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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蔓我心 第40章中饗

作者:南方有啟音

# 第40章中饗

夕陽的餘暉如同最後一抹不甘褪去的血色,掙扎著被沉沉的暮色徹底吞沒。

  王家私邸內,仿佛與這天色同步,無數盞電燈、汽燈次第亮起,從雕花窗欞、迴廊簷下透出昏黃或明亮的光暈,將這座白日裡在風雪中顯得沉寂的深宅大院,映照得燈火通明,卻也將其內裡的忙碌、焦慮與無形的緊繃,映照得無處遁形。

  空氣裡瀰漫著食物最後烹調的香氣、下人匆忙的腳步帶起的微塵,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期待與恐懼的沉默壓力。

  蘇蔓笙靜靜地站在廚房那扇朝向庭院的木格窗前,身上依舊穿著那身深藍色提花軟緞旗袍,外罩一件素色開司米披肩。

  她沒有參與最後的忙碌,只是像個局外人般,透過模糊的窗玻璃,望著外面被燈火切割得明暗交錯的前庭。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窗欞,指尖傳來木質的粗糙觸感。

  遠處傳來汽車引擎由遠及近的低沉聲響,穿透了宅內的嘈雜。

  很快,兩束雪亮的車燈刺破庭院入口的黑暗,一輛通體漆黑、線條冷硬的轎車——

  奉順一號,

  緩緩駛了進來,穩穩停在主屋石階前。後面跟著另一輛稍小的轎車。

  蘇蔓笙的目光追隨著那輛車,心臟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沉,隨即又強迫自己平靜下來。

  她輕輕蹙了蹙眉,仿佛要將那不由自主泛起的波瀾撫平。

  過了今晚,只要過了今晚……

  她在心裡反覆默念。

  只要應付完這場荒謬的宴席,履行了那可笑的「承諾」,她就立刻帶著時昀離開奉順,離開這令人窒息的一切。

  去哪裡都好,江南小鎮,南洋,甚至更遠……

  只要遠遠離開這裡,遠離顧家。

  庭院裡,早已得到消息、穿戴整齊的王世釗,立刻帶著管家周伯和幾個得力下人,幾乎是連滾爬爬地從主屋內迎出。

  與昨日的熱情洋溢不同,今日的王世釗臉上雖然堆滿了笑,但那笑容裡帶著顯而易見的小心和惶恐,腰彎得更低,連說話的聲音都刻意放輕了,仿佛生怕驚擾了什麼。

  他身後跟著的下人們更是屏息靜氣,連大氣都不敢出,垂手肅立,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

  陳墨副官先從後車下來,快步走到奉順一號旁,拉開車門。

  一隻鋥亮的黑色系帶皮鞋踏出,踩在光潔的臺階石面上。

  顧硯崢彎腰下車,站定。他今日依舊是一身黑色,剪裁精良的黑色長大衣敞開著,露出裡面挺括的黑色西裝和同色馬甲,雪白的襯衫領口一絲不苟,繫著深灰色領帶。

  側背黑髮梳理得整齊,燈光落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將那份英俊勾勒得愈發清晰,卻也愈發冰冷迫人。

  他抬手,慢條斯理地理了理左手腕上並不存在的袖口褶皺,動作優雅而隨意,卻自帶一股不容忽視的威嚴。

  緊接著,沈廷也從另一側車門下來。他今日難得穿了身正式的深灰色條紋西裝,外罩一件同色的呢子大衣,臉上帶著慣常的、略顯玩世不恭的微笑,

  目光饒有興致地掃過燈火輝煌的王家宅邸和面前噤若寒蟬的一眾人等。

  「少帥!沈處長大駕光臨,肯再次賞臉,世釗……世釗真是感激不盡,感激不盡啊!」

  王世釗連忙迎上前,拱手作揖,聲音因為緊張和激動而微微發顫,臉上是混合了卑微、討好與劫後餘生般慶幸的複雜神色。

  顧硯崢的目光淡淡掠過他,沒有停留,也沒有回應他的感激,只是幾不可察地「嗯」了一聲,算是聽到了。

  然後,他便抬步,率先朝著洞開的主屋大門走去,步履沉穩,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主人姿態。

  沈廷跟在他身側,經過王世釗時,腳步微微一頓,抬手,狀似親暱地拍了拍王世釗緊繃的肩膀,目光掃過這雕梁畫棟、氣派非凡的宅院,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周圍人都聽到:

