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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大宋 第三十四章 花開遍地(七)

作者:孤竹飄逸

第三十四章 花開遍地(七)

第三十四章 花開遍地(七)

大宋朝有句俗話,叫“天昏昏令人鬱郁”。大概的意思就是陰雨連綿的天氣使人心情不佳頭昏氣短,由此推之,假若天氣晴朗風和日麗,那麼人的心情自然也就鳥語花香舒暢痛快。

“真的麼?俺怎麼就覺得這大宋朝的話不太對勁呢?”磨古斯使勁瞧了瞧手裡的書,又抬頭看了看帳外射進來的陽光,終於還是嘆了口氣,一把將書扔在了一邊。

雖然目前乃是冬天的最後一個月,整個草原因此顯得一片肅殺,枯黃的草葉一直延伸到天的盡頭,強勁的北風毫無阻滯的蹂躪著整個大地,但今天的天氣卻還是難得的好天氣!一大早就陽光普照,連日來的陰霾一掃而光,藍天白雲之下,使得這個冬日並不是那麼寒冷。

然而好天氣並不能代表好心情,最起碼磨古斯認為,大宋朝書裡關於天氣和心情的論斷,並不能算真理,因為他很鬱悶。

怎能不鬱悶呢?和契丹人的仗一打就是兩年,期間反反覆覆。一開始契丹人在金吾將軍吐古斯的帶領下,以維州、防州、鎮州為基地,以大遼西北招討司所轄十七個部族的兵力,大敗磨古斯於詛僕大王府,令整個草原陷入空前的沮喪與惶恐中。

在最困難的時刻,兀聲延徵人向韃靼草原伸出了援手。兀聲延徵族以往雖然活躍於白達旦草原至西京道的狹長地域,但與九姓韃靼始終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他們不但給磨古斯帶來了大批產自大宋朝的精良武器,更重要的是給磨古斯送來了他們最寶貴的財富,烏倫珠日格。

烏倫珠日格是如此的美麗並且能征善戰,在她的帶領下,草原男兒奮起反擊。磨古斯率部將吐古斯的主力拖在鎮州,烏倫僅帶三千騎晝夜兼程奇襲皮被河城,將遼國上京道一舉分割成兩半,致使西北招討司後路斷絕。最終吐古斯陣亡,十萬大軍頃刻崩潰,以維、防、鎮三州為核心的遼國西部草原盡入磨古斯的手中。

“那時候的形勢還真是好啊!”回想起當日的情景,磨古斯就會陷入不能自拔的快樂當中。皮被河城東面再無任何險阻,大軍只需長驅直入便可抵達上京道腹地,遼國的都城臨簧府只剩下孝安至強州這最後一道防線。

只可惜快樂總是那麼短暫,眼瞅著形勢一片大好的時候烏倫要嫁人,烏倫才一走蕭雅哥就帶著靜江軍來了。“靜江軍那幫人簡直就是瘋子!”磨古斯很快就得出了這個結論,因為他被蕭雅哥打得滿地找牙丟失了皮被河城不算,正籌劃著一洗前恥的時候西夏人又在屁股後面捅了刀子,黑山威福監軍司的兩萬多人莫名其妙的出現在草原的最西面,一舉打垮了韃靼西詛僕的留守軍隊。

“黑山軍司的部隊怎麼會出現在西邊呢?”當時的磨古斯百思不得其解,因為黑山威福軍司的駐地應該在韃靼草原的南面,烏加河北畔的兀刺海城!磨古斯為了防範西夏人的進攻本來就派了韃靼汪古部族守在兀刺海城的邊上。可現在黑山軍司突然從西邊冒了出來,一下子完全打亂了磨古斯的部署。然後汪古部族派人來報告,說是兀刺海城現在竟然成了空城,西夏人不要那個地方了。

西夏人放棄了韃靼南面的兀刺海城是件天大的怪事,然而怪事還在接連發生,西夏人在西邊才打了沒幾天就停下來了,然後蕭雅哥就玩起了失蹤,靜江軍一夜之間走了個一乾二淨,磨古斯覺得自己快瘋了。“搞什麼呢?”磨古斯也不知道該去問誰。繼續向東進攻?顯然這並不合適,西夏人還在屁股後面盯著呢!大宋那邊也莫名奇妙的送來封皇帝蓋印的信讓他暫時不要對遼國用兵。回頭找西夏人算帳?那要是靜江軍又殺回來咋辦呢?鬱悶!對磨古斯來說,是這個冬天的主題。

當然,鬱悶也不是唯一的主題。最起碼磨古斯還是有一點點歡樂的。他有一個美麗溫柔的妻子,他的寶貝,來自大宋朝的康國公主。“我美麗的康國啊!”磨古斯望了望被他扔到帳角的書,苦笑起來。

