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蔓我心 第79章驚弓之晨
# 第79章驚弓之晨
蘇蔓笙幾乎是逃也似的衝回了宿舍,反手關上那扇漆成淺慄色的木門,背脊重重抵在冰涼的門板上,仿佛這樣才能隔絕門外那令人心悸的夜色。
胸腔裡,心臟依舊在狂亂地跳動,一下下撞擊著肋骨,又急又重,帶著羞窘、慌亂,和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陌生的悸動。
指尖似乎還殘留著他握住她手腕、為她講解時那份穩定的溫度,唇邊仿佛還縈繞著那顆蝦球彈嫩的鮮甜。
她放下懷中緊抱的藍布包袱,走到書桌前,擰亮了那盞綠玻璃罩子的舊檯燈。昏黃的光暈瞬間驅散了角落的黑暗,照亮了攤開的筆記本上那些清晰詳盡的圖畫和註解——
是他親手所畫的,
關於胸廓入口的複雜結構,關於門靜脈的側支循環,關於臂叢神經的精細解剖。
筆觸精準,線條有力,字跡沉穩,一如他這個人。
蘇蔓笙的目光落在那些墨跡上,試圖強迫自己沉靜下來,回到純粹的、屬於知識的領域。
她搖了搖頭,像是要甩開那些盤踞在腦海裡的、紛亂如麻的思緒。然而,那些線條和文字,此刻卻仿佛都染上了他的氣息,他的聲音,他近在咫尺時低垂的睫毛,他帶著玩味和探究的眼神……她越是想要專注,那些畫面就越是清晰。
窗外,深秋的夜風不知何時大了些,掠過光禿的梧桐枝椏,發出沙沙的、連綿不絕的聲響,如同無數細碎的私語,敲打著玻璃窗。那聲音擾得人心煩意亂,又帶著一種寂寥的催促,仿佛在提醒著,這漫漫長夜,才剛剛開始。
蘇蔓笙終於放棄了與自己的對抗。
她頹然地放下筆,雙手捂住依舊發燙的臉頰,掌心能感覺到皮膚下奔流的血液和過高的溫度。
她將臉埋進臂彎,趴在冰冷的桌面上,深深地、無力地嘆了口氣。
蘇蔓笙啊蘇蔓笙,你真是沒出息透了。
她就那樣趴著,腦子裡亂糟糟的,不知過了多久,疲憊、緊張、以及手術後的虛脫感終於如潮水般席捲了她本就混亂的神經。
意識漸漸模糊,沉入一片光怪陸離的混沌之中。
夢裡,有無影燈刺眼的白光,有濃烈的血腥和消毒水氣味,有金屬器械冰冷的碰撞聲,有他穿著白色手術衣、沾滿鮮血卻穩如磐石的手,也有「頤和春」雅間裡昏黃的燈光
她睡得極不安穩,眉頭緊蹙,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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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天色從沉鬱的墨藍轉為一種混沌的灰白,幾縷稀薄的光線,艱難地穿透厚重的絲絨窗簾縫隙,在房間的地板上投下幾道暗淡的光痕。
蘇蔓笙是在一陣尖銳的、冰冷的刺痛中驚醒的。
那刺痛來自右手手背,持續而清晰,帶著一種異物侵入血管的不適感。
她猛地睜開眼,映入眼帘的,不是奉順大學宿舍那熟悉的白灰天花板和簡易的吸頂燈,而是一片陌生的、帶著繁複雕花紋路的、高高的穹頂。
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以及一種更淡的、類似檀香和舊書混合的、清冽而陌生的氣息。
這裡是哪裡?
她的大腦有瞬間的空白,隨即,昏迷前最後的記憶碎片湧入——
手術室、無影燈、鮮血、他專注的側臉、夜宵、羞窘、慌亂跑回宿舍、趴在桌上……
不,不對。
這不是宿舍。
她猛地想坐起身,卻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右手手背的刺痛也因她的動作而加劇。她下意識地側頭看去——
只見右手手背上,貼著一塊方形的膠布,膠布下,一根細細的、半透明的橡膠管延伸出來,向上連接著一個掛在床頭金屬架子上的、倒置的玻璃瓶。
瓶子裡裝著大半瓶清澈無色的液體,正通過那根橡膠管,一滴滴,緩慢地、持續地,流入她的血管。
輸液!
