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心 12第十二章
12第十二章
房間隨著關門聲而安靜下來。
羅以熠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像一條砧板上等待被凌遲的魚。
“謝謝你。所以想怎樣,請便吧。”羅以熠啞著嗓子說道。
洛逸澤起身走過去,把她從床上輕而易舉地提起來,拉到水池邊便是一陣猛涮,冰冷的水直打在羅以熠細嫩的皮膚上,刀割一般疼。
“清醒了麼?”他的聲音很輕,沒有任何語氣。
羅以熠掙扎著撐起身體,激烈地咳著,雙眼通紅。
洛逸澤有些心疼,下意識地張開手想要抱住她,卻看她驚慌失措地朝後退了兩步。
“你不要怕。”洛逸澤將手臂尷尬地收回來,雙手插兜,“我不會對你怎樣。”
“為什麼?”羅以熠因為涼水和激烈的情緒而瑟瑟發抖,“為什麼幫我?”
洛逸澤側開視線,眉眼間有細微的情緒流轉:“你太像她,我只是不想看到別的男人碰你。”
“她是誰?”羅以熠恍然。
洛逸澤看著她怔忪了幾秒,然後拿出手機,給她找出一張照片,憂鬱而沙啞的聲音透著隱忍,唇角劃開的卻依舊是溫柔的笑,語氣像是談論什麼值得得意的事情:“我們一起長大。”
羅以熠的目光落在那張照片上,然後瞬間有些暈眩地站立不穩。
照片上的季節像現在一般是陽光爛漫的初夏,裡面的女人一席簡約的黑色絲質連衣裙,微風將她淺褐色的捲髮吹的略有些凌亂,她邪邪地淺笑著,帶著不可一世的高傲。
照片裡的女人,臉竟與她一模一樣,只有些細微的差別……
腦海中回放起一個低沉而磁性的聲音,猶如優雅而冰冷的大提琴。
“……去把頭髮的髮尾燙卷,染栗色,你指甲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去除掉,要乾乾淨淨的,嗯……眉型不太好,修得略細了一些……”
大概……就是這些差別了吧。
羅以熠雙腿範軟,只能向後靠著倚在牆上。她的身體滾燙,而瓷磚冰涼,她木訥地抬起頭對上洛逸澤探究的目光,嘴唇有些哆嗦:“她現在在哪?”
“她不在了。”洛逸澤將手機拿在手裡,頓了頓又問,“你號碼多少?”
羅以熠愣了許久才僵硬地報出一串數字,抬手抹開緊貼在臉頰上的髮絲,她仰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洛逸澤:“能送我回去麼……我想回家……”
洛逸澤偏頭看了她一眼,微微點頭:“走吧。”
羅以熠步履艱難地走出衛生間,目光掃到裝著連衣裙的那隻紙袋,猶豫了一下還是提在了手裡。
他為了這件衣服訓斥過她的,呵,連那個女人的衣服都比她重要呢……
原來她不過是一個女人的替身而已。
那麼那個男人,跟所有想上她的男人,又有什麼區別?