磨古斯喜歡康國公主!不!說喜歡似乎還不足夠表達他對康國的感情!他簡直就把康國公主當作神仙來對待。雖然在草原,女人的地位要比男人低下得太多,但康國不同!康國來自天朝,知書達理,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這讓磨古斯在她面前總是顯得低了一頭。磨古斯總是覺得自己怎麼就這麼笨,在康國的面前他簡直就像是一頭愚蠢的牛,什麼也不懂,在大宋朝浩瀚的文明面前,他為自己的野蠻和愚昧感到無比的自卑。儘管磨古斯身邊曾經有無數的女人,但自從康國來了之後,他放棄了以前的所有,他每天小心翼翼的侍奉著公主殿下,像守護一個寶貝那樣守護著她,怕她受不了草原的風和陽光,怕她嫌棄自己的粗鄙。康國讓他往東他絕不會往西。

當然,公主殿下從來沒告訴他應該往東還是往西!只是給了他許多大宋朝的書,讓他學習大宋的文字,讓他讀書!“折磨啊!”磨古斯一聲長嘆,你說這宋人怎麼這麼能折騰呢?那些宋字七扭八拐的看著多彆扭啊?書裡那都寫些什麼亂七八糟的?就像剛看著的那本啥,天昏昏令人鬱郁?今天天氣那麼好,俺不也還是鬱郁麼?

“大人!”一聲響亮的報告打斷了磨古斯的思緒:“有幾個人,衛兵們發現他們在皮被河城南面,神色猥瑣行蹤可疑.....”

“殺了!”磨古斯不耐煩的叫道:“這麼點小事,也來煩我!沒見著大人我正在研究天氣和心情的偉大問題麼?”

“可是,可是他們有男有女。其中一個男的說,他說他是大人的媒人!”

“媒人?”磨古斯兩眼瞅著帳頂發了好一陣呆,終於嘆道:“讓他們來見我。怪事啊怪事!咋就這麼邪門呢?”.......

汴京,皇城,茅廁。

“怎麼就拉不出來呢?”趙煦望著金壁輝煌的茅廁裝飾,說不清自己現在是啥心情。反正這幾天整個朝廷都亂了套,說什麼的都有,就是沒人能給他出個主意。

二十天前,使團回來了。由於此次出使事關重大,因此趙煦帶著文武百官迎至朱雀門外,敲鑼打鼓一番熱鬧之後,蔡汴出現了,然後現場所有人集體傻眼。

“楊愛卿呢?”趙煦記得自己那天就問了一句話。

“生死未卜!”蔡汴的回答無比簡潔。

緊接整個京城風雨滿天謠言四起,滿朝文武官員那叫一個興奮,出大事了!據傳說,楊相很有可能掛在遼國了!具體為什麼會掛在遼國,原因相當的複雜。有人說楊翼這小子風流成性,搞了人耶律洪基的老婆,但隨後有人反駁說楊翼不那樣的人,楊翼一定是發揚了以往天不怕地不怕的無賴作風,跟人酒醉之後鬥毆,最後被人劈了兩半。

“兩半?不可能,俺估摸著怎麼也得四半!”“瞎扯!人楊相多能打啊!俺估摸著是他把人給砍了,接著畏罪潛逃.....”“潛逃?潛逃怎麼沒逃得回來?俺估計他是叛國了!據說他以前跟天佑皇帝就有那麼一腿交情......”“叛國?你們別瞎說,楊相對我大宋忠心耿耿,立下無數功勳,大大的英雄人物怎麼會叛國呢?......”“英雄難過美人關嘛!你們是不知道,早在幾年前京城裡說書的就流傳過一齣戲,講的是楊相跟某個契丹公主的床上勾當,原來還以為是瞎扯,現在看來還真有其事.....”

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這句話是真理!不管謠言怎麼傳,不管楊翼遲遲不歸的原因是什麼,大宋朝的官員們心裡都很清楚,蔡汴那句“生死未卜”,將會使大宋朝發生不可預知的某種變化。而關於變化即將到來的一個明顯證據就是,就在蔡汴回來後的第四天,舊黨被罷黜的幾位元老,以劉摯為代表聯名上書朝廷,歷數楊翼變法的不是。說自從允許公開的土地兼併之後,整個江南糧區人心浮動,農民苦不堪言,舊黨要求立即停止這種動搖帝國根本的做法。

舊黨這麼一鬧,新黨當然要反擊。雖然楊翼的變法與傳統新黨的主張有許多不同,但楊翼畢竟是新黨的臺柱子,正是因為有了楊翼才使得新黨在這兩年重新把握了朝局,對於這一點整個新黨陣營還是有統一認識的。