  「王政務委員,這府邸……

  可真是氣派。這些年,怕是沒少往裡填『小黃魚』吧?」

  王世釗被他拍得肩頭一縮,臉上笑容僵了僵,連忙半彎著腰,壓低聲音,帶著討好的諂媚:

  「哎喲,沈處長您可折煞世釗了。

  這……這都是祖上留下的薄產,世釗不過是守著罷了。

  世釗的一切,還不都是少帥做主,為少帥效力嘛。

  沈處長,您……您可得在少帥面前,多替世釗美言幾句啊!」

  他說著,趁人不注意,飛快地從袖袋裡摸出兩根黃澄澄的小金條,動作隱蔽地塞進沈廷手裡。

  沈廷指尖觸到那沉甸甸、冰涼的金屬,眉頭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隨即輕笑一聲,十分自然地收攏手指,將金條納入掌心,

  又拍了拍王世釗的肩膀,語氣隨意:

  「好說,好說。王委員是個明白人。」

  王世釗見他收了,心頭微微一松,抬手抹了抹額角不知何時滲出的冷汗,

  又趕緊小跑著跟上已經走出一段距離的顧硯崢,躬身在側引路:

  「少帥,沈處長,這邊請,這邊請……

  今晚是四姨太親自設的家宴,此刻正在裡面候著呢。」

  顧硯崢腳步未停,仿佛沒聽見,徑直穿過寬敞奢華、燈火通明的客廳,走向早已布置妥當的宴客廳。

  沈廷落後半步,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極盡奢華的內部陳設,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

  宴客廳內,一張巨大的紅木圓桌擺在中央,鋪著雪白的提花桌布,擺放著全套官窯出品的青花瓷餐具和銀質刀叉,水晶酒杯在吊燈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食物香氣和鮮花的芬芳。

  然而,與這精心布置的奢華形成微妙對比的,是廳內近乎凝滯的寂靜和侍立兩旁、垂首屏息的下人們。

  王世釗引著顧硯崢和沈廷走向主位。

  就在這時,靠近內廳入口的月洞門處,那垂下的深紫色絲絨蔓帳輕輕動了一下,一抹深藍色的身影,靜靜地立在那裡,如同一道沉默的剪影。

  王世釗眼尖,立刻看到了,心頭一跳,趕緊快步走過去,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急切和哀求:

  「蔓笙,蔓笙……少帥和沈處長都到了,快,快過來見禮。」

  蘇蔓笙這才微微動了動,從蔓帳的陰影裡緩緩走了出來。

  她沒有看王世釗,目光平靜地、甚至帶著一絲空洞地,先落在走在最前面的顧硯崢身上。

  他正好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也恰好向她掃來。

  四目相對,蘇蔓笙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隨即又迅速恢復平靜。

  她微微垂眸,避開了他那過於銳利冰冷的視線,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吐出三個字:

  「顧少帥。」

  然後,她的目光才移向旁邊的沈廷。

  沈廷衝她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臉上帶著一絲複雜的、介於故人重逢與無奈之間的神色。

  蘇蔓笙也對他微微頷首,唇角極其勉強地牽動了一下,算是回應:

  「沈處長。」

  這短暫而微妙的互動,被一直緊盯著蘇蔓笙反應的王世釗盡收眼底。

  他心裡「咯噔」一下,一絲疑慮和不安悄然升起。

  蔓笙認識沈處長?

  而且看起來……並非完全陌生?

  沈處長對她似乎也……但這疑惑只是一閃而過,此刻他滿心都是如何讓宴席順利進行,不敢深想,連忙堆起笑容,側身引手:

  「少帥,沈處長,快請入座,快請上座!」

  顧硯崢解開了西裝唯一一顆扣子,動作帶著一種隨意的倨傲,在早已為他預留的主位上坐下。

  沈廷也在他旁邊的位置落座。

  王世釗親自站在一旁伺候,見兩人坐定,連忙對侍立的下人們使了個眼色。

  訓練有素的丫鬟們立刻魚貫而入,開始有條不紊地上菜。

  按照蘇蔓笙事先的吩咐,糖醋江團、宮廷老鴨湯、等幾道主菜,被小心翼翼地擺放在了靠近顧硯崢的面前。

  其餘如清蒸石斑、鮑汁扣鵝掌、蟹粉獅子頭等山珍海味,也依次擺滿了一桌子,琳琅滿目,香氣撲鼻。

  沈廷目光在滿桌菜餚上掃過,尤其在靠近顧硯崢的那幾道菜上停留了片刻,心中微微一動。

  這幾道菜……還有這滿桌不見一絲蔥花的細節……

  他抬眼,飛快地瞥了一眼依舊靜靜立在月洞門旁、臉色蒼白平靜的蘇蔓笙,又看了看身旁面無表情、目光卻深不見底的顧硯崢,心中那聲嘆息更重了。

  顧硯崢的目光,也落在那幾道熟悉的菜餚上。

  糖醋魚炸得金黃酥脆,澆著晶瑩紅亮的糖醋汁;

