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裂的夢境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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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沒事,就跟我回家吃晚飯吧,你說過的,不管有多忙,週末一定要陪我的哦。”珊兒從羅俊的腿上站起來,不由分說拉著他要走。
“今晚真的不行。”羅俊也很歉然,“申爺約了我聚一聚,我沒法推辭。”
珊兒不滿地撇了撇嘴,“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羅俊斷然否決。
自從他掌管天合會後,跟珊兒有過約法三章,其一就是珊兒不再插手會中的具體事務,一來是避免為某些事情夫妻反目,二來也是羅俊疼惜她,不想再讓她介入打打殺殺的漩渦,珊兒心裡都很清楚。
申爺是泰國黑幫裡說得上的有頭有臉的老派人物,一向以公正立足於江湖,跟哪門哪派都不走近,因此說起話來很有些份量,經常被邀請去調停些糾紛爭執。他難得請客,羅俊自然不能不去。
“那你自己小心點兒。”珊兒無可奈何地說。不再處理幫內具體事務後,她的戾氣被磨滅了不少,小兒女心態倒是愈演愈烈,滿心滿眼都只有羅俊一人。
“放心吧。”羅俊摸了摸她的面頰,安撫地笑笑。
他按鈴叫來司機兼保鏢,吩咐送珊兒回家。
站在窗前,看著珊兒乘坐的那輛寶藍色跑車,羅俊的心裡再一次不平靜起來。有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息。
坐上天合會大哥的位子已經四年多了,雖然名正言順,可底下的兄弟未必就對自己真心實意,一來他有背叛之名,這在義字當頭的年代,尤為人不恥;二來,他在馮齊雲身邊時一直籍籍無名,很少有人真正意識到他的存在,儘管他對馮齊雲而言,不亞於左膀右臂——尤其是私會尤珊兒的事,後來輾轉傳到了馮齊雲的耳朵裡,他對羅俊因此更加信任,但外人對這一切無從知曉,天合會內很多人一開始更是公然向他挑釁。直到真正見識他的手腕之後。
憑心而論,羅俊不是個有野心的人,很多時候,他是被事態的發展潮流推著走,直至無法回頭。
然而,一旦進入角色,早年培植於體內的生存本性使得他做起事來比誰都下得了決心和狠心。因為他知道,所有的一切都是必須的。
殺戮在所難免,他沒有放過任何一個公然與自己對抗的人,他的行事作風令人心驚膽寒,果然,他很快就肅清了異己分子,但由此也埋下了禍根。
這些年,他積極賄賂機要人員,對外則毫不留情地蠶食所有可以吞噬的領域,他深知,只有不斷的擴大勢力,自己才能越來越安全;但另一方面,他深居簡出,從不出席任何公眾場合,會客只在很有保障的前提下才會進行,外界對他的印象是神秘、狠毒,而只有他自己清楚,某些時候,他感受到的不是無上的成就,而是深切的畏懼。
正如他跟程英所言的那樣,往前走,就是一條不歸路,只能越走越黑。他試著回頭,希望還能有保全的餘地,所以近年來,他努力把天合會洗白,努力與政府各界搞好關係。
可是黑暗中,總有什麼東西在蠢蠢欲動,風起雲湧,他得罪的人太多,已經控制乏力。
深吸了口氣,羅俊從繁冗的思緒中掙扎出來,這時候,他又想起了俞海棠。
“俞小姐……殺人了。”
他的眼前如水波般暈盪開來,那張甜美清純的臉,帶著無可匹敵的笑容清晰呈現在面前。
無論如何,他都難以相信她會殺人。
即使在最走投無路的時候,她所能做的,也不過是流淚。
那無窮無盡的淚水,曾經把他的一顆心浸透,湮沒……
他忽然打了個激靈,海棠的事,會跟自己有關嗎?