一股巨大的、難以名狀的恐慌和抗拒,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幾乎是出於本能,未經任何思考,她猛地伸出左手,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毫不猶豫地,一把扯掉了手背上那根連接著輸液管的針頭!
「嗤」的一聲輕響,伴隨著皮膚被強行撕裂的細微痛楚。
針頭被粗暴地拔出,帶出一小串血珠,瞬間從手背那小小的針孔裡湧了出來,鮮紅的,在蒼白皮膚的映襯下,觸目驚心。
血珠滴落,在身下雪白的、質料上乘的亞麻床單上,迅速洇開一小攤刺目的、斑斑點點的殷紅。
蘇蔓笙看著那攤血跡,看著手背上仍在汩汩冒血的針孔,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懼和逃離的欲望。
她像只受驚過度的幼獸,猛地掀開身上輕暖的羽絨被,整個人蜷縮起來,手腳並用地向床內側的角落退去,用那床沾染了血跡的被子,死死地、將自己從頭到腳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冰冷的恐懼攫住了她,讓她無法思考,只想把自己藏起來,藏進這黑暗的、與世隔絕的角落。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
孫媽端著一個盛著熱水的白瓷臉盆,手臂上搭著乾淨毛巾,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然而,剛一進門,她的目光就落在了床單上那攤新鮮的血跡上,以及地上那根垂落的、還在滴著藥液的橡膠管和針頭。
孫媽嚇得倒抽一口冷氣,手一抖,那沉重的白瓷臉盆「哐當」一聲,重重砸在了光潔的拼花木地板上!
熱水四濺,在寂靜的清晨發出驚人的巨響。
這巨大的聲響,讓正在一樓客廳低聲交談的顧硯崢和沈廷同時一驚,霍然抬頭。
「樓上!」沈廷皺眉。
顧硯崢已率先起身,臉色沉凝,三步並作兩步,疾步朝二樓奔去。
沈廷緊隨其後。
兩人剛踏上二樓走廊,就看見孫媽臉色煞白地站在主臥門口,手指顫抖地指著房間裡面,嘴唇哆嗦著,話都說不完整:
「血……蘇小姐……那、那被子上……」
顧硯崢一個箭步跨進房門,目光如電,瞬間掃過全場——
地板上臉盆和蜿蜒的水漬,床上那攤刺目的血跡,掉落在地的輸液管和針頭,以及……
大床最裡側角落,那團緊緊裹著被子、蜷縮成一小團、正在微微顫抖的「隆起」。
他的臉色,在看清那攤血跡和角落裡那團被褥的剎那,驟然陰沉下來,眸底瞬間結冰,周身散發出一股駭人的低氣壓。
「蘇蔓笙。」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徑直朝著大床走去。
那團被子下的身影,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蜷縮得更緊,沒有絲毫要出來的意思。
顧硯崢在床邊站定,伸出手,試圖去拉開那緊裹的被子。
被子下的人卻像是受到了巨大的驚嚇,猛地往裡一縮,雙手死死抓住被角,力量大得驚人,與他形成了無聲的僵持。
顧硯崢的耐心,似乎在這無聲的抗拒和那攤刺目的血跡中消耗殆盡。他眸色一沉,聲音比剛才更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沒死,就自己出來。」
被褥下,依舊毫無動靜,只有那細微的、無法抑制的顫抖,透過厚厚的被子傳遞出來。
一旁的沈廷見狀,上前一步,試圖打圓場,語氣帶著安撫:
「蔓笙,你醒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別怕,先把被子拿開,你手在流血,得處理一下……」
「你們出去。」
顧硯崢沒有回頭,目光依舊鎖著那團被子,聲音斬釘截鐵,打斷了沈廷的話。
沈廷一愣:「硯崢……」
「出去。」
顧硯崢重複,語氣是不容置喙的冰冷,甚至沒有留給沈廷再開口的餘地。
沈廷看著他緊繃的側臉線條和周身散發的寒意,他嘆了口氣,無奈地對嚇得不敢動的孫媽使了個眼色,低聲道:
「孫媽,我們先出去。」
孫媽如蒙大赦,連忙跟著沈廷,輕手輕腳地退出了房間,並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裡,只剩下顧硯崢,和床上那團瑟瑟發抖的被褥。
顧硯崢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攤血跡上,眸色深得可怕。
他不再遲疑,上前一步,伸出手,這次不再是拉扯,而是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一把,將那緊緊裹著的被褥整個掀了開來!