她死死地揪著左胸的衣襟,只覺心臟一陣剋制的抽痛。
她環視著寬大而華美的屋子,頹然一哂,驀地想起何靈珊在車上時打趣她的那句“你以為誰都在打你主意啊?”心中冷涔涔地滲出寒意,若非有何靈珊相伴,她哪兒會獨自一人來這種偏遠冷僻之地,若非太過信任何靈珊,她又怎麼會知道舞會的真實面目卻依舊留了下來。
為什麼要這樣呢,她們朝夕相處了那麼多日子的好姐妹啊。
羅以熠無力地蹲了下來,抱著瑟瑟發抖的身子,屋內的冷氣有些太足,她全身溼答答地,不由自主地打著寒顫。
這種被背叛的感覺,真的是有些,似曾相識……
羅以熠覺得視線有些模糊,大片大片的雪白飄進她的視線,漫天飛舞的鵝毛大雪,那是二十年前的魁北克城。
“歆歆,他們喊我們一起玩捉迷藏喔。”兩個比羅歆高一頭的女孩子帶著一臉和善的笑意說。
羅歆粉嫩圓潤的小臉在雪天裡被凍得紅彤彤的,煞是可愛。她調皮地眨了眨眼睛,點了點頭說:“我一定是最後被找到的那一個。”
捉迷藏的遊戲是羅歆小時候最喜歡的,那時她堅信一種叫做感應的東西,無論她躲在哪裡,總會有那麼一個人,感應到她的存在,找到她。
羅歆找了好久的藏身之處,最終躲進了一個隱蔽的冰窖,百無聊賴地等著被發現。
時間一點點過去,大雪中的靜謐被無限放大,積雪愈發厚重,羅歆嘟著嘴,有些心煩意亂地念叨:“小路和小洛真是笨蛋,這麼久都找不到。”
天色逐漸地暗了下來,灰濛濛的天好像覆蓋著一層霧靄,寒風呼嘯而過,發出野獸般的聲音。羅歆終於承認她害怕了,準備自己出去,卻正在這時,一聲巨響傳來,冰窖的門被關上了。
她愣了兩秒便拔腿飛快地跑到門口,稚嫩的聲音強作鎮定:“是誰在外面!裡面有人,快開門!”
“歆歆啊,你好好在這待著吧,沒人能找到你的。”
羅歆神色一滯,繼而乾巴巴地笑出來:“蕊姐姐,不鬧了,裡面可冷了。”
“我們先回去了啊。”沒有絲毫遲疑的聲音。
“蕊蕊,我們這樣做是不是有些過分?”另一個聲音略顯猶豫地響起。
“慕姐姐,快把我放出去。”羅歆著急地拍著門。
“你有點兒出息行麼?你那麼熱臉貼冷屁股,路煜然理都沒理過你,我保準他現在心急火燎地找這小丫頭呢。她霸著路煜然就算了,憑什麼洛逸澤也屁顛屁顛跟著她,瞧她那樣兒,跟包子似的。”
“……那她在裡面凍死了怎麼辦?”
“死了才好,讓她活著把我們做的這事兒說出去不成?”
“那……萬一她沒死呢?”
“就說我們沒來過,她自己藏在裡面沒人看見她。”
“……”
兩人惡毒的言語漸漸變得模糊而遙遠,羅歆一個人直挺挺地站在門前,雙腳已經完全凍僵了。
她不斷地敲著門求救,嗓音一點點變啞,最終被呼嘯的風雪掩蓋。
她癱倒在地上。
過了好久,久到意識開始渙散,羅歆的唇邊詭異地揚起一抹絕望而陰狠的弧度。
――――――若是這次能活下去,誰欠了我羅歆分毫,定然要十倍百倍地討回來!
羅以熠驚慌失措地瞪大了眼睛,記憶驀地像是被潑了一層墨一般暗了下來,一個冰冷而無比熟悉的聲音幽幽響起。
“你姓羅,名叫羅以熠。五年前在海邊游泳時溺水失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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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別墅一隅。
洛逸澤神色擔憂地將一塊冰毛巾搭在羅以熠滾燙的額頭上,她從那天暈倒之後昏迷了一整天,一直不停地說著胡話。
他蹙了蹙眉,輕輕地替她擦拭肩頸滲出的汗水,不由自主地又凝視起這張臉,還真的是像啊……他情不自禁地捏住她的下巴,一點點地湊近。
“啊!”羅以熠驚醒,頭腦空白地盯著近在咫尺的俊美男人,良久才猛地推開他,退縮到床沿,“你是誰!”
洛逸澤有些尷尬地輕咳了一聲:“我是那天救你的那個男人,還記得嗎?”
“哪天?”羅以熠茫然地低頭掃視自己,白色絲綢睡衣讓她覺得陌生,“我怎麼會在這裡?”