一旦冒出這個念頭,他渾身就有種涼颼颼的感覺。
他跟海棠的事,是個被封存的秘密,即使是他最信得過的程英跟多年為自己在內地跑腿的趙仁發,也不甚清楚前因後果。
而這件事一旦被揭開,後果不堪設想。
他用力搖了搖頭,不可能。
如果真有那麼一天,大概也就是他羅俊的末日了。
有人輕輕地敲門,羅俊會意,出發的時間到了。
他強迫自己不再胡思亂想,換了身衣服下樓,三個貼身保鏢早已等候在車前,他正了正神色,低頭鑽進車內。
“曾哥呢?”他問保鏢小齊。
“曾哥說他自己過去。”小齊忙道。
羅俊便不再多問。
到了申爺的府上,門衛處一看他的車牌號,立刻開門放行。申府的車庫裡,停了好幾輛高檔轎車,其中有一輛,果然是曾餘慶的,他早就到了。
“老闆。”小齊低聲提醒他。
羅俊順著他指點的方向看過去,眉頭不禁也微微一皺,華幫老大韓冬的車也在。
看來他預料的沒錯,申爺這次不知又受了誰的委託,來做這一樁不可能完成的調停。
“上去吧。”他沒有多說,揚了揚下巴,既來之則安之。
申府是中式裝潢,古色古香,迂迴的走廊,廳內擺滿了各種供奉的神器,鼻息間還偶有印度檀香飄過,很容易讓人誤會是進了某座寺廟。
曾餘慶侯在客廳門口,遠遠看見羅俊等人過來,立刻迎上去,“老闆。”
“曾哥。”羅俊也是微笑著稱呼他,同時用手拍拍他的肩,以示親暱。
曾餘慶在天合會是資歷最老的元老,僅次於尤雋基,四十多歲,長相憨厚,一副彌勒佛的樣子。他曾經是呼聲最高的繼任人,只可惜,沒能完成繼任者該完成的任務而被淘汰出局。
羅俊很尊重他,幫裡有什麼事,都會主動找曾餘慶商量,也給了他不小的職權,天合會幾家核心業務公司都由他出任總裁,風頭無二。
曾餘慶最大的毛病是耳根子軟,有點好好先生的意思,今天的這頓飯,也是他一力撮合的。眼下,他一瞅羅俊的臉色,雖然含著微笑,卻不太好看,一時也有些頭皮發麻,但依舊硬撐著把他往裡讓,“申爺他們已經等在裡面了。”
話音剛落,申爺洪亮的笑聲就傳了出來,“羅老闆來啦!稀客,稀客啊!”
羅俊的不悅之色一掃而光,滿面笑容地迎上去與他寒暄,目光掠過他身後,但見華幫的韓冬帶著幾個人杵在五米遠的地方,臉上含嘲帶諷。
羅俊只作不見,隨申爺進了客廳,申爺又熱熱鬧鬧地給雙方鄭重其事地作了番介紹,只是那兩方卻不見得有多領情,互相對視,寂靜無聲,場面著實有些尷尬。
申爺把臉一沉,對韓冬道:“怎麼,費了老大的勁兒把羅老闆給你們請來了,一點表示都沒有麼?”
韓冬這才皮笑肉不笑地對羅俊頷首,“羅俊,沒想到你有膽子來。”
這句挑釁的話一出,羅俊身後幾個隨從都冷著臉,手同時摸向腰間。曾餘慶一看不妙,趕緊起來打圓場,“申爺,我看,要不咱們邊吃邊談?”
“也好。”申爺點了點頭,“幾位都冷靜一些,今天你們既然給我面子,都來吃這頓飯,我就倚老賣老說兩句,大家平時難得有機會心平氣和地坐下來談,今天在我這裡,有什麼事,不妨都擺到桌面上,我申爺雖然沒什麼能耐,但絕對不會偏倚了誰。”
一席話說完,雙方終於勉強在同一張桌子上坐下。
酒剛一斟畢,韓冬先開口了,“我這個人不喜歡拐彎抹角藏著掖著,平時也沒時間和興趣跟羅老闆同桌吃飯,我就直說了。”
羅俊目光平和地盯著他。
“XX一帶的地盤歷來是我們華幫在管,我希望今後天合會不要插手,上次的事,大家就這麼算了。”
他大大咧咧地說完,舉起桌上的酒一飲而盡,空杯朝羅俊一照,“怎麼樣,來個痛快的吧?”
