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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意的情感 第411章 悔親(上)

作者:紀實

第411章 悔親(上)

山村女教師(愛情故事)張寶同

從紅花嶺的山樑上下到山谷間的小河邊,小路便鑽入林間。從二十里外的硯河趕到這裡,已是晌午,我覺得時間還早,打算放下揹包,歇上一會。

這時,林中傳來了一支清純明亮的湘北民歌。這歌聲親切悅耳,充滿著濃鬱的鄉情,讓人聽著,就象有清泉從心底汨汨地流淌。

隨著歌聲,從林中的岔路上走來了一位清秀的姑娘。她胳膊上挎著一個竹籃,披肩長髮的頭上戴著一頂很雅緻的遮陽帽,一身桔黃色的簡短裙裝把綠色的林間映出一片燦然的採光,那翩然擺動的風姿宛如一隻飄進林中的彩蝶。

我的目光一下驚異起來,心砰然跳起。她從岔路那邊走了過來,看到了我便收住了歌聲。當她從我面前走過時,微微地抬了下頭,朝我輕輕地一笑,便匆匆走過。

我追過幾步,說,“嗨,請問去上谷坪咋走?”

她站住了,轉過身來,微微地斜著頭打量著我,“我家就在上谷坪,你要找誰?”

“不認識,我只知道她的名子叫秀秀。”我有點語無倫次地說。

她朝我看了一會,笑了笑,說,“你是在地區師專上學的許文清?”說這話時,她顯得有些窘迫,把頭低了下來。

“是的,你怎麼曉得?”能被一位漂亮的陌生姑娘認識,我感到有些驚喜,就覺得這姑娘挺親切,挺可愛。

“鄉裡就出了你這麼一個大學生,誰不認識?”姑娘抬起羞紅的臉說。

是這樣,在這鄉下,儘管我認識的人並不多,但知道我和熟識我的人卻不少,因為這裡能上大學的人實在太少。

“我現在已經畢業了。”我說。

“分到了哪裡?”她問。

“還不曉得,我這就準備回校聽通知。”我回答說,“不過,我還是想進到縣中當老師。現在縣中很缺老師。”

她用美麗的眼睛瞅著我,向我嫵媚地一笑,示意要我跟著她走。

“你不認識她,找她幹嘛?”姑娘邊走邊用陌生的口氣問著我。

“怎麼說呢,”我上前接過她手中的竹籃,與她並肩走著,說,“那時我才十四歲,只曉得讀書,別的事不太上心。一天,我媽說要帶我去別人家,有肉吃。我們家從過年就沒再吃過肉,所以,我就跟著母親去了別人家。在人家那裡吃了好大一碗肉,還見了一個穿藍色花衣服的女孩。別的什麼都記不得了。可後來母親說那個女孩就是要與我結親的妹子。”

姑娘笑了笑,說,“你這是要去看望人家?”

我搖著頭,顯出無奈的樣子說,“我畢業後就要在城裡工作了,不可能再回到鄉下,所以,我不想找鄉下的妹子。”

姑娘說,“這樣說你是退親來了。”

“是的,”我解釋著說,“可我媽說人家一直在等著我,還說等我分了工作就要跟她成親。可我對那個叫秀秀的妹子毫無興趣,就說這山裡的妹子沒有我能看上的。我爹一聽,火了,罵我上了幾年學就不知姓啥叫啥了,掄起扁擔把我趕出了家門。”

“所以,你就自己要過來退親。”她皺了皺眉頭,看著我,又說,“不過,現在早就不興那一套了。講究的是自由戀愛,婚姻自主。”

我說,“我想這樣可以讓父母死了這條心,也不用再耽擱人家姑娘了。”

走出樹林,太陽已經升高。我為她提著籃子,隨她上到了一片長滿野花的山坡上。她從頭上取下遮陽帽,放在了草地上,坐了下來。

我坐在她的身旁,只覺得有股清新的氣息在沁透著我的心。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她。她的每一個細小的表情和姿態都是那樣地清秀與明快,在我敏銳的情感中掀起著一片片撩人的波瀾。

她從籃子裡拿出幾個桔子遞給我,說,“嚐嚐,這是我剛從二姨家帶來的。”

我剝開一個桔子,掰開送進嘴裡,覺得好甜好甜。

“那就多吃些。這是我二姨家自家種的。”她理了理被風吹拂的長髮,迎著陽光燦燦地笑著。

“那個秀秀咋樣?”我又拿起一個桔子吃著。

“她在村裡教書,蠻不錯。”她望著遠方,心不在焉地說。

“這我知道,我是說她長得怎樣。”

她朝我看了一眼,問,“你沒見過?”

“除了那件藍色的花布衣服,我對她毫無印象。”

“她挺漂亮。”

我搖了搖頭,表示不相信。

她溫和地向我一笑,伸手在面前的草地上折了一朵黃色的小花,痴情地望著。

“嗨,你叫什麼名字?”我從她手中接過那朵小花,放在鼻子前面聞了聞。

“我叫周書琴。”她扭過頭,微笑中有股陽光般的氣味。

“在做什麼事?”

“你猜。”

“肯定是在城裡做事。”

“不對。”

“那就猜不到了。”

“山村女教師。”她真誠地笑了笑,說,“和秀秀一樣。”

隨後,我們開始朝山谷間走去。山風把她的頭髮長長地吹起,不住地撫在我的耳旁,讓我蕩起著一種親切與異樣的感覺。順著山谷轉過幾道彎,山坳的一角露出了一個被樹林與竹林環抱的農舍。書琴說要到雲妹子家看看。於是,我們就來到了那棟破舊的土屋前。

屋前很雜亂,一個衣衫襤褸的女孩正在草地上剁豬食。書琴叫了聲雲妹子。那女孩轉過身看見了我們,就站了起來,很自卑很羞臊地把頭低下,那樣子象是要哭。書琴走過去用手撫了撫她散亂的頭髮,說,“雲妹子,還想上學嗎?”

