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時歸 第九十章 天下之雄(二十八)
第九十章 天下之雄(二十八)
第九十章 天下之雄(二十八)
蕭言悚然一驚。
他站在帳中,左右望望,卻不知道哪裡不對。他正在自己陳設豪華的下處,腳下是如茵絨毯,帳中香氣,嫋嫋縈繞。面前豎著一面銅穿衣鏡,幾名殷勤小廝,正在穿前繞後的幫他收拾腰間束帶。
韓世忠一身戎裝,按劍站在他的身後,手按在嘴上,無聊得在那裡打哈欠。
在劉延慶營中,置酒高會了兩三天,每天都是珍饈美味流水價一樣的送上來。劉延慶營中竟然還有兩支不錯的馬球隊伍,還觀賞了他們之間的一場酣戰,幾位西軍相公下了都有萬貫的賭注。蕭言到現在一文俸祿還沒拿到手過,童貫轉來的賞賜,蕭言倒也知道全部齎發下去以固軍心,以振士氣。自己倒是兩手空空,這些西軍相公的豪華賭局,他自然是沒份參加,只有陪笑而已。
這幾天,要是有一冰箱冷凍啤酒,再加上一桌麻將,卡拉ok之類的,和自己以前休閒的時候也差不了多少。只不過以前自己犯懶,是在安閒和平的後世,而現在大家夥兒這麼閒散享受,卻是在高梁河南,對面是四萬負隅遼軍,再往前是燕京雄城。在更北面,還有自己一直刻意不去想的狂濤巨浪,隨時可能湧來!
穿越以來,自己始終命懸一線,辛苦得跟狗一樣。才不過落這點好處。這些相公們卻過得如此,真是人比人,氣死個人哦……
閒散幾日,劉延慶似乎才想到了還有軍議正事。今日才召集諸位相公和領兵大將,軍帳正式商議如何進兵。據王稟私下裡說,現在諸軍不過才剛剛齊集,進入高梁河戰地。劉延慶本來還打算再歇個三五七日,才商議具體進軍之事。老種小種幾位相公,既然不是此戰主力,也無所謂劉延慶這般慢騰騰的,還是童貫在後方等不得,也知道自己倚重的這位劉太尉是什麼德行,快馬連連傳來宣帥府鈞令,劉延慶才老大不樂意的召集這正式軍議。
他還在自己帳中大聲發著牢騷:“當初說好在高梁河要深溝高壘,以慢蕭幹軍心,俺正是持重行事,有什麼好催促的!反正克復燕京的大功也不是許給俺老劉,不過是打個下手。這般急促,萬一出了什麼岔子,這錯處到時候算是誰的?節制北伐全軍,名頭光鮮,內囊不過如此,誰愛要這個名頭,誰儘管就將去!”
如此之下,諸位相公,包括蕭言這個預定唱主角的宣贊,都沐浴更衣,一身官袍,再正式不過的終於要趕赴軍帳議事去了。
不知道是帳中燃起的香氣太過氤氳,還是這幾天舒服日子讓筋骨和精神都一起鬆了下來。在小廝們殷勤的幫蕭言換官服的時候,他懶洋洋的都快打起了瞌睡。腦子裡頭空蕩蕩的,一點也沒有即將正式軍議的緊張,對著劉延慶這等人,心裡有千般計較,萬種擔心,也不用和他說去,反正說了也沒用。
可是就在這懶洋洋渾身沒氣力的時候,突然之間,腦海當中似乎有一聲呼喊從遙遠的北面傳過來,這聲呼喊悠遠蒼涼,彷彿已經迴響了千年。
“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還我河山!”
“俺已竭盡全力,宣贊,不要負了俺們!”
岳飛!
蕭言渾身一震,四下看去,卻只是平靜的帳幕,還有被他動作驚到,瞪著眼睛看過來的韓世忠。
蕭言提著尚未穿好的官袍,不管不顧,大步的就搶出帳外,朝北面雲山看去。
岳飛啊岳飛,你們那裡到底怎麼了?
山彎那頭,宋軍騎士那一聲呼喊,同樣讓策馬置身陣中的銀可術悚然一驚。
他看了看身邊的董大郎,微微搖頭:“難道他們真的想衝過來?南人竟然都是如許的好漢子?沒想到哇沒想到……”
銀可術選的戰場,也是精心安排的。穀道之中,形成一個葫蘆狀,他們列陣堵住的這片空地,比起岳飛和董大郎剛才血戰一場的那條山道還要寬闊上幾分。足夠他排出厚重的步軍陣型,而一旦宋軍崩潰,後陣鐵騎,越出追擊也方便快捷。
在銀可術乃至他手下謀克內心裡的響頭而言,血戰之餘,在發現他們一驚在這裡好整以暇等候,又是威名素著,天下無敵的女真騎士。宋人絕不會衝過來的,而是會認輸掉頭逃命。實力相差,實在是太過懸殊。
可銀可術既然號稱女真名將,行軍作戰,絕不會自以為強悍而隨意行事,一舉一動,反而是謹慎小心。四百女真,一半下馬列陣,防止宋軍衝突。將他們儘量殺傷。而二百鐵騎,隨時準備追擊,將宋軍殘部一卷而空,摧垮這支敢於在山間做野戰的宋軍精銳之後,古北口這座關塞,就完全為他們所敞開!
