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神記 第二十四章 九尾妖狐
第二十四章 九尾妖狐
第二十四章 九尾妖狐
紫衣女子輕飄飄地落在草地上,俏臉上滿是迷惑的神色。驀然感到一股炙熱的氣浪無聲無息地席捲而來,心中咯噔一響,猛地循息望去,只見一個面色蒼白的紅衣男子,徐徐走來。步履瞧起來雖然僵硬緩慢,但不知為何,速度卻是極快。
紫衣女子面色頓轉慘白,但迅速又恢復嬌豔紅潤。轉頭四顧,格格一笑,突然翩翩飛起,踏風而行,從松竹六友頭頂飛過,朝著蚩尤衝去,口中銀鈴般地笑道:“六根爛木頭,你們的冤家對頭來啦!”
松竹六友聞聲後望,瞧見那紅衣人,面色大變,略一遲疑,唐矢喝道:“長生刀要緊!”六人扭頭疾馳,振臂使出“藤蘿連竹訣”。綠光交織為網,搶在群雄衝到之前,將蚩尤圈住。
蚩尤念力積聚,大喝聲中,苗刀光芒大作,那“藤蘿連竹”所織的碧木真氣網急劇波動,猛地被吸向刀鋒。松竹六友大駭,連心協力,將氣網扯回,藉著坐騎的急速奔跑,環繞交織,將刀鋒纏住。這六人乃是雷澤城中的一流高手,協力而行,更是威力驚人。
蚩尤喝道:“十鳥齊飛!”狂風陡起,綠光迷離。十隻火紅的太陽烏展翅怒飛。那氣網登時被震將開來。
蚩尤刀光飛舞,震退後面攻來的箭石,宛若離弦之箭沖天而起,人刀合一,破網而出。凌空踏足,倏然踩上太陽烏的背脊。
十日鳥咿呀怪叫,心有靈犀,排成一字長陣,節節升高。蚩尤足尖接連飛點,踏著鳥背瞬息上了高空。途中長臂舒展,猛地將御風而來的紫衣女子抱個正著。紫衣女子 “哎喲”一聲就勢撞入他的懷中,玉臂環合,將他的脖子攬住,格格脆笑,倒象是她候了個正著。
蚩尤抱著她穩穩地騎落在最高處的太陽烏上,御鳥高飛。十日鳥歡聲長鳴,除了馱載他們的那隻太陽烏外,其餘九隻突然急劇俯衝,雙翼狂烈扇動,熱風鼓舞。漫天射來的繽紛箭雨被巨翼狂風紛紛拍落。
十日鳥怪叫聲中,撲入人潮,巨翼橫掃猛擊,人潮大亂。剎那間百餘大漢四下拋落,倒成一片,後面追將上來的人群被風勢掃中,也踉踉蹌蹌摔倒在地。被巨翼掃中的幾十人登時骨斷肉裂,須臾即死。翼風中只有十幾個頂尖高手退了八九步,勉強定住身形。
十日鳥颶風般卷席而過,盤旋俯衝,輪番橫掃,那松竹六友的坐騎也驚懼若狂,不顧駕御,驚嘶聲中四散奔逃。遍地人群心膽俱寒,尤其木族群雄識得這十隻怪鳥乃是傳說中的本族聖禽,兇猛無匹,不敢直攫其鋒,連滾帶爬逃了開去。少數四族高手起初尚自強撐,但終於抵擋不住,且戰且退。
只有那紅衣男子雙袖揮灑,步履笨拙,卻極迅捷地御風逼近。一隻太陽烏啞啞怪叫,朝他合翼拍去,卻被他輕揮一掌,擊得怪叫後飛。眾太陽烏大怒,怒啼聲中爭相圍攻。紅衣人絲毫不為之所迫,揮灑自如,一一將十日鳥震飛開去,御風疾行,轉眼距離蚩尤二人不過十餘丈之距。
蚩尤見是那紅衣人,心中大震。昨日與他竭力激戰,終究不敵,若非他手下留情,早已身首異處。
他窮追不捨,自然不是為己而來,必是為了懷中的紫衣女子。低頭望去,果見紫衣女子嬌靨蒼白,眼中不安之色一閃即逝。此時心中更無懷疑,這紫衣女子必定便是昨日那“纖纖”。心中恚怒,冷冷道:“妖女,快說出纖纖下落,否則我便將你交與他發落。”
紫衣女子微微一顫,柳眉一揚,抿嘴笑道:“那可妙得緊,普天之下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你那纖纖妹子的下落。要是我有個三長兩短,你可就再也找不著她啦。”突然眉頭微蹙道:“哎喲,你那好妹子被關著的地方一沒水喝,二沒吃的,倒是有不少野獸兇禽,倘若去得遲了,只怕就只剩下骨頭啦。”連連嘆息,倒似是十分擔憂一般。
蚩尤大怒,攬住她纖腰的手臂猛地勒緊,喝道:“妖女!你竟敢要挾我!”紫衣女子被他勒得喘不過氣,通紅著臉,勉力格格笑道:“臭小子,誰讓你先要挾姐姐來著?”
蚩尤眼見紅衣人連連震退十日鳥,立時便要趕到,心中迅速計較,對纖纖生死的憂懼登時佔了上風,一時間也奈何妖女不得,當下仰天狂吼,喝道:“鳥兄,走罷!”太陽烏應鳴一聲,巨翼撲翔,閃電般朝南飛去。
兩隻太陽烏立時鳴啼飛來,左右護翔。餘下七隻太陽烏則奮力輪番截擊紅衣人,迫得他無法全力追趕。
曠野上眾人眼見這少年駕御十日鳥,從容而去,心中憂急如焚,一邊奔跑一邊朝著空中射出諸種神兵暗器,但或是力量不逮,半空掉落;或是被兩隻護駕的太陽烏輕鬆撥落。眼看蚩尤與紫衣女子騎乘火紅的太陽烏,橫掠烏雲密佈的天空朝南而去,只能捶胸頓足,徒呼奈何。
烏雲在頭頂層層翻滾,黑壓壓沉甸甸,彷彿隨時要砸下來一般。大風呼嘯,星星點點的雨絲迎面撲來,又涼又癢。閃電怒劈,天地轟雷。
蚩尤忽然聽到十日鳥驚啼震飛,“嗚嗚”之聲破空而來,念力及處,只覺一道炙熱的赤炎氣浪如箭射至。心中一凜:紫火神兵!