“……”洛逸澤微微頓了頓,開口詢問:“你全都不記得了?化裝舞會的事情。”
“什麼舞會?”羅以熠忐忑不安地揪著枕頭。
洛逸澤將掉下來的冰毛巾重新敷在她的額頭上,不動聲色地低聲道:“這裡是我家。先好好休息,你還在發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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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司桀在第無數次聽到聽筒中傳來“您所撥打的使用者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之後摔上電話,憂心忡忡地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門鈴的響聲幾乎是瞬間讓他來了精神,他飛快地衝到門前拉開屋門。
阮向暖和蘇白站在門外。
“爸爸,我帶蘇白阿姨來見媽咪。”阮向暖興高采烈地徑直衝進屋子,跑了一圈兒沒發現羅以熠的影子,有些失落地回頭轉向阮司桀,“媽媽去哪裡了?”
“媽媽?”蘇白饒有興味地咀嚼著這兩個字,一邊審視著屋內的擺設一邊走了進來,順便在桌上的果盤裡輕巧地拿了個蘋果塞進嘴裡,“說說怎麼回事兒?”
“她不見了,我現在沒時間跟你解釋。”阮司桀惶惶然地打電話吩咐著人,薄唇抿的發白,俊眉不耐地擰起,臉色差到極點。
阮向暖很識趣地閉上嘴沒有多問,臉上的表情悻悻地,蘇白揉了揉她的頭,嚼著蘋果悠哉遊哉地道:“放心,你媽精得很,走不丟。”
“暖暖,你回家睡覺。”阮司桀陰沉著臉,說起話來更是強硬十足。
阮向暖委屈地覷著他,眸中氤氳出霧氣來:“媽媽是不是又走了?”
“我讓你回家睡覺!”阮司桀驀地低吼出來,眸中映出的陰鷙讓蘇白都禁不住停止了咬蘋果的動作。
“行了行了,你跟個孩子發什麼脾氣。”蘇白眉眼一睨,朝門口跟來的保鏢揮了揮手示意他去開車,然後將已經開始冒淚花的阮向暖抱在懷裡安撫,“暖暖,乖,先回去,蘇白阿姨跟你保證睡一覺你媽媽就回來了。”
阮向暖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又瞄了瞄神色緊繃的阮司桀,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怎麼回事?”蘇白目送阮向暖被帶出屋子,鬆了口氣,手腕一轉把蘋果從左手拋到右手,繼續咬著剩了一半的蘋果,“你搞了個仿貨?”
“羅歆沒死。”阮司桀眸色暗沉地點了支菸,嫋嫋煙霧漸漸模糊了他俊美的輪廓,“但因為溺水失憶了。”
蘇白咬了半口蘋果詫異萬分地盯著對面躁動不安的男人,半晌才開口:“你確定?”
“她就算燒成灰我聞聞味兒也能知道是她。”阮司桀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霍地站起身,在屋內煩躁不安地踱著步子,“她突然一聲不吭地消失肯定有問題,我居然到現在半點兒訊息都沒有。”
“喂,你以前不這樣兒啊。我印象裡,就算真的出了天大的事兒,你也能面不改色地邊喝茶邊想法子,現在怎麼這麼沉不住氣。”蘇白挑著眉像看怪物一樣打量著幾乎抓狂跳腳的男人,斜斜地勾了勾唇角低笑兩聲,“你要是一早就這麼緊張她,至於到現在這份兒上麼。”
“蘇白你要是純粹來看好戲的,趕緊滾!”阮司桀森寒的眸色更加幽深了幾分,嫌惡地眯起炯炯的雙眸,“滾滾滾!”
“那我滾去睡覺了啊。”蘇白的牙齒靈活地在剩下的蘋果上咬了一圈,把蘋果核朝垃圾桶裡一丟,飽足地伸了個懶腰。
阮司桀腳步頓了頓,然後抓過外套就要去開門。
“站住。”蘇白收起吊兒郎當的臉色,“你出去幹嘛?”
“隨便找找,說不定就碰上了。”阮司桀的嗓音有些翁啞,吐出的每一個字都鬱積著不耐和暴躁,“我上次也是,找了她五年沒找到個影兒,隨便住了家酒店就碰到她了。”
“回來。”蘇白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你有沒有想過,以你的力量,她活著,你卻找了五年都找不到她,可能麼?”