當年蔡確因為打擊呂嘉問而導致新黨內部四分五裂的故事依然歷歷在目前車可鑑,此時的新黨眾人當然吸取了教訓,無論楊翼的做法對或不對,新黨自己首先要團結。畢竟楊翼的嫡系勢力也非常龐大,如果新黨不維護楊翼的變法就會失去這部分勢力的支持而很有可能迅速沒落,沒人願意看到這個局面的發生。

蔡京、周秩等人迅速在朝堂上率領眾官員憤怒的批判劉摯,認為劉摯都貶往外地了還不安份,完全就是國家的禍害。變法現在搞得風生水起,各地叫好聲一片,以劉摯為代表的舊黨分明就是唯恐天下不亂並且挑戰中央權威,竟然敢在大好形勢中發出不和諧的聲音。

舊黨則搬出了范仲淹的《岳陽樓記》。這次他們學了乖,知道輿論導向的重要性,一些舊黨官員利用到南泊講學的機會,大講特講范仲淹的這篇著名文章,以此來證明身處江湖之遠亦可憂朝堂之憂,總而言之國家大事匹夫有責,就是要先天下之憂而憂。劉摯為什麼不能說話?蔡京和周秩這幫把持朝堂的傢伙分明是在以黑暗的專制來壓制大宋朝言論自由的優良傳統。

“改革才剛剛開始,現在並不是爭論的時候!”王存在新舊對立的時候發表了講話,他認為改革的過程中出現一些不同的聲音是可以理解的,但改革好還是不好,終究也還需要時間來證明。

雖然朝野都知道王存向來就是和稀泥的主,但他的這番講話即安撫了新黨,實際上支持改革繼續進行下去,又給了舊黨緩和的餘地,起碼保衛了劉摯等人說話的權利,兩邊不得罪。更何況王存出來說話具有非常大的代表性,他很有可能代表了皇帝陛下對這件事的現實態度,因此,在他出來講話後汴京官場的氛圍立即變得微妙起來,舊黨也不吵了,新黨也不批判了,在蔡汴回來後的第八天,整個朝野都出現了莫名的安靜。每個人都在等待事態的繼續發展,儘管暗流依舊洶湧。

事實上王存確實是在代表皇帝在講話,至少趙煦明白這一點。在蔡汴回來的當天晚上,他和王存等幾個老臣還有宗室,就聽取了蔡汴關於整個事件的詳細彙報。這場出使從某種角度上已經達到了預定的目標,無論如何白達旦已經從法律意義上歸屬於大宋了,出使是值得肯定的,這是朝廷最基本的態度。

然而楊翼究竟去了哪裡又或者是否遭遇不測,將對朝局發生重大的影響,王存建議趙煦不妨等上一等,搞清楚所有狀況後再把出使的情況詔告天下,以免出現被動的政治局面。

本來事情這樣繼續下去倒還真不錯,趙煦清楚的記得那幾天儘管他對楊翼的安危是有著擔心,但朝野之間的平靜使他非常愉快。楊翼如果死了自然是要風光大葬,朝廷自然要表彰他的忠心和功勞,如果楊翼活著回來則更好,一切問題都將不復存在。總之,趙煦那時已經得出結論,在王存平息朝野爭論之後無論楊翼是死是活,改革都會進行下去,舊黨一時之間的反撲是成不了氣候的。

結果趙煦開心還沒幾天,意外發生了,遼國的御函到了。在御函裡,遼國朝廷說明了整個情況,關鍵的地方在於,楊翼劫持了遼國太子。

“楊翼劫持了耶律延僖!”這個消息終於讓朝野暫時的平靜徹底顛覆!原因在於,遼國,從明面上說終究是大宋的兄弟之邦。

現在所有人都已經清楚的知道了遼國發生的一切,舊黨簡直就是欣喜若狂,他們忽然發現自己原先的策略完全錯誤了。之前他們根本沒必要去攻擊改革策略,事實已經證明王存的一句話就能平息爭論,他們應該攻擊的是楊翼本身。只要打倒了楊翼,那麼楊翼的變法自然就會進行不下去了。

事實終於發生了最明顯的變化,遼國痛斥楊翼不仁不義,舊黨完全同意遼國的說法。在他們看來,楊翼既然出使遼國,並且人遼國也以如此高規格的待遇接待了大宋使團,並且也和大宋達成了協議,楊翼怎麼能劫持人遼國太子呢?遼國與大宋互稱兄弟之邦,有這樣對付兄弟的麼?遼國的皇帝俺們也都是承認的,劫持遼國太子本身就是大逆不道之舉,對大宋更是無利可言。無論從禮儀道德還是從利益上講,楊翼都是罪人!