宋軍表現出的戰鬥力,已經讓銀可術以降的女真人足夠驚歎,對南人評價不知不覺的調高了幾分。但是他們還是堅定的認為,宋人不敢再衝向他們了!到時候只剩下追擊掃蕩,輕輕鬆鬆的將剩下的活兒幹完。在古北口已經耽擱了幾天,說不定南人已經有了準備,要撈到最大的便宜,真正改變燕地局勢,他們得加把子氣力了!
可是宋軍在短暫遲疑之後,卻同聲大吼,可以聽見蹄聲如雷。這數十名廝殺得劍甲俱殘的宋軍騎士,已經列陣,義無反顧的直直迎向了他們,向他們撲來,這些宋軍,絕不後退!
每個女真人臉上都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自從護步答崗一戰之後,女真鐵騎席捲北地,再沒有碰見這樣的敵手。不知道有多少遼人奚人渤海漢兒的名臣猛將,看見他們女真的旗號就掉頭逃遁,哪怕他們擁眾數萬,而他們女真只有寥寥數百騎。
可是這些宋人,還在堅定的向前!
銀可術臉色劇烈的變動著,他終於失卻了一直掛在臉上嘲諷的笑容,猛的提氣大喝:“兒郎們,這些宋人,不是軟蛋!是值得俺們認真拼殺一場的好漢子!不過俺還是要說,這天下,只有一支雄師,而這支雄師,永遠是我們女真的雄鷹!”
在他的呼喊聲中,第一對宋騎已經出現在視線當中,其中一人,提著大槍,只是冷冷的看著眼前厚重的女真騎士陣型。雙方眼神,就這樣遙遙碰上,在空中濺出了無數的火花!
後面的宋軍騎士,一對對的出現,隨著地勢的漸漸開闊,向兩邊延伸,張開了大約有十幾騎的正面。在他們身後,只有淺淺的幾列。宋軍人馬,全部就是這麼多了。銀可術看得清清楚楚,從第一騎到最後一騎,沒有一名宋軍騎士的眼神,有絲毫的動搖!
岳飛和馬擴,自然就在這單薄騎陣的最前頭,看到眼前肅殺女真陣型,兩人對望一眼,都是一笑。
眼前女真戰士,健壯剽悍自不必說。迎著他們這幾十騎,一個個眼神都是戰意盎然。但是卻鴉雀無聲。這些都是精銳勇猛至極的戰士。女真威名,實非幸至。而就是擁有如此強兵,數量也遠遠超過他們所領的這點殘兵,女真將領,仍然小心謹慎的以最為有把握取勝的方式迎擊他們。
如果說剛才還有一點幻想,認為能憑藉最後一點銳氣,還有一絲希望。那麼現在這一絲希望,就完全破滅!
剩下的,就只有死戰而已。
大宋和女真韃子的第一戰,他們絕不能就這樣不戰而退!
岳飛緩緩舉起了長槍,回顧左右一眼,大聲呼喊:“跟著俺!”
即使是馬擴,經歷這幾日血戰之後,再最後衝陣廝殺之際,也只是等著岳飛的號令!
岳飛深深吸口氣,猛的一夾馬腹,再也不留半分馬力,胯下神駒,如電一般射出,直直撲向女真大陣。而在岳飛身後,幾十名大宋騎士,也同聲怒吼,胯下戰馬奔騰,迎向第一次出現在大宋面前更為兇狠的異族死敵的大陣,迎向他們最後的一場死鬥!
銀可術猛的揮下了右手,前面幾排女真甲士身後,正是數排弓箭手,隨著銀可術的號令,前面幾排女真甲士半蹲而下,後面弓箭手張開強弓,近乎抵近平射,發出了漫天羽箭!這些箭鏃極長的女真慣用羽箭,挾著厲風,直撲向宋軍甲士坐騎。就算是女真人弓再強,箭再銳,在這種天氣,迎著的是披甲宋軍,又是捨死忘生,拼命向前,也不會對他們造成太大傷害。
而不論勝捷軍還是神武常勝軍,都是輕騎,馬未曾披馬甲。幾日血戰,多是下馬步鬥。身上盔甲就大佔便宜。但是這最後一戰,卻是輕騎衝陣。一排羽箭過後,這些追隨主人在古北口山間轉戰的忠實坐騎,發出了連成一片的長聲嘶鳴,前排宋騎,坐騎幾乎都同時前蹄軟倒,而馬上甲士,紛紛滾落!
