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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時歸 第七十二章 天下之雄(十)

作者:天使奧斯卡

第七十二章 天下之雄(十)

第七十二章 天下之雄(十)

雨滴又淅瀝瀝的灑了下來,天上星光,被烏雲遮得死死的。數千南犯常勝軍和女真軍混合人馬,也再不掩藏形跡,只是通往古北口的穀道之外展開了大隊。營盤已經豎立,雖然簡單但是還稱得上嚴整,火把在營地四下呼啦啦的燃動著,火苗一會兒長一會兒短,只是在風中搖曳不休。

大雨已經將天地間一切沖刷得乾乾淨淨,站在古北口關隘旁邊的山頭上,能將這星星點點的營火看得清清楚楚。這些燈火每一點的閃動,似乎都帶著不詳。

董大郎所部前鋒哨探,居然就這麼收了回去,一場遭遇戰吃了這麼大一個虧,還丟了一個指揮活口。他也沒有惱羞成怒的直抵關隘,強攻硬打的報復。安心紮寨,好像在做長遠計。

可是誰都知道,這些呼嘯而南的數千鐵騎,絕不會就這樣善罷甘休,也許等到天明,一場慘烈的廝殺,就要圍繞著這長城蜿蜒盤旋經過的山地,而兇猛的展開!

“……韃子在將養氣力呢……這次主力,看來是董大郎所部了,沒有他這個地頭蛇,女真韃子未必有南下來佔便宜的打算。宗翰俺見識過,女真人傑也。也最是野心勃勃,待人接物,面上是女真人的樸實豪爽,實則只信以力為先。也有見識,居然知道俺們大宋和遼國之間的恩恩怨怨,知道俺們大宋,百餘年對於遼國都是處在下風。阿骨打老酋那裡,他也進過言,既然掃平遼國在即,對大宋也不必再存什麼客氣了……好像未曾得售。現在他獨領一軍,有董大郎這個便宜在,當然想南下試探一番……萬一給他衝過此處,出現在幽燕大地上,再有遼人餘孽投奔,造成聲勢,大局不堪設想……”

山風凜冽,將馬擴的喃喃自語扯得支離破碎。整個大宋,要論對女真的瞭解,無人能出其右,也許現在憑空出現了一個蕭言,憑藉穿越者的優勢,比他多一些歷史書上的認識。可是在對女真人深切的感性認識之上,蕭言還是遠遠不如馬擴!

山巔之上,在馬擴身後還有兩個身影,一個就是岳飛,一個正是方騰。兩人這個時候都插不上話,都專心的聽著馬擴的自語。

岳飛擒獲的,是董大郎所部的前鋒一個指揮,素以勇力聞名,可在岳飛手中連半點還手的力氣也無。這等追隨董大郎北走關外,不離不棄,自然是對董大郎忠心耿耿的嫡系心腹。可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岳飛這等豪傑,給同樣以勇力自負的他太大震撼。也可能因為這個時代也實在沒有什麼反審訊訓練,或者有個什麼日內瓦條約約束雙方對俘虜的行為。

這個指揮一被擒獲,稍稍盤問,就一五一十的將自己所瞭解的這支突然南下的大隊騎軍的內情和盤托出。這傢伙倒也受到了優待,五花大綁扔在一個烽火臺內,食水都不少他的。

來襲之敵,果然是以董大郎為主力,雜以數百女真韃子,足足有三四千騎的一支浩大力量!大宋西軍,給蕭言拼湊出的騎兵不過也就這個數字。要不是在涿易二州繳獲了大量戰馬,還改編了常勝軍一部,大宋西軍也不見得能拿出這個數量的一個完整的騎兵集團。(後來南宋初年,南宋幾名名將,雖然組成了頗為強大的騎兵集團,尤其以岳飛麾下為最,可稱萬騎,但是那是和金屢次交戰繳獲,加上大量收編北方投奔義軍而逐漸建立起來的。隨著南宋和金簽訂盟約,少有交戰,這曇花一現的騎兵集團也很快就消失了,兩宋缺馬,一直是一個不變的事實――奧斯卡按)

這數千人的騎兵集團如果突破關隘,出現在幽燕大地上,到底會給宋遼這場最後之戰帶來多大變數,不用費什麼心思,都能夠猜測到!