蜷縮在角落的蘇蔓笙,瞬間暴露在空氣和光線中。
她只穿著一身單薄的、月白色細棉布睡衣,長發凌亂地披散著,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也失去了血色,額發被冷汗濡溼,黏在額角。她蜷縮著,雙手緊緊環抱住自己,右手手背上,那個被粗暴拔掉的針孔仍在緩緩地、執拗地往外冒著血珠,一滴,又一滴,落在她蒼白的皮膚和睡衣袖口上。
看到顧硯崢近在咫尺的、冰冷而極具壓迫感的臉,蘇蔓笙身體猛地向後一縮,背脊緊緊抵住了冰冷的牆壁,眼中是無法掩飾的驚懼和抗拒。
顧硯崢不由分說地伸出手,一把扣住了她還在流血的手腕,力道不輕,將她整個人從角落裡拖拽了出來,帶向自己身前。
蘇蔓笙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低呼一聲,本能地掙扎。
顧硯崢卻不管不顧,另一隻手伸向床頭櫃,拿過上面一個打開蓋子的、銀色的金屬方盒。
盒子裡,整齊地碼放著消毒棉球、紗布、膠布等物。
他掀開盒蓋,一股濃烈刺鼻的酒精氣味瞬間瀰漫開來,充斥著整個房間。
這股味道,對剛從充斥著血腥和消毒水氣味的手術室出來、又經歷了一夜混亂夢魘的蘇蔓笙來說,無異於最強烈的刺激和催命符。
她胃裡猛地一陣翻江倒海,強烈的噁心感直衝喉嚨。
「唔——!」
她臉色瞬間變得更加慘白,猛地用獲得自由的那隻手死死捂住嘴,身體因為劇烈的乾嘔而蜷縮起來,額頭上冒出更多冷汗。
她用盡全身力氣,掙扎著想要推開扣住她手腕的顧硯崢,想要逃離這令人窒息的氣味和壓迫。
然而,她的掙扎在顧硯崢面前顯得如此無力。
他反手一扣,輕易地將她兩隻細瘦的手腕一併握住,牢牢禁錮,另一隻手已用鑷子夾起一塊浸透了酒精的棉球。
「不……不要!」
蘇蔓笙看到了那團雪白的、散發著刺鼻氣味的棉球,眼中爆發出巨大的恐懼,她拼命搖頭,聲音帶著哭腔和無法抑制的顫抖,
「我不要……求你了……拿開!拿走它!嘔——」
劇烈的乾嘔讓她話都說不完整,眼淚生理性地湧上眼眶。
顧硯崢看著她劇烈的反應,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他將沾滿酒精的冰冷棉球,不由分說地、用力按在了她手背仍在冒血的針孔上。
酒精接觸到創口的瞬間,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混合著那令人作嘔的氣味,讓蘇蔓笙發出一聲短促的、帶著痛楚和極度抗拒的驚叫。
她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一抖,整個人幾乎癱軟下去,卻被顧硯崢牢牢禁錮在懷中,無法逃脫。
她渾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冷汗浸溼了單薄的睡衣,貼在身上,勾勒出過於纖細脆弱的輪廓。
她不再掙扎,只是無力地癱在他懷裡,嘴唇哆嗦著,眼神渙散,依舊在無意識地、微弱地呢喃著:
「拿走……求你了……拿開……不要……」
顧硯崢一手依舊緊握著她的手腕,另一隻手用力按壓著酒精棉球止血。
他低下頭,看著懷中這張慘白、布滿冷汗、寫滿驚懼和痛苦的小臉,看著她因乾嘔和哭泣而微微紅腫的眼睛,看著她那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顫抖模樣。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用那雙深邃冰冷的眼睛,直視著她渙散的瞳孔,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殘酷的冷靜,在她耳邊說道:
「蘇蔓笙。你在我這裡,早就沒有提要求的權利。」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淬了冰的刀子,劃破了她最後的脆弱防線,也定格了這個混亂、冰冷、瀰漫著血腥與酒精氣息的、驚弓之鳥般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