猛地凌空翻身,反轉坐在太陽烏背上。一道紫紅色的光火箭閃電射來。不及多想,猛地調集真氣全力劈出一刀。
青光暴舞,“呼”地一聲向兩翼延展成光牆。中間刀光徑直劈向光火箭箭尖。
“嘁”地一聲,那光火箭順勢迎刃剖裂,變為兩枝火箭,與苗刀刀鋒摩擦之後,來勢更猛。“僕僕”悶響,竟然硬生生穿透苗刀兩翼光牆,擦著蚩尤的兩頰飛過。風勢灼熱,登時將他臉上刮出兩道紅痕。
蚩尤大駭,這紅衣男子實在是深不可測,每次交手彷彿都遠勝於前,此次的紫火神兵箭來勢之快,箭勢之銳,比之昨日又強了三分。
光火箭“呼”地從他耳邊捲過,突然合二為一,立時沒入紫衣女子左肩肩窩。紫衣女子“啊”地一聲痛吟,突然被甩飛起來。那光火箭瞬息間又變成光火鏈,將她朝後下方疾拉。
蚩尤吃了一驚,心中那好強好勝之意登時湧起,縱聲長嘯,奮起神威,一刀雷電般劈落,將光火鏈從中斬斷。
恰在此時,雷聲轟鳴,傾盤大雨飛瀉而下。被斬為兩段的光火鏈“吃”地一聲登時熄滅,紫衣女子如飛絮楊花,朝下悠悠飄蕩。
蚩尤急速衝落,抄手將她抱住,躍上飛翔而來的太陽烏,朝南翱翔。十日鳥歡聲鳴啼,四下追來。
蚩尤轉頭望去,那紅衣人身上冒出絲絲白汽,頗為狼狽地朝地上飄落,急速奔往最近的房屋避雨。他心中大奇,難道這怪人神功若此,竟然還怕雨麼?卻聽懷中紫衣女子低聲格格笑道:“老天爺也幫我,那孤魂野鬼要被雨水澆死啦。”
她面色蒼白,滿臉痛楚的神色,杏目迷離,長睫上沾滿雨珠,撲簌簌掉落。但嘴角偏偏噙著微笑,似是對紅衣人被雨水淋澆大為幸災樂禍。
蚩尤冷冷道:“蛇蠍妖女,老天爺豈能幫你。”見她肩窩上的傷口極為怪異,忽大忽小,由紅轉紫,又由紫轉紅,不住有火焰跳躍,熱氣騰騰,被雨水淋著立時“哧哧”作響。她全身發抖,寒冷如冰雪,抱在懷中也如冰柱般,絲毫不能動彈。
蚩尤心中詫異,昨日自己被那紅衣人紫火神兵所傷,遍體傷痕,雖然頗為難過,但並沒有象她這般全身冰僵。卻不知一則因為他自身真氣超強,又有羽青帝元神附體,抗力與自我修復能力遠勝常人,二則紅衣人對他手下留情,但對這紫衣女子卻是絲毫不遺餘力。
紫火神兵灼穿肌體之後,傷口不斷燃燒,必將傷者全身熱能源源不絕地吸走。若沒有及時救護,七日內寒熱不定,經脈錯亂,真氣岔走,則有性命之虞。
紫衣女子貝齒上下撞擊,格格作響,強笑道:“臭小子,老天爺派你來便是幫我的,你不知道麼?那殭屍鬼最是怕水,你帶我往南邊去。那裡的河流瀑布多得緊。”
蚩尤原本十分厭憎她,但瞧她這般可憐,傷勢又頗為嚴重,不知為何竟突然有些心軟,冷冷地哼道:“妖女,待會兒若不說出纖纖下落,我便讓你比眼下還要難受。”心中又對自己計議,將這妖女傷勢治癒後,便讓她帶著找出纖纖,之後她的生死便再也管不著了。
十日鳥歡鳴聲中,穿透茫茫雨霧,又轉折朝南邊飛去。
初夏的暴雨來得快,去得也快。不過片刻,雨勢遍已轉小,再過一會兒,便徹底停歇。雲散日出,碧空如洗,風中滿是雨後泥土的清香。
紫衣女子迷迷糊糊地道:“大呆子,快些走,那殭屍鬼便要趕上來啦。”一路上她雖然昏迷混沌,但一醒轉便是催促他快些御鳥飛行,生怕被紅衣人追上。
如此毫不停息地飛了幾個時辰,天色將晚,兩人十鳥已經到了一條蜿蜒清澈的河水上空。想起紫衣女子所說紅衣人怕水云云,蚩尤決計先沿著河水溯流而上,找一處瀑布躲藏過夜。
果然毫不費力便找了一個絕佳的所在,石壁如斧削,水瀑如簾掛,下方幽潭碧綠,匯水入河。四側山谷環抱,綠樹蒼翠。
蚩尤駕鳥穿入瀑布,裡面是一個頗為幽深的洞穴,水珠滴滴噠噠地從頂上落下。當下派遣兩隻太陽烏銜了些乾草枯枝,在洞穴乾燥處鋪展,將那紫衣女子放在上面。又將剩下的枯枝燒著,抓了些魚烤食。
將十日鳥封印好後,這才覺得周身痠疼。當下蚩尤又調息運氣,稍作休息。然後驗測那紫衣女子的經脈,見她體內真氣尚運轉正常,只是傷口蹊蹺,渾身冰涼,當下心中稍定。
在那紫衣女子身邊升了一簇火後,他也有些睏倦,枕著苗刀躺了下來,聽著嘩嘩的瀑布聲,以及林中夜鳥,葉間清風,心中逐漸平靜下來。迷迷糊糊中想著拓拔野,不知他眼下怎樣了。過了一會兒,便沉沉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心中咯噔一響,在夢中彷彿感覺到某種強烈的不安,登時醒轉,霍然坐起。周圍一片寒冷,火堆早已熄了。紫衣女子蜷在一起,簌簌發抖,臉上滿是奇異的潮紅。蚩尤探手一觸,吃了一驚,她的額上竟是滾燙一片。略作猶豫,咬咬牙,將她抱在懷中。
紫衣女子吐了一口氣,黑暗中白濛濛一片,盡是冰寒水汽。秀眉緊蹙,濃睫顫動,楚楚可憐,神態更似纖纖。蚩尤心中大震,想起從前在初到古浪嶼,纖纖夢中也時常這般蹙眉傷心。驀地起了憐惜之意,將她抱緊。
她似是感覺到大轉溫暖,眉頭稍展,雙臂緊緊抱住蚩尤的腰。柔軟而冰涼的身體緊緊地貼在蚩尤的身上,他登時泛起一種異樣的感覺。這是他生平第一次與一個女子這般接近。
雪白的月光透過水簾,隱隱約約地照在她的臉上。水光搖盪,明明暗暗。那嬌俏秀美的臉平靜而甜蜜,嘴角牽起淡淡的笑容,似乎在作著一個慵懶的美夢。嬌小的瓜子臉上再也沒有白日裡妖媚刁鑽的神氣,卻平添純真無邪之態。
蚩尤呆呆地望了她半晌,這妖女語笑嫣然,狡獪毒辣,屢次三番對自己痛下殺手,但似乎又總留了三分情,並未乘隙將自己致於死地。否則自己只怕早已死了幾次了。驛站中若非她及時緩解“兩心知”之蠱,自己恐怕也已死在群雄亂刀之下。
蚩尤素來重情義,一念及此,對她的惡意稍減。但想到她偽裝纖纖,利用蠱蟲悉曉他心中秘密,心中又大為惱怒。不知纖纖被她囚困何處?倘若有個三長兩短,那又如何是好?想到此處恨不能立時將她搖醒,厲聲逼問。但她一介女子,身負重傷,自己九尺男兒又豈能如此?一時間瞧著這妖女的月下睡姿,心潮澎湃,跌宕沉浮。
紫衣女子肩窩處火焰跳躍,衣裳開裂,露出雪白滑膩的肌膚。蚩尤突然想起昨夜瞧見她洗浴時的情景,胸口登時滯堵,熱血翻騰。強自按下那莫名的綺念,吐了一口氣,搖頭道:“妖女,你究竟是誰呢?”
突然聽見水簾外響起一個聲音,淡淡地道:“她是北海青丘國國主,九尾狐晏紫蘇。”
蚩尤聞言猛吃一驚,扭頭朝水簾外望去。水瀑迷離,月光朗朗。隔著水潭的對岸林中,一個紅衣人垂眉斂首,端然寂坐。赫然便是那善使紫火神兵的神秘人。
十日鳥曲折飛翔,途經千餘裡,方到此處,這紅衣人竟能絲毫無誤地隨後趕到,相隔不過幾個時辰。真氣之充沛、判斷之準確,實在令人瞠目。而以自己之念力真氣,竟連他何時到達此處,都不能察覺。
但最令蚩尤震驚的卻是他所說的這句話。
聽他之言,懷中紫衣女子竟是大荒中,素以“千面美人”之名聞達天下的青丘國主、九尾狐晏紫蘇。
六年前蚩尤在蜃樓城時便曾聽狂人段聿鎧說過,北海以東有青丘國,國人都是九百年前因罪被封印為狐狸之身,而流落青丘的水妖罪臣。青丘國主素來是機狡毒辣的妖媚女子,精善易容、蠱毒與媚惑之術。
當今國主晏紫蘇更是青出於藍,年紀輕輕便以變化術與蠱毒名震大荒,相傳她六歲時參加西王母蟠桃會,變化了三十六身,竟無一人看破。至此之後宣告昭著,十五歲便在玄水真神燭龍支援下登位青丘國主。傳聞她妖美不可方物,但蓋因時常變化之故,究竟真面目如何,卻是知者寥寥。
晏紫蘇性情如她容貌般瞬息萬變,人稱千面妖狐。時而溫柔,時而毒辣,比六月天還要莫測。死在她手上的冤魂不知已有多少,被她蠱毒所害的豪傑更加不可勝數。是以被時人列為“大荒十大妖女”之三,僅列於龍女雨師妾與流沙仙子洛姬雅之後。
蚩尤心中驚疑訝異,這女子竟是惡名昭著的九尾狐?不知為何,對這紅衣人所說的話,他竟然頗為相信。忖道:“是了,若非九尾狐,又有誰能喬扮纖纖如此之象?又有誰會如此歹惡的暗器手法、蠱毒手段?”皺眉瞧了她甜蜜微笑的睡姿,心中又不自禁泛起嫌惡之意,摟緊她的雙臂登時一鬆。
但以九尾狐之毒辣心性,竟屢次三番儲存他性命,實是咄咄怪事。這紅衣人神秘詭異,身份不明,自然也不能就此輕信。當下沉默不語。
紅衣人道:“小子,你既是羽青帝傳人,又為何正邪不分,百般袒護這個妖狐?”過了半晌見他沒有應答,又道:“小子,你不信我說的話麼?今夜是月圓之夜,你且瞧瞧這妖狐的面目。”
紅衣人手掌一分,紫火神兵“呼”地跳將出來,暗黑的樹林登時一片明亮。他手指輕彈,紫火神兵徐徐延展,化作一個巨大的光鏡,在空中旋轉。
光鏡上立時映照出玉盤似的圓月。月光照在那光鏡上倏然反射而入,洞內雪亮。
紫衣女子在夢中輕輕呻吟一聲,秀眉緊蹙,全身又蜷緊了三分。明亮的月光照在她的臉上,過了片刻,她的臉容猶如水波般融化開來!
