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搜神記>第二十二章 苗刀無鋒

搜神記 第二十二章 苗刀無鋒

作者:樹下野狐

第二十二章 苗刀無鋒

第二十二章 苗刀無鋒

拓拔野二人心中驚駭越來越盛。四年來兩人在東海之上未遇強手,破水妖三大水師、伏流波夔牛之後,頗有坐井觀天之意。今日竟被這句芒手足不抬,便壓得盡處下風,始知天外有天,那妄自尊大的少年心性登時大斂。但兩人都極為好強,遇挫不餒,反而激起強烈的好勝之心。意守丹田,真氣渾身遊走,尋隙反擊。拓拔野心道:“無論如何,今日也要和雨師妹子一道離開此處。但此人深不可測,那冰夷又非善類,倘若硬拼只怕難以全身而退。眼下先機盡失,節奏被他掌控。需得先擾其心志,亂其真氣,伺機反擊。”當下氣運丹田,哈哈大笑道:“既然你這麼想知道,告訴你又何妨?他便是六百年前的羽青帝轉世,今日來此,便是要輔佐雷神登上青帝之位!”句芒面色大變,這幾日探子接連傳報苗刀重現大荒,今日方進驛站,便感受到蚩尤身上那強霸的碧木真氣與一道極為奇異的神器靈力,那靈力宛若傳說中失蹤六百年的木族第一聖器長生刀。心中驚喜不言而喻。

倘若果真是苗刀,且為自己所得,則明年的青帝之選,更是勝券在握。眼下聽這少年話語,竟似是果然如此。但他們若是當真輔助雷神,則事態盡變。一時之間,竟意念浮搖,真氣稍散。拓拔野大喝道:“蚩尤!動手!”真氣爆舞,乘隙閃電般躍起,斷劍嗆然出鞘,一道碧光以驚天裂地之勢朝句芒電斬而下。

與此同時,蚩尤大喝一聲,那根巨木爆炸開來,青光飛舞,苗刀如狂龍飛電。“砰”然巨響,樑柱瓦礫粉碎迸散,驛站瞬息崩塌。塵煙曼舞,街上行人尖叫奔走,門外龍獸受驚嘶吼狂奔,立時踩死數人,撞倒兩株巨鱗木,衝出城去。一時間城門內外一片騷亂。混亂之中,突聽樂聲奏鳴,鏗然悅耳。幾道人影沖天飛起,穿林過河,瞬息間便無影無蹤。

拓拔野緊緊抱著雨師妾,提氣御風疾行,兩旁樹影倒掠如飛,驚鳥四起。陽光眩目,光影班駁。他倏然躍出茂密樹蔭,又忽然穿入橫亙枝椏,彷彿海豚穿波逐浪,瞬息千里。身後蚩尤呼嘯而來。雨師妾環手抱住他的脖頸,翻身到了他的背上,突然咬住他的耳垂,吐氣如蘭,格格笑道:“能從句芒手上逃走,姐姐還真小看你啦。”拓拔野心中暢快,哈哈笑道:“有你在,我可沒有心思打架啦。只好逃之夭夭。”蚩尤笑道:“他奶奶的,若不是你撒腿就跑,我非要殺個痛快。”他適才一刀逼退句芒,豪興正起,便被拓拔野傳音入密喚走,頗有不甘之意。

雨師妾搖頭笑道:“你們也太小看他啦。從驛站逃出是被你們瞅了空子,要想逃出他的掌心那還早呢。”話音甫落,前面突然捲起一陣狂風,林木傾搖。“格喇喇”巨響聲中,枝飛葉舞,飛砂走石。有人哈哈笑道:“龍女當真是我知己。” 拓拔野大驚,左腳驀然勾住一棵樹枝,倏然旋轉,在枝椏處立住。蚩尤則躍上枝頭,踏在兩片樹葉上,起伏跌宕。前方空曠處,樹木寥寥,木葉飄飛。一個青衣男子負手而立,滿臉微笑,溫文爾雅,赫然便是句芒。

句芒負手微笑而立,襟裳飛舞,長鬚飄飄。那隨意灑落之態,由拓拔野眼中看來竟是無懈可擊。巍然如山嶽,莫測如汪洋,氣勢恢弘,雖身在下方,卻宛如在萬仞崖頂俯瞰他們一般。

被他那精光暴射的眸子一掃,兩人心中突然遍生寒意。陽光絢爛,樹葉紛飛,周圍樹木以一種奇怪的韻律傾搖擺舞。

拓拔野、蚩尤只覺那股奇異的浩蕩真氣宛如從萬木滋生,洶湧倍長,四面八方壓迫而來。剎那間兩人彷彿陷身狂濤巨浪,有些身不由己。連腳下枝葉也開始隨著句芒真氣的節奏緩緩擺動。雨師妾傳音入密道:“句芒的長生真氣極為厲害。你們倘若再不動手,只怕便沒有出手的機會啦。”

拓拔野、蚩尤修行“長生訣”四年,雖尚未大成,但對其中原理卻瞭如指掌。木族“長生訣”真氣與其法術一樣,都是著重“生長”訣。即藉助天地間萬物的木屬靈性,納其靈力為己用,環環相生,永不涸止。這三人都是修行長生訣的高手,但經驗之老道,運用之熟巧,相去萬裡。句芒顯然已出神入化於此道,利用這樹林中無窮無盡的木屬靈力,納入自己真氣之中,倍增倍強。拓拔二人雖然也想調集林木靈力,卻不敵其勢,收效甚微。句芒微笑道:“非分之物還是不要得的好。放下苗刀,我決計不難為你們。”語聲中彷彿有一種魔魅之力,在兩人耳邊嗡嗡震響,難受已極。

蚩尤猛地氣運丹田,哈哈大笑道:“說的妙極,非分之物,你還是莫得的好。”突然反手拔刀,手與刀柄方一交接,幾道碧光立時從那綠鏽斑斑的青銅刀鋒上疾閃而過,旋舞流轉,沒入他的右臂經脈。剎那間刀手宛如合為一體,青光暴舞,眩目已極。蚩尤昂首狂呼,一道碧色氣浪從口鼻之間沖天而起,長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你瞧瞧這刀是誰的本分之物?” 苗刀迎風怒斬,龍吟海嘯,青光如狂龍出海,立時將四面八方那籠罩的碧木真氣擊得激湧開來。句芒笑容不改,心中卻是大為震駭。難道這小子竟是天生木靈,可以御木通神麼?或者當真是羽青帝轉世之身?心中登時泛起寒意。拓拔野意念如潮,感受到對方意念突然波動,真氣遮天蓋地之勢稍有鬆懈,心中大喜,意念所及,真氣飛舞,那斷劍無鋒嗆然出鞘,倏然在手。青灰色的劍鋒在陽光下閃過奪目的碧芒,劍氣沖天。笑道:“斷劍無鋒,專門砍柴。朽木句芒,快來受死。”句芒面色微變,笑容也突然凝結。那鐵劍雖然鏽跡斑斑,且斷了半截,但那靈力與劍氣鋒銳無匹,極為強烈,定是丟失了兩百餘年的神器無鋒無疑。心中既驚且喜,難道上天如此眷顧,竟派了這兩個小子將木族丟失數百年的兩大神器,一齊送到他的手中麼?心花怒放,險些便要大笑出聲。拓拔野、蚩尤乘他心中狂喜,真氣潰散之機,齊齊越起,縱聲長嘯,一左一右,朝他夾擊而去。

拓拔野斷劍直刺,真氣透過劍身,急速前衝,化為鋒銳無匹的劍氣,直指句芒眉心。蚩尤雙手握刀,青光怒舞,橫掃千軍。兩道青光如蛟龍呼嘯,急電奔雷,剎那間狂風亂舞,樹木突然斷折。兩人配合無間,降龍伏獸數以百計,但卻是頭一次共同對戰超一流的強敵。心中又是緊張又是興奮,彼此可以感受到那狂野喧囂的念力,如脫韁野馬肆意奔騰。句芒微笑道:“苗刀無鋒,皆我神器,多謝二位了。”長袖揮舞,一道碧幽幽的真氣瞬間漲爆,如同一個綠色的光球破空飛舞。“轟”的一聲,先與那斷劍劍氣迎面相撞,那沖天劍芒登時縮斂。

拓拔野只覺一道強勁已極的氣浪迅息透過劍尖,衝向自己經脈。大驚之下右臂疾轉,在半空一個筋斗,卸避開來。雨師妾“啊”的一聲,撫住胸口。雖然明知拓拔野已非當日那處處需要她保護的少年,但仍是情不自禁地擔心,緊張憂慮,竟勝過自己親身對決。那光球既而右轉,“呼”的一聲撞在苗刀上。青光四爆,那光球突然化做帶形真氣,隨著句芒的手指勾挑,閃電般纏繞,朝蚩尤手臂奔去。周圍林木急劇搖曳,那道真氣突然大了十餘倍,宛如層層鐵索,將蚩尤手腕纏卷,朝外奪去。蚩尤喝道:“想搶麼?沒那麼容易!”真氣陡然衝到右臂經脈,肌肉猛然膨脹,“撲”的一聲悶響,句芒那道真氣竟被震散。句芒讚道:“好!”突然嘖嘖嘆道:“兩位如此大好身手,何不加入日華城,做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

他心中穩操勝券,雖對這苗刀、無鋒志在必得,卻不急不緩。雙袖揮舞,漫天真氣卷引狂風,樹木搖擺,落葉遮天蔽日。拓拔野笑道:“老木妖你身手不錯,何不加入轉世青帝麾下,做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朽木雖不可雕,但燒燒火還是可以的。”足尖疾點,御風奔行,抱劍朝他衝去。

蚩尤哈哈大笑道:“正是。你既是木族大神,見了轉世青帝還不跪下領命?這般沒上沒下,成何體統?”苗刀十字怒斬,青光縱橫,樹木迸裂亂舞。雨師妾又是擔心又是歡喜,時而蹙眉,時而微笑。一雙妙目從始至終都凝注在拓拔野的身上,心道:“小傻瓜,真不知天高地厚,這般光景還愛胡說八道。”嘴角卻忍不住微笑。

卻不知拓拔野這些年大為成熟,那浮脫的少年脾性早已大減,他這般戲謔句芒,一則是為了將其激怒,亂其心志;二則是與雨師妾久別重逢,心中歡喜,不知不覺之間,自己又宛如變成了四年前的那個少年。拓拔野、蚩尤兩人心意相通,一邊刀光劍氣,凌厲縱橫,一邊唱和搭檔,橫加戲謔。但那句芒卻氣定神閒,微笑不語,單袖揮舞,輕描淡寫便將兩人的進攻化解開去。

三人轉眼之間便交手數十回合,句芒依舊只守不攻,他不動如山,真氣如狂風捲舞,拓拔二人始終在三丈開外,攻不進來。拓拔野、蚩尤心中越來越驚,句芒雖然只守不攻,卻彷彿一直在進攻一般。那密不透風的磅礴真氣,隨著狂風不斷增生,遇強更強,將他們壓得頗有窒息之感。蚩尤的苗刀每一記都有開山裂石之力,但觸著他的真氣,便宛如泥牛入海,空空蕩蕩。兩人空負一身氣力,卻無處使將。拓拔野突然心中一凜,“是了!這定是‘長生訣’中的‘風生浪’!我們鼓起再大的風,都宛如替他起浪。攻擊力越大,反彈力便越大,再加上這四周樹木的靈力,他不費吹灰之力,便可以越來越強。”他對長生訣早已爛熟口訣,但於其中若干至為艱深處,尚沒有真正參詳透徹。便如這“風生浪”,如何借他人之風,起自己之浪,而反攻於人,始終不得甚解。眼下與木神句芒苦鬥之時,身處其中,突然領悟。忽然又想到當日在風雷海苦鬥姬淚垂之時,她便以那定海神珠藉助海水之力,將自己彈壓住,自己真氣越強,被定海神珠反彈的力道也就越強。歸根結底,亦與這“風生浪”有異曲同工之妙。拓拔野冷汗涔涔:“這老木妖真氣極強,又通曉長生訣,在這林海之中與他對抗,那便如同在汪洋之上與定海神珠對抗一般。”