“楊翼是罪人?”大宋的官場徹底亂了套,各地舊黨紛紛上書痛斥楊翼的所作所為,一時之間群情洶湧,什麼改革變法之類的暫且不談,就談楊翼這個人的禍害!

有人開始深挖根源,歷數楊翼以往的過失。有人開始羅織罪名,甚至對楊翼身邊的人也開始尋根挖底尋找罪證,彈劾文書如雪片般飛往汴京。

“楊翼叔侄在飄香樓鼓搗的那口聖井完全是一場騙局。”某位舊黨官員在給朝廷的彈劾條陳裡這樣說:“此人處心積慮籠絡人心,那口井根本就是他自己挖出來的,一點也不靈光。臣有證據,臣的幾個親戚花了百多貫錢在那口井前參拜多次,結果科舉完全落第.....”

“楊翼釀酒乃是行賄官員的結果。”某位舊黨在彈劾條陳裡驚歎:“酒者,國家專賣之所在。楊傳香雖然有酒證,何以竟成壟斷之勢?有與國家爭利之嫌疑也!”

楊翼的嫡系人馬哪甘示弱?各地軍中將領紛紛上書,表示遼國雖然說著是兄弟之邦,但“名為兄弟,實為臥榻之側不容之賊也”!抓他一太子算個啥?哪天俺們打到臨簧府把耶律洪基的腦袋都砍下來也沒問題啊!

江南各地商賈及地主聯名上書,力挺楊翼。他們認為楊翼在江南的表現完全可以證明,楊翼是一個清廉奉公心繫百姓的好官。蔡京、蔡汴連夜串連朝中大批大臣,在月初大朝會上提出提案,強烈要求朝廷頒佈新的法令,名為“反羅織罪名法”,認為舊黨加給楊翼的罪名純屬羅織,既然是羅織也就是牽強,既然是牽強就不存在,既然不存在就應該打擊那些羅織他人罪名的人。羅織罪名,本身就是國家政治的悲哀。

在湖廣路,有新黨官員出來現身說法:“誰說那井是假的?俺承認俺本來就不學無術!可俺去那口井前燒了柱高香,皇天可鑑,俺不是好歹也混了個進士麼?”

在江浙路,毛漸拿著酒杯對著全路主要官員大叫:“這酒就是好,傳香美酒啊!賣得好是因為釀得好,釀得好可就促進了咱們江南的糧食生產。是誰說楊相與國家爭利的?你給我站出來,看我滅不了你!”......

“朕怎麼就這麼命苦呢?”趙煦坐在金桶之上看著茅廁的內部裝飾,他很鬱悶,這幾天朝野爭執不休,案前文書堆積如山,原本好好的局面被遼帝的一封信徹底搞跨,他簡直煩不勝煩。走到哪裡都會聽到大臣們對這件事的議論,原本他昨天還想溜到南御苑躲上一陣,射殺點麋鹿發洩一下,結果才到南御苑就遇到南泊的學生過來示威,趕緊回宮眼不見心為淨。

“可朕就是淨不下來啊!”趙煦痛苦的收腹用力,他便秘,這都是讓楊翼給鬧的!說實話楊翼抓住了耶律延僖讓他非常開心,打從他還沒當上真正皇帝的時候就不斷有人拿他和耶律延僖做對比,契丹人更是經常在他面前炫耀遼國太子的英武,趙煦知道自己痛恨耶律延僖這個經常搶他風頭的混蛋。

可這件事從明面上說大宋確實理虧啊,遼國簽了協議還保持著對大宋的友好,你怎麼就能把人太子給劫持了呢?現在舊黨抓著這點不放,趙煦沒有答案。

“或許就如王存所言吧!等楊翼回來自己解決。”趙煦嘆著氣,再度發力:“這茅廁是楊翼弄出來的,既然你能把林東這麼棘手的事都擺平。那麼,快回來吧愛卿......”

“別這麼快回去!”磨古斯咂吧著嘴嚥了咽口水,在他面前,幾個人狼吞虎嚥風捲殘雲的吃著羊肉,那吃相讓他都覺得肚子餓了:“相爺大人,好不容易才到我韃靼作客,無論如何也要多住上幾天,也讓下官好好請教一下這大宋的學問。”

“啥學問啊?”楊翼頭也不抬,撕下一塊碩大的羊肉猛嚼:“這大宋的學問就是一個字,蒙!等你哪天能把人蒙暈了,你學問也就到家了!”

“這個。”磨古斯把書遞到楊翼面前:“這啥天昏昏令人鬱郁,下官怎麼瞅也覺得不太對勁啊!”

楊翼抬眼一瞧,差點沒被羊肉給噎著:“你看這啥書?黃曆?有看黃曆長學問的麼?黃曆上假話多了去了,天昏昏令人鬱郁,和大利出門一樣,信他不得!”