蚩尤大吃一驚,只見那張嬌美的俏臉彷彿水中倒影,急劇盪漾搖晃。斜挑柳眉逐漸變成娥眉兩點,既而又變成彎彎月眉,眼眉唇鼻變化不定,瞬息之間竟已變化成千萬種模樣。
那冰涼而柔軟的身體緊緊地靠著自己,不斷的蜷縮,不斷地變小,簌簌發抖。片刻之後,紫衣女子竟已如縮小了幾圈,綿綿無力地依偎在他的懷中。
突然,她那烏黑的長髮逐漸縮短,顏色也漸漸轉白。蚩尤“啊”地一聲驚呼,險些霍然起身,只見她那嬌靨上竟然迅速長出白毛來!既而玉臂皓腕、玲瓏雪足都在剎那間長出細密的白毛。
尖尖的下巴越來越尖,臉盤急劇變化,一陣水波般地搖盪之後,她竟化成一隻雪白小巧的銀狐!九條毛絨絨的尾巴柔軟地掃過他的身體,麻癢難當。
大荒中許多人都有“獸身”。但獸身的來歷卻大為不同。一種乃是當年祖上犯罪,被族中之帝或巫祝封印入野獸身體。九尾狐與翼鳥人般旄等都屬此列。若五百年內不得解印,則極難變為人形,惟有將元神寄附他人之體,才能現以人形。此外,修為高者可以修神煉丹,還原自己原本該有的人形。青丘國九尾狐便是擅長此道者,除了還原本形之外,還可以隨心變化,化為諸種模樣。
另外一種獸身,乃是大荒中人為了加強自己力量,與本族聖獸、普通猛獸、甚至兇獸合體,透過自我封印,變成獸身。當日海少爺便曾妄圖以章魚怪之獸身,與科汗淮以死相搏。
蚩尤雖然知道獸身變化之道,但卻是第一次親眼瞧見。目睹晏紫蘇花容變化不定,最終化為九尾銀狐,心中震撼之烈,非言語所能描述。
九尾銀狐輕輕地動了動,乖巧地趴在他的懷中,簌簌發抖。蚩尤驚魂甫定,猶豫了剎那,手掌輕輕地撫在她的脊背上,柔軟的長毛冰涼徹骨,那紫火神兵傷口越發厲害了。
紅衣人長袖一收,光火鏡頓時回覆為紫色火焰,從他掌心沒入。月光登時消散,洞內重歸黑暗。九尾銀狐立時又開始變回人形,片刻之後又還原為那俏麗的睡美人。
紅衣人道:“小子,瞧清楚了麼?現下你還要幫她麼?”蚩尤沉聲道:“敢問前輩是誰?為何對她緊追不放?”
紅衣人道:“老朽火族祝融。”
蚩尤 “咦”了一聲,心中大震,忖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果然是火神!難怪打他不過。”祝融乃是大荒十神之一,天下超一流的神位高手。想到自己竟然能在他手下強撐許久,實是雖敗猶榮。
這般一想,心中不由起了狂喜得意之情。但突然又想到祝融紅須白髮,雙杖不離身,怎地成了這般模樣?以他之威,何以尾追晏紫蘇這麼久仍不能擒到?又何以會忌憚這區區雨水瀑布?登時起了疑心。但若不是火神,又有誰能將紫火神兵御使得這般爐火純青?心中越加困惑。
紅衣人見他沉吟不語,似是猜中他的心思,嘿然一笑,道:“小子,軀殼不過是元神寄體。換個身體便如換個衣服。”
蚩尤突然想起法術中的“元神離體寄體大法”,念力極高者可以將自己的元神分離出軀殼,寄據他人身體。但若九日之內不回原身,則原身壞死,永不能恢復。乃是極為兇險的法術,不到萬不得已極少人為之。而且寄體元神的弱點沒有原身庇護,則弱點益弱。例如火族元神原本忌水,寄體之後更是變本加厲,遇水動輒有魂飛魄散之虞。
難道這紅衣人果然是祝融的元神寄體麼?但火神祝融素以剛正不阿、長者風度著稱,行事光明正大,又何以寄借他人身體作此詭異之事?當下據實相問。
祝融微微一笑道:“小子,這原是本族秘事,不能為外人道之。但是眼下風雨將至,只怕不出數日便天下皆知了。”他頓了頓道:“這妖狐盜走我族聖物,累我被族人所困。不得已之下,老夫只好元神分體,借這獄卒軀殼來捉拿妖狐。”
蚩尤這才恍然。元神分體大法乃是不完全脫離自身軀殼,僅分離部分元神寄據他人身體,比之完全的元神寄體遠為安全。但亦有兇險,如果寄據他人軀殼的部分元神,弱於那軀殼主人的元神,則不但不能控制其軀殼,反而會被其主人元神吞併。
想到祝融僅以這分體的部分元神,便將自己打得大敗,蚩尤心中更起了震駭驚佩之意。
祝融道:“她盜走的聖物事關重大,若不能及時取回,只怕便有一場浩劫。小子,還是將這妖女交於老夫罷。”
蚩尤沉吟不語,心中大感躊躇。這妖女狡獪毒辣,若是眼下交給祝融,她定然不會將纖纖下落告知自己,只怕還要想方設法置纖纖於死地。但若不交還,果如祝融所言,只怕會有大亂。雖然歸根結底,火族亦算是湯谷之敵,但這般落井下石之事斷斷做不出來。而且火神素有清譽,乃是自己頗為尊敬的人物。一時兩難,無法定奪。
祝融見他不答,又道:“小子,看你也不象奸惡之輩,為何要屢屢救助這妖狐?”他只道蚩尤少年血氣方剛,迷戀九尾狐美色,是以反覆詰問此話,希望能令他霍然而醒。
蚩尤見他開誠佈公,坦蕩而談,便也直言道:“前輩,只因我一個好友的性命懸於她手,所以不得不暫時保全她的性命。只要一找到我的朋友,定然將這妖狐交於你發落。”
祝融“哦”了一聲,沉吟道:“既然如此,我倒有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蚩尤聞言喜道:“前輩請說!”
祝融道:“你看看她身上可有一個冰蠶絲囊麼?”
蚩尤目光一掃,在晏紫蘇腰下瞧見一個玲瓏剔透的冰蠶絲囊,點頭道:“看見了。”祝融道:“囊中有一個琉璃杯子,那便是本族聖器。我取回這聖器,這妖狐歸你。各取所需,如何?”
蚩尤大喜,探手伸入冰蠶絲囊,剛剛觸到一個溫熱的琉璃杯沿,便“啊”地一聲痛吟,指尖彷彿被什麼蟲子緊緊咬住,劇痛攻心。大駭之下,想要抽出手來,卻已不及。
晏紫蘇嬌軀一轉,將他的手掌連同絲囊壓於豐臀之下,睜開水汪汪的杏眼,低笑道:“臭小子,又想乘著姐姐昏迷時非禮輕薄麼?”聲音微弱斷續,顯是大傷未愈,剛剛醒轉。
蚩尤大怒,喝道:“妖女,你胡說什麼!”忍痛將手臂一振,猛地收回。晏紫蘇“阿唷”一聲,滾落在地,雙靨酡紅,胸脯劇烈起伏,緊蹙眉頭說不出話來。
蚩尤一愣,想起她重傷在身,微有歉意,但立時又重重哼了一聲,朝自己手上望去。這一看之下倒是頗為詫異,原以為是什麼毒物,不想卻是一隻虎頭虎腦的小烏龜,淡青色的透明龜殼,肉嘟嘟的四腳胡亂擺動,碧綠色的眼珠正滴溜溜地望著他。見他雙目一瞪,登時將嚇了一跳,將脖頸一縮,卻死不鬆口。
蚩尤凝神察覺,手指上只有疼痛之感,並無麻癢之意,心下稍安。晏紫蘇俏臉雪白,全身微微顫抖,抱蜷在一處,格格笑道:“臭小子,你被情龜咬中,從此就要喜歡上我啦。”
蚩尤一驚,猛地貫急真氣,直衝指尖,將那小烏龜彈甩出去。漲紅了臉,怒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你!你!” 這妖女若真下了情蠱,後果不堪設想。他心中鬱怒惶急,口吃了半晌,說不出話來。
小烏龜撞在石壁上,龜殼朝下彈落在地,四腳朝天地轉了片刻,突然將脖頸一伸,彎成弓形,腦袋在地上一頂,又翻了回去。探頭探腦一陣,笨拙而迅速地朝晏紫蘇爬去。
晏紫蘇將小烏龜抓住,仔細檢視,見未受傷這才放心。小烏龜伸直了脖頸,在她臉上輕舔不已。晏紫蘇格格脆笑,將小烏龜收回囊中,回眸笑道:“臭小子,你道我稀罕你麼?但被這情龜咬中,我也無法可想。誰讓你不安份調戲姐姐來著?”