  老鴨湯湯色清亮,不見半點油星;海參花膠扒濃油赤醬,旁邊配著雕成花朵的胡蘿蔔……

  整桌宴席一顆碧綠的蔥段或蔥花都沒有。

  他盯著那些菜看了幾秒,然後,緩緩抬起眼,目光越過滿桌的珍饈,直直地、毫不避諱地,射向站在不遠處的蘇蔓笙。

  嘴角,極其緩慢地,勾起一抹冰冷的、帶著濃重嘲弄意味的弧度,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響徹在寂靜的宴客廳裡,每一個字都像是冰珠砸在玉盤上:

  「難的……『四姨太』居然還記著……本帥的口味。」

  「四姨太」三個字,他咬得極重,帶著一種刻意的、近乎羞辱的強調。

  這句話一出,滿座皆驚。

  侍立的下人們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頭垂得更低。

  王世釗更是嚇得渾身一抖,臉上血色瞬間褪去,驚愕萬分地看向蘇蔓笙,又惶恐地看向顧硯崢,嘴巴張了張,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心中驚濤駭浪——

  顧少帥的口味?

  蔓笙知道?

  難怪她下午都能說出那幾道主菜,他還以為…是陳副官有所交代…

  這麼說…

  他們……他們之前就認識?這……這怎麼可能?!

  蘇蔓笙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指甲掐進掌心。

  但她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微微抬起眼,迎上顧硯崢那冰冷譏誚的目光,聲音平靜得近乎漠然,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菜已上齊,請慢用。」

  說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轉身,就準備朝廳外走去。仿佛完成了某項不得不完成的任務,多一刻也不想停留。

  「蔓笙!」

  王世釗見她又要走,魂飛魄散,也顧不得體面了,幾步衝過去,幾乎是帶著哭腔,壓低聲音哀求道,伸手想拉她又不敢,只能徒勞地攔在她面前,

  「好蔓笙……求你了……就再留一會兒,一小會兒……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這時候,一直冷眼旁觀的顧硯崢,終於再次開口。

  他靠向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目光淡淡掃過王世釗那副驚慌失措的狼狽相,又掠過蘇蔓笙挺直卻單薄的背影,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壓:

  「王政務委員,你這『四姨太』的脾氣……看著,倒比本帥還大。」

  輕飄飄一句話,卻如同千斤重錘,狠狠砸在王世釗心上。

  他腿一軟,差點真的跪下去,臉上汗如雨下,連聲道:

  「少帥!少帥息怒!是王某管教無方!是王某的錯!」

  他一邊說,一邊又轉向蘇蔓笙,幾乎要給她作揖,

  「蔓笙!姑奶奶!我求你了!你就當可憐可憐我,

  可憐可憐王家上下幾十口人吧!」

  沈廷坐在一旁,看著眼前這荒謬又令人窒息的一幕,又看了看顧硯崢那看似平靜、眼底深處卻翻湧著駭人風暴的側臉,知道此刻說什麼都是火上澆油。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端起面前那杯早已斟滿的威士忌,輕輕搖晃著杯中琥珀色的液體,目光落在蕩漾的酒波上,仿佛能從那裡面看出這混亂局面的幾分無奈與必然。

  蘇蔓笙背對著眾人,身體微微顫抖。

  她想到了還留在老宅、病弱卻為她安排好一切的王老太爺,想到了此刻不知在何處、或許正翹首盼著她回去的時昀……

  然後,她緩緩轉過身,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聲音比剛才更冷了幾分,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

  「我去廚房看看甜品好了沒有。」

  「不必了。」

  顧硯崢卻再次打斷她,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他抬眼,目光如同冰冷的鎖鏈,再次鎖住她,

  「『四姨太』怕是又忘了……本帥,從不吃甜的麼?」

  又是一句!

