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大宋 第十二章 保衛左村澤（六）
第十二章 保衛左村澤（六）
第十二章 保衛左村澤（六）
人是高級動物！
上面這句話是真理！或許有人會反對這個真理，因為有無數的例子可以證明，人能做的事情那些所謂低級動物也都能做！比如人會使用工具，事實上動物中也有會使用工具的，至少在非洲叢林裡的猩猩就會用簡易的木棍來捅馬蜂窩！比如人會使用火，但你沒有見過猴子點燃馬戲團裡的火圈然後驅趕著狗兒往裡跳麼？
當然，人確實是高級動物。無論低級動物在多少件事上和人類相同，但終究有些事情是人能做而低級動物不能做的！比如說困惑，又比如說問問為什麼？。
“為什麼?”葉悖裡問這句話的時候很困惑，因為在這一刻他實在不知道自己這段時間究竟在幹什麼！
事實上，前天傍晚到達羊訛花大營後沒多久，他就收到了關於林東進駐左村的報告。對於這個消息，他當時並不覺得很奇怪。所謂運動戰嘛！經過這麼些天的瞎轉悠他已經摸清楚了林東的路數，簡單點說林東就是在玩捉迷藏，反正就是不正面交鋒，逮到機會就打落水狗。
所以當時他放棄了繼續追林東的想法！一來繼續追實在是沒力氣了，大軍連續七八天都在外面跑沒有休整，沼澤地裡騎兵行軍實在是件很痛苦的事，再追下去也追不過佔據主動多次休整的宋軍。二來再跟林東這樣玩，難免還會出事！野利塔就是前車之鑑不可不察！三來相國大人說了，確保王亭鎮的安全是當務之急，俺們留在羊訛花大營，任你林東運動去吧！逮一機會等你運動出問題了，俺們再收拾你！
想得倒是不錯，結果第二天情況變了！斥候回報說林東正在左村修築工事！看起來大有長期駐紮之勢！
“嗯？陰謀？”葉悖裡首先想到的只有這個詞！很有可能林東這廝見到俺們縮在北面不出來，故意修修工事讓俺們誤以為他不跑了，結果俺們屁顛屁顛跑過去他又溜了！你當俺葉悖裡是吃素的？這點伎倆都看不出來麼？
還沒等葉悖裡把“陰謀論”好好整理成理論的時候，相國大人卻又來了信！這封信的措辭比上一封更著急：“定州酣戰，未有結果，並不樂觀！然夏州竟已失於章楶之手！更甚者，宋人似有強援將至！黃河沿線戰事緊急，沿線多處盡入宋人之手!若我戰勝於定州，自可無後顧之憂揮軍東進，掃平章楶之環慶軍團。若我不勝於定州，西有強敵東有虎狼，唯有退往靈武再做打算！何去何從，葉悖裡和羊訛花素為我之心腹，當知定奪！”
葉悖裡當時就冷汗一身！壞了！梁相國出了名的好大喜功，如果能打得下定州，相國大人定不會說什麼“未有結果”之類的話。既然相國說了“未有結果”，那鐵定就是打不下來了！
“宋軍究竟有什麼本事？那定州誠為小城，又早被破壞殆盡，城前一馬平川！宋軍怎能抵擋住相國大人數萬鐵騎的衝擊？”葉悖裡實在無法理解這件詭異的事情，宋軍雖然歷來善守，但是在黃河前的平原之上，沒有十幾二十萬人能擋得住相國大人的騎兵衝擊？確實令人懷疑啊！這裡邊一定出了什麼毛病。
更何況，夏州竟被章楶奪去了！好狠的章楶，放棄萌井全力北進，剛好利用俺們相國大人主力西進的機會，打了一個時間差！
兩個因素結合，就使得原本穩守王亭鎮以南伺機進攻左村的計劃必須發生改變了！萬一將來要是相國大人退回來又擺不平章楶，那就唯有通過左村南下這條道路可走了！除非相國大人直接從定州南下。但這種可能性並不是太大！因為相國大人還是有機會回師打敗章楶的！
