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事象的宏圖>幕間:未有

事象的宏圖 幕間:未有

作者:ddt藥劑

幕間:未有

 從開始記事的那一刻起,星川未有就顯得有些特別。在其他孩子根本什麼都不知道的時候,她就意識到自己和大部分的孩子不太一樣。

雖然那是早在能力開發前的事,然而在她所知中,似乎自己早在那時就已經能夠清晰地“理解”自己的未來。

對,早在能夠看見未來之前,她就對“未來”不抱有好奇。

作為珠寶行業巨頭的家族的二小姐,自己的立場是相當輕鬆的,自己的家境早就決定了自己的未來。這種普通的小孩子根本不會意識到的事,她從記事起就已經相當深刻地理解了。

所以在成長的過程中,諸如“叛逆”之類的小孩子常有的情緒,在她的身上從未出現過。

總是適當地,順理成章地回應著他人的期待。順理成章地學習,順理成章地取得成績。

如果說命運是“在註定的道路上前行”這件事,那麼她在這一點上一直都做得相當好。

只有她自己最清楚,不應該是這樣的。

假如是其他的孩子,哪怕是有著相同的境遇,也會變成自己這樣嗎?不是這樣的吧?

那個時候,她突然意識到原來自己是異常的。與普通的孩子相比,她缺少了一件常人不曾察覺到的東西。

她喪失了對於未來的未知感。

對她而言,未來變成了某種順理成章,理所當然的東西。

沒有人真正知道未來會以何種方式到來,因此對於每個人來說,未來都是未知的。而當人能夠坦然接受未來時,往往就會為被稱為“覺悟”。

有賢者曰:“覺悟者恆幸福。”

其意便是指,對未知的未來有所覺悟的人,是永遠幸福的。

可早就有了這種覺悟的她,卻偏偏對自己的未來失去了實感。

沒有腳踏實地的感覺,未來就僅僅只是“它會到來”這樣一個毫無意義的結論。空洞而虛無,偏偏又是順理成章,理所當然的。

理所當然地活著,理所當然地迎接未來的降臨。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漸漸地,在她的心中,開始害怕這順理成章的“虛無”。為了逃避這種虛無感,她開始讓自己變得愛慕虛榮。

想要他人誇讚自己,想要表現自己的不平凡,想要聽到對自己來說不是那麼順理成章的讚美。

這種渴望讓她超乎常人地努力,甚至憑藉這種努力,讓她進入了常盤臺。有人稱讚她,也有人羨慕她。可偏偏即使是如此,他人的讚歎在她聽來竟然也是那麼順理成章,他人的羨慕竟然也讓她感到理所當然。

並不是她的感情僵化了,淡漠了,消失了。

悲傷也好,喜悅也好,憤怒也好,所有的感情她都擁有,都感受得到。

僅僅只是,在這些感情之上,開了一個洞一樣的“虛無”。

就像她的名字一樣,在行走在從過去通向未來的道路上時,有一種“未有”的感覺始終支配著她。

明明擁有,卻像是什麼都不曾擁有;明明有感覺,卻像是什麼感覺都沒有。

她已經不知道,也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麼了。

她覺得,自己大概是壞掉了。就像是個沒有底的杯子一樣,無論倒入怎樣的美酒,結果都只會是空空如也。

她明明什麼都擁有,卻偏偏真正擁有的,就僅僅只是這份空洞。

這一切都是因為對“未來”喪失了未知感,因而所有可能的“未來”都對她不再具有吸引力。她是知道的。對於這一點,其實她是知道的,哪怕她並不能真的看見未來。

於是,她觀察著身邊的人。當他們高興時,她也效仿著歡笑;當他們悲傷時,她也效仿著嘆息。

依舊是那麼順理成章,理所當然。又或者,僅僅只是為了順理成章,理所當然。

說實話,她不懂。即使她不再對未來抱有未知感,作為一個僅僅只有國中年齡的少女,她也不曾理解自己這麼做的意義。諸如喜歡或者討厭,這類的傾向性都不曾存在過。

哪怕明確地知道這是一種異常,她也不再對此抱有疑問了。

直到某一天,她的認知中,第一次出現了似乎和她同樣行事著的少女。

這位彷彿擁有著無限才華的少女,她在一開始甚至以為是和自己一樣的人。

同樣的,觀察著他人;同樣的,模仿著他人。恍如理所當然一般做著與她同樣的事,卻和她截然不同。

非但不曾像她一樣變得越來越空洞,反而在模仿他人的過程中,變得越來越充實。

區別僅僅在於,少女憧憬著未來。

一開始是羨慕,然後嫉妒,最後是憤怒。強烈的感情排山倒海而來。

羨慕她,嫉妒她,因為她的存在而感到憤怒。

想要像她一樣。

哪怕僅僅只是模仿也好,想要像她一樣,對未來抱有期冀與憧憬。

至今從未感受到的感情,突然如決堤似地湧入心中。讓她感到非常震驚的是,這些感情竟然並非是虛無的。在這些感情的最深處,潛藏著真正的“未知”。

被那雙美麗的異色瞳注視著的時候,隱隱約約的,“未知”欣喜湧現上來。

空洞的內心,在那一刻被填滿了。

------------------------------------------------------------------------------------

