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笙蔓我心>第87章深夜餘溫

笙蔓我心 第87章深夜餘溫

作者:南方有啟音

# 第87章深夜餘溫

公館二樓。

  房間內並未如料想中亮燈。

  壁爐裡,銀炭將熄未熄,只餘下幾點橙紅色的、苟延殘喘的光,在黑暗裡跳躍不定,映照出家具模糊而扭曲的輪廓,將房間分割成明暗交織、光怪陸離的碎片。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未散的、清冷的皂角氣息,以及一絲若有似無的、被水汽稀釋了的、屬於她的冷淡香味。

  顧硯崢推門而入,腳步在厚軟的地毯上無聲。

  濃烈的威士忌酒意在他體內蒸騰,帶來輕微的眩暈和燥熱,但視線甫一觸及房間中央那張寬大的歐式雕花大床,那點混沌便被瞬間驅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到谷底的冰涼。

  床榻之上,錦被鋪疊得整整齊齊,枕畔平順,毫無褶皺。

  昏暗中看去,就像一張從未有人躺臥過的、冰冷的展示品。

  哪裡……有那一抹熟悉、單薄,卻又讓他魂牽夢縈、恨之入骨、也愛之入骨的纖細身影?

  心,仿佛在瞬間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猛地向下一沉,沉入一片無邊的、冰冷的虛空。

  酒精帶來的那點微末的、虛假的暖意,瞬間消失殆盡,只剩下刺骨的寒。

  她又逃了?在他眼皮底下?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瞬間噬咬上他的神經,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和即將爆裂的暴怒。

  他幾乎是立刻屏住了呼吸,銳利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燈,在昏暗的房間裡急速掃視。

  梳妝檯前,空無一人。

  沙發角落,只有昨晚他隨手丟下的西裝外套。浴室門……緊閉著,但縫隙下並無光亮。

  就在那暴怒與恐慌即將衝破臨界點的前一秒,他的視線,終於捕捉到了房間最裡側、那扇巨大的、被厚重窗簾遮蔽的落地窗旁。

  寬大的、鋪著墨綠色絲絨軟墊的窗邊軟榻上,並非空無一物。

  那裡,有一團……用厚厚的棉被,嚴嚴實實包裹起來的、鼓鼓囊囊的隆起。

  不仔細看,幾乎與軟榻的陰影和窗簾的褶皺融為一體。

  原來……在那裡。

  那一瞬間,顧硯崢說不清自己心頭湧起的,到底是怎樣一種滋味。

  像是驟然從懸崖邊被拉回,心臟重新落回胸腔,帶著失重後的鈍痛和虛脫。

  那冰冷的虛空被某種滾燙而沉重的東西驟然填滿,沉甸甸地壓著,卻又詭異地帶來一絲……

  安心的錯覺。

  還好。她還在。沒有消失。

  他沒有立刻走過去。

  滿腔的酒意、疲憊、以及那些翻騰不休的、連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緒,仿佛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詭異的平衡點。

  他走到沙發前,坐了下來,身體沉入柔軟的靠墊,抬手,用指關節重重地揉了揉突突發痛的太陽穴。

  目光,卻未曾從窗邊那團鼓起的被褥上移開半分。

  房間裡寂靜得可怕,只有壁爐裡殘留的炭火,偶爾發出細微的、噼啪的爆裂聲,像是垂死者最後的心跳。

  窗外的雪光,透過厚重窗簾的邊緣,吝嗇地滲入一絲慘澹的灰白,勉強勾勒出那團被褥起伏的、模糊的輪廓。

  他就那樣坐著,看著她。

  不,是看著那團包裹著她的、沉默的棉被。

  像一個耐心的獵人,守著他已經落網的、卻依舊試圖蜷縮進自己殼裡的獵物。又像一個無措的囚徒,隔著無形的柵欄,望著另一個囚徒。

  時間,在這種無聲的對峙中,粘稠地流淌。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無限拉長,浸泡在冰冷、絕望、和某種一觸即發的張力裡。

  不知過了多久。

  就在顧硯崢以為,這一夜又將在這死寂般的僵持中耗盡時——

  那團被褥,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一個極其沙啞、乾澀,像是被粗糲的砂紙狠狠打磨過,又像是哭泣太久、耗盡了所有水分的、破碎的聲音,從被褥下,悶悶地、艱難地傳了出來:

  「你……能不能……讓我……見見……孩子?」

  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緩慢,異常艱難,仿佛用盡了她此刻所能凝聚的全部力氣,也掏空了她僅存的所有勇氣。

