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時歸 第六十五章 天下之雄(三)
第六十五章 天下之雄(三)
第六十五章 天下之雄(三)
在高粱河的主戰場這裡。
一場大雨掠過之後,泥濘的戰場和暴漲的高粱河水,讓雙方――至少是蕭言所領的大宋一方原來積極的哨探遮斷戰場的行動變得暫時平靜了下來。
一場大雨讓神武常勝軍,勝捷軍還有白梃兵紮下的營地也變成了泥潭。幽燕之地的黑土吸飽了水,顯得黑油油的,營地周圍挖出的排水溝渠只是嘩啦啦的流淌。穿營地中央而過的小溪似乎變成了一條小河,顯得寬闊了許多。
趁著出了一點太陽,衣被軍資馬草之類的都拿出來晾曬了。看著北面堆積的烏雲,誰都知道這場秋雨輕不了。兵火過處,天時都不正,幽燕之地以秋高氣爽出名,現在卻彷彿還是淫雨霏霏的夏季!
快馬從營地中間馳過,濺起大團的泥點,正把戰袍掛在交錯搭起的槍桿上頭的幾個小軍官飛也似的跳開,指著馬上騎士半認真半開玩笑的笑罵:“營中無故馳馬,你這賊廝鳥,知道是什麼罪過!”
馬上騎士臉上笑逐顏開,回頭也罵回去:“睜大你們鳥眼看看,沒瞧見俺捧著令旗!無故馳馬,潑韓五能扒了俺的皮!”
“又是什麼鳥喜事?還是賊老天爺告訴你,這場鳥雨不會再來了?”
“俺們輕騎還好,老是這種天氣,白梃兵那些鐵砣子,只怕衝陣的時候要半截入土!”
馬上騎士已經去得遠了,聲音只是飄過來:“劉太尉大軍已經離俺們不遠,大軍一到,俺們就要殺過高粱河去了!”
幾個小軍官對望一眼,心裡頭冒出來的念頭都是一般的:“劉延慶轉了性了,這次上來得這生的快!”
這念頭才一轉完,大家夥兒就按著頭盔發瘋也似的朝著自己的營帳跑過去。大軍上來得這般的快,表明大宋北伐大軍對這場決戰的意志到底有多強,有多麼急於收功於這最後。劉延慶過來雖說是給蕭言打下手,當後盾。可是北伐大軍,誰瞧著這場最後的大功不眼紅?大家夥兒得趕緊準備好了,一切都得預備停當。給派出去遮護北面側翼的那些倒黴同袍不用說了,這場大功,既然大家先到的高粱河,就不能給別人搶了過去!
“劉太尉大軍已到!”
“劉太尉大軍已到!”
營地當中頓時就沸騰了起來。大家一邊四下奔走著,一邊都忍不住朝著蕭言所在的大帳看去。
援應馬擴岳飛的人馬派出去之後,這個從涿州出發以來,一直意氣昂揚的蕭宣贊這兩天也顯得有點古怪,原來一直顯得高昂的意氣不知道怎麼就覺得消沉了一些。原來蕭言哪天都帶著韓世忠會親抵高粱河南巡視一週,朝著對岸遼人耀武揚威的展示著他的蕭字兒大旗。這兩天也少見他出動了。
原來蕭言在營中巡視,臉上總是笑嘻嘻的,大宋文官領軍,很少有對武人假以辭色的。恨不得用每個舉動都表明他們這些士大夫和這些臉上刺字的大宋軍人是兩種不同的生物。
蕭言卻是總是披甲,和最底下的大頭兵都能笑罵兩句,說幾句腔調古怪的大宋丘八粗口。捶捶這個當兵的肩膀再踢那個當兵的一腳是再平常不過的舉動。加上他敢於身先士卒的事蹟,深得軍心就不用說了。
偏偏這些日子蕭言卻是看起來陰沉了許多,帶著韓世忠巡營,話也少了,更別說那些表示親熱賞識的對當兵的舉動。瞧起來倒是有點像他本身的文官身份了。誰也不知道,這位蕭宣贊到底怎麼了――難道是宣帥許給他的克復燕京的大功,現在有了什麼變故不成?還是馬擴他們一意孤行,逼得他不得不分兵,讓蕭言心中暗自鬱郁?
