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大宋 第三章 初現疑點
第三章 初現疑點
第三章 初現疑點
若說中國人最怕的是什麼?有人說怕天災,有人說怕人禍。但數千年來,只要是為官者,通常最怕的卻都是上級長官。也許有人會出語反對,說民眾才是為官的根本,又或者說些“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大道理。但事實上,大多數為官者心中民眾只能算個屁,聽起來響亮,卻萬萬靠近不得,以免沾染上那令人不悅的臭氣。
起碼在知高郵軍毛漸的心中,現在就是這般想法,只要楊相公高興就好,其他的事情卻也管不了那麼多了。只不過,照目前的情況,想要楊翼高興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這裡是神居山的山邊上,草木奚落,儘管是初秋時節,但正午的太陽依舊有些毒辣。毛漸正在一顆大樹邊坐著,身邊的隨從不停的用大扇子幫他降溫。在毛漸前面半里處,無數勞役正在汗流如雨的挖掘著地面,更有許多牛車驢車拉運著挖出的泥土和石塊。
“這位相爺還真難侍侯啊!”毛漸感慨的發出一聲長嘆,無力的取過身邊的一杯水,大口的喝下:“也是活該我倒黴啊!我沒事獻什麼殷勤呢?這不自找麻煩麼?”…….
話還要從幾天前說起。在楊翼到達高郵的第二天早上,毛漸就誠惶誠恐的帶著一干主要官員,前往驛館拜訪楊翼。這一來是禮節上的需要,畢竟先前未能隆重的迎接楊翼,使毛漸多少有點心神不寧,上級下來了不說應該迎出個百八十里,起碼在舟前馬後問候一下路途的辛苦,在府衙裡集合一下當地士紳搞搞歡迎宴會也都是要的。偏偏在這節骨眼上自己卻被那該死的晁補之拉去揚州歡迎宮磊,若是楊相怪罪下來,怕是自己要吃不了兜著走。儘管楊翼的背景勢力頗為模糊,但以楊翼在戰場上的赫赫威名,那當真是聲震天下兇名遠播,讓毛漸又如何能夠不心慌呢?二來毛漸也需要儘快探明楊翼的口風,如今說起來雖然自己治下風調雨順,但新舊黨爭遍及朝野,官員被彈劾流放往往跟治下業績無關。
只不過,當毛漸見到這位傳說中殺人如麻的相爺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大大的失算了。楊翼雖然沒有怪罪自己失迎的意思,可對來意卻也是含糊其辭,令人摸不著頭腦。更令人驚駭莫名的是,楊翼居然提出由自己和幾名高郵官員陪同,換上百姓的裝束去逛逛大街。這可就有點不好辦了,畢竟大街上多的是粗鄙的市井小民,萬一楊相受到哪個不知死活的無賴頂撞,卻又如何是好?
毛漸當下使出了渾身解數,先是暗示手下官員立即出去擺平街上的一切,然後就拼命的拖住楊翼。憑著三寸不爛之舌,從遠古洪荒開始敘說高郵的歷史,才說到三皇五帝的時候就拖了楊翼一個多時辰。
“奶奶的!三皇五帝的時候高郵在哪呢?”楊翼對於毛漸這般胡說八道是極度的不耐煩,一生氣連粗話都蹦出來了。你這蒙誰呢?本相讀的史書還沒你多?昨晚上本相才跟王有勝說因為狗咬貓才有的高郵,今天你就來跟我胡扯什麼三皇五帝,搞什麼呢?
