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 貞 27第026章
27第026章
深秋的風吹拂著落地的楓葉,在紫禁城含元殿外的楓林裡鋪就了一層金黃的地毯。當今惠澤皇帝最愛楓葉,常常立於亭臺中觀風吹楓葉遍灑金的美景,是以每到秋季,含元殿外總是落葉紛飛,蕭索迷離。
紫禁城其名借喻紫微星壇而來,始建於前朝,佔地三千餘畝,紅牆黃瓦,雕樑畫棟,金碧輝煌。殿宇樓臺,高低錯落有致,顯得分外壯觀雄偉。前朝因紫禁城流芳千古,卻也是因修建紫禁城而無盡的搜刮民脂民膏,徵用民夫,加上百年難遇的乾旱,從而致使臣民憤而義起,而後國破家滅,被當今李氏趁亂崛起,改朝換代。
開國皇帝太宗深知“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的真理,連番使計,致使前朝皇族米氏除太子幼子被忠僕所護倉惶出逃之外,無一存活。而那位出逃的五歲幼兒,也再無絲毫訊息。大唐在太宗的治理之下,國泰民安,人民自是安居樂業,再無一人回念前朝。
紫禁城的出現,毀滅了一個朝代,本為不祥之地,太宗卻乾綱獨斷,定長安城為國都,紫禁城為皇宮,如今代代相傳,大唐李氏皇族已經在這巍峨雄壯的紫禁城裡綿延了近二百年。惠澤帝也已是第七任帝皇,大唐依舊國力昌盛,綿延無慮。
雕樑畫棟的含元殿中,頭戴金冠、身著明黃色繡五爪赤金盤龍袍,年約六十,頭髮鬍子均有些花白的男人端坐案前,翻閱奏摺的手微微停頓,輕放在案臺上,提筆批註起來。身後,兩個十六七歲的清秀小太監,拿著蒲扇,輕輕的扇動著。
屋子裡靜謐無聲,伺候的宮女太監也都踮起腳尖,絲毫不敢發出任何聲音,生怕驚擾了男人。
這個時候,殿外卻傳來了紛雜的吵嚷聲,男人不悅的抬起頭來,緊皺的眉頭顯露出他不虞的心情。
“我要見皇祖父,誰敢阻我?”少年清越的聲音中,帶著明顯的憤怒和急切。然而得了聖令的侍衛們,雖有些忐忑不安卻也不敢退縮,“聖上有令,不許任何人打攪,請皇長孫殿下不要為難臣等!”
李郅軒懷著滿心的急切,雖知道現在是惠澤帝每日批閱奏章,沒有特殊事由一律不得打攪的時辰,卻也等不下去了,只是含元殿又豈是他能夠隨意亂闖的,只得稍稍穩住心神,鎮定的命令道:“我有急事須得立即面見皇祖父,速速著人進去給我通報。”
殿內,惠澤帝眯了眯與李郅軒如同一個模子刻出般的鳳眸,露出一個十分淺淡也不明意味的笑容,朝侍立一旁,眼觀鼻鼻觀心,仿若什麼都未曾聽見一般的太監總管斥道:“裝模作樣的,還不去領了軒兒進來。”
“是。”面白無鬚,身姿單薄的太監總管蘭博恭敬的領命而去。身為帝王身邊的總管太監,什麼事情該做什麼事情不該做,他心裡門兒清,不然宮中上千名太監,何以輪得到他混到如此位置。惠澤帝看似事事依賴臣子,其實對皇權的掌控之力,比之他的父祖絲毫不弱,只天下人都當他糊塗罷了。
蘭博躬著身走出含元殿,抬手揮退了侍衛,高聲的宣道:“宣皇長孫覲見。”
李郅軒得了允許,哪裡還顧得了其他,連跟蘭博打聲招呼都來不及,便小跑著進了殿,一進去就看見惠澤帝不悅的目光看過來,頓時身子一僵,放緩了速度,將心中的焦急也狠狠的壓了下去,恢復往日的風姿翩翩,恭敬的行了跪禮:“孫兒叩見皇祖父,皇祖父萬福金安。”
晾了他一會兒,惠澤帝才開了口:“起來吧!如此急匆匆的想闖含元殿,可是有何大事發生?”
“皇祖父恕罪。孫兒只是心中急切,才壞了規矩。那餘定賀姦汙嫡親侄孫女,罪大惡極,理應處斬,皇祖父為何下了聖旨恕他死罪?若無人敲響登聞鼓,皇祖父素來是不會駁斥大理寺所判刑案,為何偏偏此次例外?”李郅軒心中悲憤交加,他才向錦繡承諾過不會叫傷她的人好過,可如今他的皇祖父,卻第一次下了聖旨,駁斥了大理寺所判,改處斬為流放,甚至連因由都未說一個,實是叫他無法接受。
惠澤帝聽得他質問,眉頭緊緊鎖起,面露不悅,語氣卻十分平淡的反問道:“何時朕的行事,也要向你解釋了?”