現在劉太尉大軍以到,北伐大軍就要齊集於高粱河,眼見就要和已經軍無鬥志的蕭幹展開決戰。這個時候,蕭言可萬萬消沉不得,大宋這支最精銳的人馬,都指望他帶領著,殺上燕京城頭,青史標明,成為這宣和四年凌煙閣上的人物!
蕭宣贊,現在全軍可都在看著你!
眾人的目光當中,就看見站在蕭言大帳之前的親衛們突然肅然而立,然後就見蕭言大步走了出來,韓世忠就緊緊跟在他的身後。兩人臉色都不見得輕鬆,似乎沒有因為這個好消息的到來而有多興奮雀躍也似。
當兵的卻沒顧及蕭言的臉色,大家多多少少都朝大帳方向湊近了一些。就連小溪對面的白梃兵營地當中也是人頭攢動,不知道多少人從營帳當中連滾帶爬的跑出來,只是遠遠的朝著這邊瞧著。
蕭言和韓世忠都迎著傳騎跑來的方向,按劍站著。那幾騎傳騎都是派出去朝涿州方向聯絡的。這個時候在離蕭言還有十幾步的地方住馬,幾騎甲士興高采烈的跳下馬來羅拜於地:“俺們見過蕭宣贊韓虞侯繳令!劉太尉大軍十日前自涿州出發,晝夜兼程,現在已經抵達離俺們大營不足二十里外!俺們已經和環慶軍前鋒接上了頭,更接到劉太尉將令,大軍即刻就將抵達!請蕭宣贊派出人馬,遮護大軍進入戰場紮營,劉太尉更渴慕與蕭宣贊一會,共商決戰大計!”
底下已經響起了低低的歡呼聲音,幾個靠得近的軍官已經興奮得你看我我看你。就差從心眼兒裡笑出來了,劉延慶來得如此之快是喜事不用說,聯絡蕭言也如此客氣更是表明了,宣帥對蕭宣贊的承諾還未曾變!
摧大敵,克名城,衣錦還鄉的機會,就在眼前了!
蕭言哼了一聲,卻一時未曾說話。眼神沉沉的,也不知道在這一刻,突然又想起什麼事情了。竟然有些失神。
蕭言自己也知道,現在自己這個情緒不對,很不對。昨天夜裡,當雷聲在頭頂響起,自己竟然被驚醒,呆呆的坐著直到天亮。
也許自己是做了一場噩夢。
但是這場噩夢到底是什麼,自己已經記不清楚了。只是在夢中,有無數模糊的面孔此起彼伏,自己熟悉的歷史,已經完全是面目全非。似乎還有一個聲音在高喊:“這一切,你改變不了,你改變不了!”
一切都是在自己預料的軌道上面發展,面前的蕭幹已經毫無戰意,白痴都看得出他雖然統領大軍,卻再沒有當日在易州城下那樣的堅決兇悍。自己後面也沒有什麼改變,童貫仍然在鼎立的支持著自己。沒有半點變故發生,大功就在眼前,似乎已經可以觸摸得到。自己在這個時代的功名富貴,已經是相當現實的接近自己了……就連對馬擴,對岳飛,自己都已經仁至義盡,對一場歷史書不曾記載的可能,自己分薄了用來建功立業的實力去援應他們。
還要怎麼樣?為什麼心頭就是這樣沉重?難道就是因為潑韓五這丘八的一句話,他嗅到了女真韃子南下的味道麼?
眼前傳騎半跪在地上。大聲的又將喜訊回報了一遍。聲音傳入蕭言耳中,卻恍恍惚惚的什麼內容也抓不住似的。
韓世忠跟在蕭言身後,看著傳騎變得訝異的眼神,還有無數道麾下將士投射過來的眼神,悄悄的捅了蕭言一下:“宣贊,劉太尉到了!”