  這句話帶來的衝擊,比剛才那句更甚!

  連一旁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其他幾位姨太太和下人們,都忍不住偷偷交換著震驚的眼神。

  這……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記得口味」了!

  這位北洋少帥,對四姨太的了解和態度,絕對不一般!

  他們之間……到底有過怎樣的過往?

  無數的猜測和遐想,在眾人心中瘋狂滋長。

  蘇蔓笙猛地轉身,這一次,她終於無法再維持那表面的平靜。

  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不正常的潮紅,胸口微微起伏,那雙一直平靜甚至死寂的眼睛裡,終於燃起了清晰的怒意,雖然那怒意被她極力壓制著,卻依舊如同冰層下的火苗,清晰可見。

  她看向顧硯崢,嘴唇緊抿。

  顧硯崢看著她這副終於被激怒、卻又不得不強忍的模樣,心底那股扭曲的快意和更深的痛楚交織著翻湧。

  他慢條斯理地拿起手邊雪白的溼熱毛巾,仔細地擦了擦自己修長乾淨的手指,每一個動作都優雅從容,與這緊繃到極致的氣氛格格不入。

  「王政務委員。」

  他擦完手,將毛巾隨意丟在一邊,終於將目光轉向一旁嚇得快要虛脫的王世釗。

  「是是是!少帥有何吩咐?」王世釗連忙湊上前,腰彎得幾乎對摺。

  顧硯崢卻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蘇蔓笙臉上,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帶著一種玩味的、惡意滿滿的審視。

  他故意頓了頓,才緩緩開口,語調拖長,帶著一種引人遐想的曖昧與暗示:

  「『四姨太』……沒告訴你,她和……本帥,……」

  他話只說了一半,便停了下來。

  眼角餘光瞥向蘇蔓笙,滿意地看到她身體猛地一顫,臉色瞬間變得更加慘白,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握成了拳,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那股報復般的、扭曲的快感,如同冰冷的毒液,瞬間流遍他的四肢百骸,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低低地、近乎愉悅地,輕笑出聲。

  那笑聲在寂靜的廳堂裡迴蕩,顯得格外刺耳而詭異。

  王世釗彎著腰,等了半天沒等到下文,心都快從嗓子眼跳出來了,又不敢催促,只能保持著那個極其難受的姿勢,冷汗浸透了後背的衣衫。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遐想幾乎要達到頂點時,一直沉默喝酒的沈廷,忽然放下了酒杯,發出一聲清脆的「叮」響。

  他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介於解釋與打圓場之間的微笑,看向王世釗,語氣隨意地說道:

  「王政務委員怕是不知道吧?

  蔓笙早年,曾就讀於奉順女中,後來女中與北武堂合併為奉順大學,她也曾短暫就讀醫科,與沈某……算是同窗。」

  他三言兩語,將顧硯崢那未盡的、引人無限遐想的話頭,巧妙地接了過去,並給出了一個看似合理、能部分解釋兩人「相識」緣由的說法——

  校友,同窗。

  王世釗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般「啊」了一聲,臉上露出一種混合了驚訝、釋然的複雜表情。

  他連忙看向蘇蔓笙,語氣帶著幾分埋怨,又像是在對顧硯崢和沈廷解釋:

  「原來……原來還有這層淵源在!

  蔓笙你也是,怎麼從不提起?

  瞧這……差點鬧出誤會,尷尬,真是尷尬了……」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觀察顧硯崢的臉色,見對方沒有反駁沈廷的話,只是依舊用那種冰冷玩味的目光看著蘇蔓笙,心中稍定,但那份不安和疑惑,卻並未完全消除。

  蘇蔓笙依舊站在原地,沒有看王世釗,也沒有看沈廷,目光落在不遠處光潔的地板上,仿佛那裡有什麼值得研究的東西。

  此刻她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離開。

  立刻,馬上。

  但她也知道,眼前這個男人,絕不會這麼輕易放她走。

  果然,顧硯崢再次開口了。

  這一次,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平淡,甚至帶上了一絲若有似無的、屬於上位者的理所當然,目光掃過王世釗,最後定格在蘇蔓笙蒼白的側臉上:

  「看來,『四姨太』這四年,伺候王政務委員的『功夫』,倒是見長。」

  他刻意在「功夫」二字上微微一頓,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侮辱,隨即話鋒一轉,語氣隨意得仿佛在討論天氣,

  「既然如此……今晚,就勞煩『四姨太』,伺候本帥用這頓晚膳吧。

  王政務委員,你覺得……不過分吧?」

  「啊?」王世釗被他這突兀的要求弄得又是一愣,但立刻反應過來,哪裡敢說半個「不」字,連忙點頭如搗蒜,臉上擠出諂媚到極致的笑,

  「不過分!不過分!一點都不過分!