梁乙逋在信裡說由葉悖裡和羊訛花來定奪，而實際上葉悖裡並沒有選擇！局勢的發展已經決定，他不得不動員所有的力量，不管是不是疲憊之兵，都要竭力拿下左村了！殲滅林東已經成了次要的問題，唯有左村，這個扼守南北通路的據點才是關鍵！怪不得林東要構築工事，想必這次他是不會跑了，因為他一定也收到了相關消息！
整個行動是在傍晚開始的！葉悖裡、費聽阿鈦、羊訛花三部總計四萬人，從傍晚開始就向南進發。這一夜，葉悖裡思緒萬千，甚至有點恍惚！他很無奈，戰爭的發展讓他很困惑！他不明白自己這段時間究竟是怎麼回事！他有無數次機會可以佔據左村，事實上他已經佔據過左村兩次，然而為了殲滅林東他兩次都放棄了這個地方！他無數次從左村到羊訛花大營，又無數次從羊訛花大營前往左村，帶著兩萬號士兵疲於奔命，但卻什麼事都沒幹啊！敢情這七八天裡他就光趕路了！現在又一次從羊訛花大營前往左村，這算怎麼回事？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直接守著左村不就什麼事都沒有了麼？
“為什麼我覺得自己像只猴子？”在前往左村的溼地裡，搖搖晃晃艱難前行的葉悖裡這樣問羊訛花：“溜猴？我就是被溜的那隻猴子？”
“這個….”同樣恍惚的羊訛花無言以答：“基本上，那個….天已經亮了！左村就在前面，猴子！哦不！葉悖裡大人，準備進攻吧！”
佈置攻勢花了整整一個上午！四萬打一萬，還是無險可守的一萬！葉悖裡並不認為這會很困難！他在左村正北面佈置了五千騎，作為衝擊的主力！然後讓費聽阿鈦帶部隊迂迴到左村南面，從南面進攻。讓羊訛花帶一部分人走左村東面的沼澤地。
這個佈置的關鍵在於費聽阿鈦的迂迴，由於迂迴的路程較遠並且溼地難行，為了使各方面行動一致，實際上攻勢必須等到費聽阿鈦迂迴到位才能開始。而留下西面不打，一來是因為那處的荊棘太多，二來則是葉悖裡有個想法，他不需要全殲林東，他只要左村！留下一個出逃的缺口，想必能動搖林東守住左村的決心！
但無論如何，攻勢還是在這天的午時開始了。幾支火箭幾乎同時在左村南北兩面的地平線上升起！大地在剎那間震撼，葉悖裡的五千鐵騎和費聽阿鈦的騎兵，開始了第一輪的衝擊。
“注意！準備！”呂竟徵高聲大喊。他可以感覺得到自己額頭上滲出的汗水！作為一名指揮使，今天他待在左村北面的最前線指揮戰鬥，這對他來說，將是一次生與死的考驗。夏軍列成騎兵方陣，從兩個湖泊之間衝鋒過來，馬蹄聲震撼著大地。這多少讓年輕的呂竟徵有些緊張！
“然而我不能輸！”呂竟徵死死的盯著最前頭的那名白衣夏將。是的，他當然不能輸！他有著高貴的出身和血統，他的叔叔乃是名震天下的呂惠卿大人！老呂家書香世代，素為國之棟樑，終於出了他這麼一個軍旅中人，難道還要留下在戰場貪生怕死的聲名麼？
近了！越來越近了！“放箭！”隨著呂竟徵的喊聲，號角手用力吹響！戰壕中的宋軍箭手全部放弦！無數的箭矢“嗡”聲大作，向衝過來的夏軍席捲而去！
夏軍騎兵果然天下雄師！箭雨之下雖有多騎落馬，尤自不停！他們一手高舉著圓盾過頭，一手揮舞著馬刀，衝鋒嚎叫之間聲勢駭人！
第一道壕溝到了，那壕溝足有丈寬！然而夏軍悍至極處全然不懼，連人帶馬向溝後跳躍！馬有優劣之分，一些馬跳不過去直接撞入溝中，跳過去的繼續衝鋒，後來的則踏過壕溝裡填入的馬屍和人屍繼續前進！