祝融在洞外聽得分明,朗聲道:“小子,那妖狐狡獪得緊,你不用理她,先將絲囊裡的杯子丟給我罷。”
晏紫蘇哼了一聲,脆笑道:“殭屍鬼,你倒乖巧得很,自己不敢進來,讓這傻小子幫你拿麼?”見蚩尤踏步走來,立時探手入囊,將一件物事塞入懷中。
蚩尤沉著臉,冷冷道:“拿來!”心中憤怒不耐實已到達頂點。晏紫蘇將豐盈高聳的胸脯朝前一挺,笑吟吟地道:“就在這裡,你來拿呀。”
雪白滑膩的肌膚吹彈欲破,渾圓高隆的乳房,彷彿要將紫色衣裳撐裂一般。隨著她的呼吸,急劇的起伏波動。蚩尤口乾舌燥,突然又想起了林中洗浴的一幕,剎那間血脈賁張,一團熱火從小腹直貫頭頂。
晏紫蘇秋波盪漾,臉上的笑容彷彿春水漣漪,一圈一圈地盪漾開去,要將他卷溺融化。
蚩尤雙目赤紅,滿臉古怪的神色,僵立當場。那股慾火熊熊燃燒,腦中昏昏沉沉。這妖狐此時瞧來,如此嫵媚俏麗,可愛撩人,心中有一個聲音在不斷地喊道:“親她一親!親她一親!”直想將她抱住恣意親吻。
忽然聽見洞外祝融長聲道:“紅粉骷髏,永珍隨心。小子,守住你的本心。”
蚩尤猛然一震,醒將過來,羞慚惱怒,突然心中又是一驚:“難道當真是那情龜作怪麼?從今往後當真要喜歡上妖狐麼?”冷風從洞口吹來,水珠飛散,遍體生寒,一縷徹骨寒意鑽心而來。
晏紫蘇格格笑道:“呆子,怕了麼?”
蚩尤收斂心神,冷冷道:“妖女,世間沒有我蚩尤害怕之事。”踏步上前,猛地伸手朝晏紫蘇敞開的胸襟內探去。
晏紫蘇“嚶嚀”一聲,閉上雙眼,挺起胸脯顫動不已。細微的喘息聲在蚩尤耳中聽來猶如魔魅之音。
蚩尤心跳如狂,指尖摩挲過那柔軟膩滑的肉球,不經意間又掃到顫微微的雞頭軟肉,兩人宛如同時被電,“啊”地一聲,都是全身驀然一震。晏紫蘇咬唇喘息,媚眼如絲,幾乎便要癱倒。
濃香膩嗅,吐氣如蘭。洞外水聲轟鳴,夏蟲交織,彷彿在為他的手指每一次伸縮伴奏一般。
蚩尤深吸一口氣,手指朝下一探,抓出那物事,猛地拖將出來。晏紫蘇呻吟一聲,斜斜地癱軟,全身無力地依靠在石壁上,突然又狡黠地吃吃而笑。原來蚩尤手上緊握的,乃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梳妝鏡。
蚩尤方知上當,勃然大怒,大步上前奪取那冰蠶絲囊。晏紫蘇將那絲囊往裙中一塞,笑吟吟道:“呆子,這回還敢拿麼?”
蚩尤被她戲耍了幾回,心中暴怒,幾乎已將沸騰,喝道:“有何不敢!”竟然探手徑直往她裙中抓去。這一下大出晏紫蘇意料之外,雙頰緋紅,笑啐道:“下流!”搶先將那絲囊掏出,放到身後。
蚩尤正要上前,突然心中椎心疼痛,“兩心知”蠱蟲又發狂般地咬將起來。兩邊太陽穴猶如被重棒齊擊,眼前一黑,耳邊嗡嗡作響,險些便要倒下。
晏紫蘇柔聲道:“大呆子,你不顧你那心肝纖纖妹子的死活了麼?你纖纖妹子身體裡的那隻蠱蟲,比你心裡的那隻還要大上幾倍。倘若你敢將這絲囊拿給那殭屍鬼,我便讓你的纖纖妹子立時被蠱蟲咬死……”聲音溫柔動聽,但語意卻是歹毒無比。
蚩尤忍痛怒吼道:“你敢!”晏紫蘇淺笑道:“我膽子小得緊,自然不敢。但你那纖纖妹子身子裡的蠱蟲敢不敢,那就難說啦。”
蚩尤急怒如狂,全身發抖,恨不能立時將她一掌劈死。晏紫蘇笑道:“想要一掌劈死我麼?那豈不是便宜了我這蛇蠍毒婦?是了,忘了告訴你,只要我的心臟一停止跳動,你心裡、你親親好妹子身體裡的蠱蟲都會失控發作。我死了不足惜,要是連累你和你的纖纖妹子,那可就了不得啦。”
蚩尤心中暴怒,卻又無可奈何,當下仰頭縱聲長嘯。吼聲在石洞中迴旋,猶如焦雷並奏。碎石迸飛,沙塵瀰漫。晏紫蘇重傷未愈,被那吼聲一震,登時面色煞白,搖晃了兩下,軟軟摔倒,重又昏迷。
瀑布嘩嘩飛瀉,夏蟲鳴奏,周遭又重歸寧靜。
祝融嘆道:“罷了,小子,讓你將絲囊給我,實在是難為你了。”
蚩尤性子頑強,百折不撓,但在這九尾狐面前卻是束手無策,處處受制,首次生出頹敗之意。明知妖女盜走的火族聖物必是關係重大,理應將她交於火神發落,但實在太過擔憂纖纖安危,權衡輕重,終於舍彼護此。見祝融不但沒有怪罪,反而頗為理解,心下慚愧感激,苦笑道:“多謝前輩。”
祝融嘿然一笑道:“先別言謝。此物相關重大,老朽非拿到不可。你要保護這妖狐才能保住朋友性命,我要奪回聖器,才能保證全族安寧。咱們就各盡其力罷。”
當下不再言語,依舊坐於樹下閉目養神。他不能闖入瀑布之中,便守在其外,等候兩人出來。
蚩尤心中煩悶,望著側躺在地上的晏紫蘇,又是惱恨又是厭憎。但見她昏迷中全身猶自簌簌發抖不已,心中又不由隱隱憂慮,想要上前為她輸入一些真氣。方才舉步,遽然驚忖:“我怎能為這妖女擔慮?”立時又恨恨止步。
心想:“不知纖纖眼下怎樣了?也不知她被這妖女下了什麼蠱蟲?”想到纖纖孤身一人被下了蠱蟲,關押在無水無糧、野獸四伏的兇險之地,心中如被刀絞,幾乎失控。對九尾狐的痛恨之意熾熱如沸,當下霍然起身,走到晏紫蘇身前,抓住她的肩膀搖晃喝道:“妖女!快說你將纖纖藏在哪裡!”