突然間睡去,又突然間醒來。在這個突發而至的過程中,一度看到了一縷可以被稱為“未來”的投影。

怎麼回事呢?有種心塞的感覺。覺得有些事被忽略了,有些事又被忘記了;有些事想不起來,卻分明地知道絕對不應該想不起來。

在常盤臺學舍之園內的寢室內,星川未有淺淺的笑容漸漸遠去,然後徹底消失了。

她在做什麼?這是連她自己也回答不了的問題。只不過,她有一種純粹的直覺,那就是如果不做些什麼,自己一定會後悔的。

坐在床上,蜷縮起身體,將頭埋在雙膝之間。

自從五月初的體育館事件之後,她就在不斷地,有意無意地接觸到也許是“未來”的投影。她覺得,自己開始越來越不正常。

那些“未來”,那些投影,就像是一張張沒有任何標識的車票。它們即沒有標明從何處來,也沒有標明去向何處;即不知道發生在何時,也不知道在那時之後還會發生什麼。它們就像是一個一個虛無的夢,可怕的卻是,這些夢或許代表著某種必然發生的事的信息。然而所有的這些信息,星川又不得不納悶,又是為了什麼?

這個世界,是由某種“應該是這樣”的信息構成的。正如物體會順著引力下落,有序會遵從熱力學第二定律變得無序。某種說法,萬物都在記憶著這種過去,因為我們稱之為過去的東西,本身其實是由比特構成。(注:這句話的版權屬於約翰•惠勒。)

所以說,超能力究竟是什麼?以觀測改變物體原本的姿態,其本質是什麼?

沒有什麼太多依據,可星川卻在不斷襲來向她侵蝕而來的未來片段中,覺察到了一些不該覺察到的東西。

換一種解讀方式,超能力並非如大部分人理解的那樣是通過觀測引發了某種現象。而是相反,是以觀測改變了某種“原本應該是這樣”的東西。在極小的概率下,讓波函數塌縮到某個只有小概率才會發生的點上,這難道不是改變了事物原有的樣子嗎?

過去是已經確定的退相干後的比特,未來則是尚處於未退相干的疊加態的比特。當希爾伯特空間用以描述此事件的維度少時,才能夠在一定程度上看見某種可能性的投影。所以對於她本身來說,她能夠某種程度上看見未來,卻無法看見任何過去。在她現在所處的希爾伯特空間上,過去是已經退相干的東西。

那麼,自己從未來看到的投影,究竟是“原本應該是這樣”的東西,還是“被改變了原有樣貌”的東西?雖然有著“不做些什麼,自己就一定會後悔”的直覺,但那個投影究竟是來自於自己什麼都沒有做的未來?還是自己做了什麼的未來?自己究竟應該做什麼?又不應該做什麼?

歸根究底,她其實並不能真正地“預知未來”,她的能力本身就禁止了這種事的發生。一個人如果能真的預知未來,或許能夠避免許多錯誤的發生。但如果一個人僅僅只是看見了未來的某種可能性,一切就截然不同。

有那麼一瞬間,她甚至理解了為什麼心理學時間箭頭規定人類只能夠記住過去,而無法記憶未來。如果人的記憶是朝向未來的,那麼總有一天這個人一定會徹底瘋掉。

如果是一個擁有堅強意志的人,或許還能夠承受這種錯亂感。然而星川自己也很清楚,自己並不是一個意志堅定的人物。

這種事情,為什麼要讓如此無可救藥的自己承擔?

直到今天,她都不知道在這個五月究竟在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能力的提升和應用上的擴展都在其次,她真正在意只是突然之間,發現自己正在看著不該看的東西。

從那一天開始,就若隱若現地,有人試圖接近自己。

之所以使用“若隱若現”這種莫名的詞,是因為識別障礙。

有一種腦部疾病,其表現形式是這樣:無法識別剛剛接觸過的人。

打個比方,有一天你來到一座陌生的城市辦事,在一家陌生的飯館裡吃了一頓飯。請問:事後你是否記得為你結賬的飯館服務檯小姐的樣子?

也許在某些情況下可以,比如服務檯小姐是個大美人之類的。但在大部分情況下,你的回答應該都會是NO。

對這個世界上的絕大部分人來說,“明明見過面卻就是認不出來”才是常態。忽略某些次要的事不去記憶,甚至不去識別,這是人類大腦的機能。那麼假如這種機能失控了,會怎麼樣?

星川在那之後,就遭遇了這種情況。

不,並不是說她得了這種識別障礙的疾病。雖然能力失控事件造成了她在語言表達能力上出現了某種疾患,但她並未患上識別障礙這種要人命的病。

只是某個找上了她的人,她無法將這個人識別出來。

她知道在常盤臺有個人能夠做到這樣的事。然而她卻十分確定,這兩者不是同一個人。

“你與那些通過預測來分析未來的人,並無任何不同。只有你自己也不知道的因果,才有‘可能’與你無關。”

她所記得的,只是那人向她伸出了手。

“就像路徑積分一樣,在未來逆推過程,只會得出所有路徑的疊加。不知道抉擇的後果,為何不隨性而為?”

然後,對她如此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