當日他因勢力導,隨形變化,打敗姬淚垂雖非僥倖,卻有兩個極為重要的原因。其一、他的真氣遠在姬淚垂之上。其二、姬淚垂其時正全力進攻。眼下這句芒真氣遠在他二人之上,並且以守為攻,有勢無形。他縱然想隨形變化,也無邊無跡可尋。蚩尤驀地一聲大吼,雙手反握苗刀,斜劈而上,青光吞吐三丈餘,狂掃電舞。“轟隆”巨響,四周十餘丈內猶如爆炸一般,樹木激迸橫飛,斷枝如雨,巨石土塊沖天暴射。地上陡然裂開一道兩丈餘深的裂坑,如遊蛇般隨著那道強烈的青光急速蜿蜒延展,朝句芒衝去。拓拔野大驚,暗呼不好。只見那道青光閃電般撞上句芒無形真氣牆,登時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光芒爆漲,如巨浪般瘋狂回捲。自己登時便被狂暴的沖天氣浪瞬息掀起,騰雲駕霧般飛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巨鱗木上。雖有護體真氣及時彈護,仍然眼冒金星,全身劇痛。蚩尤從地上跳將起來,擦了擦嘴角的血絲,不怒反笑,哈哈狂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老木妖果然有些門道。”雨師妾失聲驚呼,俏臉雪白,閃電般奔到拓拔野身邊,迭聲道:“你沒事罷?”拓拔野瞧她花容失色,淚眼惶急,笑著捶了一下樹幹道:“我沒事。這棵老樹忒也可恨,好端端的來撞我。”雨師妾破涕為笑道:“胡說八道。你不撞它它怎生撞你?”拓拔野心中突然一動,登時大喜,抱住雨師妾輕輕一吻道:“好姐姐,你說的對!我不撞它它又怎生撞我!”跳了起來,笑道:“蚩尤,無風不起浪。咱們不颳風,且看他怎麼作浪。”當是時,背後驀然冷風陣陣,遍體侵寒。拓拔野、蚩尤忽覺周身雞皮疙瘩都冒了起來,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冷戰。轉身望去,斜陽入林,樹影班駁。一個白髮飄搖的紫衣人分花拂柳,悄然走來。手腕足踝,鈴環叮噹,說不出的悅耳,說不出的寂寞。

冰夷的鈴環隨著白髮悠然飄舞,叮然聲中,隱伏著某種奇怪的韻律。那股冰寒徹骨的真氣,隨著鈴環的節奏徐徐擴張。人猶在數十丈開外,但那刀鋒般銳利的真氣卻已迫在鼻息。

在驛站之中,以雨師妾的真氣修為,竟連冰夷的一掌都有些承受不起,此人之莫測,亦令拓拔野暗暗心驚。由此時他所散發出的真氣來看,其勢妖異凌厲,變幻無端,深得玄水法術之三昧。拓拔野與蚩尤對望一眼,倒抽一口涼氣。前有木神句芒,後有水伯冰夷,剎那間他們又重新陷入當世兩大超一流高手的包圍之中。句芒僅以巍然氣勢,便令他們無所適從。再加上這個神秘的冰夷,他們要想從這樹林中突圍而出,實是難如登天。狂傲剽悍如蚩尤,有一瞬間,心中也不由泛起寒冷的懼意。句芒微笑道:“龍姑,你還是勸勸這兩位小兄弟罷。正是春木傲岸之時,何必如此執著,自取滅亡?”

雨師妾嫣然一笑,嘆道:“木神可太抬舉我啦。這小傻蛋素來就是不聽話的緊,你要他往東,他偏生往西。我可沒有法子啦,只能瞧他怎麼辦我便跟著怎麼辦罷。誰讓這般我喜歡他呢?”她眼見形勢危急,再也顧不得任何忌慮,索性落落大方說將出來。款款轉身,瞥了冰夷一眼,抿嘴笑道:“你們要這刀呀劍的,我可管不著。可是若敢傷了他一根寒毛,我便不依。”語聲溫柔俏皮,彷彿在撒嬌一般。句芒一愣,哈哈笑道:“龍姑果然真性情。”搖頭嘆道:“若非這一刀一劍關係全族上下,我何必與兩個孩子為難?”心想:“這妖女素好男色,顯是又被這小子迷了魂竅。嘿嘿,不傷他毫毛,我便取不得苗刀無鋒麼?”心下打定主意,右手一彈,一個淡綠色的翡翠轉輪從袖中旋轉飛出,嗚嗚作響。雨師妾微笑著傳音入密道:“小傻蛋,小心啦。這句芒的法寶轉生輪,也是木族的神器。好象能催生萬物木屬靈性,厲害得緊。”拓拔野點頭微笑,傳音道:“魷魚,這次只要能逃得出去,便算是我們贏了。”他擔心蚩尤桀驁好強,纏鬥不休,是以出言點醒。

蚩尤點點頭,揚眉笑道:“拓拔,陰陽人還是爛木頭,你先挑吧。”拓拔野笑道:“斷劍專砍朽木,這老木妖自然歸我啦。”他大踏步上前,無鋒劍斜斜舉起,遙指句芒眉心。蚩尤轉身斜睨冰夷,哈哈大笑道:“你倒乖巧,將這不男不女的怪物留給我麼?”將苗刀扛在肩上,昂首傲立,滿臉不屑的神情。冰夷宛若沒有聽見一般,在一株楊樹下立住,楊花飄舞,從他四周掠過。他低頭輕輕地吹掉粘在衣袖上的一絲楊花,雪白的長髮優雅地在空中劃過一個緩慢的圓弧,三十六隻銀環突然飛散,長髮如波浪般鼓舞。雙袖開處,手如蘭花輕拂,三十六隻銀環在風中迴旋環舞,忽聚忽散。冰寒真氣隨之變化不息。句芒笑道:“拓拔少俠,領教了。”突然狂風大作,四周砂石沖天而起,樹木急速搖擺。

那隻淡綠色的翡翠轉生輪繞著他的手指飛轉不已,隱隱可見無數道碧綠的光弧離心甩飛而出。道道光弧卷引狂風,逐漸形成節奏統一的巨大光旋,嗚嗚呼嘯。四周樹木枝葉搖舞,彷彿有絲絲綠氣被捲入其中。他先前以勢凌人,蓄勁不發,旨在試探虛實;現下勝券在握,又與拓拔野一人對戰,立時全力以赴,務求一舉奪得苗刀與無鋒。這一“天地轉生”竟以全身念力,施法轉輪,再輔助碧木真氣,催生木靈,發揮最大的威力。滔滔真氣如萬頃汪洋剎那倒注,在拓拔野周圍形成氣勢萬鈞的巨大漩渦,聚力於其右臂握劍的手腕上。

拓拔野只覺右腕彷彿被巨力突然擰轉,倘若不隨之轉動,便要立時斷折。大駭之下,周身真氣瞬息流轉,因勢力導,如陀螺般橫空疾轉。但那轉生輪真氣極強,又倍生倍長,以他雄渾無匹的真氣,竟也如沉溺汪洋,一時間竟隨波逐浪,窒息驚駭。體內真氣繞轉之速,竟似永遠超趕不上那轉生輪,為其所制,手腕越來越緊,忍不住便要撒手丟棄斷劍。雨師妾站在數丈開外,雖未被轉生真氣捲入,卻仍可感覺那強力激旋的凜冽真氣,耳邊風聲隱隱,眼前綠光縱橫,無數絲縷碧氣從樹梢草地遊離漂移,納入那轉生光旋之中。

眼見那轉生光旋越來越強,拓拔野卷溺其中任意旋轉,右臂如被絞擰一般,心中憂懼焦急,那兩條催情蛇也隨之蜷縮吐信。蚩尤雖然背對拓拔野,但瞧見瞬息間綠光飛舞,光怪陸離,背後真氣如颶風捲席,心中也咯噔一響,幾乎忍不住回頭望上一望。

然而那妖邪詭異的冰寒真氣在他四周變幻遊離,宛如千萬只毒蛇伺機待發,令他芒刺在背,不敢有輕易的鬆懈之意。冰夷木無表情地望著蚩尤,雙手交叉於胸,纖細的手指詭異地曲張,三十六隻銀環聚散離合,相互碰擊之時發出丁冬悅耳的聲響。如雪山春瀑,寒谷幽泉。聲聲交織,又彷彿在彈奏無形的古琴。

蚩尤的耳廓隨著聲響移動變化,雖然他絲毫不懂音律,卻也覺得那樂聲說不出的好聽,宛如瀟瀟春雨敲擊他內心深處,匯聚成溪,在他周身經脈徐徐流轉。通身涼爽暢快,體內真氣也開始隨著那節奏奔流起來。恍惚中,冰夷空茫的眸子突然變得有生氣起來,如春水碧波,盪漾流轉。那張冰雪般的臉顏也突然融化,盈白嬌嫩,紅唇似火。臉上緩緩的漾起嬌媚的笑容,眉目之間,情意綿綿。那張臉如同水中倒影,不斷搖曳幻化,又逐漸變成了纖纖的笑靨。似乎是纖纖顧盼嫣然,柔聲細語。

蚩尤心中大顫,驚喜不已,便想緩步朝她走去。腦中突然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在說道:“烏賊!纖纖喜歡的是烏賊呀!”那冰涼的韻律絲絲脈脈,幽然滲透,朝著他丹田氣海彙集而去。蚩尤迷濛之間,突然心中一凜:“險些著了這妖人的道!”當下立時凝神聚氣,心中澄明,“轟”的一聲將那冰寒的樂律從耳中清除。

氣海真氣猛然膨脹,隨脈激湧,將侵入體內的妖氣寸寸逼退。縱聲大笑道:“陰陽人,憑你這張海膽臉,也配施這等惑魅之術麼?當真可笑之極!”笑聲中真氣霸冽浩蕩,四周業已壓迫下來的冰寒真氣突然朝後退散。冰夷雪白的臉上突然泛起桃紅,那空茫的眼中突然閃過驚訝惱怒之色。他的“魔音幻影”雖非其最為兇霸的法術,但幾年來對戰之時屢屢奏效,不戰而屈人之兵。適才乘著蚩尤擔憂拓拔野,稍一分心之機鍥入,原已滲入其經脈之間,只待進入氣海,不料卻被蚩尤立時反擊逼退。這少年瞧來狂野剽悍,卻原來也機警細心。那強韌的意念力與雄沛的真氣都令他為之震驚。蚩尤想到被這陰陽人魅惑以纖纖幻象,心中暴怒,突然升起凌厲的殺機。狂笑聲中,真氣急速流轉,周身碧光旋舞。一道刺眼的綠光從苗刀上劃入手腕,周身經脈彷彿被碧光映照,一閃即逝。

蚩尤雙臂握刀,飛旋疾斬。狂風怒嘯,氣勢威猛如山崩地裂,正是當年羽青帝所創的“神木刀訣”。遠遠望去,一道碧光在斜陽中電斬而下,漫天的淡白色的冰寒真氣突如水波劇蕩,周圍樹木都倏然如水中倒影,搖曳變形。“哧”然細響,刀光破空處紫氣瀰漫,冰霜四濺,那無形的真氣罩被這驚天動地的一刀瞬息破入。那道閃電般的刀光挾帶滾滾風雷,猛劈冰夷。青光狂飆般卷舞。

冰夷十指交叉,衣袖獵獵。那三十六隻銀環倏然聚合,盤旋飛轉,一道白光從環環中間穿梭繚繞,蜿蜒如白色巨蛇。那條銀環光蛇蓬然怒舞,猛地將那刀光緊緊纏繞住,首尾朝外分扯。鏗然脆響,刀光竟似被瞬間絞扭。蚩尤只覺一道陰柔強烈的真氣猛然將手中苗刀向外纏奪,自己情不自禁地被那吸力朝前拖去。心中突然一動,喝道:“陰陽人,苗刀送給你了!”真氣迴旋,苗刀脫手飛起,沖天龍吟。句芒見那苗刀如青龍飛天,呼嘯而去,心中微微一驚,那橫旋狂舞的轉生輪光旋真氣也隨之稍稍一滯。拓拔野念力如織,立時大喝一聲,聚神於腹內定海神珠,真氣如河流匯海,急速聚合,在那定海神珠處稍一聚匯,立時沿著那轉生光旋相反方向,飛速旋轉。與此同時,林中突然響起一聲蒼涼而怪異的號角聲。巨鱗木下,樹影閃爍,陽光碎舞。雨師妾斜舉蒼龍角,仰頸長吹。

黑色絲袍紛飛如浪,紅髮如烈火跳躍,雪白的赤足在夕暉中盈白透明,宛如冰雪。與那纖細的腳趾相距不到三丈處,翠綠草皮四下翻卷,突然“吃”地裂開幾條巨大的裂口。

蒼龍角那蒼涼而詭異的響聲方甫響起,眾人便覺有一絲麻癢煩躁之意從胸腔經喉,往頭頂貫去。四人心中一凜,立時真氣調聚雙耳,凝神激鬥。拓拔野心中默誦“風生浪訣”,真氣自定海神珠處急速匯流旋轉,逆向飛旋。磅礴真氣瞬間撞上那轉生輪的光旋,“轟”的一聲巨響,綠光激爆,巨大的氣浪將他撞得沖天飛起。轉生輪嗚嗚迴旋,光芒陡減。