他的手指恰好扣住晏紫蘇的傷口,晏紫蘇呻吟一聲,蹙眉醒轉,面色煞白,痛得抽了一口涼氣道:“呆…呆子,你抓到人家的傷口啦。”
蚩尤一驚,連忙撒手。突然又怒道:“那又怎樣!”猛地又將她雙肩扣住,指上真氣稍稍積聚,晏紫蘇登時痛得暈了過去。
蚩尤一愣,凝神傾聽,見她心跳如舊,這才放心。喝道:“裝死麼?”真氣滔滔不絕地透過雙掌輸入她的體內。
浩蕩真氣在她體內奔騰遊走,晏紫蘇那冰冷的身體逐漸暖和起來。過了片刻又悠悠醒轉。
晏紫蘇喘息道:“呆子,你急什麼?只要你乖乖聽話,姐姐自然帶你去找你的纖纖妹子。”蚩尤真氣輸入她體內之後,雖然尚不能痊癒那紫火神兵的傷口,但卻足以振奮精神,說話的聲音也大了許多。
蚩尤沒想到她答應得這麼幹脆,倒是稍稍一愣,厲聲道:“妖女,若再敢耍花樣,我便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晏紫蘇格格一笑道:“你這般兇霸霸的,小女子豈敢哪?你扶我起來。”
蚩尤伸手攬住她的纖腰,慢慢扶起。手掌緊觸那柔軟的腰肢,想起適才探手入她懷中的情形,心中一蕩。突然想起這妖女可以藉助“兩心知”察覺自己思慮,頓時臉上滾燙,連脖子也一氣變得通紅。
晏紫蘇吃吃而笑,笑吟吟地瞟著他不說話。
蚩尤心裡發虛,怒道:“你笑什麼?”
晏紫蘇右臂勾住他的脖頸,湊到他耳邊低聲笑道:“我笑你是個大呆子。大呆子。大呆子。”那三聲大呆子叫得情意綿綿,倒象是與他打情罵俏一般。
蚩尤心中狂跳,突然想起彼此身份,登時對自己起了羞慚憎惡之心:“纖纖未救,卻與這妖女糾纏不休。”橫眉森然道:“妖女,倘若你再敢胡言亂語,我定然割了你的舌頭下酒。”撥開她的手臂,霍然起身,與她隔了幾尺坐下。
晏紫蘇吐了吐舌頭,笑道:“好凶。倘若想要嘗我的舌頭,又何必非要割下來?”蚩尤一愣,方知自己所言存有語病,他慣於說“割你的某某下酒”這樣的狠話,但此刻說來倒象是意圖曖昧。惱怒之下,哼了一聲不再理她。
晏紫蘇掠了掠頭髮,蒼白的臉上逐漸有了一些血色。自言自語道:“我餓啦,需得吃些東西。”伸手探入冰蠶絲囊,取出了一個翡翠瓶子,和一團絲帛包捆之物。那絲囊瞧來不過一尺方圓,卻藏了不知多少東西。
她將那絲帛在地上展開,裡面琳琅滿目盡是各色琉璃紙包紮的方塊。一一擺放好之後,她歪著頭,自言自語道:“吃些什麼好?昨日才剛吃過鳳脯龍爪,今日還是吃些清淡些的罷。”春蔥玉指勾起一個橘紅色的琉璃紙方塊,輕巧地剝開,裡面是一個透明的淡黃色物事,不知是何物所制,顫巍巍地跳動不已。一股水果清香撲鼻而來。
蚩尤不知她又想玩什麼花樣,當下瞥眼觀望。晏紫蘇瞟他一眼,嫣然道:“想吃麼?這是我親手作的九果凍,用九種水果肉汁調了花蜜、新春雪水,在北海寒冰中凍成的。吃了之後連西王母的蟠桃也不想吃啦!”
蚩尤冷冷道:“妖女,也不知是用什麼毒物作成的東西,還想讓我上當麼?”
晏紫蘇嘆了口氣道:“真是不識好人心。你心裡有一隻蠱蟲就夠啦,還要給你下毒作甚?”用三根手指優雅地將那九果凍送入唇中,閉上眼睛,玉齒輕輕地咬破,一道淡黃色的果汁“嘁”地一聲飛濺出來。
她閉著眼臉露微笑,彷彿十分陶醉一般,半晌才睜眼嘆道:“這等美味,有些笨蛋竟然不敢嘗上一嘗。”
蚩尤任她說什麼,只是不理。晏紫蘇又剝開其他琉璃紙方塊,每剝開一個,便有一股奇異的香味漫溢洞中,有些猶如水果,有些猶如山珍,也有些宛如蝦蟹鮮魚。晏紫蘇邊吃邊讚歎不已。吃了八九個,見蚩尤始終不理,似乎也有些興味闌珊,喃喃道:“小烏龜,既然笨蛋不吃,姐姐就餵你吃一些罷。”將那淡青色的小龜從絲囊中掏出,輕輕地放在地上。然後將一個琉璃紙方塊剝開,展在手心。
小龜聞著肉脂濃香,探出頭,撒歡似的搖擺前行,舔了舔晏紫蘇的掌心,大口大口地吃起來。晏紫蘇被它的舌頭舐得酥麻,格格直笑。
喂完小龜,晏紫蘇又將它收入絲囊,然後將琉璃紙放回絲帛,平平整整地摺好,放回囊中。
蚩尤冷冷道:“既然吃飽了,可以走了罷?快帶我去纖纖藏身處。”晏紫蘇悠然道:“我也急得很,可是外面坐了個殭屍,你讓我怎生出去?”蚩尤哼了一聲道:“我用十日鳥衝將出去便是。”
晏紫蘇冷笑道:“呆子,那殭屍猶如附骨之蛆,十日鳥能擺脫得了麼?”外面響起祝融的聲音:“妖狐,既然知道逃脫不了,便將聖盃交還,隨我去赤炎城認罪。或許還可以留你一條性命。”
晏紫蘇格格笑道:“殭屍鬼,我可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胡話。你自身都難保了,還可以留我一條性命?”朝蚩尤招手道:“呆子,你過來!”
蚩尤皺眉不理。晏紫蘇挑眉道:“你不想救出你的纖纖好妹子麼?”蚩尤忍住氣,起身到她身邊,冷冷道:“又想耍什麼滑頭?”
晏紫蘇“撲哧”笑道:“你就這般怕我麼?”伸手將他手掌捉住,朝自己移來。蚩尤一凜,想要將手掌收回,但又不願被她譏嘲畏懼云云,當下任由她抓住。自己蒲扇般的大手被她滑膩柔軟的手掌握住,心中不由泛起一絲異樣的感覺。
晏紫蘇嫣然道:“這才聽話。”將他手掌攤開,右手纖指在他掌心上橫豎比畫。柔嫩的指尖輕輕地滑過掌心,酥癢之意直抵心肺。蚩尤天不怕地不怕,只怕撓癢,最是禁不住這般折騰,登時哈哈大笑,猛地掙脫手掌。
晏紫蘇大覺有趣,格格脆笑道:“呆子,你這般魁梧剽悍,竟然怕撓癢癢?今後我可有治你的法子啦!”伸手又去抓他手掌。
蚩尤怒道:“你覺得這般有趣麼?”將他手掌甩開。
晏紫蘇柔聲道:“呆子,要想快些離開這裡,救出你的好妹子,就將手掌伸出來。”聲音溫柔甜美,倒象是哄騙孩子。
纖纖乃是蚩尤的軟肋,只要一提及,他便乖乖就範。蚩尤無奈,凝神聚氣,將手掌遞出。晏紫蘇抿嘴一笑,輕輕地在他手上比畫。蚩尤麻癢難當,數次忍不住又要大笑出聲,將手掌收回,但都苦苦忍住。突然察覺她似是在他掌心寫字,心下一凜。
果然,晏紫蘇纖指緩緩比劃,在他掌心寫了一句話,如此反覆了數遍。蚩尤凝神領會,一時將麻癢的感覺拋到腦後。她寫的乃是:“殭屍鬼有順風耳,咱們說的話他聽得一清二楚。”
蚩尤心中一震,忖道:“難怪他這麼快便能追蹤到此處。”當下準備傳音入密回答,卻被晏紫蘇迅疾用手捂住嘴巴。晏紫蘇蹙眉望他,緩緩搖頭。蚩尤猛地領悟,以火神祝融之念力真氣,這麼近的距離,就算是傳音入密也逃不出他的耳朵。當下點頭示意。
晏紫蘇見他領會,又繼續寫道:“你要想盡快找到你的妹子,便答應我三個條件。”大眼水汪汪地凝視著他。蚩尤心中大喜,她既然提出條件,那便是有誠意放了纖纖了,心道:“莫說三個條件,一百個都沒有問題。”點頭示意。
晏紫蘇嫣然一笑,又比劃道:“第一,你需得將我的傷治好。”蚩尤立時點頭。
晏紫蘇又寫道:“第二,我帶你去找纖纖,你保護我的安全。可不能和殭屍鬼聯手欺負我。”
蚩尤此時心情大好,微微一笑,翻過她的手掌,在她掌心寫道:“你還會被人欺負麼?”兩人相遇以來,蚩尤起初以為她是纖纖,戰戰兢兢,魂不守舍,後來狂怒厭憎,冷言冷語,這是第一次泰然自若地與她開玩笑。晏紫蘇目光閃閃,嫣然而笑,似是十分歡喜。
蚩尤猛然一凜,怎地與這妖女如此調笑?當下收斂心神,又板起臉來。
晏紫蘇撇了撇嘴,又寫道:“第三,這一路上你得老老實實聽我的話。”蚩尤皺眉,在她掌心寫道:“若是傷天害理之事,我決計不幹。”晏紫蘇白了他一眼,寫道:“呆子,傷天害理之事我比你能耐,要你做什麼?”