而且以董大郎為主,少量真女真為輔,宗翰的心思也就明白得很。是來探探風頭的,有便宜就佔,沒便宜就走。如果突破得輕鬆,再給他們撈到了足夠便宜。那麼本來就很脆弱的所謂大宋和女真的盟約,更比一張廢紙強不了多少。正處在崛起勢頭,野心勃勃不可遏制的女真大軍,也許就將源源而來,不斷南下,直到讓風雲變色!

此次北伐,就是為了收復燕雲,穩固北疆而來,並不是要讓這北疆變成另外一個更為混亂,更為恐怖的戰場!

更不用說還有各地遼國餘孽借勢投奔女真,讓整個戰局就此翻盤的可能!

馬擴岳飛以降,既然出現在了這裡,就已經別無選擇,只能戰鬥到最後一息。讓女真知道大宋並不可侮,讓大宋西軍還有蕭言有應變的時間,應對這突然出現的狂濤巨浪!

不過,就算大家拼死戰鬥,又能抵擋多久?而他們用生命換來的時間,正在高梁河雲集的大宋諸位相公,名臣猛將,還有那個主導了第二次西軍北上的蕭言,又會怎麼樣應對呢?

燕京,實在是一個太有誘惑力的目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這絕世功勳之上。而在古北口和女真人纏鬥,將他們拼死擊退,而離燕京遠遠的,又實在太過於吃力犧牲而無所獲。已經北進數百里的西軍諸位相公,要用燕京穩固自己將來在大宋地位的蕭言,還有朝中要借復燕大功明爭暗鬥的兗兗諸公,會對得起他們在古北口即將付出的犧牲麼?

這些話,都藏在馬擴的心底了。同樣深深明瞭前線後方內情的方騰,也只是淡淡微笑。只有岳飛繃著一張年輕的面龐,只是靜靜的看著對面遠處的寥落營火。

馬擴低低的嘆了一口氣,抬起馬鞭指著對面景象畫了一個圈,低聲道:“不說這些了!俺們能做的,也就是死戰而已。消息既然已經傳遞回去,俺們問心無愧!當日白溝戰敗,倒是蕭宣贊帶領俺們反攻,俺馬擴以英雄自命,在蕭宣贊面前活活愧殺個人!直到今日,才覺得無負此生!這個時候,其他的也不用多想了,想想好好打這麼一仗要緊!”

岳飛仍然出神打量著對面營火軍勢,他年紀雖輕,但是馬擴方騰也已經多少知道了他的性格。簡直是天生有沉穩的大將氣度。什麼事情,不考慮成熟了,絕不會輕易出口。和蕭言那個多少有點飛揚跳脫的性子截然不同,也不知道他怎麼得到蕭言賞識,直到成為蕭言最心腹嫡系將領的。

方騰卻是輕輕一笑,指著周圍隱藏在黑暗當中的山川地勢:“上陣廝殺學生實在給馬宣贊嶽都虞侯牽馬都不夠格,可是這個時候,倒是能說兩句。此戰敵我兩方,都是遭遇。我們稍有準備,韃子有點出乎意料,可是他們心無掛礙,說走就能走,我們卻要遮護住這關口,根本不能退。天時人和,這就算扯平,大家誰也不佔誰的便宜……

此戰關鍵,就在地利!古北口在燕山之間,控扼山間通路,韃子數千騎,全部牽馬翻山潛越,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就算是輕騎,也是要攜帶輜重的……箭矢,帳篷,馬料,器械,什麼不要帶著?必須要打通這古北口隘路才能讓大軍通過!他們要繞道從其他關隘潛入。一則是反而離燕京遠了,二則就是時間耽擱不起,我倒是巴不得他們繞路!沿著穀道殺過來,以輕騎攻關隘,更不可能,不論是董大郎還是女真統兵將領,都不會行此傷眾之蠢行。最有可能的,還是以精銳一部潛越,不攜輜重,壓迫我們後路。切斷我們和後面聯絡之途……”

這個汴梁子方騰,神色憔悴,按照他的經歷,多半也不會有軍事經驗。可是談起山川地勢,軍事謀略,卻兩眼閃閃發亮,再沒有了騎馬跟著哨探的那個狼狽模樣。馬擴岳飛他們向後方派出傳騎通報女真南下之時,馬擴就苦勸方騰跟著離開,卻給他笑著拒絕了。讓人不能不佩服這汴梁子的膽氣之豪。

不過也讓人有些納悶,這個前途似錦的文官,為什麼就要跟他們這些已經準備死在此處的丘八們混在一起,他吃這個辛苦,冒這等風險,到底是為的什麼?

