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 貞 119第115章
119第115章
翌日,天氣出奇的好。晴朗的天空一片湛藍,偶爾漂浮著朵朵棉花般的雲朵,煞是好看。然而,雖暖風和煦,輕輕拂動的時候,正院院中那幾株梧桐樹,還是間或的飄落下來幾片紅葉,叫難得的好天氣,也增加了幾分秋冬的蕭索和悽清。
正如同餘家大部分人,面對著冷清到如此地步的及笄禮,心中的失望和悲涼。
昨日的帖子沒有派發出去,安平大長公主就早早的下了逐客令,而之前派發的帖子,除了族中幾家不得不仰仗著餘丞相過日子的族人,便是之前有些來往的親友,也都未曾登門。
如此看來,餘錦紓在宮府中的所作所為,短短一日的時光,果然就已是被傳遍了整個的成都城。所以,沒有人願意來觀禮,也沒有人會樂意自家娶回這麼一個媳婦。
大唐的風俗習慣,及笄禮觀禮,也有變相的相看之意。很多人家尋兒媳,便是在參加姑娘家的笄禮時進行,因為大唐女子,要行了笄禮之後,才可定親。
笄禮某家夫人若是替自己的兒子或者親友的孩子看上了那個姑娘,便可跟姑娘的父母親人先私下接觸接觸,透露出自己的意思來,若是雙方均有意,便可商量時間遣媒人上門,下聘,納彩,定親……
大唐許多的兒女親家,便是在這樣的場閤中定下來的。
今日餘錦紓笄禮上,除本族人之外,無一外姓之人觀禮。其中所表露出來的是一個什麼樣的意味,可想而知。
整個的及笄禮上,身為餘家掌控者的餘定賢一直保持著如墨般黑沉的神情,未曾露出哪怕一絲微淡的笑容出來。為了這個及笄禮,為了彰顯他預備重新踏出新旅程的決心,精心準備了許久,卻沒料到,被餘錦紓幾句話就完全破壞殆盡。
今日之事若是傳了出去,他日就算他能夠重回到往日的地位,此事也會成為一個笑柄。
因此,雖則及笄禮依舊按選好的時辰如期舉行,他的憤怒和不喜,卻根本沒有任何掩飾的表露了出來。從這一日起,餘錦紓原本的利用價值已經降到了最低谷,再引不起他任何的在意了。
不知道餘錦紓若知曉了,她昨日因嫉妒而做出的蠢事,讓她完全的失去了伯祖父剩餘的最後一絲憐愛之心,會是什麼樣的心情?
此刻,她只顧著傷心難過,她的及笄之禮,她人生中最重要的成年之禮,如此難堪,如此冷清,如此……叫人難以言說。
整個笄禮上,除了擔任贊者卻一直精神恍惚,一個命令才一個動作,神思不屬的錦繡。也只有擔任正賓的柳氏,才全程保持著得體的微笑,每一個步驟,嚴格尊禮守矩,並未因觀禮之人的缺席而敷衍了事。然而,饒是她如此竭力的想要力挽狂瀾,卻到底不是這場戲的主角,耐不住真正的主角餘錦紓全程淚流不止,哀婉委屈得像是全世界都欠了她一般。
恨鐵不成鋼已經完全無法形容她那一刻的心情,對於這個想踩著自己孫女兒錦繡上位的堂侄孫女,柳氏也已經早沒有了任何的同情和期望。
待得聆訓完畢,柳氏象徵性的為伏跪在地的餘錦紓插戴上最後一支金簪,便連看也沒再看她一眼,直接宣佈笄禮完成。
之後,抬腿便離開了餘家舊宅的正堂。
從插上金簪的這一刻開始,餘錦紓成年了,她可以開始相看婆家並定親,然後準備嫁妝,接受婚嫁前教育及培訓。未來三年的日子,便再不會像守孝這段時間裡那麼的清閒了,自然她也就沒有多少時間來找錦繡的麻煩。
可惜的是,她親母早早離世,陶氏這個繼母,平日裡就沒有掩飾過自己對前頭留下的兩個孩子的不喜。如今她沒了老太太、祖母撐腰,所有的前途皆盡落在陶氏手裡,將來會被嫁到什麼樣的人家?擁有什麼樣的丈夫?過著什麼樣的日子?
實在是,堪憂啊!
想到此,錦紓心中就惶恐擔憂不已,她清楚的知道,單靠她自己,是完全沒有辦法反抗繼母的安排。可父親不管,兄長也管不了,若想有個好的未來,唯一能夠倚靠的,就只有伯祖父和伯祖母了。
她焦急的抬起頭來,目光中全是哀求和祈願,她想要尋求柳氏的幫助,期望她能夠伸出手拉她一把,不要讓繼母將她推入火坑。可她入眼所見的,卻是伯祖母柳氏親熱的拉著堂妹錦繡的手,祖孫二人相互依偎著,跨出正堂大門往外行去的背影。
她,就這麼一言不發的,走了?