  聲音裡,是掩飾不住的顫抖,和一種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的祈求。

  顧硯崢揉著太陽穴的手指,驀地停住了。

  他緩緩地放下手,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穿透昏暗,釘在那團被褥上。

  心臟像是被這句話狠狠刺了一下,先是一陣尖銳的刺痛,隨即,一股更加冰冷、更加洶湧的、混合著嫉妒、不甘、自嘲、以及某種毀滅性怒意的浪潮,轟然席捲了他。

  孩子……

  呵。

  在經歷了昨夜那般抵死纏綿,在她醒來後無聲的哭泣、冰冷的抗拒、以及此刻這死寂般的對峙之後……

  她對他說的第一句話,提出的第一個要求,

  竟然……是見那個孩子。

  在她心裡,他顧硯崢,這四年的尋找、煎熬、瘋狂,昨夜失控的佔有和此刻無言的僵持……

  他這個人,他所做的一切,他所有的情緒,甚至他這個人本身……

  是不是,連那個孩子的萬分之一,都比不上?

  一股濃烈的、帶著酒氣的自嘲,湧上他的喉嚨,幾乎要讓他笑出聲。

  他坐在那裡,沒有立刻回應。

  黑暗中,他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冰冷的、近乎殘忍的弧度,眼神卻幽暗如寒潭,沒有任何光亮。

  沉默,再次在兩人之間蔓延,比剛才更加沉重,更加窒息。

  蘇蔓笙縮在被子裡,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

  她能感覺到那道如有實質的、冰冷而充滿壓迫感的視線,隔著厚厚的棉被,依舊牢牢鎖在她身上。

  她在等待,也在恐懼。

  恐懼他的拒絕,恐懼他更冷酷的嘲諷。

  就在她幾乎要被這沉默和等待壓垮時,沙發上的人,終於動了。

  顧硯崢緩緩地站起身。

  他腳步沉穩,甚至帶著一絲慵懶,一步步,朝著窗邊,朝著她蜷縮的軟榻,走了過來。

  皮鞋踩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規律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

  他沒有立刻掀開被子。

  而是,在軟榻邊緣,坐了下來。柔軟的榻面微微下陷。

  然後,他伸出手,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直接探入被褥的邊緣,精準地扣住了她的下巴。

  指尖冰涼,帶著室外的寒氣,和未散的、濃烈刺鼻的威士忌酒氣,強勢地侵入她好不容易在被子下營造出的、狹小而脆弱的溫暖空間。

  他微一用力,迫使她抬起頭,從被褥的束縛中,露出了臉。

  昏暗的光線下,兩人四目相對。

  蘇蔓笙的頭髮有些凌亂,臉色依舊蒼白,眼下的青影在微弱的光線下更加明顯,嘴唇紅腫未消,那道傷口結了深色的痂。

  她的眼睛,因為哭泣和疲憊而紅腫不堪,此刻卻強撐著,努力地、一瞬不瞬地看著他,裡面盛滿了小心翼翼的、帶著絕望的、孤注一擲的祈求,

  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因為直面他而無法抑制的驚懼。

  她聞到了他身上濃烈到幾乎令人作嘔的酒精味,混合著菸草和冷空氣的氣息。

  但她沒有躲閃,只是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著,任由他鉗制著自己的下巴,目光執拗地與他對視。

  顧硯崢垂眸,看著她這張近在咫尺的臉,忽然,低低地、冷冷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很短促,沒有任何愉悅,只有無盡的冰冷和嘲弄。

  「想見孩子了?」

  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加低沉沙啞,帶著酒後的微醺,和一種令人心悸的危險,

  「嗯?」

  蘇蔓笙看著他眼中那冰冷的笑意,心臟緊縮,但還是用力地點了點頭,喉嚨乾澀地滾動了一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清晰一些:

  「我……我不跑……我就……見見他……就一眼……」

  她重複著,像是強調,也像是在說服自己,這是兩人重逢以來,她第一次如此「正視」他的視線,提出如此明確的要求。

  顧硯崢看著她眼中那因為提到孩子而驟然亮起的一點點、微弱卻真實的光,那光芒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嘴角的冷笑加深,扣著她下巴的手指,力道也加重了幾分,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骼。

  「好。」

  他忽然開口,乾脆利落,甚至帶著一絲詭異的爽快。

  蘇蔓笙愣住了,眼睛微微睜大,裡面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訝和一絲猝不及防的、渺茫的希望。

  他……答應了?就這麼……簡單?