“我當然想過,肯定有人在干涉這件事情。除此之外,她還有一個完備的假身份,她現在叫羅以熠。如果被我查出來是誰在做這件事情,我一定不會放過他。”阮司桀帶著些陰戾回過身,對上蘇白意味不明的眼光,“怎麼?”
“有個詞,叫做‘狡兔三窟’。”蘇白細長的手指一下又一下輕敲在沙發扶手上,“羅歆給自己造的假身份多得是,羅以熠是其中一個。”
“你說什麼?”阮司桀腦中飛快閃過一個念頭,一個令他的更加憤懣的念頭。
“雖然這麼說可能會傷你的心,但有很大的可能,是羅歆自己想離開你的,干涉你的人估計也是她示意的。”蘇白緩緩地垂了垂眸子,倚在沙發上向後靠了靠,“意外失憶這種情節雖然在電視上經常演,但現實中發生的機率還是很低的。羅歆有溺水的可能,但機率也是很低的。”
“我想過這些,但她的確什麼都不記得……”阮司桀略微闔了闔細長的鳳目,語氣帶著強烈的不確定,“你是說……”
“我跟羅歆曾經拿人做過一個很可怕的心理學實驗,當然,是對方自願的。”蘇白十指交叉,嗓音低柔地娓娓道來,“那是一個被仇恨逼瘋了的女人,她每時每刻都臆想著對前夫的情人進行報復,她在家裡堆積了無數的刀,有毒的化學藥品,槍支,但她又清醒地知道那樣不對。她試圖讓我對她進行心理治療。當時我跟她談了很久,沒有成功。羅歆只跟她在一間屋子裡呆了大約一個小時,再次出來的時候已經沒了最初那種絕望的神色,因為她什麼都不記得,只記得自己是誰,要做什麼。羅歆後來跟我說,人都有潛藏的多重人格,將新的人格喚醒,舊的人格隱匿,便可以重生一次。若是那個女人回想起任何從前的事情,便會重新回到失憶狀態。”
阮司桀低頭摸著鼻樑,臉色有些蒼白:“所以呢?”
“你知道羅歆完全可以是一個頂尖的催眠師,她覺得不開心了想消了自己的記憶,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蘇白雲淡風輕地說著,“並且除了達到她自己當初設定的先決條件,誰都恢復不了她的記憶。”
阮司桀聞言沉默片刻,繼而沉聲低啞地輕笑起來:“抱歉,我沒聽懂。這種事情,簡直可笑。”
“羅歆這次跟你玩大發了。”蘇白無奈地搖著頭。
阮司桀唇邊的笑意再也掛不住,下一秒便遽然起身,長腿一掀將沙發旁邊的圓木桌子“砰”地一聲踹倒:“她敢!”
“這方法不是百分之百成功的,她肯定是忘不了你,離不開你,迫不得已才對自己做這種事情。換句話說,不是她敢不敢,而是你逼她的。”蘇白用指尖摩挲著自己的唇,“我勸你別找她了,路是她自己選的,是好是壞都得她自己走,日子無論怎樣都要慢慢熬,你再去招惹她,就違揹她的初衷了。”
阮司桀狹長秀美的眸子裡閃著如血一般猩紅的光,像極了落入陷阱的困獸,他聲嘶力竭地爆發出一串低笑:“我不會放過她的!”
“夠了!”蘇白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不要試圖用什麼亂七八糟的方法讓她恢復記憶,錯一點你就是害了她。”
“不就是想不起來麼,只要她照樣愛我就夠了。”阮司桀撥出一口氣,再次將外套提起來,穿衣的動作依舊優雅貴氣,“她休想一了百了。”
蘇白痛苦地閉了閉眼睛:“阮司桀,她是一個女人,你有沒有明白過她只是一個不知道用什麼方式去愛你的女人而已。”
“是嗎?我想我該好好教一教,她要如何來,愛我。”阮司桀說完便推門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