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裂的夢境 9-2(正文最後一章)
9-2(正文最後一章)
曾餘慶點上一根狹長的煙,眯起眼睛陶醉了吸了一口,又緩緩吐出,感到了無尚的享受。
他討厭雪茄的味道,辛辣刺鼻,而這種煙卻格外細膩綿長,誰規定了當老大就必須要抽雪茄了?!
就像他如今坐上天合的這張最高的位子,不也是憑藉他過人的智慧和縝密的條理輕輕鬆鬆坐上來的麼?
那些曾經笑他怯懦,鄙薄他沒有骨氣的人,現在大概連哭都哭不出來了吧。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呵呵笑出聲來,繼而引發一陣無法抑制的咳嗽聲,在寂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有人很小心地叩門,然後停頓,耐心等候。
曾餘慶好不容易平息了咳喘,啞著嗓子喊了一聲,“進來!”
門口站著的是他的親信福威,領了一個瘦瘦高高的男子進來。
“曾爺,這位就是我跟您提起過的阿本。”福威欠身給他通報,又扭頭低聲對阿本道:“還不快叫曾爺!”
“曾爺!”阿本的表情誠惶誠恐。
曾餘慶點了點頭,夾著煙的手朝空中一揮,“坐下說吧。”
阿本看看福威,然後很小心地在曾餘慶側面的一張沙發裡坐下。
“你就是老常的小表弟?”曾餘慶看著他問。
“是的。”
“知道我在找老常嗎?”
“……知道。”阿本開始嘴巴發乾,“可我不知道他在哪兒。我們,我已經有好些日子聯絡不上他了。”
“福威。”曾餘慶不理他,轉頭喚道,“去!把東西拿出來。”
三分鐘後,福威提著一隻箱子重新進來,放在阿本面前,開啟,裡面是鋪得整整齊齊的數疊美鈔,阿本看得眼都直了。
曾餘慶抖了抖菸灰,蹺起腳來道:“只要你幫我們把老常找過來,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都好,這些錢就是你的了。”
“我,這個……”阿本對著那箱子錢吞唾沫,卻不敢貿然答應。
福威捅捅他,“我什麼我,給曾爺個明確答覆吧。”
阿本的目光自始至終沒從錢上挪得開來,最後狠狠心道:“好,我盡力!”
阿本走後,福威重返曾餘慶的辦公室。
“曾爺,你說這老常都失蹤十來天了,會不會已經……”
曾餘慶明白他的言下之意,肅著臉想了會兒,“他真要被人做了也是好事,不過,會是誰呢?”
福威忐忑地猜測:“難道是程英?”
曾餘慶也在擔心這個,蹙眉不語。
福威又道:“我一直在懷疑尤珊兒就是被他帶走的,這傢伙實在不識時務,江山都落到您手裡了,還在替那個姓羅的守什麼節操。”
“韋傑那小子根本搞不清狀況,而且已經被斃了,老薑也沒有機會再發言,趙仁發還在服刑,尤珊兒現在跟個死人差不多。”曾餘慶喃喃地低語,“如果程英還活著,確實只可能去找老常了。”
他等待了數年,終於讓他等來了機會——趙仁發的一次酒後吐真言,讓老常知悉了羅俊那個驚天動地的秘密,他知道這個秘密值錢,幾經週轉才“賣”到了一個滿意的價錢,當然,他是不會知道真正的買主是誰的。
曾餘慶望著手上那張母子相偎的相片,一個獰笑浮現在臉上,“羅俊,這次你沒救了。”
更令他驚喜的是,池清已經被警方先一步監控起來了,這真是連天都要亡羅俊了!
