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裂的夢境 3-1

作者:蘭思思

3-1

走到大院門口,米店的夥計便止住了腳步,嫻熟地把肩上那袋10公斤重的米“撲——”地卸在了地上。

池清驚詫地問:“你這是幹什麼?”

“就送到這裡啦!”夥計是個三十歲出頭的小矮個,長得很敦實,一咧嘴露出黃黃的牙齒,笑起來感覺很不正經。

“不是說好送到家裡的嗎?”

那夥計急著去趕麻將場子,拍了拍手上的灰,神色不耐,“這不是已經送到你家了嘛!走進去能有多遠!”

池清只恨自己剛才太大意,連路費都在米店一併給了,她惱道:“你們講不講信用的?”

夥計的眼珠子在她身上滴溜溜轉了幾圈,最後停留在她胸脯上,笑得有些淫邪,“要我送進去也行啊!你得讓我摸一把!”

池清氣得說不出話來,渾身顫抖著罵道:“無恥!”

“哈!你一個小寡婦,背地裡不知道幹了多少齷齪的事,跟我裝什麼清高!”

“你滾!”池清忍無可忍,朝他低喝了一聲。

“不願意拉倒!”夥計吹著口哨揚長而去。

池清努力把眼淚忍回去,俯下身,試了試米袋的重量,很沉,她僅能夠湊著地面將它往前一點一點地挪。

才把它扒拉進大門,身後就傳來汽車尖銳的鳴笛,緊接著是馬達熄滅和泊車的響動,她沒有理會,兀自努力移動著米袋。

“阿姨!”耳邊傳來思桐嬌脆的一聲叫喚。

池清很意外,直起腰向後望去,果然看見打扮得象只花蝴蝶一般的思桐正朝自己奔來,當然,她的身後還有言笑晏晏的單斌。

走到近前,單斌不由分說就把那袋米扛到自己肩上,同時取笑起池清來,“瞧你這細胳膊細腿的,真是不自量力啊!”

池清勉強笑了笑,因為他的到來和幫助,抑鬱的心情一下子好了不少。

“還愣著幹什麼,給帶個路吧!”單斌朝她揚眉。

池清忙牽住思桐的小手,走在了他前面,思桐肩上還揹著個小書包,一蹦一跳的甚是歡快。

池清搞不懂單斌為什麼會帶著女兒在這個週日的傍晚找上門來,只是回頭看見單斌歪著脖子扛米袋的模樣,她沒太好意思在路上細加盤問。而且,這些年來,她習慣了等待,等別人開口,等別人告訴她,等別人要求。

單斌還是第一次踏入這個從外面看起來顯得有些岌岌可危的院子,以往他都只在院門口匆匆一瞥。走在佈滿青苔的石磚小徑上,觸目所及都是老舊房子的破落樣兒,他的心裡頓時充滿了某種異樣的感覺。

池清的家是個類似於筒子間的地方,且只有一層,四四方方的位於整個院子最毗鄰外牆的地方,裡面粗陋地被隔成了幾個小單間,勉強分出廚房、洗浴間、客堂和一間小小的臥室。

傢俱和擺設都不多,好在均收拾得整整齊齊的,倒也不至於顯得太過寒酸。

果果在客堂間的桌子上翻一本畫冊,很驚異地看到母親拉著思桐跨進屋裡。

“果果,看看誰來了?”池清笑吟吟地向他招呼。

“池果果!”思桐卻早先一步發出喊聲,咯咯笑著撲過去跟果果會合。

單斌瞅準了一個米缸樣的擺設,走上前把米袋卸下來,同時揭開蓋子,果然看到裡面淺薄的一層剩米。

“我給倒進去啦!”單斌大聲詢問。

“哎,好!”池清忙著給思桐挪椅子,匆匆回了一句。

一通忙碌之後,單斌雙手叉腰立在整個房子的中央,池清正在給他倒水。

“你這兒真乾淨嘿!”

池清很感激他對室內的粗陋避而不提。

“真是不好意思,家裡沒別的好招待的,只有白開水。”她把的一杯兌得不冷不熱的白水送到他手上。

單斌接過,善解人意地一笑,“這個好啊,這個健康!”