句芒輕飄飄地朝外翻出,長袖卷舞,將轉生輪納回袖中,失聲道:“定海神珠!”拓拔野藉助定海神珠的神力,施展“風生浪”,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巧借轉生輪之力,才將句芒擊退。饒是如此,自己也被那反撞之力擊得氣血翻湧,險些經脈震裂。

心中對這句芒的真氣法術,更是起了驚佩之意,哈哈大笑道:“我的法寶多的是,老木妖,怕了嗎?”轉身在林木間穿梭辟易,一邊藉助定海神珠自護,一邊尋思破解轉生輪之道。卻聽蚩尤突然喝道:“十日齊飛!”那苗刀在空中“呼呼”亂轉,一道紅光倏地從刀鋒處閃過,既而青光激閃,眩目無匹。只聽怪叫震耳,風聲僕僕,十隻火紅的怪鳥從苗刀中展翼怒飛而出!十日鳥呀呀怪叫聲中,急風暴雨般朝冰夷圍攻而去,二十隻巨翼掀起滔滔氣浪,尖喙齊張,十道烈火如箭怒射。

冰夷雙手招展,三十六隻銀環突然如花崩散,冰寒之氣“絲絲”作響。那十支烈火箭突然頓住,瞬間被冰雪所裹,火焰凝結,帶著冰霜雪柱,嗆然落地。十日鳥嗚呀怪叫,被那森冷無匹的真氣擊得朝後飛舞。立時又拍翼猛擊。這十日鳥乃是木族聖禽,極為兇猛,翼力千斤,一時間冰夷也莫能奈何。蚩尤凝神聚氣,一道碧光在眉目之間迴旋閃舞,照得鬚眉皆綠。右臂霍霍揮舞,一脈真氣自氣海直達五指,碧光縱橫,苗刀隨之在空中突然轉向,大開大合,隨意自如,剎那間朝冰夷連斬三十六刀。蚩尤在故意失刀之後竟能立時解開十日鳥封印,並以氣御刀,突施反擊。其念力、真氣實在匪夷所思,膽量之大,也令冰夷微微蹙眉。但他依舊徐急隨心,以手御環,以環御氣,將蚩尤的猛烈進攻一一化解。正激鬥間,只聽雨師妾那蒼龍號角越來越詭異悽烈,鬼哭狼嚎。眾人雖有真氣護耳,仍是說不出的難過,那狂躁鬱悶之意逐漸又爬將上來。林中狂風捲舞,漫天樹葉遮天蔽日。夕陽已逐漸西沉,號角悲悽凌烈,更添詭異蒼涼。樹木“格拉拉”脆響,登時又斷折了數十株。林中忽生白霧,四下瀰漫。冷風颼颼,號角聲中隱隱聽見有猛獸嘶吼。雨師妾黑色絲袍飛舞不息,紅髮飄舞,雪白的赤足輕輕朝後退了兩步。草地上那突然裂開的幾道裂縫“咯拉”一聲,又陡然如遊蛇般蜿蜒裂開十餘丈。幾道黑色的煙霧嫋嫋的升騰上來。從那裂縫中隱隱傳來怪異的吼聲。眾人只覺腳下大地突然開始震動起來。綠草貼著地皮傾搖亂擺,震動越來越大,彷彿有千軍萬馬狂奔而來。突然之間,四周傳來風雷般的嘶吼與蹄聲,交織紛沓,震耳欲聾。茫茫白霧之中,暮色冰涼,鼻息之間盡是腥臭之氣。蚩尤、拓拔野正遊走激鬥,忽聽雨師妾傳音入密道:“別打啦,快到我身邊來。”兩人大喝一聲,竭盡全力將對手迫退一步,閃電般撤退,一左一右立在雨師妾身側。十日鳥怪叫聲中,苗刀光芒如電,瞬息回到蚩尤手中。當是時,狂風怒嘯,白霧崩散,吼聲、蹄聲、樹木傾倒之聲、大地震動之聲交相纏織,宛如怒海狂濤,將林中五人卷溺其中。突然大地迸裂,響聲如爆,黑霧沖天射起,腥臭刺鼻。迷濛中聽見怪異的狂吼聲,無數黑影從道道裂縫中激竄而出。蚩尤青光眼瞧得分明,那無數黑影盡是生平從未見過的怪獸,身形如虎,遍身鱗甲,尾如竹節鋼鞭。目閃紅光,獠牙盈尺,巨口張處黑霧噴吐。蒼龍角急促刺耳,如密雨殘荷,險灘急浪。那諸多怪獸狂聲嘶吼,在雨師妾三人身側環遊奔走,如春江怒水,將句芒、冰夷隔離在十丈之外。拓拔野、蚩尤正驚喜間,又聽樹木塌崩,蹄聲如潮,四面八方都響起驚天動地的吼聲。白霧繚繞,忽有一隻巨大的刀牙獅猛衝而出,既而黑影憧憧,如狂風怒浪。無數怪獸圍湧而來。剎那之間,林中樹木傾折大半,象龍獸、刀牙獅、龍馬、龍獸、獅虎、怒犀、黑熊等無數凶怪野獸彷彿從天而降,在鬼哭狼嚎的蒼龍號角中發狂奔騰,圍繞雨師妾奔走,既而海嘯般朝著冰夷與句芒卷席而去。空中咿呀亂啼,抬頭望去,無數鳥群如烏雲般黑壓壓的撲將下來,層層疊疊朝冰夷、句芒啄去。拓拔野大喜,叫道:“好妹子,還是你了得,這些怪獸都被你馴得服服帖帖。”雨師妾輕移號角,嫣然笑道:“可惜就是你這隻怪獸馴服不了。”那深深酒窩,風情如蜜,剎那間令拓拔野心蕩神移,忍不住伸手抱住她的纖柔細腰,輕輕一捏。雨師妾格格一笑,由他摟住,繼續吹奏那蒼龍角。蚩尤原對雨師妾並無好感,又因纖纖之故,頗為憎惡。但見她為了拓拔野,幾次三番不惜與族人乃至句芒翻臉,情深意重,心中也不由起了敬意,對她的惡感也越來越淡。心道:“想不到人言水性楊花的龍女,竟是這等重情講義的女中豪傑。”句芒面色微變,笑道:“龍姑,咱們是老朋友啦,不必如此罷?”長袖如飛,轉生輪嗚嗚飛轉,碧光旋舞,那狂衝而上的獸群觸著碧光,立時血霧噴灑,悲鳴慘呼。但獸群被蒼龍角驅使,如中魔發狂,前赴後繼洶湧衝擊。雨師妾格格笑道:“句木神,對不住的很,改日雨師妾定然登門道歉。不過以木神之威,這些怪獸豈能難得住你?”

號角嗚咽,那地底衝出的鱗甲虎形怪獸怒發如狂,呼嘯著朝句芒與冰夷衝去。怪獸黑霧噴吐,所經之處,木葉蔫枯,花草萎謝。這怪獸乃是穴居於地底的毒獠甲虎,性情兇猛無匹,口中噴射的毒霧極為強烈,群攻之時即使猛獁、象獸也無不辟易。句芒不敢大意,真氣運轉,轉生輪飛舞激旋,瞬息間殺死數十隻怪獸。但那毒獠甲虎聞著血腥味,更加發狂,不知死活地猛衝圍攻,毒霧瀰漫,句芒也被迫稍稍後退。他心中惱怒,轉眼看冰夷,卻見他木無表情,似是對雨師妾相助仇敵也無可奈何。雨師妾乃是朝陽穀水伯天吳之妹,素來又受玄水真神燭龍的喜愛,便連這蒼龍角也是燭龍親手所賜。且身為東海雨師國主,物產豐富,年年進貢之物又大得水族諸長老喜歡,人緣極好,在水族之中,便如公主一般,地位極尊。

冰夷雖然近年竄升極快,很受寵幸,但終究仍是幻法師,地位勢力仍在雨師妾之下。是以雖然雨師妾胳膊外拐,冰夷也不敢如何。雨師妾笑道:“法師、木神,我們先走一步啦。改日再見罷。”翩翩如飛,拉上拓拔朝南奔去。

蚩尤、拓拔哈哈大笑道:“你們慢慢玩罷,恕不奉陪。”蚩尤一聲呼嘯,十日鳥穿過漫天鳥群,翱翔俯衝。

三人凌空翻越,騎上鳥背,沖天飛起,朝南急速飛翔。低頭下望,漫漫林海中白霧瀰漫,鳥群盤旋。忽然一道強烈的青光沖天射起,血霧飛灑。一道人影方甫躍起,又被密雲般的鳥群捨生忘死地擋住,不得不落了下去。拓拔野笑道:“有得他們忙活啦。只是可憐了這些鳥獸。”

蚩尤嘿然不語,回想適才之戰,心中百感交集。在東海苦修四年,原以為已可縱橫天下,豈料此次重回大荒,便險些受制於人。忽覺前途荊棘坎坷,還有說不盡的艱難險阻。但他素來堅韌好強,心中迅速又湧起萬千豪情,忍不住昂首狂呼。

拓拔野知他心意,又想到終於與雨師妾重逢,剎那胸中也是一陣激盪,當下隨之縱聲長嘯。但嘯聲中卻多了幾分歡悅振奮之意。暮色蒼茫,蝙蝠飛舞。蒼龍角悽洌破雲,隨著十日鳥逐漸遠去,消失在茫茫群山之後。

入夜時分,烏雲蔽月,天上突然下起淅淅瀝瀝的雨來。拓拔野三人逐漸放慢飛行速度,尋找歇腳之處。

十日鳥當空盤旋片刻,蚩尤望見遠處一間殘破的神廟,隱於林木之間,當下三人驅鳥俯衝,穿過一片樹林,徑直飛入神廟之中。那神廟年久未修,殘破不堪,所供泥神非木族神人或是聖獸,倒象是當地的土地。蛛網橫樑,塵土遍佈,許久沒有人來過了。

三人在角落處打掃乾淨,生起火來。拓拔野與蚩尤到林中抓了幾隻肥大的山雞,拔毛洗淨,到廟中燒烤。過不多時,三人便圍坐篝火吃了起來。拓拔野、蚩尤心情歡暢,談笑間已經各自吃了大半隻,雨師妾瞧著篝火下拓拔野神采飛揚的臉,火光跳躍,雨聲淅瀝,只覺一切宛如夢幻,心中突然又悲又喜,微笑道:“小傻蛋,這些年你過得好麼?”