磨古斯尷尬的摸摸腦袋,道:“此書是康國給我的。相爺別急著回去,康國遠嫁至我草原,思鄉之情終歸還是有的。難得故地人來,相爺何不去見見殿下?”

一提起康國公主,楊翼便覺頭大。要說當初他把人康國弄這地方來,心中也多少還是有些愧疚。草原其實是個不錯的地方,天似蒼穹籠罩四野,風吹草低牛羊現,繁花點點到天邊。若是讓一條喜歡自由的漢子在這裡縱橫馳騁,倒也不失為一樁美事。只可惜康國生在帝王之家,嬌嫩金貴無比,來到這地方怕是隻有受苦的份了。

楊翼取道韃靼,本就是迫不得已,他心裡就是怕見康國,這要是康國當面翻臉一番斥責,楊翼總覺得不太合適,所謂相見不如不見,俺還是早點回大宋罷了。

磨古斯勸說良久,楊翼執意不肯。被問得急了,楊翼便道:“古斯,此處乃是皮被河城。遠離你那北詛卜的駐地。莫非你竟把公主殿下帶來打仗了麼?這要是有個閃失,你又如何能向我大宋皇帝交待?”

“我自是捨不得她受這般奔波之苦!”磨古斯笑道:“大軍遠征,我將她留在詛卜大王府了。現下我正欲班師西回,正好邀相爺同去。畢竟說遠也不遠,俺們韃靼人打仗不像宋人那樣有許多輜重,大家都騎馬,只需數日便可過了防州,六日之內定能到大王府。眼下冬天即將終結,相爺何不留在草原上度過正月新年?我們韃靼人也過新年的,叫白節,雖比不上汴京,但也熱鬧得很啊!”

“班師西回?”楊翼奇怪道:“蕭雅哥不是已經走了麼?從皮被河城向正東方向進發,根本無所險阻,不日突破強州至孝安防線,臨簧府便在眼前,你竟如此輕易放棄這大好局面?”

“下官正為這事愁著呢!”磨古斯開始嘆氣:“西夏黑山威福監軍司,兩萬多人,一夜之間竟從兀刺海城走了個一乾二淨,轉而出現在黃河順華渡以西,賀蘭山的西北處。打垮了西詛卜部。下官怎能安心東進?您倒是給下官指點一二,西夏人為啥要放棄兀刺海,是不是有陰謀?”

夏人放棄了兀刺海?楊翼一個激靈,他本來就是要順道告訴磨古斯放棄東進,因為大宋已經和遼國達成了協議。現在磨古斯既然要回去那倒是好事,可以少費許多口舌。只不過聽到兀刺海的消息時,他忽然有了一個朦朧的想法,這是一個機會!對大宋來說是一個天大的機會。

楊翼知道西夏人為什麼要放棄兀刺海城,這必須得從西夏與韃靼的地緣環境上說起。黃河從西夏境內流過,從南向北幾乎走的是一條直線。到了西夏與韃靼快要接壤的地方,黃河卻突然拐向了東面,一直向東,直到白達旦才再度拐向南流入大宋境內。

這段向東的黃河主幹道,便是韃靼人口中的烏加河。這個時代的烏加河極其龐大,河面之寬無與倫比。從北岸到南岸,怕不有二三十里的距離。這一段便是整個黃河最寬廣的所在,在這個時代若只是算這段黃河,怕是能比得上南方的洞庭湖那般廣大,站在河邊你甚至會以為到了海邊。

楊翼當初奇襲夏州,便是沿著這段黃河的南岸西進,然後在順化渡拐向南,繞開了毛烏素沙漠腹地進入夏州,所以他對這段黃河的寬廣印象極深。當然,後世的烏加河卻是極小,原因是流沙的侵蝕和狼山泥石流的影響,使得黃河主幹道逐漸南移,時間歷時千年,到了20世紀的時候,所謂烏加河只不過是灌溉河套平原的一條排水渠罷了。

現在是元佑年間,寬闊的向東而流的烏加河卻成了西夏與韃靼之間的天然屏障。烏加河以南是西夏毛烏素沙漠,烏加河以北百里外便是韃靼汪古部和詛卜大王府。西夏為了確保對北方草原的影響力,於是在烏加河北岸建築起了一座小城池,便是兀刺海城。駐紮在兀刺海城的軍隊,便是黑山威福監軍司。

然而這個監軍司卻是非常艱苦的,只因烏加河是如此的寬闊,西夏人的造船工藝又實在是差勁得無以復加,因此整個北岸的兀刺海城兩萬軍隊的補給極為困難,這一直是讓西夏人鬱悶的一件事情,但他們又不能輕易的放棄對韃靼人的威懾,因此處於兩難的境地。