這個時候,他的每一句話,似乎都說在了在馬擴岳飛心中縈繞的關於即將到來戰事的關鍵處。就連一直沉默的岳飛都抬頭看著方騰,眼神閃閃發亮。

方騰笑容還是那樣輕鬆,可說出來的每句話都是無比沉重。

“……我們不僅僅是要擋住女真大隊,還必須要讓高梁河大軍知道,我們一直都擋在古北口!要是潛越數百騎過來,截斷我們文報之途,隔絕我們的消息。更張開聲勢,只會讓高梁河大營失卻正確的判斷,以為女真鐵騎已經大舉入寇!到時候,會不會陣腳大亂,當真是難以逆料的事情……我們當在古北口,就算死戰到底,也失卻了作用!

更何況,女真入寇的消息散播開來,幽燕這些觀望的遼人殘餘勢力,又會做何打算?比如說我們背後的檀州,現在宋遼之間是兩不相幫,讓我們輕輕鬆鬆的進據了古北口。這些遼人,對女真都是聞風喪膽了的。數百騎女真一旦出現在我們背後,檀州說不定就會歸降女真!有此做為根據,再加上董大郎這個深知幽燕內情的地裡鬼。只怕我大宋高梁河大營抽調人馬北上,也難以收拾局勢了!董大郎要是在幽燕之地穩住腳步,就是女真異日大舉南侵的根據!”

馬擴沉默不語,以二百騎守住古北口,就已經是極其單薄了。再承擔起不讓董大郎和女真輕騎精銳潛越此處關山的重任,能不能做到,又會付出多大的犧牲?可是方騰的每一句話,都和他的判斷暗合,局勢的確就是這樣的惡劣……董大郎不用說,素稱人傑,東奔西走,有狼顧之相。宗翰名將,派出來統帥女真人馬的也絕不是弱者,根本不能指望他們傻傻的來攻打關口。

馬擴沉默,而岳飛的眼神卻閃閃發亮,只是看著神色漸漸凝重起來的方騰,朗聲問道:“方參議,那俺們該怎麼辦?”

方騰一揮手:“就要借重兩位將軍,和這二百銳士了!給我幾十騎,我確保古北口只在我大宋手中!不知道兩位將軍,能不能統領精銳,和試圖潛越的韃子精銳,在此山間纏鬥,不讓他們能踏足幽燕之地一步?”

馬擴抬頭,看看岳飛,岳飛也看看他。馬擴苦笑搖頭:“苦差事啊……”

岳飛卻煥發出無限神采,馬上身姿挺得筆直,朗聲笑道:“這周圍山川地勢,俺都摸熟了,七日之內,俺豁出性命,也要將韃子當住!”

方騰敏銳的捕捉到了岳飛的語意,在此地和兵力遠遠超過他們的韃子大軍山間纏鬥七日,已經是空前的壯舉。哪怕自信如岳飛,話說到最滿,也就是如此了。

七日之後呢?是不是岳飛認為,七日之內,一定會有援軍到來。而他的恩主蕭言,更會率領大軍前來?

也許他們的拼命廝殺,不惜用自己血肉之軀來填上這巍巍長城千年以來的缺口。贏得的時間,只不過是蕭言藉以成就自己功名的鋪墊!

而自己留在此處,不就是想看看這風雲激盪,大變即將來臨之世,漸漸湧現出來的天下豪傑,到底會如何行事麼?

“七日……七日!”馬擴唸了一句,情不自禁的朝南望了一眼。似乎想找到數百里外,正在高梁河南岸獵獵飄揚的蕭言旗幟一般。

他猛的大笑一聲:“反正俺們已經無憾了,還管其他做什麼!俺們就給蕭宣贊爭取這七天時間,看他到底會如何行事!走,去準備來日廝殺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