拓拔野笑道:“就象這五味雞腿一般,有時香甜,有時焦苦。”突然傳音入密道:“只是想你的時候便酸溜溜得難耐。”這句話語出真誠,低聲溫柔,聽在耳中說不出的纏綿。

雨師妾登時雙頰飛紅,心中甜蜜歡喜,笑啐道:“胡說八道。”想起他竟拿雞腿比喻,不由又格格笑了起來。蚩尤微微一笑,心想:“他們久別重逢,有好些話要說,還是先避上一避。”當下起身道:“這山雞太不經飽,我去弄些野豬,烤上一烤。”拍拍拓拔野的肩膀,走入細雨之中。拓拔野瞧他沒入黑暗之中,轉頭眨眼笑道:“現下就剩下我們兩人啦。”移坐到雨師妾身邊,伸手朝她纖腰上摟去。

雨師妾全身酥軟,格格笑著避轉開去,吃吃笑道:“小色鬼,夜黑風高的,想幹什麼?”突然雙頰滾燙,竟象個害羞的少女般,心中又是期待又是緊張。

拓拔野心中一蕩,將她緊緊摟住,咫尺之距盯著她,目光炯炯,笑道:“想了你四年,你說我要做些什麼?”輕輕地吻在她粉嫩的臉上。雨師妾嚶嚀一聲,心跳如鹿,全身如棉花般癱軟下來,倒在他的懷中。媚眼如絲,雙頰似火,腦中突然一片迷糊。鼻息中盡是他那濃烈而獨特的男子氣息,絲絲脈脈鑽入九轉柔腸,令她千折百轉,意亂情迷。

恍惚中他那滾燙的雙唇刷過臉頰,溫柔地壓上自己的雙唇。那柔軟而肆虐的舌頭強行撬開她的貝齒,肆無忌憚的闖將進來,翻江倒海。當那溼潤的舌尖滑過柔軟的腔壁,她忍不住那崩潰的歡悅,發出一聲哭泣般的呻吟。雨師妾十幾年來,用妖媚惑術不知迷倒多少蒼生大眾,早已進退自如,心如冰雪,但此刻在拓拔野懷中,突然彷彿又成了當年那不經世事的少女。在驛站之中,被拓拔野吻著之時,蓋因強敵環伺,心中仍有三分清醒。而此時,雨夜篝火,兩人獨處,萬千柔情如洪水決堤,不由渾然忘我,沉溺其中。不知過了多久,雨師妾才輕輕地推開拓拔野,捋捋凌亂的雲鬢,撫住滾燙的雙頰,笑道:“小壞蛋,四年不見,功夫長進啦。”

拓拔野微笑道:“那還不是你在夢中教我的麼?”雨師妾將他耳朵輕輕一擰,似笑非笑,柔聲道:“我瞧是你揹著我勾三搭四學來的罷。”夜雨垂階,篝火溫暖。兩人偎依在神廟裡,拓拔野將這四年際遇一一述說。他原本口齒伶俐,說將起來更是驚心動魄,一波三折。

雨師妾雖然明知他定已逢凶化吉,但每到關鍵枝節,仍是忍不住擔憂驚懼,感同身受。拓拔野說到纖纖為他自殺之時,稍一猶豫,仍然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雨師妾默然微笑,低聲道:“她倒是與她爹爹象得很,都是這般痴情不渝。”拓拔野見她並未吃醋,這才鬆了一口氣。雨師妾眼波一轉,微笑道:“她這般喜歡你,你喜歡她麼?”拓拔野未遇見雨師妾之前,心中也無數次問過自己,每一次都想得迷亂不已,有時清楚分明,有時又糊塗混沌。但今日在驛站之中邂逅雨師妾後,突然心中一片澄明。

當下吻吻她的髮鬢,低聲道:“我當她便如妹子一般,就好比科大俠對你。這種疼愛與對你的喜歡決計不同。”雨師妾臉上一紅,眼中滿是歡喜的光芒,輕輕地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拓拔野攬住她的香肩,心中歡悅平靜,繼續往下說去。但說到纖纖身份時,想起這原是科汗淮竭力不讓世人知道的秘密。雖然雨師妾與他、與科汗淮關係都非同尋常,但終究是他人秘密,稍一頓挫,終於沒有說出來。只說纖纖被救醒之後,不辭而別,西赴大荒。雨師妾點頭道:“原來如此,你們千里迢迢趕到日華城,便是為了找她麼?”拓拔野點頭道:“她脾氣犟得很,又素來任性慣了,孤身遠行,只怕會有麻煩。今日在驛站中聽說她被認做空桑仙子轉世,去了雷澤城給雷神送賀禮,當真古怪得很。”

雨師妾皺眉道:“去了雷澤城?再過幾日,便是雷神的壽慶,五族都有許多貴客要去賀慶。到時城內龍蛇混雜,她一個姑娘家可危險得緊。”拓拔野沉吟不語,心中計劃著今晚立時動身。計議已定,心下稍寬,微笑道:“好妹子,這些年你過得怎樣?到日華城來難道是算準了要和我相會麼?”

雨師妾格格笑道:“臭美。我這些年看不見你,過得快活得緊,可惜沒過幾天好日子,又讓你撞上啦。”

拓拔野笑道:“是麼?”手上用勁,將她纖腰勒緊。雨師妾“哎喲”一聲,吃吃而笑。這四年她為了這拓拔野,不知吃了多少苦頭,在族中的超然地位也因此下滑。日夜相思,其中酸楚,從未向人傾吐。此時相聚,心中歡喜無限,再也不願回想那些時光。微笑道:“這次南下,我是送若草花到日華城來啦。”拓拔野道:“若草花?便是今日那個少女麼?”雨師妾道:“便是她。她是我大哥天吳的長女,從小便和我親熱得很。”她嘆了口氣,道:“大哥要她嫁給句芒,所以我才一路送她下來。”

拓拔野大奇,詫道:“什麼?那句芒瞧來也好些歲數了。這不是荒唐得緊麼?”雨師妾搖頭道:“若草花也不情願,那又怎樣?歸根結底,終究是燭真神的旨意。一個女孩家,能把握自己的命運麼?”

拓拔野心中對這少女登時起了憐憫之意。忽然領悟,道:“是了,燭老妖是想支援句芒做青帝麼?”雨師妾“撲哧”笑道:“傻瓜,無論是句芒,還是雷神,都是極有可能的青帝人選。燭真神自然誰也不想拉下。雷神的壽慶,他可是請聖女前去祝賀呢。”拓拔野點頭道:“這個老妖倒奸滑得很,兩面討好。”正說話間,忽然火光搖曳,陰風陣陣倒卷而入,雨絲濛濛,在火光中如珠簾散舞。廟外樹林沙沙作響,隱隱聽見獸吼馬蹄。

拓拔野伏地側耳傾聽,似有無數人馬正潮水般朝此處湧來,笑道:“他奶奶的,定然又是那老木妖追來了。”當下兩人將篝火撲滅,隱身藏到泥像之後。若是句芒親至,這泥像自然阻擋不了他的法眼。二人此時心中喜樂安平,原也無意藏匿。在這泥像之後,倒是不願被人打擾。

拓拔野突然心想:“糟了,不知蚩尤眼下在哪裡,千萬別讓他們撞見。”蹄聲如潮,越來越響,遠遠聽見有人喝道:“仔細搜尋,莫錯過一寸地方。”樹林中潮溼黑暗,斜風細雨,葉舞枝搖。蚩尤坐在一株巨鱗木下,呆呆地抬頭望天。那密密麻麻的枝葉間一片迷茫黑暗,他青光眼雖然銳利,也只能瞧見林梢之上烏雲翻湧不息。他穿過灌木林,又翻了一座小丘,在這片林中坐定,突然覺得有些淒冷落寞。不知此時此刻,纖纖在做些什麼呢?心中登時有些隱隱作痛。想到拓拔野此時正與雨師妾圍坐火邊,談笑晏然,更是百感交集,又是替他歡喜,又是暗自悲涼。當年在東海之上,他也與拓拔一般,將纖纖視為妹子,呵護疼愛,沒有參雜一絲其它念頭。後來復仇心切,便留在湯谷,訓練雄兵,一心一意早些復城雪恨,於情感之事,從未多想。

但那日相隔一年,海邊初見纖纖,登時被震得失魂落魄,不能自已。於那一刻起,便情根深種,難以割捨。對拓拔野忍心相負纖纖之事,他雖然隱有怨懟,但心中將拓拔當作親兄弟般,雖有怨艾,見他比自己更為難過,諸多話語便更說不出口。只盼纖纖復活之後,兩人能好合如初。

豈料纖纖性烈,一走了之,拓拔野又心另有屬,而那雨師妾情意綿綿,便是自己瞧了,也禁不住有些感動。自己的期願想來也終究是鏡花水月。他心中分明,纖纖的一腔柔情只怕是永無回覆之日了。想到此處,心中大痛,起身昂首挺胸,深深呼吸,在心中大聲道:“喬家兒郎都是頂天立地的男兒,怎能這般婆婆媽媽,糾纏不休。”但想到纖纖孤身獨行,無依無靠,頓時又是一陣揪心。忽然葉木沙沙,風聲簌簌。他耳郭一動,聽見遠遠地傳來輕快而迅速的腳步聲,象是有人提氣飛奔,穿林而來。心中一凜,難道是木妖追來了麼?雙眼微眯,青光暴然。只見遠處樹枝搖曳,果然有人輕飄飄地踏葉疾行。枝葉間透下的星點微光,灑落在那人身上,倏然閃過。他突然目瞪口呆,全身顫抖,心中如爆炸般的狂喜,幾乎便要大撥出聲。

那人身形曼妙,俏臉如花,赫然便是纖纖!

那少女身穿紫羅裙裳,飄飄若仙,瞬息之間便從蚩尤眼前疾掠而過。蚩尤青光眼極是銳利,善於夜視,雖然暗夜密林,但電光石火之間便瞧出當是纖纖無疑。心中狂喜,正要呼喊,卻見那紫衣少女迴轉頭來,朝他嫣然一笑,豎指噤聲。那笑靨嬌俏動人,秋波之中滿是盈盈笑意。蚩尤瞧著那玉蔥纖指與桃色花唇,登時如遭電擊,神魂俱醉。相隔雖不過一月,卻已宛如隔世。

心中突突亂跳,突然覺得渾身不自在,連雙手也不知往哪裡擺放才好。想要說話,見她噤聲,便說不出口。剎那間心想:“是了!她定是瞧見拓拔野與龍女了,所以才匆匆逃走,不想讓他們知道。”心中登時一陣難過。這時,遠遠地傳來奔雷般的蹄聲,獸吼隱隱,人聲嘈雜。蚩尤心中微微一驚,忖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木妖來得好快。嘿嘿,偏生在這個時候。”纖纖衝他眨了眨眼,笑吟吟地輕搖素手,突然又轉身如紫風捲舞,朝東南踏樹疾行。蚩尤大急,傳音道:“纖纖,你往哪裡去?”纖纖置若罔聞,奔得更急,剎那間便到了數十丈外。

蚩尤不及多想,立時調息提氣,御風縱躍,疾追而去。心道:“她見了拓拔與龍女親熱的模樣,定然傷心欲絕,決計不能讓她有任何意外。”打定主意先將她追回,再與拓拔野會合。蚩尤真氣流轉,滔滔不絕,腳下宛如被颶風所託,飛也般的奔行。樹木枝條刷刷掃來,他顧也不顧,只管全速前衝。“沙沙”聲響中,無數枝葉撞著他的護體真氣,登時脆然斷折,紛然落了一地。

但纖纖似乎奔得更快,猶如林間精靈,在枝葉之間飛舞穿行。蚩尤狂奔半晌,始終與她相隔二三十丈,心中詫異:“怎地纖纖風行術變得如此厲害?”當下運氣週轉,加快步伐。兩人閃電般風行飛躍,轉眼間那滾滾蹄聲與喧囂人聲都遠遠地拋在身後,逐漸不可聽聞。樹影急速倒掠,花香瞬息而沒。濛濛雨絲撲面而來,冰涼愜意,說不出的舒服。蚩尤緊隨纖纖身後,心情漸轉暢快,連月來擔憂焦急之心,在這清涼夜雨中逐漸鬆弛下來。但瞧著她黑髮飄飛,紫裙如雲,雪白的赤足在枝梢間跳躍跌宕,心跳又逐漸急促起來。心想:“呆會兒將她追回後,說些什麼才好呢?”突然覺得口乾舌燥,說不出的緊張。蚩尤桀驁不馴,天不怕地不怕,惟獨見了纖纖之時拘束緊張,說不出話來。眼下雖未交談,但僅想象交談情景,便心跳如撞,汗流浹背。兩人就這般一前一後,疾行了半個時辰,出了那片樹林,穿河越嶺,到了一個大峽谷之中。

夜空依舊暗雲翻卷,細雨紛飛,只是風勢逐漸轉小。兩側山峰怪樹橫亙,枝椏沖天,影影綽綽如同萬千怪獸隱伏其間。巨石桀然橫空,沙礫遍地,頗為荒涼。山中偶爾傳來淒厲的獸吼,寥落孤單。細雨漸止,烏雲離散,一彎明月在雲層中穿梭。峽谷之中立時大轉明亮。

纖纖突然停住,慢慢轉過身來。叉著腰,笑吟吟地道:“臭小子,老這般跟著人家幹什麼?想打壞主意麼?”聲音如山泉漱石,清脆動聽。

蚩尤在距離她三丈處停住,剛要開口,登時一陣緊張,喉嚨彷彿被噎住一般,半晌才漲紅了臉,吶吶道:“跟我回去罷。”纖纖“噫”了一聲,似乎沒有聽清,俏臉上慢慢地漾開笑容,在月光下宛如曇花綻放,格格笑道:“你這人好生有趣,瞧你老實巴交,說出話來卻是活脫脫要氣死人。”

她叉起雙手,盯著蚩尤微紅的臉,笑吟吟道:“要是我不隨你回去呢?”蚩尤望著她那如花笑靨,杏眼秋波,只覺得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了,不敢正視她雙眼,咳嗽了一聲道:“你要找你娘,那也未嘗不可,只是獨自行走,終究不妥。不如隨我回去和拓拔會合後,一道去崑崙找你娘去。”纖纖格格脆笑道:“你倒體貼得緊,怕我遇上壞人麼?”突然素手招展,嫣然道:“你過來。”