他收買了華幫的老薑,讓他千方百計把線索往羅俊身上引,既能給羅俊製造麻煩,也為今後滅了華幫作好準備,實為一石二鳥的良策。
但是杜靳平的死和池清的被捕卻沒有讓羅俊有所行動,這讓他意識到,也許那個女人已經不在羅俊眼裡了。
於是,那張照片“巧妙”地落到了尤珊兒的手上,那女人簡直快瘋了,她來找他商量,正中他下懷。
事實證明,女人一旦落入情網,智商就幾乎為零。
尤珊兒接受了他的“試探羅俊”的建議,綁架了那個孩子,把羅俊成功“逼”離了泰國;緊接著,他慫恿尤珊兒去找羅俊對峙,一等他們“會合”,他的誅殺行動就得以順利實施了……
只是凡事都難免疏漏,最終讓程英成了漏網之魚,也是他自己大意,以為程英很容易搞定,沒想到是塊難啃的硬骨頭,沒來得及下手,就讓他給溜了。
“老常終究是個禍害啊!”曾餘慶喃喃自語。
福威勸他,“依我看,您也不必過於擔心,任他們兩個,也攪不出什麼大浪來。如今程英又拖著個尤珊兒,只怕他避我們還來不及。”
曾餘慶想想也是,笑著回頭拍拍福威的肩,“以後,天合會就是咱們的天下了。咱們第一個要收拾的是韓冬,誰讓他殺了咱們天合會的前任老闆呢!”
福威先是一愣,繼而心領神會地隨著他一起笑起來。
三個月後,曾餘慶在泰國某家高階酒店的包廂內被人神秘暗殺,兇手至今下落不明。這則新聞和曾餘慶生前的相片在泰國的報紙上刊登了出來,成為尋常人家茶餘飯後的又一談資。
在數萬裡以外的瑞士某城,程英正坐在別墅的陽臺上,邊啜著咖啡,邊拾起桌上遠道而來的報紙,那上面有一張曾餘慶的遺像,彌勒佛般笑著,彷彿與世無爭,相片旁邊是用泰文寫就的有關曾餘慶的生前介紹,讀著讀著,程英的唇邊泛起冷冷的笑意。
數月前的某日,他按著慣例向珊兒彙報日常事務,她臉色青灰,讓他感到不安。
交談完畢後,珊兒沒有立刻讓他走,邀他坐會兒。
她斟了兩杯酒,一杯遞到他手上,跟他近距離地挨坐著,欣賞他越來越窘迫的神色。
“看著我,程英。”她柔聲命令他。
她的聲音裡有他無法抵抗的魔力,迫使他不由自主跟著她的指令去做。
他在她的眼裡看到兩個惶恐卻又歡欣的自己,矛盾而瑟縮地在她眼光裡飄搖。
“你是不是喜歡我?”珊兒的手在杯沿處緩緩摩挲,那纖柔的手指和極具魅惑力的舉止令程英喉嚨一陣陣發緊。
他什麼也不敢說,可是通紅的面孔已經出賣了他。
珊兒無聲地笑了,那笑容裡既有徵服的得意,也蘊含著某種悽然的無奈。
妖嬈的氣息象輕煙一般輕輕裹住了程英,觸目所及是珊兒明亮幽黑的眼睛,他頭腦開始發暈。
她的手指從杯沿上挪動到他腿上,眼裡卻帶著某種瘋狂的決然,“你能幫我嗎,程英?”
“只要你說。”他記得自己當時嘶啞的嗓音說出了這麼一句。
只要她說,哪怕粉身碎骨,他也在所不辭。
“替我殺了羅俊。”她鮮豔欲滴的雙唇卻吐出這樣幾個陰森的字。
程英渾身一哆嗦,臉上的紅潮瞬間褪卻,他清醒了過來。
“為什麼?”驚懼的同時,他已經隱約預料到了什麼。
珊兒見他如此反應,失落的神色溢於言表,她站起來,慢慢向窗前走去,說出來的話卻擲地有聲,“是我綁架了他的孩子。”
程英進天合會時已是羅俊執掌大局,他是羅俊一手培植起來的,但對於珊兒從前的手段也有所耳聞,知道她是個能幹大事的人,但他又如何能料到她連這種“大事”都幹得出來?!