羅俊瞅了眼曾餘慶,後者一臉尷尬,事實上,這個矛盾正是曾餘慶頭疼許久的。隨著天合會勢力的擴張,華幫、新宇以及其他小幫會被逼得步步後退,自然心有不甘,最先撂挑子的就是華幫的韓冬,自從三個月前他突襲了XX一帶的夜總會、歌城等娛樂場所後,始終與天合會衝突不斷,讓主管此事的曾餘慶頭痛不已。
曾餘慶雖然人在黑幫,卻不喜歡打打殺殺的勾當,他知道此事一跟羅俊彙報,他肯定不會善罷甘休,恰逢此時,韓冬請了申爺做調停人,正中曾餘慶的下懷,以為只要雙方能夠坐下來談,事態就有迴旋的可能,所以明知先斬後奏會得罪羅俊,也咬牙要試它一試。
此時,大家都眼巴巴地等著羅俊的下文。
他的手上擒著那杯紅酒,徐徐晃悠著,語調也是相同的速度,“韓冬,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天合會早就不做場保了,所以,XX的地盤,你根本用不著這麼低三下四來找我商量。”杯子一舉,他嘴角的笑意更深,“想要,直接去拿不就行了。”
韓冬面色大變,猛然站起來,操起身旁不知誰的酒杯,往對面的羅俊身上潑去,惱羞成怒地罵了一句,“我操你媽的!”
形勢急轉直下,雙方的人都已經齊刷刷地拔槍互指了,曾餘慶嚇得臉色煞白,申爺被完全無視,面色鐵青地坐著,一言不發。
羅俊慢悠悠地起身,拾起餐巾隨意擦了擦,那杯酒有一半都潑在了他那身名貴的西服上。他扭頭吩咐自己的人,“把槍都收起來,在申爺的府上,哪容你們亂來,打狗還得看主人呢。”
收拾停當,羅俊欠身向申爺道:“真不好意思,申爺,今天這頓飯還是沒吃成。改天我請。請務必賞光。”
韓冬目露兇光,始終拿槍指著羅俊,羅俊看看他,忽然拔腿走過去,一直走到他跟前,盯著他足足看了五秒,“很想殺我,是吧?”
他眼裡的寒光令韓冬手心起汗,數年前,馮齊雲還在的時候,韓冬不過是個跑堂的,羅俊根本沒拿正眼瞧過他,這也是他最痛恨羅俊的地方。可是,當他們真的面對面站著,他驀地發現自己居然底氣不足。
“那就開槍吧,現在是最好的機會。”羅俊依舊是篤悠悠的口吻,卻讓聽的人都不寒而慄。他身後那三個默不作聲的保鏢,虎視眈眈地瞪著韓冬,只要他輕舉妄動,他們就會把他撕成碎片。
羅俊倒退著向門外走,嘴角含著譏誚的笑意。
可是,直到他轉身大踏步出門,韓冬都沒有膽量放那一槍。
出了門,曾餘慶額頭上全是汗,跟在羅俊身後,結結巴巴地想解釋什麼,羅俊一拂手,“什麼也別說了。韓冬要再敢惹事,找程英,他罩得住。”
小齊把一包錢遞給羅俊,他接了 ,在手裡掂了下,拋給曾餘慶,“這個給申爺,告訴他,今天的事與他無關,以後也少管閒事。”
曾餘慶捧著錢,唯唯諾諾地站著,目送羅俊離去,臉上紅一陣白一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