蚩尤心中又是緊張又是歡喜,踏步上前。離她丈餘之時,聞到一縷奇異的幽香鑽入鼻息,心中一凜,想到了什麼卻又說不出來。突然想起,纖纖身上的體香是一種甜蜜的清香,而絕不似這種略帶妖異的消魂幽香。

心頭猛然大驚,驀地意念一緊,全身雞皮疙瘩同時冒起,感到一股凜冽的殺氣迫在眉睫。大駭之下不及多想,真氣瞬息爆漲,沖天飛起。銀光暴舞,如星河飛洩,從他腳下瞬間穿流。竟是數以千計的細針同時射出。那萬千銀針勁射十餘丈遠,沒入一排龍爪槐中,那七八株槐樹由上而下,瞬息枯黃蔫縮,萎然倒地。蚩尤翻身落地,驚怒交集,喝道:“你究竟是誰?”涼風颼颼,廟外獸吼馬嘶,細細辨去,似有數百騎彷徨圍轉。拓拔野與雨師妾藏於泥像之後,肌膚相貼,氣息互聞,均是說不出的喜樂安平。廟外風雨,全然不在心上。

拓拔野摟著雨師妾柔軟的纖腰,隔著薄薄絲袍,感受到那溫熱滑膩的肌膚,登時心旌搖盪。情熱意搖,索性緩緩移動手掌,朝她那浮凸溫軟的臀部摸去。

雨師妾格格低笑,迅速將他手腕掐住,順手一擰,令他動彈不得,柔聲道:“臭小子,想乘火打劫麼?”聲音細如蚊吟,在他耳邊溫熱麻癢,又是舒服又是難受。拓拔野心癢難搔,剎那間施展青木法術中“移花接木”的神功,輕而易舉將手掌脫離出來,穿過她的腋下,緊緊攬住她的酥胸,抱在自己懷中。

雨師妾動彈不得,全身酥軟,“啊”的一聲,任由他上下其手,喘息道:“小色鬼,你學了法術,便是派這個用場麼?”拓拔野咬住她的耳垂,笑道:“可不是麼?今天才知道學以致用的妙處。”外面人聲益響,有腳步聲朝廟中而來。

雨師妾全身滾燙,簌簌發抖,貝齒咬住下唇,忍住歡愉之聲,勉力側耳傾聽,不去理會拓拔野得寸進尺的探索。過了片刻,將他手掌按住,在他耳邊吹氣道:“別鬧啦。外面那些是火族的探子。”

拓拔野微微一愣,一面摩挲,一面低聲道:“好妹子,你這般神機妙算,瞧都不瞧也能知道麼?”雨師妾擰了擰他的臉頰,白他一眼道:“傻蛋,姐姐走南闖北,這個口音還聽不出來麼?”那嫵媚風情令他登時神魂顛倒。拓拔野一口將她手指咬住,血脈賁張,情慾如熾,解開她的衣襟,探手朝裡摸去。雨師妾酥胸被他那滾燙的手指掃著,登時猶如觸電般,吸了一口氣,幾欲暈厥。眼波如春水乍破,迷光搖曳,手指顫抖地撫住他的臉,任由他輕薄。正春風暗渡,風光旖旎,忽聽那腳步聲越來越近。有人喊道:“魯將軍止步。”那腳步聲登時停住。

過了半晌又有一人策馬飛奔而來。先前那人訝道:“赤將軍,是你?”那後來一人低聲道:“魯將軍,找到那空桑轉世了。”那魯將軍“咦”了一聲,似是頗為訝異。神廟之中,拓拔野聞得“空桑轉世”四字,登時大震,瞬間清醒,所有動作立時停頓。凝神聚意,側耳傾聽。那赤將軍湊過身去,附耳低語,聲音極細,但仍是清清楚楚地傳入拓拔野的耳中。只聽那赤將軍道:“今日有人在鳳尾城附近瞧見那妖女,烈侯爺帶人圍堵,已將她困在城郊。眼下所有偵騎都已回撤,將軍也請立時回兵。”

魯將軍訝然道:“這倒奇了,不是說那妖女去了雷澤城麼?今日我在山外還瞧見那妖女,是以一路追將過來。”

赤將軍怫然道:“決計不可能。那妖女已從雷澤城出來了,又回去幹麼?定是你們瞧錯了。況且大長老也下令所有進入木族境內的偵騎立即退兵。此事關係重大,不能傳揚出去。倘若這般大肆張揚,跑到木族地盤來搜尋,豈不是自己先將底細抖摟出來麼?”那魯將軍似是比赤將軍低了一階,雖心有疑慮,但聽他這般篤信,也不敢反駁,沉吟道:“既然大長老有令,我即刻退兵。”

赤將軍道:“這便是了。眼下當務之急乃是查明那妖女底細,將琉璃聖火盃尋回來。沒有證據之前,不宜與木妖立時衝突。”

雨師妾“咦”了一聲,在拓拔野耳邊低聲道:“那琉璃聖火盃是火族極為寶貴的神器,難道竟被纖纖那丫頭拿走了麼?倘若如此,這禍闖得可就大啦。”拓拔野心中大震。廟外兩人又低聲商議了一陣,那赤將軍才匆匆引兵離去。

片刻之後,廟外獸吼馬嘶,蹄聲驟響,那魯將軍也引兵如潮退去。拓拔野心中又是歡喜又是憂疑又是糊塗,喜的是無意之中竟讓自己得到了纖纖的訊息,疑的是以纖纖武功如何能將火族神器拿走,糊塗的是此中諸多關節尚不清楚,不知來龍去脈。雨師妾蹙眉道:“這件事好生可疑。那琉璃聖火盃乃是存放於火族赤炎城的金剛塔內,防衛極為嚴密。莫說是纖纖,即便是第一神偷御風之狼,也決計偷不去。”

拓拔野沉吟道:“確是蹊蹺。但若不是纖纖拿去,他們又何必大張旗鼓,四處搜尋,不惜悄悄潛入木族境中?眼下莫衷一是,不知纖纖究竟在鳳尾城還是在雷澤城中。”他只覺心中一團亂麻,理不出個頭緒來。關切到纖纖,他竟難以冷靜思考。雨師妾眼波流轉,道:“現下我們知之甚少,枉加猜測徒勞無益。倒不如等得蚩尤回來後,咱們分頭尋找。找到纖纖之後,真相自然便能大白。”

拓拔野點頭道:“事不宜遲,我這便去找蚩尤。”當下跳了出來,連衣服也來不及整理,便匆匆奔了出去。雨師妾微微一笑,隨之奔出。細雨瀟瀟,四處一片寂靜。拓拔野二人奔尋半晌,始終沒有瞧見蚩尤,心中焦急擔憂。拓拔野皺眉道:“奇了,這小子會跑到哪裡去呢?”

雨師妾見他心焦如焚,知他擔憂纖纖,恨不得立時動身,將她尋到,當下吃吃笑道:“傻瓜,著急有什麼用。我瞧不如這樣,你先隨著火族探子趕到鳳尾城,看看那個空桑轉世究竟是不是纖纖。我且在廟中等上一等,若是蚩尤回來了,便讓他到雷澤城去尋找纖纖。”拓拔野道:“若是蚩尤一直沒有回來呢?”雨師妾道:“倘若他明日正午之前,還未回來,多半是真的遇到木妖了。那我便去雷澤城尋找纖纖,一路上正好打探蚩尤的訊息。”

拓拔野心中雖知惟有如此,但想到與她相逢不及一日,又要分別,登時大為不捨,猶疑道:“那我們幾時再見?”雨師妾格格一笑,摸著他的臉頰道:“傻小子,捨不得姐姐麼?十日之後,我們再到這廟中相見。”

拓拔野心中大寬,微笑道:“一言為定。”雨師妾嫣然道:“一言為定。快些去吧,否則便要趕不上他們啦。”銀光眩目,瞬息之間又是萬千細小銀針漫天射來。蚩尤驚怒之下,掌風狂冽,登時將之盡數震飛。纖纖銀鈴般的笑聲中,素手揮舞,不住的激射各種暗器。一時間,如百花怒放,星雨飄零。那些暗器花樣繁多,或迴旋,或拐彎,或綻放,層出不窮。蚩尤護體真氣瞬間綻爆,綠光流離週轉,縱有暗器迴旋曲折,透過他的掌風,也被那碧木真氣震得沖天飛起。纖纖格格笑道:“瞧你這般愣頭愣腦的,原來也有些本事。”蚩尤喝道:“你到底是誰?”雙掌一分,將一蓬蒺藜刺震開。不退反進,探手往她身上抓去。

纖纖嫣然道:“你說我是誰呢?”突然將豐盈酥胸朝前一挺。

蚩尤見她巧笑倩兮,嬌俏可人,分明便是纖纖,心中登時又是一片迷茫。忽然發現觸手所及竟是柔軟雙峰,大驚之下,連忙將手收回,漲紅了臉道:“對不住。我不是有意的。”纖纖臉上閃過詫異之色,咯咯笑道:“你這人真有趣,死乞白咧的跟著人家,趕也趕不走。可是便宜送上門,又偏生不敢佔,真是個大呆子。”聲音嬌柔悅耳,尤其那“大呆子”三字,溫柔纏綿,聽得蚩尤僕僕心跳,面紅耳赤。一時間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手爪虛張半空,頗為尷尬。纖纖搶前一步,挺胸相迎。蚩尤“啊”了一聲,連忙連退幾步,狀甚狼狽。

纖纖掩嘴格格嬌笑,眼波流轉,道:“呆子,你既不敢碰我,又老跟著我幹嗎?”俏麗的臉上亦嗔亦喜,看得蚩尤登時呆住,一時間呼吸不暢,心道:“是纖纖,一定是纖纖!但她為什麼認不得我了?難道是中了邪魔麼?”

心中登時一亮:“是了,定然是中了攝魂妖術!她定是遇見了妖人,中了邪魔,才變得這般模樣。她一人孤身獨行,不知吃了多少苦。”想到此處心頭大痛。纖纖見他呆呆地瞧著自己,頗覺有趣,側著頭笑吟吟道:“呆子,你怎麼不說話?”

蚩尤心下難過,低聲道:“你…不認得我了麼?”

纖纖歪著頭瞧了他片刻,笑道:“好象有些臉熟。”蚩尤大喜,顫聲道:“你想起來了麼?”纖纖突然面色凝重,側頭冥思苦想,突然拍掌道:“是了!你是…”蚩尤心中咯噔一響,滿臉喜色,但等了半晌,仍是沒有下文。

纖纖蹙眉喃喃道:“奇怪,好生臉熟,就是想不起來。”她盯著他道:“你走進些,讓我好好瞧瞧。”蚩尤心跳如鹿,走到她的身邊。纖纖探頭到他的面前,相距不及一尺,鼻對鼻,眼對眼。那黑白分明的杏仁大眼滴溜溜地望著他,嘴角含笑,芬芳溫熱的氣息惹得蚩尤一陣陣發癢,心中起了異樣的感覺,立時又面紅耳赤起來。纖纖“撲哧”一笑,柔聲道:“呆子。”那眼波如水溫柔,笑容似花絢爛,綿綿情意,脈脈動人。蚩尤只覺目眩神迷,腦中一片混亂,彷彿突然掉入她那眼波的汪洋,卷溺窒息,心中緊張歡喜,幾要暈厥一般。突然念力一動,彷彿又感到一絲妖異凌厲的殺氣閃電而至,心中一凜,驀地覺得胸前一痛,低頭望去,登時大駭。只見一隻七彩的甲蟲,似蠍非蠍,熒光眩目,鑽入自己左胸之中。待要伸手去拔,已然不及。纖纖紫風般飄卷退開,格格笑道:“呆子,我自然認得你啦,你便是天下第一號大呆子。”那笑聲婉轉動聽,但此刻在蚩尤的耳中卻是說不出的刺耳妖邪。左胸劇痛,如被萬千螞蟻齊齊咬噬。意念如潮,感到那甲蟲已鑽入自己心中。蚩尤驚駭之下,真氣聚集心臟,想要將那甲蟲逼震出來,但方甫用力,便覺萬箭鑽心,幾欲暈去。

他猛吸一口氣,臉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吼道:“妖女!你!你!”說了幾個你字,便覺胸肺劇痛不能忍抑,再也說不出話來。纖纖格格笑得花枝亂顫,道:“呆子,你知道這蟲子是什麼麼?叫做‘兩心知’。從今往後,你心裡想什麼,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你的喜怒哀樂也全部操在我的心上啦。只要我高興,隨時隨地都可以讓你痛不欲生。你說,是不是有趣得緊呢?”蚩尤心中疼痛欲裂,眼前一片繚亂,幾乎便要跌倒在地,費盡餘力,嘶聲道:“妖女,你究竟是誰?”突然膝下一軟,趴倒在地。纖纖一蹦一跳的走了過來,蹲下側身,瞧著他格格笑道:“你不是認得我麼?怎麼又忘啦。”那張春花般的笑臉逐漸模糊,如水波搖曳。就在蚩尤即將昏迷之前,他奮起力氣,伸手抓住纖纖的衣襟,將那“千里子母香”塗在了她的身上。不知過了多久,蚩尤才悠然醒轉。殘月西山,晨星寥落,已是將近黎明時分。涼風撲面,朝露冰冷,他從沙礫地上緩緩地爬了起來,腦中一片混亂,過了片刻,才將之前之事一一想起。

四下張望,纖纖早已不知蹤影。而自己背上苗刀,懷中之物毫髮無損。想來她將自己弄昏,只是為了擺脫追纏。摸摸心口,似乎並無異樣,當下真氣流轉,往心中逼去。突然心臟如遭蛇咬,痛徹骨髓,他大叫一聲,又一跤坐倒,喘息不已。意念集中,果然感到心臟之中,仍有一個東西在緩緩蠕動。饒是他膽大包天,也不禁冷汗遍體。心中尋思:“這‘兩心知’究竟是什麼怪物?難不成真沒有破解的方法麼?”調息運氣,遊走經脈。只要不用勁於心髒,便與從前毫無兩樣。他心下稍寬。心想,那少女明明便是纖纖,音容笑貌一無二致。但渾身上下極為詭異,身上的香味也妖邪獨特,迥然兩異,又彷彿是另外一人。但天底下竟真有這般相象的人麼?