珊兒猛地回頭,目光觸及到程英敵意與憐惜交織在一起的複雜眼光,她豁然仰頭,把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然後咯咯笑了起來。
“怎麼,你不會是想把我殺了,然後向羅俊領功吧?”
程英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他沒有立場質問珊兒,這甚至跟忠心與否無關——羅俊與俞海棠的關係雖然已是過去式,但作為女人,珊兒的反應也情有可原,雖然手段上過激了一些。
他儘量保持神色緩和,“大嫂,這事你跟老闆好好講清楚,他應該不會怪你,孩子的事……”
珊兒厭煩地擺手,“沒什麼好講的。”她睥睨著他,“你果然對羅俊忠心耿耿,難怪他什麼事都告訴你。”
她悽然的表情讓程英驀地感到難過,“老闆其實…..心裡有你。”
他不知道該怎麼說才能安慰珊兒。
蒼白的言語只能讓珊兒繼續發笑,“是麼?他心裡真有我嗎?”她望著窗外的天空,似乎在苦苦尋求答案。
程英憋了好一會兒,才偷偷抬頭打量她,卻發現珊兒已經淚流滿面,他一下子手足無措,走上前兩步,很快又頓住,“大嫂——”
珊兒抬手胡亂抹了下眼淚,恢復了桀驁的神情,她似乎想再賭一把,就像當年她賭羅俊一樣。
“羅俊已經找到那個孩子,他不會善罷甘休的,我瞭解他。這一次,不是他死,就是我亡!程英,你是他最信任的人,如果你能幫我,以後,天合會老大的位子就是你的。”
她說出這番話顯然是經過深思熟慮的,聲音冷得讓人發抖,然而,程英還是發現了她堅強偽裝下的脆弱,她說話時,攥緊窗框的手在不住打顫。
程英不忍讓她傷心,可也絕不想做背信棄義的事,躊躇了片刻,才沉重地回答,“事情應該不至於壞到這個地步,我們再好好想想,也許有補救的辦法。只要我在,一定竭盡全力保住大嫂。”
聽到他最後那句話,珊兒倚在窗邊向他嫣然而笑,在晚霞的襯託下,她明媚的容顏有種聖潔凜然的美麗,摻雜著一縷淡淡的悽婉。
那個下午,程英竭盡全力想要挽留住些什麼,他是多麼不希望看到珊兒與羅俊感情破裂的局面,那絕不僅僅只是一段美麗童話的終止,更將是拉開一場腥風血雨的序幕!
然而,他什麼也沒能改變,珊兒當晚就失蹤了。
程英心急如焚,派人四處追蹤,卻沒來得及阻止珊兒,她帶著幾個親信跑路了,去向不明。
矛盾了良久,他確信沒有別的辦法了,只得萬般無奈地把真相告訴了羅俊!
羅俊給他的指令是按兵不動,等他回去處理。
儘管程英也猜到珊兒很有可能是去找羅俊對峙,如此一來,兩人的處境都會非常危急,但從大局考慮,他還是聽從了羅俊的安排,穩在泰國的大營裡。也因此,他終於知悉了這一場好戲的幕後主使是誰!
曾餘慶,終於露出了狐狸尾巴,將他的真實內心暴露於陽光下,不僅收網追捕羅俊與珊兒,還同時網羅天合會的弟兄,順者昌,逆者亡。
程英在幾個弟兄的安排下,連夜出走泰國!
連他都沒想到,最終的事態竟然會以如此慘烈的局面收場!
他扔下報紙,重新舉杯呷一口咖啡,心緒漸平,如今,恩怨都已瞭然。
程英深情地眺望遠處的草坪,嘴角緩緩勾起,如一輪清晨的太陽,充滿溫情。
一個坐在輪椅裡曬太陽的東方女子,正在護士的陪同下觀看幾個小孩踢球嬉鬧,她的表情是那麼聖潔純淨,如同初生的嬰兒一般,沒有一絲雜質,只是安靜地觀摩,猶如一尊完美的雕像。
過去種種,均恍若一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