他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然後把杯子放到桌上,用手指蹭了蹭鼻樑,“今天來找你,是想請你幫個忙。”

池清睜大了眼睛,很是好奇,她不明白自己還有能幫到單斌的地方。

“這兩天有大領導要來市裡視察,上頭加強管制,把所有能調動的警力都調動起來了,我今天晚上剛好輪到值班。本來思桐可以到同事家宿一晚,但他們也都挺忙的,而且早上送幼兒園也不方便,所以我就想著能不能麻煩你給照顧一下。”

說完了,才發現池清眼睛亮亮地盯著自己,卻默不作聲。他有些尷尬,“咳,你要覺得不方便就……”

“當然可以,不麻煩!”池清卻很乾脆地打斷了他。

在此之前,池清從未想過單斌會踏足自己的陋室,更不會想到他會如此信任地把寶貝女兒託付給自己,雖然只是一晚,但他的語氣裡表現出來的親疏是那樣明顯。

她臉上盪漾的笑意反襯出她良好的心情,那明豔的容顏讓單斌一時覺得有幾分晃眼。

“那,今天晚飯也在這兒吃吧。”池清一下子忙碌起來,滿含期待地問單斌。

單斌有些猶豫,看了看錶,思忖了片刻,點點頭,“好。”

他理所當然的架勢沒有讓池清反感,反而有種難以名狀的欣悅,一貫冷清的勉強稱之為“家”的小屋終於因為客人的造訪而煥發了些許生機。

思桐早就從她的書包裡把一些玩具拿出來跟果果分享,原本整潔的四方桌上一下子凌亂起來。兩個孩子相處得很融洽,一個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另一個則安安靜靜地聽著。

單斌在屋子裡逗留了一會兒,小孩子的遊戲他插不上話,不過令他欣慰的是有果果的相伴,思桐就不像在家裡那麼緊纏住自己了。

屋外有塊不大的空地,架著洗衣板和晾衣杆等物,池清正蹲在地上洗著盆裡的菜,她的身旁是一個類似於打水裝置的東西,然而她不用,總是從腳邊的水桶裡倒乾淨水出來用。

“這是什麼?”單斌走過去,敲敲那年代久遠的玩意兒問。

“抽水泵。”池清說,“壞了。”

單斌指指水桶,“你這水哪兒來的?”

“哦,去前面舀的井水。”

“為什麼不用自來水啊?”

“這院子裡就按了一個水龍頭,在房東那裡,那個要花錢。”池清聲音低下去一些,“不過你放心,燒飯的水我都是用自來水的,井水只是洗洗弄弄。”

“你怎麼租在這樣的地方啊?”單斌環顧四周,實在沒忍住,皺起眉頭來嘟噥了一句。

“這裡因為隨時可能拆遷,房租很便宜。”池清平和地解釋道。

單斌聽了,沒來由覺得酸楚,他記得自己小時候有過類似的經歷,卻不料迄今仍有人這麼艱難地在過日子。

“哪兒壞了?”他走近抽水泵,開始認真擺弄起來。

池清已經把洗淨的菜和米放到一個塑膠籮筐裡,她直起微酸的腰來,“我也不知道,怎麼都壓不下去。”

直到她把東西都收拾好了,單斌還在圍著水泵打轉,池清也沒多想,端了東西就去廚房,她怕耽擱了單斌的任務,抓緊時間做飯。

等飯菜都準備妥當,她解了圍裙出來召集開飯時,很詫異地看到單斌脫了外套,只著一件制服樣的襯衫,半蹲在地上,把那抽水泵拆得七零八落。

“呀!你在修啊?”池清疾步過去,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單斌朝她燦爛地一笑,“找出問題了,是軸裡的一粒滾珠壞了,我剛才出去配了一個,很快就好。”

他的額上已經布上了一層細密的汗珠,某種感動的情緒驀然間填滿了周身,池清久久無法言語啊,半晌才呆呆地回了一句,“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