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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蔓我心 第59章家譜裂痕

作者:南方有啟音

# 第59章家譜裂痕

王家老宅的黑色木門,在凜冽的寒氣中,被緩緩推開。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乾澀的輕響,在沉寂的庭院裡格外清晰。

  王世釗裹著厚厚的貂皮領子大衣,臉色疲憊中帶著未散的驚惶,率先側身讓開。

  王媽緊緊抱著懷中依舊用那件月白色大衣裹得嚴嚴實實的時昀,低著頭,腳步匆匆地跨過了門檻。

  庭院裡,天光尚大亮,一片青灰色的晨靄籠罩著覆霜的瓦簷和光禿的枝椏。

  就在這清冷的晨光中,王老太爺的輪椅,靜靜地停在正屋的臺階下。

  老人穿戴得整整齊齊,腿上蓋著厚毛毯,被朱伯推著,顯然已在此等候多時。

  他沒有看王世釗,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王媽懷裡那個小小的、被裹緊的輪廓上。

  看到他們平安回來,王老太爺臉上緊繃的肌肉似乎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一絲。

  他沒有說話,只是極其輕微、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對著王媽的方向,抬了抬枯瘦如柴的手,示意他們趕緊進屋。

  那動作裡,有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急切和深切的關懷。

  王媽會意,不敢停留,抱著時昀,幾乎是小跑著穿過庭院,踏上臺階,匆匆閃進了溫暖昏暗的屋內,徑直朝著二樓走去,腳步聲在空曠的老宅裡顯得急促而清晰。

  直到王媽和孩子的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庭院裡,只剩下輪椅上的王老太爺,垂手肅立的朱伯,以及臉色變幻不定、搓著手站在原地的王世釗。

  寒風卷過庭院,帶來刺骨的涼意。

  王老太爺這才緩緩轉動輪椅,面向正屋大門。

  朱伯會意,推著他,緩慢而平穩地上了臺階,進入屋內。

  王世釗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像是要鼓起某種勇氣,也邁步跟了進去,順手關上了沉重的大門,將寒意隔絕在外。

  一樓大廳裡,光線比庭院裡明亮了些,但依舊透著老宅特有的、陳年的昏暗與沉靜。

  壁爐裡昨晚的餘燼早已冷透,日光逐漸照亮了中央那張寬大光可鑑人的深色大理石面圓桌,

  和桌上早已擺好的、正嫋嫋冒著白色熱氣的兩杯清茶。

  茶杯是上好的白瓷,薄如蟬翼,茶湯清澈,映著燈光。

  但這精心準備的茶水和這過分寂靜的氣氛,非但沒有帶來暖意,反而更襯得這大廳裡瀰漫著一股無形的、冰冷的張力。

  朱伯將王老太爺的輪椅推到桌邊,然後悄無聲息地退到了一旁,與從廚房方向走出來的張媽站在一起,兩人都低著頭,屏息靜氣,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爹……」

  王世釗搓著手,目光閃爍,終於率先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沒敢坐,聲音帶著試探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那孩子……您……您是真打算,要把他落在咱們王家的家譜裡了?」

  他問得直接,甚至帶著點質問的語氣,目光緊緊鎖在王老太爺溝壑縱橫、面無表情的臉上。

  王老太爺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抬起眼,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目光,如同兩道無形的探針,直直射向自己的兒子。

  那目光裡,沒有驚訝,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沉的、洞悉一切的平靜,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片刻後,他極其緩慢地、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那動作很輕,卻帶著千鈞般的重量和不容更改的決絕。

  「爹!您……您糊塗啊!」

  王世釗看到他點頭,像是被針扎了一樣,猛地提高了聲音,臉上血色上湧,又是震驚又是焦急,語速不自覺地快了起來,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激動,

  「那……那不是咱們王家的人啊!

  他身上流的不是王家的血!您怎麼能……怎麼能這樣就把整個王家拖下這趟渾水?!」

  他往前邁了一小步,手撐在冰冷的大理石桌面上,身體前傾,試圖說服父親,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

  「昨夜!昨夜我已經是盡了全力,冒了天大的風險,才在那位閻王爺眼皮子底下,把那孩子給帶回來了!

  這……這就算咱們仁至義盡了吧?

  可您現在,您還要讓他進族譜?!

  您……您這不是要把咱們王家,硬生生拉進那深不見底的深淵裡嗎?!」

  他想起昨夜接到朱伯那個焦急萬分的電話時,自己嚇得魂飛魄散的情形。

  電話裡,朱伯的聲音壓得極低,說顧少帥帶著人闖進了老宅,四姨太已經帶著孩子從密道走了,看少帥那副不抓到人誓不罷休的架勢,怕是要追到底,讓老爺趕緊想法子,最好他能親自去追,或許還能有一線轉圜餘地。

  一開始,他嚇得腿都軟了,哪裡敢去觸顧硯崢的黴頭?

  他去追,追什麼?

  是老爺子在電話旁邊,用嘶啞卻決絕的聲音,以性命相逼,讓他想想蘇蔓笙當初是怎麼為了保住王家、委曲求全踏入顧硯崢的公館,又是怎麼在得信後,為了不連累王家,寧願再次帶著孩子顛沛流離、亡命天涯!

  那份恩情,那份犧牲,王家不能不記!