“皇祖父行事自是不用向孫兒解釋,但是您可知道,今日聖旨一下,城中觀刑百姓如何議論。他們都說丞相大人一手遮天,皇祖父是個傀儡皇帝,只知聽命行事。”
“放肆!”如此侮辱惠澤帝哪裡還能忍得住,鳳眼怒瞪,骨節分明的手掌猛的在高案上一拍,怒聲的斥道。
殿中伺候的宮女太監驚若寒蟬,紛紛忍不住後退數步,將自己藏在陰影之中,生怕被惠澤帝一個看不順眼,就拉出去杖斃了。李郅軒卻昂然的與他對視,倔強的質問道:“皇祖父素來教導孫兒,太祖有令,大唐律法不容侵犯,可如今皇祖父卻率先違反律令,給有罪之人大開方便之門,叫孫兒如何能服?”說著,俊美的臉龐上就流露出一股無盡的哀傷,“往日裡皇祖父也口口稱讚餘家妹妹有其祖母之風,當為長安第一才女,可如今她被人給毀了,皇祖父卻要赦免了毀她之人的死罪。餘妹妹何其無辜,被親人所害,被世人所棄,如今,她唯一還能依靠著討個公道的大唐律法,也叫皇祖父無情的破壞了。”
然而他的真情流露也打動不了心性堅定的皇帝,他既下了明旨,縱算是錯誤的,也沒有回頭的機會,何況一切均在他的掌控之中,豈容他人破壞。
餘家錦繡要怨,也只能怨她自己命不好,攤上了餘家這兄弟二人,怨怪不得他。“朕如此行事自有朕的道理,況且聖旨已下,不容更改,你無需多言,朕也無需多與你解釋。你退下吧!”
李郅軒也是個固執的,從骨子裡,他們祖孫二人如出一轍,既不顧一切的闖了進來,又豈能如此輕易的被打發了,他附身磕下頭去,聲音中帶著濃濃的祈求。“求皇祖父看在孫兒的面上,收回成命,還餘家妹妹一個公道。”
“此事已成定局,無從更改。退下去。”
“求皇祖父收回成命,求皇祖父收回成命……”李郅軒不停的磕著頭,聲聲苦求。他答應了餘妹妹的,可他如今一個承諾都無法完成。不能叫害她之人償命,堵不上天下悠悠之口,無法解決兩人之間隔閡的鴻溝……他什麼都做不到!
淚水和著額上流下的鮮血,從臉上傾流而下,少年附身都依然堅強直挺的脊背,剎那間竟是萎靡了許多,他滿心的茫然和無助,無往而不利的自信被打擊的蕩然無存。
他的信誓旦旦,他的豪情萬丈,全部都是笑話。
他竟是不如幼小的餘妹妹看得清楚。
這一刻,李郅軒心中感到無限的悲哀,他彷彿間似乎看到自己與錦繡越見遠離的未來,他們之間的鴻溝,寬廣的無法跨越。
難道就如此放棄嗎?放棄承諾,放棄才剛發現的感情?
這個世間,還有哪個男子會如同他一般,不嫌棄她,還肯傾心相許?
沒有,再也沒有人會像他一般待餘妹妹了。
所以,她的幸福,只能他來給。
更何況,就算還有人願意誠心待她,他也無法忍受眼睜睜看著她與自己漸行漸遠,卻與別人親密相對的一日出現。
那麼,到底要如何做,才能給衝破世俗的鴻溝,衝破皇族的枷鎖,將她帶到他的身邊?
“痴兒,痴兒……”惠澤帝見狀,心中升起一股濃濃的無奈。李氏皇族多出情種,當年開國太宗皇帝為了武聖皇后,廢棄後宮,獨寵一人,而後更是因為武聖皇后的病逝抑鬱而終,否則今日大唐的地域將會更加遼闊。都說子孫肖祖,李家的子孫沒有學得太宗皇帝謀得天下的機智,卻將這情痴二字習得爐火純青,幾乎代代出情種。一旦愛上,便是一生,生死相隨,無怨無悔。帝國的皇權更替,才會如此迅速,不到二百年的時間,竟是更替了七次。如今他最為看重的孫子,也因為一個還不能稱為女人的孩子如此痴迷。痴迷痴情倒也罷了,太宗皇帝留下遺旨,李氏皇族年過三十方可納妾,為的就是叫子孫尊重嫡妻,愛重嫡子。又下了皇家媳婦及後宮嬪位以上妃子母家三代不可擔重任的聖旨,也杜絕了外戚專權的可能。叫皇族男兒的痴情不至於毀了家國天下,可偏偏軒兒痴情的那姑娘還是個失貞之女,那個家族還是他費勁了心思想要算計利用的。
真真是孽緣啊!
一切都已成定局,他縱然心疼長孫,卻也騎虎難下,正要呵斥怒責,守門太監就進來通傳:“啟稟陛下,太子殿下求見。”
“快宣!”
太子殿下風姿卓越的邁步走進殿內,速度不緊不慢,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彷彿沒有看到正泣血叩首,苦苦哀求的兒子,俯身行禮。“兒臣叩見父皇,父皇……”
“免禮,免禮,把你兒子帶回去吧!哎……”惠澤帝揮揮手,面露不耐,彷彿趕蒼蠅一般的吩咐。
太子順勢起身,皇族標誌性的鳳眸直稜稜的看著惠澤帝,一臉純良卻語帶疑惑的問道:“兒臣尚有一事不解,敢問父皇,為何違反大唐律法,聖旨免人死罪?”
“你……”
“啟稟陛下,大理寺卿易瀾易大人求見!”
惠澤帝臉色一苦,不耐煩的連連揮手,“不見,不見,都走,都走!小蘭子,宣太醫,朕頭又疼了!”說著,就扶住額頭,往裡間寢殿走去。
太子殿下只得眼睜睜的看著又開始胡鬧的皇帝陛下裝模作樣而去,哭笑不得,一臉無奈。殿外,楓葉順著秋風的旋律,奏響無人能懂的歌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