而後,元佑二年的時候楊翼奇襲靈武,並渡過了順化渡進入黃河西岸,最終越過賀蘭山,從賀蘭山西路向北進入了韃靼草原。這條道路,東邊是連綿的賀蘭山,西面是大沙漠,人煙斷絕水源稀少,從來沒人走過,當初楊翼走這裡,也是因為知道後世成吉思汗這樣走過的緣故。現在楊翼走過了,西夏人也才突然發現,原來還有這麼容易的方式直抵草原西面,那麼又何必繼續保持烏加河北岸的兀刺海城呢?黑山威福監軍司西遷了!遷到了賀蘭山西麓。在那裡他們可以輕易的通過中衛進行補給,而不必困難的通過船隻運送物資。並且和原來一樣能保持對草原的軍事威脅,還順帶防備北方部族通過賀蘭山口給西夏以致命打擊,真是一舉數得啊!

“一定就是這麼回事!”楊翼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他當初走賀蘭西麓無非是要逃命而已,卻不料造成了一個過萬人監軍司的遷移,歷史,真是讓人不可思議啊!

當然,不可思議是一回事,楊翼卻突然有了一個怪異的想法,這個想法從前沒有人嘗試過,那就是用水軍進攻西夏!

是的!水軍!這絕對是一個獨一無二的想法!西夏人的騎兵罕有敵手,大宋當年集結四十萬大軍五路攻夏,一路所向披靡會師靈武城下,卻最終被西夏來去無蹤的騎兵截斷糧道,以至於全軍覆沒,大宋兵勢從此一蹶不振。

但西夏人有水軍麼?西夏人會水戰嗎?從來沒聽說過嘛!這個馬背上的民族,水戰怎麼可能是大宋的對手?

大宋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的大宋是絕不可能通過水戰來進攻西夏的,至於原因也還是因為地理環境。

黃河從白達旦向南進入了大宋的西北三州。這段黃河流勢洶湧,天下聞名的壺口瀑布便在府州以南的延安附近。船根本就過不了!以往的船隻要通過壺口瀑布,唯一的辦法就是行到這附近時將船拉到岸上,在岸上拖行一段路程之後再下水,因此被稱為“旱地行船”,所謂旱地行船甚至成了旅遊的一道風景。整個大宋西北的這段黃河,完全不適合龐大的水軍行進與作戰,用水軍進攻西夏?那是做夢。

但現在不同了!大宋擁有了白達旦!大宋完全可以通過白達旦寬闊平坦的草原向韃靼運送士兵和設備,完全可以把汾河流域多到用不完的木料通過陸路運送到韃靼草原。而且更為有利的是,西夏人放棄了烏加河北岸的兀刺海城!

假如兀刺海城盡歸我大宋所有,大宋完全可以用上一段不算太長的時間,把大批軍隊通過白達旦集結在兀刺海城,使用運來的木料晝夜建造船隻!寬闊的烏加河不但為西夏提供了屏障也為大宋提供了天然安全的軍事基地!一旦船隻建造完畢,幾萬水軍自然可以把兀刺海城變成水軍出發的大本營,根本不必通過西北三州那段有著壺口瀑布的艱難河道,直接就從寬敞的烏加河出發,由北向南的全面橫掃貫穿西夏腹地。

西夏的各大城池,興慶府、翔慶府、定州、靈武、白馬強鎮軍司、右廂朝順軍司全部都處在腹地黃河的東西兩岸,他們做夢也不會想到以往倚為魚倉的寬闊河面會變成大宋水軍縱橫馳騁的疆場!大宋水軍從烏加河拐過順化渡,由北向南,在草原強勁的北風護送下,勢必一擊而滅夏!

雖然上述想法只是一個大概,但卻有著非常現實的可行性!雖然通過白達旦向兀刺海集結兵力未必不會被西夏人偵知,但終歸會有其他辦法來解決這個問題。

“水軍!西夏人在水上永遠也打不過我大宋!”楊翼想到激動處,突然大吼起來:“古斯,我暫時不回大宋,走,現在就走!我們去看看兀刺海!啊!傳說中的兀刺海!”