  能伺候少帥用膳,是蔓笙……

  是王某全家的福氣!」

  蘇蔓笙的身體,在聽到「伺候」二字時,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眼,看向顧硯崢,那雙一直強作平靜的眸子裡,終於翻湧起清晰的、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屈辱和……深切的痛楚。

  他一定要這樣……用這種方式,來羞辱她,折磨她嗎?

  顧硯崢迎著她的目光,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絲毫未減,甚至帶著一種欣賞獵物掙扎般的殘忍興味。

  蘇蔓笙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嘗到一絲血腥味。

  她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冰涼刺骨,直灌入肺腑。然後,她緩緩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顧硯崢身側。

  她沒有看他,目光落在滿桌的菜餚上。

  然後,她伸出手,拿起了顧硯崢面前那副尚未動用的銀質公筷。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但她握得很穩。

  她開始夾菜。

  糖醋魚最嫩的魚肚肉,海參花膠扒裡膠質最厚的那塊花膠,清蒸石斑腮邊的那抹蒜瓣肉……梅沙花千骨,她一樣一樣,默不作聲地,用公筷夾起,然後,放進了顧硯崢面前那隻潔白細膩的官窯飯碗裡。

  很快,那隻碗就被堆得冒了尖,滿滿當當,幾乎要看不見下面的米飯。

  夾完菜,她又拿起湯勺,舀了小半碗清亮的老鴨湯,小心地撇去浮油,放在那碗堆成小山的菜餚旁邊。

  做完這一切,她將公筷和湯勺輕輕放回原處,然後退後一小步,微微垂首,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慢用。」

  然後,她再次轉身,想要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

  「看來,『四姨太』的記性,是真的不太好。」

  顧硯崢冰冷的聲音,如同附骨之疽,再次從身後傳來,不急不緩,卻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殘忍,

  「今早,本帥在院中和你說的話……需要本帥再提醒你一遍麼?」

  蘇蔓笙的腳步,硬生生地釘在了原地。

  她背對著他,身體因為極致的憤怒和屈辱而微微發抖。

  今早的話……那句用王家上下和時昀性命作為要挾的冰冷警告,如同最惡毒的詛咒,瞬間在她耳邊迴響。

  王世釗雖然不知道「今早」具體發生了什麼,但看顧硯崢這態度和語氣,以及蘇蔓笙瞬間僵硬的背影,也知道絕不是什麼好事。

  他嚇得魂飛魄散,也顧不上許多了,幾步衝到蘇蔓笙身邊,幾乎是帶著哭腔,低聲下氣地哀求,甚至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袖:

  「姑奶奶……我的活祖宗……

  我求你了……你就……你就依了少帥吧!

  算我……算我王家欠你的,下輩子做牛做馬還你!

  行不行?」

  蘇蔓笙猛地甩開他的手,胸口劇烈起伏。她閉了閉眼,將眼中幾乎要奪眶而出的淚水狠狠逼了回去。然後,她再次緩緩轉過身。

  這一次,她沒有掩飾眼中的怒火,那怒火如同冰封的湖面下燃燒的烈焰,冰冷而灼人。她直直地看向顧硯崢,聲音因為強壓著情緒而微微發顫:

  「你到底……想怎樣?」

  顧硯崢與她對視著,看著她眼中那熟悉的、倔強的怒火,心中那扭曲的痛楚與快意交織得愈發激烈。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近乎苛刻的笑容。

  然後,他伸出手,端起蘇蔓笙剛才為他盛得滿滿當當、堆成小山的那碗菜,看也沒看,直接放到了旁邊沈廷的面前。

  「本帥不喜這麼吃。」

  他慢條斯理地說,目光卻依舊鎖著蘇蔓笙,語氣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命令,

  「只喜……夾一樣,吃一樣。」

  沈廷看著突然放到自己面前的那座「菜山」,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但立刻反應過來,連忙拿起自己的筷子,臉上堆起笑,語氣輕鬆地打圓場:

  「哎喲,那這碗可是便宜我了!