蚩尤心想也是,當下點頭應允。晏紫蘇解開胸襟,露出渾圓瑩白的香肩和一抹酥胸,慢慢地躺在地上,妙目凝視著蚩尤,示意替她療傷。她憑藉蚩尤先前輸入的真氣,強撐了這麼久,早已有些不支。
蚩尤吸了一口氣,坐到她的身邊,心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倘若拓拔在就好了,這治傷之事他遠比我在行。”當下硬著頭皮,檢視她的傷口。
那紫火神兵甚是怪異,洞穿的傷口起初並不如何大,但隨著火焰燒灼,彷彿逐漸生長,現在比白日時以大了半寸。藍紫色的火焰在雪白的肌膚上跳躍,傷口伸縮變化,瞧起來詭異之極。
蚩尤心道:“傷口癒合倒是易事,只需用春葉訣便可。但需得想法子將這殘留的紫火神兵吸將出來。”當下將手掌蓋在晏紫蘇傷口上,調集真氣,默唸法訣,想將紫火神兵吸入經脈。但試了許久,滿頭大汗,依舊不成功。紫火神兵宛如在她體內生根一般。
晏紫蘇面色蒼白,香汗淋漓,咬住牙不發聲。雙手緊緊地抓住蚩尤的肩膀,十指幾乎都要箍入他的肉中。
蚩尤心中焦急,突然靈光一閃,是了,怎地忘了讓十日鳥來試上一試?當下解印苗刀,放出十日鳥。
十日鳥在洞中“僕僕”亂舞,歡聲長啼。昂首睥睨一陣,踱步上前,低頭啄吸晏紫蘇肩上的紫火,但是尖喙如雨下,非但沒有吸出火焰,反倒啄得晏紫蘇忍不住痛吟出聲。
蚩尤無奈,只好將十日鳥重新封印,苦思他法。
晏紫蘇嘆道:“呆子,難道你就沒長了嘴麼?”蚩尤一愣,心中陡然一喜,但想到用嘴去吸吮這妖女的肩膀,又有些忐忑。晏紫蘇柳眉倒豎,怒道:“臭小子,你嫌姐姐的肩膀髒麼?”
她原本就有三分神似纖纖,這俏臉含嗔之態,更是酷似。蚩尤大震,立時呆住,心中狂跳不已。稍一定神,俯身低首,將嘴唇貼上了她的肩膀。
晏紫蘇微微一顫。幽香撲鼻,那妖異甜香隨著紫火一齊閃電般竄入他的喉腔,在他五臟六腑恣意遊走。滑膩柔嫩的肌膚在他嘴下微微戰慄,耳邊聽到晏紫蘇低低的呻吟聲,也不知是疼痛還是歡喜。
蚩尤體內真氣超強,氣海磅礴,猛吸了片刻,終於便將那殘留的紫火神兵連根拔起,倏然吸入氣海。炙熱真氣猶如烈火竄燒全身,暖洋洋地極是舒服。但那妖媚體香、柔軟肢體更是惑人,饒是他意念堅卓,也忍不住有剎那神魂顛倒。
蚩尤不敢多作停留,立時抬起頭來,將左手手掌重新覆上她的傷口,默誦春葉訣,將雄渾真氣匯入她的體內,積聚於肩膀傷口。既無紫火神兵,傷口癒合便極為快速,片刻之後已經縮小了半寸。真氣滔滔流轉,將她體內散亂的真氣絲絲縷順,一一納回氣海,修復經脈。
如此過了一個時辰,晏紫蘇的傷口大為好轉,幾已癒合,體內岔亂的經脈真氣也盡數復原,只待進一步修養調理。她的身體也逐漸溫暖,渾不似先前冰寒徹骨。
蚩尤收回手掌,輕哼一聲,調息吐納。晏紫蘇坐起身,格格笑道:“呆子,多謝你啦。”拖過他的手掌,在他掌心上寫道:“現在我們甩開殭屍鬼,去找你的纖纖妹子。”
天色將亮,朝露侵寒。祝融坐在乾燥的石頭上,閉目凝神,注意四下的一切動向。
林中的鳥鳴聲越來越密集,清脆婉轉,雨珠似的在樹枝葉隙之間激撞流轉。瀑布嘩嘩之聲與水潭溢位水流的汩汩聲交織一起,伴隨著晨風入林的沙沙響聲,形成黎明天籟。
他清楚地聽見兩裡外的叢林中,一隻螞蟻掀動樹葉,尋找甲蟲屍體的輕微聲響,聽見山的那一頭,一條蛇穿過滿地樹葉時簌簌的動靜。就連密林中一片樹葉悠悠飄落的聲音也清晰地傳到耳中。
但是他最為注意的,還是水簾洞中的每一個細微響動。那妖狐與少年已經許久沒有說話,只是發出一些奇怪的“蓬蓬”響聲,和石頭濺射的聲音,似乎在挖鑿石壁。祝融心中一凜,難道他們想鑿出秘道逃走麼?忽然聽蚩尤低聲喜道:“找著了!便是此處!”妖女“噓”了一聲,掩住他的嘴,傳音入密道:“可別讓那殭屍鬼聽見啦!”妖女格格一笑,又傳音道:“再挖上片刻,便可貫通了。”
蚩尤傳音道:“妖女,出去之後立時帶我去找纖纖,否則我便讓你生不如死!”晏紫蘇笑道:“你妹子在火石山好端端地睡覺呢,但若是你不聽話,嘿嘿,那可就保不準啦。”蚩尤冷笑不答。“蓬蓬”之聲接連響起。
祝融微微一笑,心道:“火石山?妖狐,還想用聲東擊西的狡計誆我麼?”依舊凝神傾聽。
又過了片刻,那妖女低聲道:“通啦!通啦!”喜得連聲音都有些變了。又是“蓬”的一聲悶響,巨石炸將開來。那兩人似乎嚇了一跳,屏息凝神都不說話。
祝融凝神聆聽半晌,那妖女終於傳音道:“走罷!”念力及處,感覺兩人突然消失!心下大驚,猛地睜開雙目,精光大盛。此時正是黎明前最為黑暗的時刻,四處漆黑一片,樹影搖曳。
突然聽見山的後側傳來“僕僕”響聲,偶爾夾雜怪異的鳴叫聲。心下一凜,只見幾道黑影沖天射起,朝東西兩翼分別飛去。
祝融凝神綻放“火目青瞳”,瞬息間分辨出朝西怒飛的四隻太陽烏上馱了了兩個人影,但朝東而去的六隻太陽烏上也有兩個人影。飛行極快,一時間竟分不出哪個才是真身。
祝融真氣鼓舞,御風飛起,心想:“火石山在西邊,那妖狐說這話必是引我上鉤,他們定然是朝東邊而去。”他這一路上吃九尾狐的這種惡當已不知多少,當下空中乘風踏步,朝東直追而去。
六隻太陽烏咿呀怪叫,群鳥驚飛,黑壓壓一片劃過深藍色的天空。晨風清涼撲面,祝融紅衣翻卷,以驚人速度御風飛行。
就在此時,那水簾洞的瀑布中突然探出一顆小小的烏龜腦袋,左右環視了一陣,慢悠悠地銜起一個小小的冰蠶絲囊,縮入殼中,朝下面水潭徑自落去。
“撲通”一聲,水花四濺。小青龜在清澈的潭裡舒展四肢,甩了甩腦袋,緊咬絲囊,穿過巨石縫隙,順流遊入山溪,悠然而去。
朝陽暖暖地照著,晨風吹拂,搖落滿谷蟬聲。山溪在樹木叢林掩映下曲折流轉,水光粼粼。
溪水清澈,魚兒擺舞。那淡青色的小龜順著溪流磕磕碰碰地一路游去,眼珠滴溜溜轉動,口中緊緊咬著絲囊。一隻藍色的蜻蜓從它身邊飛過,好奇地稍作盤旋,而後又優雅地點水飛行。小龜視若不見,徑直前遊。
溪水繞折,在寬闊處匯聚成潭,形成一個小瀑布。小龜從瀑布上衝下,在急流中沉浮跌宕,又沿著斜斜的山坡急劇滑下,終於來到寬闊的溪流中。
小龜從水中浮了上來,甩甩腦袋,游到岸邊,將絲囊小心翼翼地放在草地上。那絲囊動了動,口子“撲”地鬆開了。