  然而,她眼中的希望還未來得及燃起,顧硯崢接下來的話,便像一盆帶著冰碴的冷水,迎頭澆下,將她瞬間凍僵。

  「但是,」

  他湊近她,溫熱的、帶著酒氣的呼吸,幾乎噴在她的臉上,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如同冰冷的刀鋒,在她心上一筆一划地刻下契約,

  「我有條件。」

  蘇蔓笙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那雙深不見底、此刻卻翻湧著她看不懂的、冰冷而殘忍情緒的眼眸,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被動地聽著。

  「好好服侍我,」

  顧硯崢盯著她的眼睛,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主宰般的漠然,

  「服飾到我滿意了,開心了……」

  他故意頓了頓,欣賞著她眼中希望碎裂、轉為更深的恐懼和絕望的過程,然後,才緩緩吐出後半句,如同給予垂死者的、最殘忍的恩賜:

  「我就……讓你見他。」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釘,狠狠釘進蘇蔓笙的耳膜,釘進她的心臟。

  服侍……滿意……開心……這些字眼,配合著他此刻的眼神和語氣,瞬間將她昨夜經歷的、以及未來可能面對的、所有的不堪和屈辱,赤裸裸地攤開在她面前,成為一場赤裸裸的、用身體和尊嚴換取與孩子見面的交易。

  顧硯崢看著她瞬間煞白的臉,看著她眼中那最後一點微弱的光芒徹底熄滅,被死寂般的灰暗和絕望取代,心底那扭曲的、近乎報復的快意,

  與另一種更深沉的、連他自己都厭惡的鈍痛,交織在一起,讓他嘴角的弧度變得更加冰冷而殘忍。

  他鬆開了鉗制她下巴的手,那冰冷的觸感撤離,卻在她皮膚上留下了更深的寒意。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蜷縮在軟榻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氣的她,慢條斯理地抬手,理了理身上有些凌亂的襯衫袖口和衣領,動作優雅,卻帶著一種事後的、冰冷的疏離。

  然後,他轉身,邁步,似乎準備離去。

  「我答應你。」

  一個微弱卻清晰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顧硯崢的腳步,倏地停住。

  他緩緩轉過身。

  只見蘇蔓笙不知何時,已經掀開了被子,坐了起來。

  她身上依舊只穿著那件單薄的月白色睡裙,赤著腳。

  她的臉色依舊蒼白如紙,身體甚至還在微微發抖,但那雙剛剛還盛滿絕望死寂的眼睛,此刻卻直直地看著他,裡面是一種孤注一擲的、近乎瘋狂的平靜。

  她甚至伸出手,抓住了他剛剛理好袖口、垂在身側的手腕。

  她的手指冰涼,還在顫抖,卻抓得很緊。

  「我答應你……」

  她重複道,聲音比剛才更加沙啞,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但是,你……不能……不能騙我……你不能……」

  她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顧硯崢猛地抽回了被她抓住的手,力道之大,讓她踉蹌了一下。

  他轉過身,看向她,臉上那最後一絲偽裝的平靜和疏離也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徹底激怒的、冰冷刺骨的暴戾。

  他上前一步,猛地將她抵在冰冷的窗臺與自己身軀之間,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的窗沿上,將她牢牢禁錮在這方寸之地。

  「蘇蔓笙,」

  他低頭,逼近她,兩人鼻尖幾乎相觸,他眼中翻湧著駭人的風暴,聲音卻壓得極低,帶著一種咬牙切齒的、近乎殘忍的笑意,

  「我不是你。」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緩慢地,將最殘酷的真相砸在她臉上:

  「我不像你一樣……沒有信用。」

  「沒有信用」四個字,像是最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的臉上,也扇在了四年前那個不告而別的、年輕的蘇蔓笙的臉上。

  她的臉色瞬間慘白如鬼,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眼淚,再次無法控制地、大顆大顆地滾落。

  顧硯崢看著她崩潰的淚水,心底那扭曲的快意達到了頂峰,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空洞和冰冷。

  他不再看她,直起身,鬆開了對她的禁錮,再次轉身。

  「今晚,」

  他背對著她,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帶上了一絲慵懶的、近乎殘忍的期待,

  「你好好想想,該怎麼……伺候,討我歡心。」

  他側過頭,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僵立在窗邊、淚流滿面、仿佛靈魂都被抽走的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沒有溫度的弧度。

  「記住了?嗯?」

  說完,他不再停留,徑直走向房門,拉開,走了出去。

  厚重的房門,再次在他身後合攏,發出沉悶的聲響,如同棺蓋落下。

  房間裡,重歸死寂。

  只有窗邊,那個赤著腳、穿著單薄睡裙、站在冰冷空氣中的身影,依舊僵硬地立在那裡,淚水無聲地流淌,望著緊閉的房門方向,眼中最後一點屬於「人」的生氣,似乎也隨著那一聲門響,徹底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