官府什麼時候辦事效率最高?當然是上級官員來檢查的時候效率最高。一個時辰的功夫完全足夠了,就在毛漸在驛館把楊翼拖住的時候,大街上的無數的兵士和衙役就已經把街市整理得緊緊有條,平時那些在大街上耍無賴潑皮的、偷雞摸狗的、要飯拐騙的一干人等被一掃而空。城中的所有店鋪商販也都得到了通知,這幾天凡是看見身材高大面目猙獰的人都要以禮相待東西減價出售,至於損失自然是報官府賠償。
等到楊翼等人換裝出了驛館,整個高郵城簡直就是人間仙境煥然一新。楊翼是第一次到得江南,由於這個時代的交通並不算方便,所以在大街上愈加能體現出明顯的南北差異,這種差異感令向來喜歡玩“體驗”的楊翼眉開眼笑,東瞅瞅西轉轉,吃點本地的小吃擺弄一下本地獨有的工藝品,楊翼大發感慨,江南是不太一樣啊!京城裡多的是來自燕趙的豪強之士,而這高郵的人明顯更斯文秀氣一些,連商販討價還價罵起人來似乎都像是唱歌一般。
本來事情到這時還一切都算正常,可活該毛漸的嘴有點犯賤:“若說我高郵美景,卻還是在城外!尤以城西十數里外的神居山美景最為聞名!那山上真可稱得上石棋匝地、銀杏參天、長湖繚繞、松泉飛瀑….”
“神居山?哎!我怎麼就忘了有這地方呢?”楊翼正在津津有味的研究剛買到手的高郵名吃蟹黃包子,聽到毛漸這麼一說就來了勁頭,主要原因是神居山勾起了楊翼的某些回憶。
神居山是個好地方啊。在公元1979年的時候,曾經有人上神居山開採山石,無意之中挖掘出四座西漢大墓。令人驚異的是,其中的一個墓居然是西漢廣陵王劉胥的,該墓工程之浩大、耗力之多,實為罕見,墓的主體建築乃是由等級較高的金絲楠木壘成的“黃腸題湊”,儼然是一座規模宏大、結構精美的地下宮殿。只可惜發掘之後才發現,這墓歷史上兩次被盜,雖然出土了近千玉器陶器,主要的東西卻被盜墓賊一掃而空,成了考苦學界的一大遺憾。楊翼上大學的時候就曾經實地考察過,卻也沒有任何收穫。
說起來人的性格固然會變,但是萬變不離其宗。現在是宋代,那座漢墓未必就遭了盜掘,也就是如果現在挖掘的話,比起後世讓它被盜可就屬於保護性挖掘了啊!說不定裡面的東西還能保存到後世!
楊翼這心思一起就一發不可收拾!挖!一定要給我挖!儘管在後世的神居山因為採石的緣故被炸得殘缺不全,但並不影響曾經實地考察過的楊翼找到漢墓的大致方位,畢竟楊翼這考苦也不是白學的,說起找墓自然有點心得。
毛漸對神居山的那個地方有漢代大墓的說法將信將疑,可是楊翼也有一套說辭,說是出京的時候,司天監還有翰林院的那幫子人給他畫了地圖,說是宮廷記載這下面有漢墓,朝廷交待一定要挖。
“挖吧!楊相高興怎麼挖就怎麼挖!”一開始毛漸也沒怎麼當一回事,挖個墓沒什麼大不了的,一天半天不就挖出來了麼?可是徵集了一批徭役開工之後,毛漸才發現壞了。神居山的山體是石頭,而且這種石頭俗稱“麻石”,極為堅硬,而且據楊翼描述那墓很大,這樣一來就不是一天半天能挖好的了。當然毛漸並不知道麻石是一種玄武岩,是火山噴發的岩漿風化而成,只要鑿開上面薄薄的一層就能見到土。而楊翼當然知道這一點,聽說了麻石的事也不以為然,直接就讓毛漸三天內搞定。
“三天內搞定?”毛漸這個苦啊!在楊翼嚴厲的督促,準確的說是在王有勝那個煞星的逼迫下,堂堂知軍大人毛漸親自徵集了附近幾十個村子幾千人來參與鑿石,於是才有了在大太陽下哀嘆的情景,當然此時的毛漸並不知道,楊翼為了這件事情卻引發疑惑…….