這一下動作,讓蕭言啊的一聲驚醒。眼前景物,撲面而來。無數張面孔,正以無比熱切的神情看著自己。
這些都是大宋西軍的菁華,大宋最為精銳的野戰力量。在當日白溝河戰敗之後,就是自己率領他們當中的驍銳之士,毅然北渡。克復涿易二州,一舉改變了幽燕之地的局勢!自己更帶著他們一直走到了高粱河,而最後的,最耀眼的功績,已經再明白不過的擺在了大家的面前!
這些樸實敢戰的戰士,跟著自己在奪取涿州,在直撲易州城下遼人大軍的時候,沒有一個人退縮。而自己許給他們的,就是這場北伐戰事當中最後奠定勝局,青史留名的一場大勝!
自己還要多想些什麼呢?
他緩緩舉目四顧,那些最先跟隨他的勝捷軍白梃兵的倖存士卒們的神色,最為激動。蕭言也毫不懷疑,當直撲燕京的時候,只要自己一聲令下,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是萬丈深淵,這些戰士都會毫不猶豫的呼嘯向前!
只是馬擴和岳飛不在這些人當中啊……
去他媽的馬擴岳飛,老子現在只要燕京,難道還有其他退路麼?
回頭看看,韓世忠張顯都是容色如鐵,按劍一句話也不說。
蕭言猛的一咬牙齒,大聲下令:“帶馬!”
身後親衛早就渾身繃緊了,頓時就將蕭言的那匹高大白色健馬牽了過來。蕭言一聲不吭,翻身上馬。扯著馬韁繩勒著坐騎團團轉了一圈,揚聲大呼:“劉太尉到了!咱們大宋北伐大軍全師已到!名臣猛將,會於一處,會於這高粱河前!諸位弟兄,跟隨我蕭言,從白溝河一直到這裡,終於等到了此刻!我蕭言必不負大家,會帶著大家直抵燕京城,將這幽燕直之地,徹底底定!現在我們眼前就只有一個目標……
燕京!燕京!!”
每名士卒渾身在這一刻都繃緊了,隨著蕭言最後一個字出口,同聲爆發出來。
“燕京,燕京!”
呼聲有如山呼海嘯一般席捲這個大營。營中戰馬似乎也感染到這種氣氛,希律律的只是長鳴起來。更不知道在高粱河北的蕭幹大軍,有沒有聽到這些呼喊!
韓世忠和張顯也紛紛接過親衛遞上來的韁繩,翻身上馬。迎著山呼海嘯的歡呼聲音,韓世忠輕輕吐了口氣,也跟著振臂大呼。他的嗓門兒又大,一個人能頂兩三個。一副胸無城府的猛將模樣。張顯臉色有點發白,朝北面看看,回頭嘆口氣,也舉著胳膊跟著大家一起呼喊。
蕭言回頭,電閃一般的掃了韓世忠和張顯一眼。轉頭又咧嘴笑了,語氣也放輕鬆了一些:“劉太尉他們來得好快!看來也眼饞咱們這場大功!現在我就去迎接劉太尉!咱們和劉太尉,雖然互不統屬,可是總得賣三分面子不是?大家放心,這場功勞誰也搶不走,燕京是我們的!軍議的時候,你們蕭宣贊自然會寸步不讓,牢牢把住先鋒這顆印!不過到時候奔燕京的時候,你們這幫傢伙,六條腿跑不過兩條腿的,可不怪老子!”
營地當中,頓時爆發出一陣轟然大笑。人人互相看看,躍躍欲試到了極點。蕭言再不多說,只是打馬,飛也似的從人群當中馳出。圍著他大帳左近的士卒紛紛讓開,在蕭言身後,韓世忠張顯也帶著親衛如龍一般跟上。
所到之處,只是一片歡呼大喊的聲音。
張顯緊緊的跟在蕭言身後,馳過人群的時候,就看見牛皋的身影一閃。往常這種氣氛,牛皋早就擠在前頭,叫得比誰都大聲。但是今天,他雖然也從營帳當中出來了,卻是藏在後頭,張著嘴待著一張臉,只是看著蕭言背影。
他和張顯兩兄弟,眼神撞上。牛皋胸口起伏,似乎想說什麼。張顯只是白著一張臉,輕輕搖頭。接著就飛也似的馳過。
蕭言的身影在最前頭,從頭到尾,他都沒有朝古北口方向,看上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