最殘酷的戰鬥就在開戰不到半刻鐘來臨，第二道溝距離頭道溝不過幾十步！夏軍一衝即至！
“後面就是左村！拼啊！”呂竟徵揮刀狂呼！戰壕裡的無數士兵長槍伸出，兵刃相接的時候到了！
在戰壕附近，雙方殺成一團！宋軍士兵在壕溝裡的優勢是高度比較低，這可以讓他們躲避從上揮砍下來的馬刀，並且方便他們用長槍刺殺敵人和馬腹，甚至可以用短刀砍馬腿。然而劣勢也是很明顯的！許多夏軍甚至直接躍馬跳入寬闊的壕溝中，從天而降的巨大力量直接可以踏死下面的宋軍！甚至有些倒斃的夏軍砸下來也能把人砸死！
激烈的戰鬥如火如荼！呂竟徵從一匹馬腹下爬出來，他剛被壓倒在地，奇蹟般的竟沒受傷！才一爬出來便見天空變得黑暗，哪裡還敢遲疑？猛然往旁邊一倒，塵土飛揚中一騎夏軍就砸在身邊！“殺！”呂竟徵瞄準都不用發了瘋似的揮刀就砍！馬嘶人叫，鮮血泉湧！
戰壕附近完全成了亂戰的場所，塵土飛揚中雙方士兵竭力肉搏！特別是壕溝里根本就是混戰，誰都用不著看清楚對方，直接揮刀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戰壕，成了死亡之壕！
很快，死亡之壕裡就填入了無數的人馬屍首！活著的還在揮刀舉槍砍刺，後續的夏軍則開始踏過屍身再向前突擊！
整齊的鼓聲就在這個時候從村頭響起！玩命的時候到了！大批宋軍從第三道戰壕中踏板蜂擁而出！他們沒有戰馬，他們用血肉之驅直接迎著衝過第二道壕溝的夏軍騎兵反衝過去！
人是不如馬的！至少在對沖的時候，最當先的宋軍士兵有許多人直接被馬衝倒踩踏！然而馬是不如人的！至少在對比勇氣的時候，大宋久經戰陣最兇悍的鄜延士兵即便被馬踏破了腸子，也要揮舞出最後一刀，把馬腿砍斷，把敵人砍死！衝出來的宋軍士兵大多舉著長槍，在狹小的正面上很多戰馬在槍林面前驚惶失措萎縮不前！過第二道壕溝時許多馬都失去了前衝速度，在宋軍蜂擁而來的悍厲衝擊壓制下，第一次進攻！忽然就這樣結束了！鳴金聲響！大隊夏軍開始後退，陣地上留下了無數的屍體和鮮血！
“殺啊！”呂竟徵艱難的從許多屍首中爬出來，刀子四處揮舞，唯見夏軍在鮮血淋漓的視線中向後遠去！
“大人！”士兵的大喊讓呂竟徵終於停了下來，他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以刀柱地叫道：“搬屍首！快！馬上有第二次進攻！我要這條戰壕！你們聽到沒有？”……
“聽到沒有？”葉悖裡望望左右諸將：“南面也在鳴金！費聽阿鈦的第一次衝鋒也沒打成！先不急！等等那邊，然後再來！派人問問羊訛花那邊怎麼回事？咋沒動靜？統計一下損失了多少人！兩成，還是三成？”
很快葉悖裡就得到了答覆，第一次衝鋒減員竟接近四成！高昂的減員實在有些出乎了他的預料！皺著眉頭看看遠方的宋軍陣地，許多宋軍正在忙著從戰壕中搬出屍首，並把屍首堆積到戰壕的前面。對於這些，身經百戰的葉悖裡並不以為然。宋軍的損失絕不會比夏軍少多少！他們還想讓屍首成為戰壕前的屏障則更是妄想，當騎兵踏過戰壕前的屍首向前跳躍時，必將獲得更大的衝擊力！
同一時間，林東在村長家裡喝著茶。
茶，是從內屋裡翻出來的！顯然這位村長頗為富有，要知道茶葉在西夏可是緊俏的好貨，昂貴得很啊！