況且聽龍神與辛九姑所說,纖纖乃是獨生,因此決計不會是纖纖素未謀面的姐妹。蚩尤越想越是糊塗,心中難過焦急。想來想去,最有可能的,便是那少女確實是纖纖。被妖人魔法操縱後,脫胎換骨,成了心狠手辣的殺人工具。想到此處,蚩尤心中非但沒有絲毫的輕鬆,反而更加憂懼。決意儘快將纖纖找到,破解邪魔園囿。

當下站起身,從懷中取出青蚨蟲。手掌剛一張開,那青蚨蟲便迅速振翅,朝東南方向飛去。那青蚨蟲飛得甚低,乘十日鳥追蹤未免不便,當下蚩尤緊隨青蚨蟲,御風疾行。

過不多時,朝陽噴薄,霞光萬道,峽谷之中一片金黃絢爛。滿地沙礫都閃閃發光。蚩尤無心風景,奔行愈速。

穿過大峽谷,便是漫漫丘陵。滿山遍野灌木杉竹,宛如綠雲,綿延萬裡,風吹搖動。

他隨著青蚨蟲乘風疾行,翻山越嶺,毫不歇息。如此奔行了一個多時辰,來到一個山谷。萬竿綠竹參差數裡,清風拂面,些須倦意立時煙消雲散。

突然聞見淡淡的腥臭之味,在這淡雅清新的竹林之中猶為刺鼻。蚩尤心中一凜,見青蚨蟲忽然急速振翼,閃電飛行,心中更是大震。纖纖定然便在這片竹林之中!當下按捺心中的狂喜與憂懼,循味狂奔。

繞過刀削斧砍的巨岩石,便隱隱聽見“嘶嘶”之聲。再往前奔了數百丈,眼前一亮,豁然開朗。前方兩個山峰似被巨斧劈開,百餘丈高的石壁之間僅有一人寬的窄縫。石壁之上青苔遍佈,滑不留手。一道白練也似的瀑布飛瀉而下,竹林之前,碧潭幽然。

碧潭前的草地上,三條四尺餘粗、五丈餘長的紅色巨蟒盤蜷昂首,嘶嘶吐信。那三條巨蟒盡是金冠碧目,渾身紅色巨甲,雪白的腹部一條紅色的細線從下顎直貫尾部,巨口開處,白牙森森,綠霧吞吐。赫然便是傳說中至為兇猛的紅甲毒蟒。

這種紅甲毒蟒嗜食猛虎龍獸,兇殘無匹。比之尋常巨蟒又多了兩樣非同尋常之處,一是它的護身巨甲,二是巨毒蛇霧。

三條紅甲毒蟒形成三角,將一個紫衣少女圍在中心。那紫衣少女杏目亂轉,似乎頗為忌憚,赫然便是纖纖。瞧見蚩尤颶風般趕到,拍手笑道:“呆子,你來得正好,快將這三條小蛇殺了!”

蚩尤沉聲道:“你站著別動。”一步步朝前走去。靠近他的那條巨蟒感覺到震動,立時迴轉,高高昂起巨頭,嘶嘶吐信,碧目兇光怒放。他反手緩緩將苗刀拔出,碧光流轉,青氣隱隱吞吐。

蚩尤凝神戒備,一時間忘了纖纖正在注目凝望,自然而然又回覆了那桀驁霸冽的氣勢,右手斜握苗刀,步步踏近。人刀渾然合一,殺氣逼人。他體內的木靈與苗刀木靈瞬息交合,光芒突閃,登時使得周圍竹林沙沙擺舞。

那紅甲巨蟒被那凜冽的殺氣迫得有些驚懼,但兇性張狂,猛地怪叫一聲,象利箭般激射而出,綠霧朝蚩尤迎面噴去。纖纖失聲道:“呆子,小心毒霧!會弄瞎眼睛。”

蚩尤“咄”的一聲,猛呼一口真氣,那綠霧登時倒卷,盡數噴在巨蟒身上。但那巨蟒紅甲堅厚,毫髮無損,猛撲上來,便要將蚩尤纏住。蚩尤意念澎湃,默唸“開落花訣”,突然那紅甲巨蟒頭頂自行破裂,一股鮮血噴將出來,如紅花開落。巨蟒痛吼聲中如木柱墜地,瞬息斃命。

那餘下兩條巨蟒怪叫一聲,突然齊齊彈射,朝纖纖咬去。纖纖驚叫惶急,似是對這等醜怪之物頗為厭懼。

蚩尤大喝一聲,閃電般竄出,左手將纖纖攔腰抱住,沖天翻躍,右手苗刀青光電舞。右側那條紅甲巨蟒“撲吃”一聲,巨甲應聲而破,血肉翻卷,剎那間成了兩段在半空蜷卷掉落。

蚩尤身形疾轉,順勢又是雷霆一刀,從最後一條巨蟒頭頂斫落,“喀嚓”一聲,如劈柴一般,將那巨蟒劈成兩片,落入碧潭之中。汙血翻湧,碧潭頃刻成了暗黑色,浮上數十尾魚來。

纖纖吐了吐舌頭,笑道:“瞧不出你這個呆子倒是殺蛇的好手。”那氣息吹在蚩尤的脖頸上,溫熱麻癢。蚩尤連忙將手鬆開,退開數步。正要說話,突然感到一股凜冽浩蕩的念力與真氣從背後席捲而來。漫地木葉突然沙沙作響。

蚩尤大驚,難道是那句芒追來了麼?回身望去,卻見竹林之中,一個紅袍男子緩緩走了出來。他走路的姿勢頗為奇特,遲緩而笨拙。面色蒼白,目光茫然,彷彿始終在眺望極遠處的天空,又彷彿沉睡未醒,偶有精光暴閃而過。

那紅袍男子低聲道:“妖女,把東西交出來。”聲音低沉,嘴唇張也未張,竟似是從肚子裡發出來的。言行舉止,竟宛如行屍走肉一般。

那紅衣人詭異之極,周身上下都有一種說不出的魔魅氣氛。每踏一步,草地上就多了一道火光隱隱的足印,身側紅光閃爍,熱風迫面而來。

蚩尤念力感應,心中驚異更甚。這男子瞧來彷彿行屍走肉,但體內念力真氣卻如萬裡汪洋,深不可測。相隔甚遠,便覺萬千火爐在周圍旋繞一般。那赤火真氣剛烈強猛,竟比他遇見的所有火族遊俠都要強上千倍百倍。

想來必定是火族中某位高手。他腦中迅速追想,卻無法將傳聞中的任何一位火族雄傑與此人聯絡起來。

卻見纖纖花容微變,雙目中閃過驚惶之色,情不自禁地朝他身上靠來。蚩尤心中一動,忖道:“纖纖這般害怕,難道這紅衣怪人便是對她施放妖法,累她變得如此的魔頭麼?”

方自思量,便聽見纖纖突然在他耳邊顫聲道:“就是他!他…他又來啦。魷魚,我好生害怕。”

蚩尤聽得“魷魚”二字,登時如五雷轟頂,全身僵硬。普天之下,這暱稱只有他與拓拔野、纖纖三人才知道!聽她顫聲喚來,震駭之餘驀然狂喜,心中叫道:“纖纖,果然是你!”

剎那之間什麼都拋到了腦後,胸中激盪,猛然轉頭望去。見她目中滿是惶急哀憐之色,看也不敢看那紅衣人。心中一凜,又忖道:“果然如此。他奶奶的紫菜魚皮,管他什麼妖孽,今日非讓他有來無回!”想到纖纖被此人妖法控制若此,心中怒極。

當下霍然擋在纖纖的前面,豪情激湧,渾身真氣瞬息綻放。苗刀轉舞,蓄氣斜指,如嶽峙淵停,神威凜凜。背後幽潭被他真氣所激,波紋漣漪,盪漾不絕。

那紅衣人停了下來,目光空洞,彷彿穿透了蚩尤,看到天際海角,沉聲道:“苗刀?你是羽青帝什麼人?”聲音頗是驚詫,但臉上卻是紋絲不動,木無表情。

蚩尤冷冷道:“情如父子,恩逾師徒。”碧光從刀刃泛起,光芒一閃,直沒手腕,既而全身綠光縱橫,真氣爆漲。

那紅衣人喃喃道:“情如父子,恩逾師徒?想不到羽卓丞的傳人竟做出這等事來,嘿嘿。”說得頗為沉痛,倒似是對他十分惋惜一般。蚩尤怒極反笑道:“妖孽,你倒是惡人先告狀。羽卓丞三字也是你能叫的麼?”

纖纖在他耳邊顫聲道:“臭魷魚,這個妖怪就交給你了。我先走啦。”突然香風鼓舞,閃電般掠起,逃之夭夭。她風行術極佳,剎那間已經從那石壁之間的縫隙穿過,到得百丈之外。

蚩尤好不容易方才尋著她,見她又要逃走,心中登時一急。突然想到她衣裳上尚有千里子母香,總能將她找到,稍稍一寬。當下決意先徹底擊敗這詭異難測的紅衣人,再全力追尋纖纖。

紅光一閃,熱風狂卷,那紅衣人竟在剎那之間從他頭頂越過。

蚩尤正沒好氣,喝道:“下來罷!”移形換影,翻身斜掠,正好擋住他的去路。雙手猛揮,苗刀青光耀舞,一式“萬木競春”當頭砍下。

周圍竹林亂擺,綠風大作,轉瞬間化做碧光萬道,齊齊彙集到那刀氣之中。苗刀綠光爆漲,如青龍矯舞,霹靂橫空。

蚩尤天生木靈,修煉長生訣又有四年,對於吸納萬物木屬靈力,化為己用,已有小成。與木神句芒一戰後更是大有收穫,眼下瞬間御氣揮刀,御使竹林靈力更為自如。

這一刀近在咫尺,力勢猛烈。刀風凜冽銳利,“嗤”的一聲,那紅衣人的衣裳已經裂開。

熱風陡卷,紅衣人隨手一拍,蚩尤只覺得一股令人窒息的炙熱氣浪猶如火海般倏然湧來,胸中一窒,丹田彷彿有一道烈火猛然竄起,直貫頭頂。

“轟”地一聲悶響,頭腦猶如要炸開一般,眼前一片赤紅。饒是他青光眼明察秋毫,這剎那間竟也看不見任何東西。那酷熱真氣排山倒海猛擊怒卷,從他真氣最弱處奔入。雙臂酥麻,苗刀竟然反彈而起,自己如被巨力猛推,朝後拋落。

蚩尤身在半空,心中大驚,此人究竟是誰?不避不讓,隨意一掌竟就將自己硬生生震飛!一招受挫,好勝心與狂野本性登時激發。瞬間決意,今日無論如何也要將他截下,讓纖纖從容逃離。

當下意念凝聚,真氣運轉,藉著那狂飆氣浪衝天翻起。五臟六腑雖然猶如翻江倒海,氣血不暢,但卻巧妙地避過氣浪中最為兇險凌厲的幾處浪尖,安然無恙。

蚩尤凌空翻轉,穩穩地落在石壁間的凸石上,吸了一口氣,仰天長嘯道:“好妖孽,果然有些門道!”長生真氣周身流轉,“蓬”地微響,綠氣緩緩遊走,絲絲脈脈閃入青銅刀鋒,又絲絲脈脈返轉手腕,週轉全身經脈。遠遠望去,人刀合一,苗刀彷彿已成了他肢體、經脈的延伸部分。

山高百餘丈,絕壁橫亙。他橫刀佇立裂縫之間,猶如山神當關,頭髮在狂風中飄搖亂舞。青銅刀鋒迎風自響,嗚嗚不絕。竹林搖曳,青草起伏,綠氣隨風四合,在他身旁環繞不息。

那紅衣人御風停在半空,紅衣鼓舞。那赤紅色的真氣在他周圍吞吐不定,熱浪逼人。空洞的眼神凝滯了半晌,緩緩道:“果然是羽青帝傳人。嘿嘿,天生木靈,奈何作賊。”

蚩尤桀驁不遜,聽他言語相辱,語氣又是鄙夷又是惋惜,怒上加怒,哈哈大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無恥妖孽,用妖法脅迫弱女子,窮追不捨,還敢含血噴人。”

紅衣人微微一愣,沉聲道:“小子,你知道她是誰麼?”