一隻纖美素白的玉手從那小小的絲囊中伸了出來。既而是另一隻手。然後聽到一聲輕輕的呻吟,一張俏麗的臉容從絲囊中冒出。杏眼撲眨,四下探看一陣,朝著青龜嫣然一笑,倏然躍了出來。竟是一個美豔不可方物的紫衣女子。絲囊鼓動,“呼”地一聲,又從中躍出一個軒昂少年。
正是蚩尤與晏紫蘇二人。
原來晏紫蘇故意讓蚩尤鑿穿洞壁,在十日鳥鳥背上縛上石人,而後朝東西兩翼放飛十日鳥,調虎離山。自己二人卻鑽入可容納萬物的“乾坤袋”中,由小青龜銜著乘隙逃走。
那乾坤袋共有九隻,乃是北海冰蠶絲與上古神樹西海“櫃格松”混絲所制,北海神器之一。
櫃格松乃是太陽、月亮西落之處,汲取天地精華,其絲極具神力,與冰蠶絲混織的乾坤袋可以存放萬物,隔絕兩界。
是以祝融雖然神功蓋世,情急之下也極難察覺兩人藏匿其中,只道他們憑空消失,必是乘鳥逃逸。匆忙間又著了晏紫蘇的道。
晏紫蘇將小龜捧在掌心,格格一笑,用鼻尖頂了頂小龜的腦袋,柔聲道:“多謝你啦!”將小龜連並地上的乾坤袋一同放入腰間的乾坤袋中。
轉身對蚩尤得意地笑道:“那殭屍鬼雖然是大荒十神,可惜腦袋如榆木疙瘩,絲毫不懂得繞彎兒。當真是迂笨之極。他發現十日鳥背上的石人時,只怕連嘴都要氣歪啦。”
蚩尤此時才知以火神之威,何以始終抓她不著。也不知她這一路上使了多少狡計,竟將祝融玩弄於股掌之間。
祝融為人耿直,素有長者之風,被晏紫蘇這般戲弄,蚩尤心中頗為不忍。想到自己因纖纖之故,明知九尾狐盜走火族聖物,還要與她合謀,誆騙祝融,更是鬱悶,心中頗為歉疚。哼了一聲,冷冷道:“先別高興得太早,他一旦追上十日鳥,必然要回頭找來。”
晏紫蘇格格笑道:“呆子,那老頭比你還要呆上三分。他發現上當後定然會心急火燎地趕往西邊追另外幾隻太陽烏。等到他發現又上當的時候,咱們早就到了該到的地方啦。”
蚩尤心道:“不知這妖女盜走的是什麼東西,必定要掀起極大波瀾。等到救出纖纖之後,我需得將那東西想法子取回來,還給火神。”突然想起那妖女知他心思,心中一凜,抬頭望去,果見晏紫蘇盯著他笑吟吟地道:“呆子,別胡思亂想。要拆橋也得過了河呢。”
蚩尤不理她,四下掃望。溪流寬闊,碧水澄清,兩岸丹山偉岸,紅石勝火,映襯著藍天碧樹,更覺絢麗如畫。心中煩悶宛如被迎面清風一滌而盡,愕然道:“這是哪裡?倒是美得很。”
晏紫蘇嫣然道:“呆子,這便是東南第一勝景,武夷九曲溪。”
蚩尤恍然,年幼時便曾反覆聽島上的木族遊俠說過,人生至樂之事便是在九曲溪上乘竹筏順流而下,素面朝天,觀碧水丹山無窮之景,聽風聲水鳴天籟之音。心中嚮往已久,想不到竟在今日無意成行,心中歡喜。
晏紫蘇對他心中所思瞭如指掌,拍手笑道:“咱們想到一處去啦。反正那殭屍鬼已經在千里之外,聽不著看不見,咱們暫且逍遙,坐坐竹筏罷。”
她見蚩尤一愣,皺起眉頭,便又柔聲道:“呆子,順流直下便是去往你那好妹子藏身處。明日你便可以見著你的妹子啦。”蚩尤面色稍霽,對這九曲溪漂流他心儀久矣,當下不再言語。
晏紫蘇轉身走入岸邊竹林,長袖揮舞,片刻間便砍倒了二十幾株綠竹,青絲飛舞,紮成一個小巧漂亮的竹筏。
蚩尤童心忽起,也上前一道幫忙,一時間竟忘了彼此關係。兩人相視一笑,將竹筏推入溪流。呼叫聲中一齊躍了上去。
蚩尤站在筏尾,撐著長竿,將竹筏撐離岸邊,順流漂去。他自小在海里風浪穿行,掌控竹筏實是易如反掌。
碧水如帶,蜿蜒迤儷。
溪水清澈見底,細石遍佈,魚群搖曳穿行。兩岸白沙赭石,碧樹綿綿。丹山赤巖,嶙峋傲岸,交錯橫空,桀然天半。
清風吹來,晏紫蘇黑髮飄舞,素手攏住秀髮,斜轉回眸,嫣然而笑。蚩尤心中微微一蕩。那笑靨在陽光下粲然嬌媚,絲毫瞧不出平素的狡黠毒辣。
天藍似海,白雲悠悠。鳥叫啾啾,蟬聲隱隱。竹竿在溪底觸石,發出清脆的篤篤之聲。
過了片刻,蚩尤索性躺了下來,任由竹筏順勢漂流。枕以雙臂,眯著眼仰望藍天,心中歡快,喜樂安平。
潺潺水聲在耳邊漱洗而過,陽光在枝葉石隙間班駁閃耀。岸邊巨石下的細草拂面而來,麻麻癢癢,甚是舒服。
蚩尤心道:“倘若現下不是和這妖女同舟,而是與拓拔、纖纖一道,那便有多好。”突然聽見晏紫蘇冷笑一聲,水花漫天潑將過來。
蚩尤愕然起身,不知她又起了什麼花樣。只見她杏目圓睜,惡狠狠地瞪著他,突然撲哧一笑,眼波變得一片溫柔,搖頭道:“呆子,我當真瞧不出你那妹子有什麼迷人之處,你竟然為了這麼一個傻丫頭連性命也不要,真是有趣得緊。”
蚩尤面上一紅,冷冷道:“妖女你知道什麼?你道天下之人都象你這般無情麼?”晏紫蘇格格一笑,轉過身去。
她突地“哎呀”一聲,轉過身來,叫道:“臭魷魚,你!你!”聲音忽然變得清脆婉轉,與纖纖的聲音一模一樣。
蚩尤吃了一驚,只見她嬌俏動人,赫然便是纖纖!心中劇震,“啊”地一聲驚呼,猛地站起身來叫道:“纖纖!”用力過猛,竹筏搖曳,險些翻倒。驀地想起這纖纖乃是九尾狐所化,心中狂喜之情登時煙消雲散。
晏紫蘇掩嘴笑得花枝亂顫,喘息道:“呆子,大呆子。”蚩尤失望憤怒,霍然轉身,奮力撐竿。
晏紫蘇笑道:“你不是盼著和纖纖同舟麼?怎地纖纖來了你又反倒不高興了?”蚩尤不答話,只是撐竿前行,任由她百般挑逗盡皆不理。
竹筏輾轉漂流,兩岸景色變幻,如在畫中穿行。
忽然聽見隱隱歌聲,似乎有人朝此而來。過了片刻,歌聲越來越響,轉彎處迎面來了一艘竹筏,筏上一對中年男女分坐尾首,撐竿撥水。那男子一面撐竿,一面唱歌,女子微笑著望他,眼中滿是溫柔情意。
想是居於此處的夫婦,溯流捕魚。那男子望見蚩尤二人,止住歌聲微微一笑。
蚩尤也點頭微笑,心中微痛,隱隱之中對他們大為羨慕。不知何時自己方能大仇得報,與心愛之人這般泛舟水上,與世無爭?若真有其時,那個船頭女子會是纖纖麼?這念頭一閃即過,沉痛茫然。
忽聽一聲冷笑,“吃吃”之聲大作,一蓬銀針在陽光下閃爍奪目的光芒。那夫婦二人哼也未哼一聲,便雙雙中針落水,鮮血迅速染紅了清溪。
蚩尤大駭,猛地回頭望去,卻見晏紫蘇若無其事地捏著一根銀針插在髮髻上。蚩尤又驚又怒,熱血上湧,喝道:“妖女!你好端端地殺他們作甚!”
