他側過身,不再看她那副脆弱狼狽的模樣,下頜線繃得死緊,喉結上下滾動,仿佛在極力隱忍著什麼。
他環顧著這老宅簡陋的後院,目光掃過緊閉的房門,掃過積滿雪的屋簷,最終,那目光裡翻湧的黑色風暴漸漸沉澱,化為一片更深、更沉、也更危險的死寂。
他重新轉回身,再次欺身上前,帶著一種毀滅一切般的氣勢。
冰冷卻依舊修長有力的手指,再次攫住了蘇蔓笙的下巴,迫使她抬起淚眼模糊的臉。
他的臉離她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眼中自己的倒影,那是一個冰冷、扭曲、充滿恨意的魔鬼。
他一字一句,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冰冷決斷,如同死神的宣判,清晰地砸進她耳中:
「蘇蔓笙,你給我聽好了。今晚……若是沒有見到你……」
他頓了頓,目光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緩緩吐出後面的話,每個字都淬著劇毒般的寒意:
「這王家上下,包括那個你藏在裡面的孩子……
下一秒,就全部都得死。」
說完,他猛地甩開手,仿佛碰到了什麼骯髒的東西。
他不再看她一眼,挺直脊背,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後門外停著的轎車走去。
黑色的大衣下擺劃開冰冷的空氣,帶起一陣寒風。
「砰!」「砰!」
兩聲車門關閉的悶響接連響起。
緊接著,是汽車引擎發動時低沉的咆哮,在寂靜的雪巷中格外刺耳。
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很快,那兩輛黑色的轎車,便一前一後,迅速駛離了這條狹窄的後巷,消失在茫茫風雪之中,只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和一片死寂的冰冷。
風雪從敞開的後門灌進來,扑打在她身上,很快就在她發梢、肩頭凝結出細小的冰晶。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只剩下一個空洞的軀殼,眼神渙散地望向前方空蕩蕩的巷口,那裡除了風雪,什麼也沒有了。
下巴還在火辣辣地疼,心臟的位置更疼,那是一種被徹底掏空、又被狠狠踐踏後的、麻木的劇痛。
耳畔反覆迴蕩著他最後那句冰冷殘酷的威脅,每一個字都像重錘,將她最後一點掙扎的力氣也砸得粉碎。
雪,還在無聲地、冷酷地落下,覆蓋著巷子,覆蓋著車轍,也試圖覆蓋掉這老宅後院剛剛發生的一切——
那絕望的對峙,那冰冷的威脅,那愛恨交織、卻早已面目全非、只剩下互相折磨與毀滅的,殘酷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