“大人不上前線鼓舞士氣麼？”朱進京城收保護費的出身，說話素來就沒什麼顧忌，打戰鬥一開始他作為預備隊的指揮官就在林東身邊待著，看林東喝茶他就一肚子氣。你說你喝什麼茶呢？聽過當飽死鬼的沒聽說過當茶死鬼的！這要命的關頭你不上前線你躲村長家喝茶？
林東看朱進一眼，卻不發一言！事實上他對這場攻防戰並不抱太大的希望，但現在卻不是親自上前線的時候！好鋼要用在刀刃上，雖然現在戰鬥一定很激烈，喊聲都能把屋頂掀翻，但最緊要的關頭還遠未到來！鼓舞士氣，就要在最緊要的時候鼓舞！這個道理，他是明白的！
有人報告說夏軍的第一次衝鋒退卻了！這沒有出乎他的預料！三道壕溝在狹窄的正面上若還守不住第一輪，那麼這仗也不用打了！第二輪衝鋒會很快到來，他還有別的辦法可以保證守住第二輪。
那麼第三輪呢？林東的面上浮現出一絲苦笑，或許天知道第三輪會是怎樣的場景。今天是左村澤保衛戰的第九天，十日之約只剩下最後的一天半！守得住守不住，一切都是未知數！就算守滿十天，誰知道楊翼用什麼來救自己呢？命啊！
除了北面葉悖裡的主力，費聽阿鈦在南面的攻勢也很強勁，只不過那邊還算比較穩固。分散的小塊沼澤地限制了騎兵的速度，壘起來的土丘縱橫交錯，聽彙報說夏軍傷亡很大，想來要比北面容易防守得多！至於東面沼澤地裡的羊訛花！
“嘿嘿！”林東一想到羊訛花就忍不住笑，那小子估摸著腦袋有些毛病了：“朱進，你信不信？南北兩面都難說，但東邊羊訛花那裡，我肯定他衝不過來！”…….
東面，沼澤。羊訛花覺得有點想哭！
要說一開始的時候他就對葉悖裡的安排有點不太滿意！你說你葉悖裡不和俺同一級別麼？咱都是監軍司的大將，憑啥你就來安排我呢？搞得你是正帥我是副帥一般！這倒也就罷了，你安排來安排去，卻把我安排到東邊來！東邊啥地方？沼澤啊！滿地的水和灌草，這是人乾的活麼？
牢騷歸牢騷！仗還是得打啊！火箭一上天，羊訛花帶了三千多騎，哆哆嗦嗦就踏進霧氣瀰漫的沼澤地裡了！那叫一個寸步難行，走了一刻鐘也沒能走多遠。
再往前走一點，有人掉陷阱裡了！一掉掉了幾十號人，前進速度愈加慢了下來！變化就是這個時候到來的。
沼澤地裡草長得特別高！突然間就從草叢裡衝出許多宋軍士兵！那些宋軍士兵一個二個壓根沒穿衣服，全身上下用炭粉、鮮血和本身膚色畫成黑黃紅三色虎豹花紋，宛如鬼魅一般，一時間也看不清有多少人。
“他們當然不是鬼！”羊訛花和他的士兵們對於這一點是確信無疑的！只不過他們確信無疑不管用，因為戰馬不信！
宋軍士兵們赤著腳在沼澤地裡行動極其迅速，草叢裡甫一衝出來，還真如虎豹般的感覺！那虎豹花紋晃花了馬眼，晃慌了馬神！夏軍的戰馬驚得揚蹄亂竄亂成一團，竟有一些士兵猝不及防下讓馬給掀翻下來！一時間沼澤地裡馬嘶一片，沼澤地裡溼潤鬆軟，戰馬本就難受，此時更是狼狽到了極點。
混亂的狀況完全不可遏制，第一次試探性的進攻就在狼狽逃竄中結束了！
退出沼澤地，羊訛花惱火了一陣，思來想去剛才好像宋軍也沒多少人！好像絕對不過一千啊！就這麼點塗抹點啥血啊炭啊就把自己這幾千騎給打退了？這要傳出去沒面子啊！
“再來！”這次羊訛花學乖了！他決定棄馬步行！在沼澤地裡還是用腳比騎馬方便！他就不信這個邪！當然，這一次他沒打算親自上陣，在沼澤地邊緣命令集體下馬，準備委任一個將領帶隊衝進去！
近三千人下馬集結總要有個過程，花了半刻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