衝在最前面的岳飛,胯下神駒在羽箭飛來的一刻,也突然長嘶一聲,嘶鳴之聲,有如虎嘯,後蹄猛撐,馬身張開,高高躍起在空中,就這樣讓開了這些刻意壓低了高度射來的羽箭!
女真陣中,每個人在這一刻都情不自禁的抬頭,看著飛騰在空中的神駒,還有馬上的那名宋軍小將,看著他展動的大槍紅纓如血。就這樣向他們飛撲而來!
就連銀可術,這個時候右手也僵在了半空中。在他身邊,董大郎的牙齒已經咬得格格作響,他在這一刻才感覺到,無論他怎樣掙扎,這天下之雄,不是他,不是他!
所有宋軍,不管滾落的還是仍然在直直前衝的,在這個時候,都爆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歡呼!馬擴也在其中,這一刻,只覺得自己血脈賁張,女真又如何,只要漢家有一個英雄在,他們就只能永遠屈處邊塞,不得窺伺漢家土地!
這條穀道本來不長,為了雨後加強弓箭的殺傷力,女真人也將射擊距離壓縮到了最短。就在這數十男兒的吼聲當中,岳飛一馬當先,已經直直撞進了女真人的陣中!
猛烈的碰撞聲,喊殺聲,頓時響起。而在岳飛身後,還在馬上的宋騎,也追隨著岳飛的身影,撞進了女真人陣中。那些落馬甲士,翻身而起,不管手上有沒有兵刃,仍然一瘸一拐的跟上!
跟著嶽都虞侯這等天下之雄,男兒縱死,此心如鐵!
無數戰士廝殺在一起,每個宋軍甲士都拼命的揮舞著手中兵刃。岳飛在最前頭,大槍展動,血光迸濺。強悍如女真,仍然如董大郎所部一般,在他的槍下倒下!
一瞬間中,女真陣型鬆動,直面其鋒的,就有人後退。前後錯雜,亂成一團。而在這些女真戰士口中,也聽到了久違的驚呼慘叫之聲!
就在此刻,銀可術的呼喊聲如雷響起:“這就讓你們怕了麼?七十萬遼軍,也被我們一掃而空!擒了這宋將!”
女真戰士骨子深處白山黑水之間滋養出來的野蠻血氣,在強悍的敵手面前,同樣勃勃爆發。岳飛一槍閃過,槍頭沒入一女真甲士咽喉。這甲士慘叫一聲,氣管血沫飛濺。但是他卻丟了兵刃,死死的抓住岳飛的槍頭。以岳飛氣力,在他垂死爆發之下,竟然一時抽之不動!就在這短短一瞬,無數女真甲士已經蜂擁而上,無數把兵刃直遞了過來,岳飛左手電閃一般的伸到肋下,寒光一閃,佩劍已經出鞘,長劍掠過,頓時就是兩顆人頭高高飛起!雖然兩名甲士頓時倒下,可是在他們猶自未倒的屍身旁邊,還有女真甲士不管不顧的撲上,使長兵刃的已經丟了手中武器,合身撲上,不管不顧的就狠狠撞在岳飛身側!
這樣幾個人的大力之下,岳飛再也坐不穩馬鞍,還感覺到自己的腿被幾隻手抓著猛掀。臨落馬之際,他大呼一聲,終於抽出大槍,狠狠的掃了一個圈子。不論是被槍頭還是槍桿沾到,女真甲士紛紛仆倒。在岳飛落馬之處,掃開了一處空檔!
在最後跌落女真甲士人潮當中之際,岳飛掃視了一眼戰場。孤零零的宋軍甲士,如他一般被這些同樣強悍的女真甲士給淹沒。馬擴就在他不遠處,猶自坐在馬上,右手馬槊,左手佩劍,猶在死戰。
他們衝陣了,大家都盡力了,可是,失敗了……
連場激戰,幾乎已經耗盡了岳飛身上最後一絲氣力,喉嚨裡面腥腥的,那是因為內傷還沒吐乾淨的鮮血。剛才那最後的衝擊,應該也是每名宋軍騎士最後從熱血裡擠出的氣力了。
他的身體,終於重重的落在地上。在這一刻,岳飛幾乎就想閉上眼睛。
就這麼完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