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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蔓我心 第82章夜縛

作者:南方有啟音

# 第82章夜縛

夜色已濃。

  孫媽聽見汽車聲便等在門廳,見顧硯崢裹著一身寒氣踏進燈火通明的大廳,臉上立刻堆起真切的喜悅,連忙迎上去接過他脫下的深灰色將校呢大衣。

  大衣肩頭還帶著未化的雪粒,冰涼潮溼。

  顧硯崢將大衣遞過去,目光卻並未在孫媽臉上停留,而是越過她的肩頭,徑直投向了通往二樓的、鋪著暗紅色地毯的雕花樓梯。

  廳頂的水晶吊燈光線璀璨,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卻化不開眉宇間那層揮之不去的冷硬與疲憊。

  「這幾日,她怎麼樣?」

  他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是連日來訓話、會議、案牘勞形的結果。

  孫媽一邊仔細地將大衣掛在門廳的黃銅衣架上,一邊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擔憂:

  「哎,每餐就動幾筷子,貓兒食似的。

  那位陸軍醫院來的女醫官倒是日日準時,蔓笙也……也瞧著是聽話的,讓量體溫就量體溫,藥也說是按時吃了。

  可人就是沒精神,成日裡不是在窗邊發呆,就是早早熄了燈躺著,話也越來越少。

  瞧著……瞧著心裡頭不舒坦。」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

  「人是眼看著又清減了,少爺您既回來了,好好勸勸她,哪怕多用半碗湯也是好的。」

  說著,孫媽轉身走向廚房,很快端出一個白瓷燉盅,小心翼翼地放在客廳的雞翅木茶几上,揭開蓋子,裡面是溫著的、奶白色的鯽魚豆腐湯,熱氣嫋嫋升起,帶著鮮香。

  「少爺也累了一天,喝碗熱湯暖暖身子。

  我特意煨的,您趁熱喝。」

  顧硯崢的目光從那碗冒著熱氣的湯上掠過,並未停留,只幾不可察地頷首:

  「知道了。孫媽,你去休息吧。」

  「誒,好,好。」

  孫媽應著,又不放心地看了一眼那碗湯,終究沒再說什麼,轉身走向傭人房的方向,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裡漸漸消失。

  顧硯崢站在原地,靜默了片刻。

  他沒有去動那碗湯,任由它在燈光下兀自散發著熱氣。

  然後,他轉身,腳步沉穩地踏上樓梯。鋥亮的軍靴踏在厚實的地毯上,幾乎沒發出什麼聲響,但那股無形的、屬於上位者的壓迫感,卻隨著他一步步向上,在這寂靜的公館裡瀰漫開來。

  二樓走廊光線柔和,壁燈散發著昏黃的光。

  陳副官無聲地跟在他身後半步,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顧硯崢邊走邊抬手,解開了腰間的牛皮武裝帶,連同上面掛著的皮質槍套,一起卸了下來。

  他沒有回頭,手臂向後一伸。

  陳副官立刻會意,雙手上前,穩穩地接住了那沉甸甸的武裝帶和槍套。

  皮質冰涼,金屬扣件閃著幽光。

  裡面,是那把跟隨顧硯崢多年的白朗寧M1910手槍。

  自那夜蘇蔓笙奪槍自抵之後,這已成了慣例。

  每次顧硯崢踏入這間主臥前,都會將配槍卸下,交給陳副官。

  不止如此,孫媽早已遵照吩咐,將這房間裡所有可能被用作利器的擺設——

  鎏金的拆信刀、水晶菸灰缸的銳角、甚至梳妝檯上那柄厚重的玳瑁梳子——

  都悄然撤走了。

  如今的臥房,看似依舊華麗舒適,實則已是一間剔除了所有潛在危險的、柔軟的囚籠。

  陳副官捧著槍,垂手肅立。

  顧硯崢在緊閉的深色雕花木門前停下腳步。他伸出手,握住了冰涼的黃銅門把手,停頓了大約一兩秒,然後,輕輕旋動,推開了房門。

  房間裡沒有開燈,只有壁爐裡將熄未熄的炭火,投出些許搖曳的、橙紅色的光暈,勉強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輪廓。

  厚重的墨綠色絲絨窗簾緊閉,將窗外的雪夜徹底隔絕。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混合了冷霜、皂角,以及一絲極淡藥味的、屬於她的氣息。

  目光徑直落向房間中央那張寬大的歐式四柱床。

  厚重的帷幔並未放下,可以看見床上隆起的、小小的一團。她側身蜷縮著,整個人陷在柔軟的羽絨被和枕頭裡,背對著門口的方向,一動不動,仿佛已經沉入深眠。

  顧硯崢反手,極輕地合上了房門,將陳副官和走廊的光線一併關在門外。

  他邁步,走向大床,軍靴踩在厚實的波斯地毯上,發出幾不可聞的悶響。

  隨著他的靠近,床上那團身影似乎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平靜,連呼吸的節奏都未曾改變,依舊平穩而綿長。

  顧硯崢在床邊停下,就著壁爐黯淡的光,垂眸看著那背對著他、縮成一團的纖細背影。

  被子被拉得很高,幾乎遮住了半張臉。

  他就那樣站著,看了她片刻。

  房間裡靜得能聽到壁爐炭火細微的噼啪聲,以及她自己竭力維持的、平穩的呼吸聲。

  然後,他忽然低低地、幾不可聞地,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促,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還有某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以往在王家大宅,」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慢條斯理的、近乎刻意的殘忍,打破了這片刻意營造的平靜,

  「王世釗回府的時候,四姨太,是如何殷勤伺候的?