今天是白節,這裡是兀刺海城。

白節是新年的第一天,整個草原都熱烈期待的一天。草原的新年是與汴京不同的,雖然沒有汴京的繁華但也別具特色。在這一天裡,韃靼人會舉行各種慶祝的儀式,祭奠神靈、新人嫁娶、牛奶羊奶,白色是令韃靼人陶醉的顏色,據說這個節日之所以叫白節,乃是出自於韃靼人喜好喝的潔白的牛羊之奶,唯有這潔白的顏色能帶給他們強壯的身體。

新年,也就意味著春天來了。草原的春天是與別處不同的,因為這裡的春天混雜著七彩。綠色的是草地,白色的是羊兒,棕色的是駿馬,藍色的是烏加河。

烏加河是藍色的,因為它實在太寬廣了,水的盡頭不是對岸而是天空。站在岸邊涼風拂面,浪花緩緩的拍打著草地邊緣的沙灘,宛如海邊般令人陶醉。

“真美啊!”李鶯鳴如花般盛開的笑容出現在楊翼的面前:“大人在想什麼呢?”

“嗯?”楊翼把望向烏加河的眼光收回來,他的心情應該說很不錯。自從答應留在草原度過新年後,他和王有勝等人就一起隨著磨古斯的遠征軍向西行進。

原本按照磨古斯的想法,大軍直接回到詛卜大王府也就是了,然而楊翼實在是迫不及待的想要看看兀刺海城,在楊翼的多次要求下,磨古斯最終還是給足了楊翼面子,他派出快騎把楊翼到來的消息傳遍了整個草原,一方面命令汪古部進駐兀刺海整理修繕,另一方面還邀請了各大部族的首領帶著家眷奴僕前往兀刺海城相會,還讓人去大王府接來康國公主。

大軍前後走了十天方才到了兀刺海,此處已經是熱鬧非凡。汪古部族將整個城池略微的裝扮了一下,據他們自己說這已經是草原上除了鎮州之外最偉大的城市了。只不過在楊翼眼裡,傳說中的兀刺海無論如何都不能與大宋的任何一個府州相比,甚至比之普通縣城亦有不足。整個城也就巴掌大小,勉強能容下萬把人。城牆就是一道低矮的土牆,最多也就一丈高。或許是由於這是一座軍事化城市的緣故,城中的建築倒也排列整齊,只不過大多也就是矮小的土木建築,沒有任何藝術氣息。

各地大小首領都如約前來,帶來了大批的家眷、奴僕和牛羊,把全城完全擠滿。這些首領對於住在屋子裡全無興趣,許多人把帳篷架設在了城中的街道和空地上,到處都是牛馬的糞便,空氣中瀰漫著獨特的味道。各種宴會在大大小小的帳篷裡舉行,首領們不斷的聚會交流,有做買賣交換女人或者交換牛羊、交換配飾的,也有相互尋仇對砍的,反正在楊翼看來現在的兀刺海城簡直就像一個超級農貿市場,嘈雜擁擠而又充滿了異域的風情。

楊翼喜歡異域風情,可他不喜歡擁擠和嘈雜,因此他把磨古斯給他的一隊衛士和帳篷安置在了烏加河的邊上。至於王有勝這個傢伙則非常不滿楊翼的做法。

“城裡多有意思啊,幹嘛要住外邊呢?”王有勝自己一個人在城裡到處晃悠,自恃天朝上官的身份到處坑蒙拐騙,與大大小小的首領們呼朋喚友把酒相戲。還別說,短短的幾天時光王有勝撈到了不少好處。

“俺發了,大人!”王有勝得意洋洋的出現在楊翼面前的時候身上掛滿了各種閃亮精美的配飾,身後是幾十只羊,還有十幾個女人:“這都是各大首領送給俺的!羨慕吧你就。”

“等你回到汴京,看人秋香怎麼收拾你!”楊翼悻悻的這樣回答:“你說你身上掛這些玩意算怎麼回事呢?”

耶律延僖相對而言就比較慘,堂堂的遼國太子被磨古斯拉著到處示眾,所到之處一片歡騰,據磨古斯自己說這段時間他的支持率大大上升,反正各大首領都願意給他弄個“可汗”的名頭乾乾,對此他一點意見也沒有。

磨古斯沒意見,康國公主有意見。楊翼終於還是見到了康國公主,出乎他意料的是公主殿下並沒有如想象中那般形容憔悴反而精神飽滿,言語之中也並沒有對楊翼太過不滿,只是說在這裡她體會到了從未想象過的自由,她現在是整個草原的主人,沒有繁瑣禮節和深宮約束的生活讓她很快樂。康國公主還詢問了宮中的情況,畢竟這裡生活就算賽過神仙思鄉之情也是難免的,楊翼當即答應回去後一定向朝廷說項,每隔上個兩三年的就讓康國回大宋探親一次,這也算讓楊翼負疚的心理得到了一些平衡。