錦紓有些錯愕,面色瞬間變得更加的蒼白悽楚,眼眸裡閃爍的情感也分外的複雜。
自昨日從宮府中出來以後,不管她是道歉,還是後悔,又或者為自己找各種各樣的藉口,伯祖母全部都充耳不聞,再也沒有與她說過一句話,更不允許她再踏入和悅軒半步。
那一瞬間,她很後悔。
後悔自己沉不住氣,一看到錦繡幸福甜美的笑容,就嫉妒的發狂。被人幾句話一激,就完全忘了原本的打算。原本,她都已經設計好了,要叫別人站出來,將錦繡的醜事抖露出來,徹底的打垮她,叫她獲罪於安平大長公主。可惜,到最後不但沒有利用上別人,還被別人利用了個徹底。叫安平大長公主不喜,叫伯祖母生了氣。
她跪在和悅軒大門外,希望得到原諒。
可最後,她看到伯祖母寵溺的出來迎接晚了幾個時辰才回府的堂妹錦繡,看到她心疼的摟著她、安慰她。
她,就那麼遠遠的跪在門外,看著她們祖孫二人親熱的言談著走進屋子裡。
她們,連眼睛的餘光都沒有施捨給她一個,就那麼坦然的從她面前走過,還討論晚餐吃什麼。
那個時候,她簡直就恨不得站起來,大聲的讓她們去死,叫她再不出現在自己面前。
如此複雜的情緒,灼燒著她,叫她一夜難眠。今日,卻又遭受如此冷待,及笄禮上,賓客全無,沒有人來祝賀她成人,沒有哪家夫人願意讓兒子將她娶回家去做媳婦。甚至於,親人們也都沒有露出一絲的喜意來,彷彿今天舉行的,不是她的成年禮,反而是葬禮一般。
也許真的是葬禮。
提前為她送葬,因為,也許在不久的將來,她會被自己的親父和後母,送進深淵。
和煦的陽光突然被一片不知從何處飄來的烏雲遮住,晴朗的天空,瞬間變得陰沉起來,寒風透過洞開的大門,吹得錦紓本就冰冷的心,更是寒痛刺骨。
到這一刻,她終於意識到,一直以來的嫉妒和憤恨,摧毀了她原本可以美好的人生,她將為曾經做過的一切,付出沉痛的代價。
可惜,悔之晚矣。
不管餘錦紓有多後悔,也不管餘定賢有多生氣,他們預想過的笄禮,卻到底還是沒能成為想象中的模樣。一切,便只能說是計劃趕不上變化了。
好在,餘定賢的失望和憤怒,很快就得到了紓解。
十月初一,巳時。
隨著隨行太監一聲長音唱道:“聖旨到,丞相餘定賢接旨。”皇長孫李郅軒、燕王李道亭、福郡王李郅輔聯袂走進餘府,在跪地伏拜的餘家人面前站定。
李郅軒從太監手中接過明黃色的聖旨緩慢展開,雙手各持兩端卷軸,朗聲宣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愛卿餘定賢恪守孝道,侍母靈前三載,實乃大善。愛卿才德兼備,為國之棟樑,現孝期已過,當返朝堂為朕所用、為國效力。令餘三月後回返長安,官復原職,欽此!”
“老臣,謝主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餘定賢伏拜下去,聲音有些哽咽。
便是料想到遲早會接到官復原職的聖旨,當皇長孫以他略帶些沙啞的嗓音宣讀出這份旨意時,當他以顫抖的雙手恭敬的接過聖旨舉在頭頂之上時,心中,多少還是有些忍不住的觸動。
在川蜀兩年多的日子裡,他幾乎日日煎熬著。
因著自己不為人知的身世,因著多年來的謀劃幾近落空,還有好似再無半點光明的未來。
所有的冷待,所有的無視,他通通都記在心中。
如今,他終於要回去了,回到屬於他的舞臺。所有的一切,都不會失敗,他永遠,都會是那個唯一的勝利者。
餘定賢心中頓時躊躇滿志起來,一張多了許多褶皺的臉上,露出勢在必得的笑容。那一刻,他甚至忘記了,眼前立著的為他帶來希望的三個人,和那個下了聖旨召他回長安官復原職的皇帝陛下,通通都將是他成功路上的絆腳石。
此時此刻,他對他們,充滿了感激。卑微的躬著身子,朝他們說道:“三位殿下,裡面請!老臣預備了陋席薄酒,恭迎三位殿下遠道而來,請賞臉,共飲幾杯。”說著,朝柳氏使了個眼色。
接收到眼神的柳氏眸子微眯了一下,又舒展開來,得體的笑著告辭,然後拽著錦繡就要往後堂行去。
卻不料燕王突然開口,挑著嘴角,似笑非笑的道:“餘小姐留步,許久不見,餘小姐的日子過得倒真是不錯,紅光滿面,姿容更甚當年啊!”
錦繡脊背一僵,腳步就頓了頓。她回過身來,彎腿微微拜了拜,道:“燕王殿下過獎,小女蒲柳之姿,哪裡稱得上姿容二字!天底下誰人不知,若論姿容,當以皇族李氏最甚。”
“哦!是麼?”燕王拖長了聲音,抬起手互掰著自己雙手的手指頭,發出“咯咯”的骨頭關節摩擦撞碰之聲,驚得眾人頓時變了臉色。
柳氏屏住呼吸,不由自主的伸出手,緊緊捏住錦繡的手腕,如臨大敵一般的盯著燕王。警醒著、準備著,一旦燕王要做什麼對錦繡不利的事情,就要馬上將她拖到自己身後擋住。
恰在此時,福郡王李郅輔突然轉過頭,看著燕王,驚訝的道:“呀,燕王叔祖,你手不舒服麼?輔兒幫你揉揉。”說話間,已經一把抓住燕王的手,煞有其事的輕揉了起來,一邊還關心的問道,“痛不痛?需不需要小力一點?餘姐姐,叔祖的手可能受傷了,麻煩你幫我找瓶跌打酒來,好麼?”
燕王徹底的傻住,錦繡垂頭暗笑,趁著機會退了出去,命人拿了一瓶跌打酒到正堂,便辭別柳氏,上了安平大長公主派遣過來的馬車,往雲霧山莊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恩,我終於活過來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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