“不就是鑿穿那層薄薄的麻石麼,毛漸怎麼一下子就找了這麼多人?眼下正是秋收時節!想必各處農田都需要人手,如此一來,豈非民憤極大?”楊翼在驛館裡疑惑的踱步。說起來自己到江南來的目標已經定下,就是考察一下江南的農業,至於挖墓那事純屬節外生枝,原先以為挖個墓而已,卻沒想到毛漸一下子弄去了這麼多人搞這麼大陣仗,這要是激起民變可就有點不太好玩了,畢竟人以食為天,都去挖石頭了誰來收割田地?
“民變?子脫多慮了!”石贄還以為楊翼心憂朝廷徵糧一事,不禁笑道:“本來挖墓多少有點不敬祖宗之嫌,可是毛大人徵集了許多人之後卻變成了一件好事。至於朝廷徵糧更是全無問題!”
“什麼意思呢?”楊翼覺得石贄的話怎麼聽都不符合邏輯,人都去挖石頭了自然缺少人收割,那麼朝廷徵糧怎麼依然沒問題呢?
石贄一時間也解釋不清,當即就扯上楊翼到神居山周圍看看。一夥人一路出了城,先是看到城中市井太平,沒有出現任何不安的跡象。接著就到了城外去神居山比經的大運河碼頭,碼頭上熙熙攘攘,許多船隻正在無數勞力的搬運下轉載著今年收割的大批糧食。這情景無疑使得楊翼非常驚訝。
“看來我對江南農業的生產力大有低估!”楊翼愈發不明白,眼下江南官場對朝廷徵糧如此緊張,連產糧大縣江都的江鞪都為了這個事情被晁補之彈劾,可是親眼所見卻又是另一番景象,實在是令人不解啊!
待到過了運河,就是一望無際的農田,值此風調雨順的年份,那農田裡到處是金黃一片,到處是豐收的景象。一些農人正在田裡忙碌,卻沒有絲毫人手不足的情景,起碼楊翼沒有看到任何地方存在無人打理的情況。
一夥人四處轉悠,跑了幾十裡,過了十幾個村莊,楊翼才終於確定自己看到的不是假相,更確定這樣的景象絕非一地所獨有。
“老鄉!”楊翼在回去的路上叫住了一個正在田裡忙活的老農:“今年收成怎麼樣?”
那老農愕然半晌,才一邊擺手一邊說了幾句話。只可惜楊翼一句沒聽懂,很明顯那老農聽得懂官話卻不會說,那種想模仿官話偏偏又模仿不像的方言確實令楊翼不明白。
最後折騰了半刻,還是石贄作了翻譯,把老農的話翻譯過來就是“官人怕是吃飽了撐的,您這問的是廢話,沒見到田裡這麼好的收成麼?”
楊翼一口氣上不來差點沒暈倒,想發火還不好發,好歹自己也算是中央領導下來視察農村不是?自然還要和藹可親一點,兇橫的臉上再度擠出幾分善良溫柔的笑容:“您這糧食看起來是不少,不過交了官糧之後您還能剩下多少呢?夠全家人吃麼?”
“官糧?俺不交官糧,但家裡人吃卻還勉強夠吃!”很明顯老農的原話經過石贄的過濾少了一點粗話,因為楊翼看到那老農一副不耐煩的神色。
“什麼意思呢?”楊翼覺得是不是江南的人的邏輯有問題,要不就是自己的邏輯有問題。
“這田是周大地主的田,我是租來種的。按照年初咱們按的手印,把糧食大部分都交給周大地主,官糧由他交,剩下的除了交點農稅之外就是我的!”老農回答問題的時候開始有了狐疑的神色:“莫非官人是城裡官府來繳糧的?我可告訴你,前年就是為了還上青苗利錢,我才被迫賣了田。你們個高郵湖裡的死王八,又想來催要利錢麼?我們租田耕種,哪裡還要交利錢?”