蚩尤聽他語調森寒,頗有深意。心中一凜,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心中登時起了不祥之感。旋即強按不安之意,哈哈笑道:“當真可笑。我四年前便識得她了。妖孽,還想挑撥麼?”

紅衣人嘿然道:“原來如此。竟是一丘之貉。”手足不動,竟突如離弦之間之箭沖天飛起,宛如碧空之下突然捲過紅色狂風。

蚩尤喝道:“妖孽,想過此路,除非先將蚩尤打敗!”周圍綠氣突然吸入經脈,電掠而起。大吼聲中,苗刀迎風怒劈,青光陡暴三丈,呼嘯劈出。

這一刀看似平淡無奇,甚至比之先前一刀聲勢還有不如。但是真氣盡數內斂刀鋒,蓄勢而發,一旦崩爆,則威力不可想象。

紅衣人腹中發出哈哈大笑,右手手掌倏然張開,掌心上突然跳出一團青紫色的火焰,搖曳跳躍。手指一合,那團火焰登時聚斂,瞬息延長平展,“呼”地一聲,變成一柄六尺餘長的光火刀!

紅光閃動,那光火刀閃電般撩擊苗刀。蚩尤只覺那炙熱狂浪又洶湧捲來,光芒刺眼,轟然巨響。劇震之下,兩臂酥麻,虎口震烈,苗刀險些脫手飛出。

蚩尤被那光火刀夾挾狂烈氣浪震得經脈不暢,真氣翻湧,又猛地朝後拋跌,重重地撞在山壁上,“轟”地暴響,岩石崩飛,幽潭中水花四濺。

蚩尤心中震駭訝異,緊貼在石壁上,調息轉氣,瞧著那紅衣人木無表情地佇立半空,手腕隨意轉動,那光火刀吞吐異化,忽而變成火球,又忽而變成長槍,心中突然大震,脫口道:“紫火神兵!”

他自小便曾聽父輩說過,各族真氣、法術都有超卓獨特處,其中火族的赤火真氣中,有一種“紫火神兵”,可以化氣為火,化火為諸多兵器。隨意演化,操縱自如。

當今天下,能御使紫火神兵的,不過火族五人。一個是赤帝赤飆怒,一個是火神祝融,一個是戰神刑天,一個是聖女赤霞仙子,還有一個在二十年前已經化羽登仙。

眼下赤帝閉關修行尚未出關,決計不會是他。赤霞仙子也是絕無可能。那火神祝融位列大荒十神,法術武功均是超一流之境,直可御鬼通神。但他白髮紅須,喜持雙龍杖行走,與眼前這個怪異的男子實是相去甚遠。難道這紅衣人竟是火神祝融或是戰神刑天麼?

但那戰神刑天傳聞身高十尺,虯髯滿面,手持烈火幹鏚,也和眼前之人大大不符。那麼這人究竟是誰呢?為何竟有如許強猛真氣,又能以紫火神兵一招逼退自己?蚩尤越想越是出奇。

那紅衣人見這一刀不能傷他分毫,似乎也頗感詫異,“咦”了一聲道:“小子,你很不錯,有些羽卓丞傳人的樣子。但是你不是我的對手,快快讓開罷。”

蚩尤好勝狂野,越是受挫越是能激發他的鬥志。聽他這般說,心中狂性更發,哈哈大笑道:“妖孽,你的紫火神兵也很不錯。可惜你遇上的是我蚩尤。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還是快快回去罷。”

紅衣人空洞的雙眼突然紅光大盛,腹中傳來哈哈大笑聲。衣裳鼓舞,右手曲伸,“呼”地聲響,紫火神兵又變成寬大巨長的光火刀,迎風斜劈,那光火刀突然變形,七重紅紫各異的光波倏然撞來!

蚩尤也哈哈大笑,足尖在巖壁上一點,疾衝而出。瞬息間調氣丹田,碧木真氣如春江怒水,透過經脈流經手腕,匯入刀身。剎那間苗刀青光眩舞,“呼”地一聲暴長四丈餘,夾卷獵獵狂風,呼嘯斬下。正是神木刀訣中的“春雷訣”。

林中翠風大作,“咯啦啦”脆響聲中,十幾株碧竹拔地而起,從急劇搖擺的竹林中飛出,隨風亂舞,急速衝來。草絲漫空飛舞,在綠氣碧風中旋轉飄搖。

蚩尤這一刀幾已將他體內的碧木真氣發揮到極至。刀勢、真氣都太過剛武霸冽,竟在抽調吸納四周碧木靈氣時,將竹子、綠草連根拔起。

“蓬”然悶響,那七重紫光竟被他一刀斬破,迷離渙散。蚩尤只覺當胸被那赤火真氣猛擊一記,幾乎喘不過氣來。

苗刀青色刀鋒突然變成紅紫色,滾燙無比。“嗤”的一聲,他雙手手掌登時被灼傷,煙氣騰繞,那灼燒炙痛直入心肺。

電光石火間,蚩尤大吼一聲,咬緊牙關,雙手猛地握緊刀柄。碧木真氣隨意而走,衝過掌心十指,沒入刀柄。口中默唸“春葉訣”,燒傷皮肉登時痊癒。

猛地一個空中踏步,雙臂回掄,積聚四面八方旋轉匯來的碧木靈氣,又是一聲大喝,揮刀電斬而下。一道綠色光波從青銅刀鋒上離心甩出,閃電般射向那紅衣人眉心。

紅衣人“咦”了一聲,沉聲道:“好小子!”紫火神兵在掌中陡然變形,紅光耀目,倏然變成六尺長寬的方形光體巨盾。

那綠色光波“嗵”地撞在光盾上,立時應聲沒入,那光盾微微搖盪,立時又恢復原狀。力勢千鈞的苗刀光波竟被輕而易舉吸納相融。

蚩尤卷引狂風,揮刀猛攻而至。那光盾的灼熱之氣迫得他險些睜不開眼,一片紅光之中,他全力怒斬。

紅衣人依舊御風佇立半空,不閃不避,右腕一抖,紫火神兵化為一道火鏈,眩舞繚繞。“僕僕僕”悶響聲中,將苗刀緊緊纏住,朝右翼一分一扯。

蚩尤刀法承繼“神木刀訣”,將其霸道剛猛發揮到極至。但那苗刀乃是至靈神器,蚩尤雖是天生木靈,但終究修為不足,尚不能真正將苗刀的所有玄妙靈力激發出來,反而有時會為刀所御。

他一刀揮出時常太過剛猛,不餘迴旋餘力,靈活不足,是以與超一流高手相戰之時,往往被人以柔克剛,將苗刀纏卷。遇木神、冰夷如是,遇這紅衣人亦如是。這一刀登時砍偏,數道光波從刀鋒上甩出,直衝草地、水潭。巨響聲中,水花沖天激濺,那草地被青光劈開巨大的裂口,土石飛揚。

火鏈上閃過一道刺眼已極的豔紅光芒,沒入苗刀。苗刀上登時紅光爆漲,一道幽暗的紅線沿著刀鋒,閃電般朝蚩尤的手腕衝去。

蚩尤只覺一道熾熱鋒銳的真氣瞬息間從刀身破入手腕,彷彿火焰利刃劈入自己經脈。饒是他勇猛剽悍,也猛地出了一身冷汗。倘若被紅衣人的紫火神兵直破丹田,自己非死即傷。大驚之下,鼓起渾身真氣,沿著那道經脈洶湧衝出。

兩道真氣狹路相逢,登時在他胳膊處衝撞爆炸。胳膊突然鼓起,皮膚“嗤”地裂開,一道血箭沖天射起。那道紅光倏然退卻,碧光從傷口處吞吐逸射。

那道火鏈也被苗刀上陡然爆漲的綠光震得鬆散開來,如赤練蛇般伸縮環繞,閃電般從苗刀上撤回。

兩人都微微一晃。蚩尤抱著苗刀翻身躍上石壁的罅隙,將湧到喉頭的一口腥甜鮮血吞了下去。胳膊上的傷口倏然癒合,但皮膚卻仍在劇烈地鼓動跳躍。

這一次真氣相交,表面上瞧來似是蚩尤佔了上風,將敵人紫火神兵震退,但那紅衣人絲毫未損,蚩尤經脈卻被震傷,一時間手臂痠軟劇痛,就連苗刀都有些拿捏不住。

蚩尤縱聲長嘯,真氣隨之流轉,修復經脈。其時藍空中白雲悠悠,遠山如碧髻螺旋,七彩陽光透過那石壁裂縫,眩目迷離。他心想,纖纖風行術不亞於他,想來此刻當已在數十里之外。心中稍定。

斜眼睨去,那紅衣人空洞的雙目似乎正在凝視他,手中紫火神兵搖曳不定,也不知在想些什麼。蚩尤此刻已經明白,此人深不可測,自己不是他的對手。要想將他擊敗,然後再去追尋纖纖,只怕是沒有可能了。

他桀驁好強,昨日不敵木神句芒與那黃河水仙冰夷,心中鬱悶之餘,尚有些惱怒不服。但經過這一夜思量,早已調整浮躁心態。今日不敵這神秘紅衣人,已少了那狂妄尊大的鬱怒之意,只是化為更為強烈勇猛的鬥志。

眼下當務之急乃是全力阻截這紅衣人,讓纖纖逃至安全之地。纏鬥一陣後,自己再伺機脫身,放飛青蚨蟲追尋纖纖。心中計較已定,哈哈大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好痛快!妖孽,再和蚩尤爺爺戰上三百回合!”