女孩忍不住地哭出了聲。

書琴長長地嘆了口氣,對我說,“雲妹子很愛學習,作文寫得極好。”

我說,“這樣的孩子不上學太可惜了。”

書琴讓雲妹子去叫她爹。我們就進到了屋裡。屋裡亂糟糟的,裝滿了農具和雜物。一隻黑色的棺材就佔去了大屋的一半,給人一種陰森與憋悶之感。我們趕忙出了屋子,坐在屋前向陽的空地上。

書琴說雲妹子是四年級的學生,母親癱了十一年,剛剛去世,她爹欠了人家一大筆錢,所以就不讓雲妹子上學了。她說她向雲妹子的爹爹求過幾次情,可她爹就是不肯答應。

一會,一個蓬頭垢面的小老頭從屋前的小路上走了過來,顯然,超量的艱辛與重負已壓垮了他的脊背,人還不到四十歲就已經老成了這樣。他神情沮喪,衣著寒磣,一臉的苦色。

書琴對他說,“胥伯,這是硯河村許爹家的文清,剛從大學畢業。”

老人舒展了一下愁容,連忙恭敬地把手中嗆人的旱菸袋遞給我。我擺了擺手說,“胥伯,雲妹子看起來蠻靈秀,應該上學才對。”

老人馬上顯出一副悲憐之色,說,“她媽病癱了十多年,讓我背上了幾千元的債,再讓雲妹子上學,我咋能承受得了?”因為他一年的收入才只有三四百元。

我說,“困難是暫時的,可孩子的前程卻是一世的。”

老人吸了口煙,乾咳了兩聲,說,“妹子終究是要嫁人的,投那多錢進去沒多大的用。”

我說,“妹子沒文化,嫁人也只能嫁個文盲漢,是要受苦受窮一輩子。”

老人嘆著氣,頹喪地搖了搖頭,說,“鄉下妹子不比城裡,讀書再多還是農民,不如做些實事,好給家裡減輕些負擔。”

聽著這話,我心裡好一陣悲哀:在窮困的擠壓下,人的良知與信念竟是這樣地脆弱與無奈。對他的愚昧與頑鈍,我感到非常地惱火,就說,“雲妹子上學的費用我包了。現在只要你點下頭。”

書琴一怔,用驚異的目光望著我,也許我的話有些讓她感到吃驚。

老人低著頭,沒有表示,顯然他在猶豫,或是在動搖。

我站起身,從衣兜裡掏出了五十元錢塞在了他的手裡。他不肯收,可我的態度很堅決,他也就收下了。這時,我看到一串倔強與愧疚的淚珠從他的眼角流落下來。

離開雲妹子家,我們走在了彎彎曲曲的山路上。望著被秋陽照亮的晴空與沃野,我覺得心情無比地舒展與寬暢。

“回校要餓肚子了。”她朝我說,話語中充滿著關切。

“哪能,活人還能讓尿憋著?”我不以為然道。

上到高高地水庫大壩時,她突然站住,臉上透過一片羞紅,“你談過朋友沒?”她這副窘態好像表明她不該向一個男人問這樣的問題。

“那還用說,在有男有女的地方,就會盛開出愛情的花朵。”我用灼熱的目光注視著她,心中湧動著美好的情感。

“那你一定有女朋友了?”她把遮陽帽背在背後,低著頭用那隻白色的皮涼鞋尖在地面上劃動著。

“過去有過,現在沒了。”說這話時,我仍能感到一道星光在我心中劃過時所留下的創傷。

“為啥?”她問著我,語調十分地安靜與平和。

“我本來是要留校的,可名額又被取消了。看我留校沒了希望,她就跟別人好上了。”我苦苦一笑,無奈地聳聳肩,然後又說,“你呢?”

她把臉轉向遠方,仰天長吁了口氣,壓低著聲音說,“還沒呢。”

我覺得有點不能相信,在鄉裡,與她年仿的妹子,即使其貌不揚的也都幾乎嫁人了,可她卻還沒有談過戀愛。我說,“是不是眼頭太高了?”因為我知道所有漂亮的姑娘的眼頭都很高。

她搖了搖頭,目光裡流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憂鬱。望著她隱藏在淺笑之中的淡淡的憂鬱,我的心不由地憐動起來。我用深情與殷切的目光懇望著她,說,“你好像有什麼難言的苦衷,能不能給我說說。”

她站在我面前,沉吟片刻,揚起了頭,用一種充滿激情與迷幻的聲調呼喚道,“文清。”她的聲音有些顫抖,像是夢中呻吟。

我知道這是心的呼喚。我一陣衝動,拉住了她的手。她抓著我的手,緊緊地握著,像是要把一種聚集已久的感情表達出來。她的臉頰透著鮮麗的芬芳。她的紅唇綻開著愛的笑意,洋溢著青春的純真與嬌媚。

“書琴,我覺得好像在哪見過你。”我動情地撫了撫她的長髮。

“是嗎?”她跳皮而羞怯地向我眨動著美麗的眼睛,說,“在哪?”

“記不清了,也許是在夢裡。”我溫情地說。

她燦燦地笑了,像一朵徐徐綻放的映山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