那老農說著說著似乎就有點生氣,一聲呼嘯,附近田裡的農夫們都停下了活計,一窩蜂抗起鐮刀就往楊翼這邊跑過來。楊翼一看壞了,情況有點不妙!二話不說跳上馬就逃!仗俺可是打了不少,槍林箭雨都闖過來了,堂堂鎮國將軍要是被幾個農民掛在這地方可就有點開玩笑……
回去的路上,楊翼當然有點鬱悶,鬱悶的原因倒不是今天自己首創了中央領導下農村被追得狼狽逃竄的歷史,而是因為他覺得自己好像對江南農業、甚至是大宋朝農業的理解或許發生了某種偏差。
“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楊翼在顛簸的馬上皺著眉頭:“為什麼神居山周圍沒有出現勞動力不足的情況?為什麼農民對交官糧和青苗錢比土地被兼併還要痛恨和反感?官糧的額度應該遠低於租種上交的租糧啊!按照我自己所知,土地兼併問題難道不是破壞小農經濟的罪魁禍首麼?後世的歷史都認為土地兼併是每個朝代的農業癥結,難道說我以前知道的東西都是錯的?”……
揚州。
揚州糧科官陶亦周的心情很不好。他正在知州府衙里正襟危坐,而太守大人與知州大人正在堂上說著話,話的內容有部分涉及到了自己主管的公務。
“轉運司衙門又來了公文!”晁補之嘆道:“如今徵糧之事一日三催,本官已經下令各處碼頭加緊裝船,卻還是力有不逮。目下我已下令強制[入中],怕是引起各大糧商不滿!”
宮磊思索一會,緩緩答道:“此事有一法!卻要著落在楊相公身上。”
“楊相公?此話怎講?”晁補之訝然道:“楊相在高郵軍盤桓許久,遲遲不至。聽說在那邊又是逛街玩樂又是挖墓的好不熱鬧。其實這也不錯,楊相似乎也沒什麼別的事,我等只要小心迎接侍侯就好了,不必橫生枝節。”
“不然!”宮磊笑道:“大人或許不知。昨夜我才收到了京城的消息,楊相是來我江南督辦徵糧一事的。”
“哦?”晁補之知道宮磊的底細,想來宮磊的消息遠比自己來得靈通得多,畢竟李憲就在宮中,消息不但快速而且準確。
“楊相是來督糧的,且獨立於轉運司之外。”宮磊閉目沉吟,一副得道仙人的高深模樣:“前天我還聽說楊相去了鄉下,看了許多處農莊。據說昨天他還有宴請高郵軍本地的士紳,席間約莫提到了土地兼併一事!”
“這麼說,朝廷有意抑制兼併?不甚妥當啊!”晁補之在江南多年,哪能不明白民間的情況?“若當真抑制兼併,必起大亂無疑!”
“非也!楊相若真有意抑制兼併,那些個大糧商恐怕就慌了神,大人您這次強制入中,恐怕就不會引起反彈了!”宮磊大笑:“大人自己斟酌,其中道理卻是簡單得很!還是儘快放出風聲,就說楊相要向朝廷建言行那抑制兼併之法。”
陶亦周在一邊插不上話,不過心裡卻是鄙夷,抑制兼併?絕對是不可行的啊!這樣一來江南農業必定崩潰不可。其實所謂[入中],無非就是政府向中間商實施採購而已,目下強制採購固然會得罪中間商,可是今年豐收,糧價本來就低,未必便會有大的反彈。若是抑制兼併的法令一出,怕是各大農莊、地主再不願提供餘糧,這樣一來,中間商才真的要拼命了啊!這個宮磊,都在想些什麼呢?
“抑制兼併?誰說我要抑制兼併?”楊翼愕然望向石贄。
“昨日你在席間不是一再詢問此事麼?”石贄奇怪道:“自古以來,農民無田便是大患,如今兼併之風大漲,朝廷抑制土地兼併理所當然,乃是善法啊!”
“未必!”楊翼搖頭:“我昨天發現恐怕…反正我現在也說不清楚,等我再研究研究,總結提煉一下才能得出結論!子仕不要亂猜,我身份不同往日,類如土地兼併之事傳出去影響太大!”“你現在才說,昨日我瞧那些鄉紳們的表情,卻是驚惶得很啊!都以為朝廷又要開始新一輪的均地了呢!”石贄皺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