  最後,他又想起方才在火車站月臺上,看到的那驚心動魄、讓他至今心有餘悸的一幕——

  蘇蔓笙渾身溼透,臉色慘白如鬼,雙手顫抖地握著一把手槍,死死抵著自己的脖頸,淚流滿面地哀求,而顧硯崢就站在對面,那眼神冷得能凍死人……

  那場面,哪裡是簡單的追捕?那分明是……

  想到這裡,王世釗的心又砰砰狂跳起來,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他吞了口唾沫,看著父親依舊平靜無波的臉,更加急切地說道:

  「爹啊,您好好想想,昨兒夜裡那情形,您還看不明白嗎?

  那顧少帥和蔓笙……他們之間,定然是……是關係不一般吶!

  非同一般!

  您看看,她都敢……都敢拿著少帥的槍,抵著自己脖子去威脅他了!

  我……我我我,我豁出臉皮,在那位爺眼皮子底下把那孩子帶回來,這就算是我這做兒子的,對您盡的最大孝心了!」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聲音也拔高了些,帶著一種急於撇清干係的撇脫:

  「爹,您不能什麼事兒都往自個兒身上攬啊!您老好好掂量掂量,那孩子,

  還不知道是誰的種!

  您這要是亂認下來,搞不好……搞不好咱們整個王家,都要跟著一起斷送了啊!」

  「混……混帳…東西!」

  王老太爺一直沉默地聽著,呼吸漸漸變得粗重,胸膛劇烈起伏。

  當聽到「還不知道是誰的種」和「王家斷送」這幾個字時,他渾濁的眼睛猛地爆發出駭人的怒意,枯瘦如柴的手猛地抓起靠在輪椅邊的紫檀木拐杖,用盡全身力氣,朝著王世釗的方向狠狠一揮!

  拐杖帶起風聲,重重砸在大理石桌面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震得兩隻茶杯裡的茶水都晃蕩出來,灑在光潔的桌面上。

  「你……你給我,閉……閉嘴!」

  王老太爺嘶聲吼道,因為極致的憤怒和激動,聲音破碎不堪,臉色漲得通紅,脖頸上青筋畢露,一陣劇烈的咳嗽猛地襲來,讓他整個人都佝僂起來,咳得撕心裂肺,幾乎喘不過氣。

  「別……別忘了,是……是誰,保……保下了王家!咳咳咳咳……」

  「爹!爹您別動氣!」

  王世釗嚇得往後跳開一步,躲開拐杖揮舞的範圍,臉上血色褪去,嘴上卻還在強辯,

  「我說的……我說的可都是大實話!眼下這局勢,您得清醒些啊!」

  朱伯和張媽見狀,嚇得魂飛魄散,連忙從旁邊衝上前。

  朱伯一把扶住咳得快要背過氣去的老太爺,輕輕拍著他的背,張媽則趕緊倒了一杯溫水,遞到老人嘴邊,連聲勸慰:

  「老太爺,老太爺您消消氣,消消氣,身體要緊,身體要緊啊!」

  王老太爺咳得渾身發抖,好不容易才勉強止住,他一把推開張媽遞過來的水杯,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著王世釗,那眼神裡,是滔天的怒火,是深切的失望。

  他顫抖地抬起手,用拐杖狠狠指著大門方向,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每個字都帶著冰碴:

  「滾……!」

  他喘著粗氣,又補充了半句,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

  王世釗被他這副模樣和那毫不留情的「滾」字刺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又羞又惱,那點對父親的畏懼,到底沒壓過心頭對自身和家族利益的算計與恐懼。

  他梗著脖子,也來了脾氣,一甩袖子,提高了聲音:

  「走就走!我說的就是大實話!

  您老……您老就好好掂量掂量吧!

  別到時候,真把全家都搭進去了,再來後悔!」

  說完,他不再看父親氣得發青的臉和朱伯張媽焦急勸阻的眼神,猛地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門口走去,皮鞋踩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噔噔噔」的急促聲響,帶著一股負氣而走的決絕。

  「砰!」

  沉重的大門被他從外面用力帶上,發出一聲巨響,震得老宅似乎都輕輕一顫。

  這聲巨響,仿佛成了壓垮王老太爺強撐精神的最後一根稻草。

  老人坐在輪椅上,胸膛依舊劇烈起伏,死死瞪著兒子離去的方向,眼中的怒火漸漸被一種深沉的、混合了無力、悲涼與巨大失望的灰敗所取代。

  他握著拐杖的手,因為用力而骨節泛白,不住地顫抖。

  「哐當——!!」

  一聲清脆刺耳的碎裂聲,猛然炸響在寂靜的大廳裡!

  那隻薄如蟬翼的白瓷茶杯,從他顫抖失控的手中滑脫,重重摔在堅硬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瞬間,粉身碎骨!

  清澈微涼的茶湯四濺開來,混合著青翠的茶葉,在光潔的地面上潑灑出一片狼藉的、帶著苦澀氣息的溼痕。

  無數細小的、鋒利的瓷片,如同破碎的星辰,又像是被徹底擊碎的、某種維繫已久的平靜與溫情,迸濺得到處都是,在昏黃的燈光下,閃爍著冰冷而絕望的微光。

  大廳裡,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地上那片狼藉,和空氣中瀰漫的、清苦的茶香與破碎的絕望,無聲地訴說著,這個家族表面平靜之下,那已然徹底撕裂、再也無法彌合的,冰冷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