  少帥的『福氣』,我可就不客氣了!多謝多謝學妹了!」

  他巧妙地換了稱呼,試圖緩和氣氛,同時也表明了自己「校友」的立場,將這近乎羞辱的「賞菜」行為,稍稍蒙上了一層同窗之誼的薄紗。

  蘇蔓笙緊緊抿著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傳來尖銳的痛楚。她沒有看沈廷,只是死死盯著顧硯崢。

  顧硯崢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雙手抱在胸前,一副等待伺候的大爺模樣,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冰冷的興味,看著她。

  無聲的對峙,在兩人之間蔓延。

  空氣仿佛凝固了,沉重得令人無法呼吸。王世釗在一旁急得抓耳撓腮,卻又不敢再出聲。

  最終,蘇蔓笙還是敗下陣來。

  她不能拿時昀和王家上下幾十口人的性命去賭。

  她再次深吸一口氣,那氣息冰冷得讓她的肺葉都疼。然後,她走上前,重新拿起了那副公筷。

  「吃什麼……」

  她的聲音嘶啞,帶著認命般的疲憊和一絲殘餘的怒火。

  顧硯崢看著她這副模樣,嘴角那抹惡劣的笑意似乎淡了些,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情緒,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冰冷覆蓋。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滿桌的菜餚,語氣隨意:

  「『四姨太』……說呢?」

  蘇蔓笙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然後,伸出筷子,夾了一塊燉得酥爛入味、色澤紅亮的海參花膠扒,放進了顧硯崢面前那隻潔白如新的新飯碗裡。

  顧硯崢的目光,在那塊海參上停留了一瞬,然後,他終究是拿起了自己的筷子。

  動作優雅,不疾不徐,將那塊海參夾起,送入口中。慢條斯理地咀嚼,吞咽。臉上沒什麼表情,既無讚許,也無挑剔。

  蘇蔓笙就站在他身側一步之遙的地方,保持著那個微微垂首、手握公筷的姿勢,像一個最馴服、最沉默的侍女。

  他吃完一樣,她便再夾一樣。

  糖醋魚,鴨肉,青菜,清蒸魚……她不再問,只是根據他目光的細微停留或筷子的方向,機械地、準確地夾取著食物,放入他碗中。

  顧硯崢也沉默地吃著,來者不拒。

  他吃得不多,但每一樣都嘗了。

  目光大部分時間落在面前的碗碟上,偶爾,會極其短暫地,掃過身側那道纖細沉默、渾身散發著冰冷抗拒與隱忍怒意的身影。

  沈廷低著頭,慢慢吃著面前那碗「賞」來的菜,食不知味。

  眼角的餘光,卻將身旁這詭異到令人窒息的一幕盡收眼底。

  他看著顧硯崢那看似平靜、實則每一個細微動作都繃緊的側臉,看著蘇蔓笙蒼白到幾乎透明、卻挺得筆直的背脊,心中那聲嘆息,最終化為一片沉重的無奈與瞭然。

  原來,有些傷痕,從未癒合。

  有些相遇,註定是另一場更殘酷的凌遲。這滿桌的珍饈,這輝煌的燈火,這小心翼翼的逢迎,都成了這場無聲戰爭中,最華麗也最悲哀的背景。

  王世釗早已識趣地退到了一邊,揮揮手,示意其他幾位姨太太和下人們都悄無聲息地退到了與宴客廳相連的小偏廳裡,只留下必要的兩個丫鬟遠遠站著,隨時聽候吩咐。

  偌大的宴客廳,此刻只剩下圓桌旁沉默用餐的三人,以及那瀰漫在空氣中、幾乎要實質化的、愛恨交織、冰冷對峙的沉重氛圍。

  一頓晚膳,就在這種詭異到極點的沉默與「伺候」中,緩慢地進行著。

  只有碗筷偶爾相碰的輕微聲響,和食物被咀嚼的細微聲音,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窗外,夜色漸濃,風雪似乎又悄然而至,嗚嗚的風聲隱約傳來,更添幾分寒意。

  而風暴的中心,那個被迫「伺候」的女子,和那個冷眼接受「伺候」的男人,之間那根緊繃到極致的弦,仿佛隨時都會斷裂,引發一場足以將一切都焚燒殆盡的毀滅性風暴。

  只是不知,那風暴最終席捲的,會是這虛偽的繁華,是這不堪的過往,還是……他們彼此早已千瘡百孔、卻依舊糾纏不休的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