  怎麼到了我這奉順公館,四姨太倒是學會躲懶,裝起睡來了?」

  「四姨太」三個字,他咬得極輕,卻像淬了毒的針,精準地刺入她緊繃的神經。

  床上的人,呼吸幾不可察地亂了半拍。那刻意維持的平穩假象,如同被戳破的泡沫,瞬間碎裂。

  蘇蔓笙閉著眼,指尖在溫暖的被褥下悄然收緊,陷入柔軟的織物裡。

  她知道,自己輸了。

  從一開始,她就騙不過他。他那樣的人,敏銳如鷹隼,深沉如寒潭,怎麼會看不出她這拙劣的偽裝?

  他只是……懶得拆穿。

  顧硯崢似乎並不期待她的回答。

  他說完那句話,便不再看她,徑直轉過身,開始解自己軍裝上那排鋥亮的銅質紐扣。一顆,又一顆。

  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主宰般的姿態。金屬紐扣與布料摩擦,發出細微的、清晰的聲響,在寂靜的房間裡被放大,敲打著她的耳膜。

  「既然沒睡,」

  他背對著她,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就起來,伺候著。」

  軍裝外套被他隨手脫下,丟在一旁單人沙發的高靠背上。

  「拿出點你在王家,做四姨太的本事來。」

  他裡面穿著挺括的白色襯衫和深色軍褲,更襯得肩寬腰窄,背影挺拔而充滿力量感。

  他沒有回頭,丟下最後一句:

  「別讓我等太久。」

  說完,他邁步走向與臥室相連的浴室。很快,裡面傳來譁譁的水聲,掩蓋了其他一切細微的響動。

  那水聲,像是某種倒計時的鐘擺,又像是無形的鞭撻,催促著她,也凌遲著她。

  蘇蔓笙依舊保持著蜷縮的姿勢,一動不動,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只有微微顫抖的睫毛,洩露了她內心的驚濤駭浪。

  四姨太……伺候……這些字眼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她靈魂都在瑟縮。

  水聲依舊持續。

  終於,她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她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掀開身上的被子。

  空氣瞬間包裹住她只穿著單薄絲綢睡裙的身體,激起一陣細微的顫慄。

  她赤著腳,踩在柔軟卻冰涼的地毯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沒有去看沙發上的軍裝,也沒有走向浴室。而是像一縷遊魂般,悄無聲息地,走向臥室門口。

  手握住冰冷的黃銅門把手,輕輕轉動,拉開了一條縫。

  走廊裡明亮的燈光瞬間湧了進來,刺得她微微眯了眯眼。

  陳副官依舊像一尊門神般,筆直地站在門外不遠處。

  聽到開門聲,他立刻轉過頭,看到只穿著睡裙、赤腳散發的蘇蔓笙,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立刻收斂,微微躬身,語氣恭敬卻不容置疑地低聲道:

  「蘇小姐,夜深了,還請不要隨意走動。

  少帥吩咐,請您好好休息。」

  他的身影,和話語,無聲地昭示著那無形的界限——

  她出不去。

  蘇蔓笙的目光,落在他手中捧著的一樣東西上。

  那是一套摺疊整齊的衣物,最上面是一件質料柔軟光滑的純黑色真絲睡衣。

  陳副官察覺到她的視線,雙手將睡衣往前遞了遞,姿態恭敬,卻帶著完成命令的堅持。

  蘇蔓笙靜默地看了那套睡衣兩秒。

  然後,她伸出手,接了過來。觸手冰涼柔滑,像某種冷血動物的皮膚。

  她抱著睡衣,重新退回了房間,輕輕關上了門,將陳副官和走廊的光線再次隔絕。

  她抱著那套冰冷的黑色睡衣放在沙發上,像個失去方向的提線木偶,轉身,緩緩走向房間另一側,那扇被厚重窗簾遮蔽的落地窗邊。

  那裡,有一個鋪著軟墊的暖閣連椅,原本是冬日裡用來靠著曬太陽的。此刻,窗外是沉沉的雪夜,窗內只有壁爐一點殘光。

  浴室裡的水聲,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整個房間,陷入一種更深沉、更緊繃的寂靜。

  提醒著她,那不容逃避的、即將到來的「伺候」,與這漫長寒夜裡,無處可逃的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