那紅衣人搖頭笑道:“小子,你當真是難纏得緊。”雙手在身前劃過一個大圓弧,徐徐合掌,轉磨之後握拳分開。雙臂盡伸,手掌緩緩張開,“撲”的一聲,雙手掌心都跳出一團紫火神兵。火焰竟比先前更為猛烈。

蚩尤凝神聚意,抖擻精神。但左臂經脈已被震傷,難以將真氣經此調聚。當下索性將所有真氣迅速彙集右臂,單手握刀。

念力如織,感受到那熾熱雄渾的真氣從紅衣人掌心進入紫火神兵,隨著那火焰螺旋,四下擴散開來,在空中緩緩旋轉。忖道:“他發出紫火神兵的那一剎那,體內真氣不能立時後繼,正是我全力進攻的最好時機。”當下全身肌肉繃緊,猶如在弦之箭,一觸即發。

紅衣人突然右手一抖,那團紫火神兵閃電般射出,破風嗚嗚作響,在陽光中變成一道紫紅色的巨大光箭,徑射蚩尤。蚩尤大喝聲中沖天飛起,那道紫火神兵所化的光箭“轟”地一聲穿透數十丈厚的石壁,塵土滾滾彌揚。

蚩尤踏步前衝,真氣齊聚苗刀。一道紅光從刀身上閃過,既而綠光眩目,響起一陣咿呀怪叫聲。“僕僕”風響,十隻巨大的紅色怪鳥從青銅刀身裡振翼怒飛,四下衝開。一時間紅風捲舞,赤影蔽日。

苗刀當空狂劈,幾道碧綠光波從刀鋒上甩出,呼嘯破空,接二連三地朝紅衣人斬去。與此同時,那十隻太陽烏咿呀怪叫,倏然電衝而下,猛擊紅衣人。

紅光漫舞,那餘下的一道紫火神兵化作光火刀,縱橫劈斫。突然狂風捲席,空中閃起一道又一道的火焰。那碧色光波被火焰撞著,立時化為一縷青煙。十日鳥素來好食火球,但不知為何竟對這火焰頗為忌憚,鳴叫聲中紛紛振翅避開。

剎那間,兩人已在空中激戰了數十回合。那紅衣人御風佇立半空,動也不動,只是雙臂揮舞,光火刀如長虹貫日、赤蛟騰空。

刀光及處,火焰狂舞,勁風凜冽。蚩尤御風術遠不及他,只能在空中翻騰踏步,時而躍回石壁凸處折轉迴環。苗刀霸氣十足,二十刀後威力更是驚人,風聲呼嘯,青光電舞,不斷有竹子拔地而起,飛卷半空。十日鳥狂風暴雨般地朝紅衣人攻去,但被他毫不費力一一化解。

兩人的刀法都是純陽剛猛,大開大合。所不同處,那紅衣人剛中帶柔,每每於力道至為強霸猛烈處,突然折轉,衍生無窮變化。

而蚩尤則是開山裂地,無一不窮周身之力,但那剛猛無匹的刀氣光波,被那光火刀或是紅光一阻,往往難以破入。

蚩尤又戰了數十回合,只覺周圍烈焰炎風,層層疊疊壓得自己越發喘不過氣來。自己騰挪跳躍的空間也被那無形的赤火真氣圈攏得越來越小。那光火刀似乎越來越是強猛,每一刀都比先前一刀更為銳利猛烈。

遠遠望去,蚩尤在一片隱隱紅光中御風苦戰,青光雖然氣勢極甚,卻極少能突破那天羅地網般的淡淡紅光。而那紫火神兵變幻自如,刀法絢麗多變,團團火焰幻生幻滅。

寒潭碧草、竹林花木的絲絲綠氣越來越少,終於漸漸止息。竹林青草輕搖緩擺,蚩尤的苗刀光芒也逐漸轉小。十日鳥被紅光隔絕於外,極難攻入,振翅撲翔,怒鳴不已。

蚩尤左臂經脈尚未痊癒,真氣無法全身迴圈,周遭碧木靈氣又被截斷,更見吃力。又十餘招,他已經由攻轉守,全力格擋光火刀刀氣,以及那忽然憑空生出、怒射而來的漫天火焰。饒是他意志艱卓,也已經有難以招架之感。咬牙心道:“多撐得一刻,纖纖就可以多安全一分。”振奮精神,竭力激鬥。

突然身後“嗚嗚”怪響,他耳廓一動,眼角掃處,那道光火箭夾帶風雷之勢,從那石壁破洞中猛衝而出,朝他勁射而來。轉瞬間已經朝他後心射到。

蚩尤大駭之下不及多想,猛然調轉真氣,擰身揮刀,光芒四射。苗刀“轟”地一聲與那光火箭相交,劇震若裂。他被那氣浪所推,身不由己地朝後疾退,突然左肩一疼,一道血箭激射而起,已被光火刀輕而易舉地劈中。

蚩尤仰天怒吼,苗刀十字縱橫,光芒爆舞,奮力將六道火焰、兩道刀光擊退。肩上皮開肉綻處,宛若烈火灼燒,疼不可抑。扭頭一瞥,果真有一小團青色火焰在傷口跳躍不已,裂傷越來越大。

那紅衣人道:“小子,還要戰麼?”

蚩尤哈哈狂笑道:“這點微末伎倆便想嚇唬蚩尤麼?”默唸“春葉訣”,血流雖止,但那灼燒疼痛感卻並無絲毫減輕。他顧不得太多,苗刀縱橫交錯,霹靂雷鳴,將那驚天動地的“神木刀訣”淋漓盡致地揮舞開來。

紅衣人腹中嘆息道:“小子,為了那妖女,你這是何苦?”突然氣勢大盛,真氣猶如怒海狂濤,一浪高過一浪,劈頭蓋臉地打將過來。

光火刀密如暴雨,綿綿不絕,無孔不入。那道光火箭則四周遊弋,變幻莫測,與漫天火焰一起迴圈攻襲。

蚩尤心中陡起寒意,此人果然深不可測,竟還有如許功力未曾發揮。但他雖驚不亂,精神反而益加抖擻。念力如織,極力抵擋。碧木真氣迷幻流離。

紅衣人嘿嘿笑道:“小子,你的碧木真氣越強對我越是有利。難道羽卓丞竟沒有教你麼?”

蚩尤心中一凜,冷汗涔涔,暗罵自己:“他奶奶的紫菜魚皮,我怎地如此之笨!五行之道木生火,我碧木真氣越強,他的赤火真氣受激也就更強。他的真氣原本就要強過我,如此一來我更是沒有翻身的機會了。”迅速尋思,尋找良策。

蚩尤素愛霸氣剛猛的武學與法術,五行中至剛至猛的,乃是崇尚“生長”的木族真氣念力與崇尚“毀滅”的火族真氣念力。但五行常律乃是木生火,倘若火屬真氣原本就強於木屬真氣,二者硬拼,定然是火屬真氣越來越強盛。尤其高手相爭時,這更是殊為重要的差距。

拓拔野當年將《五行譜》與蚩尤分享之時,蚩尤雖大有感悟,並爛熟於胸,但他素喜強猛之道,受成見所囿,篤信相剋相生之說,對於“相化”之道,始終沒有了悟。而拓拔野雖未參悟到“五行相化”的境界,卻悟出隨形相化、因勢力導的道理,比之蚩尤強了數分。

蚩尤心中電光石火間也想起那《五行譜》上所說的總訣,但他一時之間仍是想不出破解之道。心中困惑,越見著急。不住地想道:“難道木火相爭,木屬註定劣勢麼?”全身大汗淋漓。

他心旌微搖,念力浮動,突然“吃吃”兩聲,左腿右臂又各中一刀,鮮血噴射。紅衣人喝道:“小子,還不棄刀投降!”紅光亂舞,刀氣縱橫。

剎那之間“吃吃”之聲大作,蚩尤全身上下也不知被砍了幾道口子,鮮血四處噴湧,宛如血人一般。但那紅衣人似是手下留情,一破即止,傷口都只有寸許深,雖然灼燒得厲害,卻無性命之虞。

突然紅光一閃,那光火箭驀地變成火鏈將蚩尤右臂纏住,硬生生一絞。萬縷紅光從那火鏈上沒入他的手臂。蚩尤手臂燒灼徹骨,經脈也彷彿被烈火焚燒,劇痛攻心,險些暈去。

蚩尤咬牙不語,猛地奮起神威,大吼一聲,將火鏈稍稍震開,閃電般拔出苗刀,朝後疾退。

但那火鏈又迅息變成一個火椎,從下而上,當胸擂在蚩尤胸口,胸前一窒,氣血翻湧,周身經脈彷彿瞬間紊亂。他朝後高高飛起,仰頭噴出一口鮮血。血珠在陽光下劃過優美的圓弧,然後被那狂風捲得紛揚灑落。

十日鳥悲鳴哀啼,齊齊撲翅俯衝,紛紛伸喙將他叼住,放在一隻太陽烏的背上,圍成一圈朝上空飛去。

紅衣人嘆了口氣,雙臂一收,漫天紅光登時消失。那兩道紫火神兵也倏然回到他的掌心,變成兩團跳躍的青紫色火焰,慢慢隱入掌心,消逝不見。

蚩尤周身火燒火燎,經脈內真氣亂竄,丹田劇痛,全身骨骼都要散架一般。意識也漸轉迷糊,只是想到:“那妖孽怎的不殺了我,卻放我一條生路?”

天空烈日當頭,白光耀眼。溫熱的午風從四周刮過,十日鳥悲鳴之聲越來越淡、越來越遠。

白雲悠悠揚揚地飄了過來,他彷彿也被託在雲端,輕飄飄地四處飛揚。朦朦朧朧中想著纖纖,不知她眼下逃到哪裡了?想要爬起身來,卻全身乏力。方甫側轉身子,體內一道熱冽真氣從丹田直貫心肺,似乎擊到那“兩心知”,登時痛徹骨髓,眼前一黑,昏迷過去。

重新醒來之時,已是繁星滿天。夜風清涼,一顆夜露從草葉上徐徐滑下,落在他的臉上。幾隻螢火蟲光芒閃爍,從他眼前飛過。他躺在草地上,鼻息之間盡是青草綠葉的氣息。周身那烈火燒灼的疼痛感已經大大減輕,但體內經脈依舊紊亂不堪。

蚩尤突然想起纖纖,猛地坐起身來,真氣亂流,險些將他擊得昏厥過去。四周林木森森,黑影憧憧,他是在林中的一片草坡上。西側數丈,便是一條寬三丈的山溪,自山坡蜿蜒而下,穿林奔流。

突然“咿呀”之聲大起,十隻暗紅色的巨鳥歡鳴聲中大踏步朝他飛奔來。十日鳥將他負載到此處後,便分開駐守各處,警惕守衛。見他醒來,都極為歡喜。眾太陽烏將他團團圍住,撲翅歡鳴,堅硬的喙尖在他身上輕輕碰觸,極是親熱。一隻太陽烏將兩隻野兔摔在他的面前,又用巨爪踢踢,碧眼炯炯地看著他。

蚩尤雖然仍甚為虛弱,但腹內早已餓極,喜道:“妙極,多謝鳥兄了。”忽然又嘿嘿一笑道:“可惜拓拔不在此處,要不然就有美味的兔肉吃了。”當下大材小用,以苗刀將野兔開膛破肚,在山溪中洗淨。到林中折了些枝木,由太陽烏噴火燒著,烤將起來。

吃完烤兔肉,精神大振。蚩尤又調息養氣了一個時辰,這才將體內岔亂的真氣一一復導歸位。雖然經脈頗多處被震傷,但那紅衣人似是手下留情,未盡全力,是以尚能修養調復。只是想要基本痊癒,也需七八日的認真調理。

蚩尤將白日之事回想了一遍,心中疑惑。那紅衣人不知是火族中的何方神聖,真氣念力竟然如此驚人。瞧他陰陽怪氣,宛若行屍走肉,詭異難測。而纖纖又那般懼怕他,當是妖孽無疑。只是他為何又對自己手下留情呢?細細回想起來,那人似乎並無惡意,否則也不必等到百招開外,才將自己擊敗。最後那一擊,只需再強猛三分,或是連環進擊,自己必定全身經脈盡斷,非死即殘。

蚩尤百思不得其解,越感困惑。突然又想起拓拔野,不知他眼下身在何處,情況如何。想來他正在四下尋找自己罷。倘若今日有他在,兩人聯手而鬥,說不定便能將那紅衣人打敗。

正思量間,懷中冰蠶絲囊突然“僕僕”亂響,那青蚨蟲似是聞著了什麼氣味,極是興奮,四處亂撞。十日鳥也突然警覺,仰頸四顧,咿呀鳴叫。

蚩尤一愣,難道是青蚨蟲聞著了千里子母香麼?心中大喜,立時豎指噤聲。那十日鳥甚是慧靈,登時住聲,扭頸相覷。蚩尤拍拍眾鳥脖頸,拔出苗刀,悄無聲息地將十日鳥封印入刀,然後探手入懷,掏出冰蠶絲囊。

絲囊剛解開,青蚨蟲便“嗡”地一聲,迫不及待地衝了出來,振翼朝坡頂上飛去。蚩尤抬頭望去,星空璀璨,黑漆漆的山岡如睡龍臥虎。草坡連著森林,綿延向上。溪水清脆的聲音在石後林中丁冬傳來,一直斷續綿聯,消逝在山頂巨石之後。

蚩尤心中砰砰亂跳,隨著青蚨蟲御風奔掠,朝上疾行。

青蚨蟲沿著山溪朝上飛行,蚩尤緊隨其後。溪水在星光下閃閃發光。進入森林之後,樹影橫斜,水聲潺潺,葉木沙沙作響。夏蟲與夜鳥鳴叫之聲不絕於耳。

蚩尤青光眼緊緊盯著青蚨蟲,在樹木山溪間穿越奔行。

那青蚨蟲突然停頓,在夜風中振翼不前,而後猛地俯衝而下,直撲溪水。蚩尤隨之望去,心中猛地一跳。只見一條紫色紗巾被溪水沖刷,浮沉漂流,輾轉而下。被一根枯樹枝勾住,搖擺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