心中的石頭落了地,楊翼終於可以放鬆了身心,盡情的享受起在兀刺海的這段美好時光。現在是元佑五年了,也不知汴京那邊折騰成啥樣,不過不要緊,他還有李鶯鳴陪著。這段旅程他和李鶯鳴的感情在進一步發展,現在他已經不允許李鶯鳴以“奴婢”自稱,而是自稱為“妾”。在某天首領大集會並醉飲的當晚,他和李鶯鳴在美麗的烏加河畔進行了初次戰鬥,戰鬥的過程沒有想象中那麼激烈,楊翼終於打贏了,李鶯鳴是如此的溫柔和體貼,與烏倫強悍的風格完全不同,儘管楊翼在獲勝之時依然懷疑,是不是李鶯鳴故意讓著他以滿足他身為男人的征服慾望。

“你幸福嗎?”看著美麗至極限的烏加河,李鶯鳴在楊翼的懷裡這樣問。

“當然,幸福!”楊翼反問:“這個問題,烏倫也問過我,為什麼你們都喜歡這樣問?”

“那你是怎麼回答烏倫姐姐的呢?”李鶯鳴奇怪道。

“我告訴她,幸福就像花開一樣!”楊翼嘆著氣。

“那麼下次烏倫姐姐再問你這個問題,大人又會怎麼回答呢?”李鶯鳴舒服的摟緊楊翼,這真是一個溫暖而安全的港灣。

“我會告訴她!”楊翼的眼神迷離起來:“就像這草原,花兒,總是遍地開放!”

不管怎麼說,花開遍地的日子總是很短暫。在度過正月十五之後,楊翼決定回程了。他已經收穫了很多東西,對烏加河的情況也瞭然於胸。“那個異想天開的計劃,是一定可以實現的!”這是楊翼在烏加河畔留下的一句話。此時的他並不知道,就在幾年之後,他真的又回到了這裡......

祖國春回大地,到處鳥語花香。

上面這句話是王景對摺可適說的。這裡是豐州,一大早身為西北三州總管也就是主抓訓練工作的折可適大人就來到了豐州,對著王景大發了一番牢騷,這讓王景很鬱悶。

“你沒錢,我更沒錢!”王景一想起這事就上火,你說我混了半天混一豐州刺史容易麼我?這地方窮得掉渣最怕就是過年,一過年就得向皇帝陛下送點禮,搜腸刮肚折騰了半個月才給陛下鼓搗了三車狗頭棗貢上去。這還沒完,下面幾千弟兄哪個不是拖兒帶女的咱都得打賞慰勞一下不是?俺這都自掏腰包家裡都快沒米下鍋了,你折可適竟然還來問我借錢?開玩笑吧?

“我這不也是沒辦法麼?”折可適不幹了:“你手下就那幾千號弟兄,我手下弟兄多了去了!說也寒磣,咱們一起從武學畢業那夥人最有錢就是江南那幫人,年前我寫信給陳遠鴻和孫豎南,好話說盡,讓他們拉兄弟一把。可那倆混蛋說最近吃喝嫖賭手頭緊,京城物價特別貴,上次逛一趟狀元樓就花了五百貫,沒錢借給我,讓我去找郭成借。你說這不是故意氣咱麼?咱這裡好歹還有紅棗當特產用用,人郭成那邊完全就是鳥不生蛋!這次無論如何你得幫我弄點,春訓就要開始了,沒點賞金啥的這隊伍不好帶嘛!”

兩人商量了半天,最後橫豎是沒了法子,要窮窮到底,兄弟倆坐上豐州城頭喝西北風去。才喝了半晌,王景就笑了,說出了上面那句話。

“什麼意思?”折可適不明白:“這麼快就窮瘋了麼?”

“看那邊!”王景眼睛裡寒光四射:“我的老天爺,生意上門了!咱豐州打了許多年仗,難得來這麼大一隊商旅啊!看看,最少也有幾十匹馬和牛羊!”

“你不是打算劫道吧?”折可適嚇一跳:“合適麼?”

“咱跟他們做買賣啊!”王景不屑道:“劫道這事我能幹麼?丟不起那人!我用狗頭棗和他們換牛羊,一斤棗子換一羊,不算犯了王法吧?”

當下王景帶著幾十號兵士就衝了出去,折可適待在城門處,他不是不想去弄錢,終歸覺得這樣幹怎麼說都和劫道脫不了關係。

一會兒王景旋風一樣又衝了回來,面色一片死灰。

“完...完了!”王景歇斯底里的大叫:“關門,關門!”

“搞什麼呢?”折可適莫名其妙道。

“見鬼了!”王景神色中還透著慌張:“還沒等到跟前,我...我...我就看見王...王大魔頭!”

“王大魔頭?”折可適腿一軟,然後扶著牆根站定,好一會才遲疑道:“那你關門幹啥呢?”

“是啊!”王景一拍腦門,終於大笑道:“最近朝野都在吵,原來他們竟然從此處回來了!邪門,真是太邪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