晏紫蘇嫣然一笑道:“你忘了我是個無情之人麼?我們可是在逃亡路上,若是殭屍鬼趕到此處,向他們詢問我們的蹤跡,那不是大大不妙麼?誰讓他見過我們,那便只有死啦。”
蚩尤雖然也不是心軟之輩,但眼見她濫殺無辜,且這對夫婦恩愛若此,心中悲憤難當,對她更是起了強烈厭憎之心。氣得微微顫抖,若非顧忌纖纖下落,早已一掌劈下。半晌方仰天狂吼道:“罷了罷了!”
晏紫蘇似乎見他越是生氣便越發歡喜,格格笑個不停。突然起身道:“走罷。”衣袂飄飄,姿勢曼妙地躍上左側石壁。蚩尤壓住心中的怒火,隨之躍起。
晏紫蘇站在崖邊微笑道:“呆子,你若不想我再濫殺無辜,那便化成另外一個模樣。只要旁人不知道你我身份,自然就可以保住一條小命啦。”
蚩尤忍氣點頭。晏紫蘇款款上前,在他面前站定,凝望他片刻,笑道:“你長得這般霸道,要想易容倒當真難得緊呢。”伸手在他臉上撫摩開來。也不知她掌心中塗了什麼物事,清涼沁脾,合著那溫軟滑膩的手掌摩挲而來,極是舒服。
蚩尤起初還凝神警惕,但過了片刻便放鬆下來,任由她拍撫。那盈袖暗香混合她身上妖異體香,在暖風中格外醉人。蚩尤不敢多想,只是意守丹田。
過了一會兒,晏紫蘇道:“好啦。”收回手掌,跳到幾步外端詳,突然撲哧一聲,笑道:“比你俊得多啦。”
蚩尤轉身朝崖下九曲溪望去,水光搖盪,隱隱約約瞧出乃是一個玉樹臨風的男子,眉目俊秀,比之拓拔野尚精緻了幾分,微微一愣,道:“怎地成了一個小白臉?”
晏紫蘇得意道:“否則怎能瞧出我的手段?”她見蚩尤老大不情願,便笑道:“既是覺得不好,便再給你化一個?”蚩尤想到還要被她的手掌撫摩上半晌,連忙搖頭道:“罷了,就這個罷。”
晏紫蘇從腰間乾坤袋中取出一個乾坤袋,遞與蚩尤道:“你那苗刀太過招搖,先放在這袋中罷。”蚩尤見她竟將這寶物坦然相予,不由一怔。當下道謝接過,將背上長刀解下放入。忽然想起那調虎離山的十日鳥,不知它們何時能重新尋來。
晏紫蘇轉過身,待到片刻後再回轉時,已成了一個俊俏風流的少年,迥然兩異,瞧不出一點端倪。格格一笑道:“林兄,走罷!”
兩人一路飛奔,朝北而行。
蚩尤惑然道:“這不是往雷澤城的方向麼?”
晏紫蘇抿嘴笑道:“反正能見著你那纖纖妹子就是。”蚩尤心中疑惑,見她不願多說也只好作罷。
上了官道之後奔行益快,風聲呼呼,猶如在空中飛行。蚩尤竭盡全力,方能與她並肩而行。倏然如風捲引,道路兩旁之人見了無不瞠目。
一路上人潮不斷,各色衣服的豪俠都有,坐騎背後都夾帶著鼓鼓的包囊,顯然都是各族城邦趕去為雷神賀壽的使者。
雷神既是明年木族青帝的大熱門,自然誰也不願對之怠慢,紛紛未雨綢繆。半個時辰之內,他們便遇見了百餘名使者。
那些使者都是常年在外,見多識廣之人,瞧見蚩尤二人,紛紛拱手招呼道:“林公子!”滿臉恭敬之態。
蚩尤心中驚詫,胡亂回禮。轉念一想,明白必是晏紫蘇將他易容成某個著名的世家公子,心中不由暗罵她多事。
有幾個水族使者見了他,更是滿臉堆笑,大肆討好,送給兩人兩匹極為健壯的駝龍獸。
晏紫蘇老實不客氣地翻身騎上,蚩尤也卻之不恭,騎著駝龍獸飛馳趕路。
如此毫不停歇地奔行了一日,到了傍晚時分終於到了雷澤城外。城外百里驛早已客滿,許多使者只得在驛站外搭起帳篷來。
故地重遊,晏紫蘇看也不看,拉著蚩尤徑直往城中奔去。
雷澤城在太湖南側,坐擁萬頃良田。北有魚蝦之供,南有稻梁之熟,極為殷富,為木族三大聖城之一。
遠遠地蚩尤便望見高牆如帶,城樓似丘。城牆上青旗招展,獵獵綿延。城牆比之前幾日見過的日華城,別有一番氣派。城樓上有亮光閃動,顯是有偵兵在以千里鏡眺望來客。
晏紫蘇道:“那百里驛是尋常使者歇腳之地,咱們這等貴人自當住在城中驛店。”話音未落,城門開啟,有兩騎飛馳而來,口中叫道:“是北海林公子麼?小的有失遠迎,還望恕罪。”乃是雷澤城的迎客使來了。
蚩尤猛然想起,北海有一個林氏世家,宣告顯赫,一直是水族長老會的頂梁之柱。現今的水族長老會中據說有四個都是林家中人。水族大長老林通玄的大公子林悅鷗,乃是水族六大公子之一,性情風流,遠近馳名。那林公子交遊甚廣,在五族中都有些朋友,是個很吃得開的人物。沒想到晏紫蘇竟將他易容成這位公子,饒是蚩尤膽大包天,頭皮也不由有些發麻。
當下打腫臉充胖子,胡亂應諾,寒暄一陣後隨著兩名雷澤城迎客使朝城中而去。
晏紫蘇道:“兩位,這幾日各方的使者都來齊了麼?”那兩名迎客使滿臉喜色,笑道:“承蒙天下英雄厚愛,大荒各大名城的使者幾乎都來齊了。明日還會有大批英雄前來捧場。”
晏紫蘇點頭道:“那便好。如果人來得少了,那就毫不有趣啦。”兩人聽她這話說得陰陽怪調,都是微微一愣。蚩尤心中也是頗為納悶。
雷澤城城樓高厚,以巨大的金剛巖砌成,通體泛著金屬般的色澤。城門高兩丈餘,以玄冰鐵為門柵,再加上三重厚兩尺的青銅門,給人感覺這雷澤城實是固若金湯。
大門次第開啟,兩側持戈軍士目不斜視,莊嚴齊整。
穿過大門,馳過一條短短的青石大道,便是縱橫交叉的街道市集。
夕陽西下,城中仍是一片喧嚷熱鬧景象。大街寬闊,高樓鱗次櫛比,簷角高低交錯。人流洶湧,車水馬龍,耳中盡是歡聲笑語。城中夾雜許多各色服裝的各城貴使,在街巷人群中穿梭。
雖然餘暉煦暖,夜色尚未降臨,但高樓簷角的彩燈都已點燃,遠遠望去,燈火遍佈,交相輝映,喜氣洋洋。
蚩尤、晏紫蘇隨著迎客使在人群中穿行,繞過幾個街巷,在一座高樓前停下。門前一塊大匾寫著“貴賓館”。早有人迎上前來,將坐騎牽到後院。
迎客使引著兩人進了樓,在掌櫃處小聲說了一會兒,走回來時滿臉尷尬之色,頗為為難地道:“林公子,眼下貴賓館所有的房間都已被訂滿,只剩下一間大房,能不能委屈兩位……”
晏紫蘇道:“無妨。”瞟了蚩尤一眼,似笑非笑道:“我們情同兄弟,正好可以聯榻夜話。”
蚩尤心頭“咯噔”一響,突然僕僕狂跳起來。
迎客使大喜,連連道謝,領著二人朝樓上走去。館內已有頗多貴客,見有新客,紛紛轉頭望來。蚩尤生怕又有“林公子”的熟人,當下扭頭假裝與晏紫蘇說話。晏紫蘇含笑不語。所幸一路無人認出。
那房間臨靠西南,頗為寬闊,房中只有一張大床。陽光透過窗欞,暖暖地照了一地。
迎客使走後,晏紫蘇往床上一躺,格格笑了一陣,秋波一轉,吃吃笑道:“林公子,今晚只好委屈你和我這妖女同床共枕啦。”她雖化成少年,但那眉目之間妖嬈嬌媚,合著這話更覺勾人魂魄。
蚩尤心中猛跳,收斂心神,冷冷道:“妖女,你說帶我去找纖纖,纖纖在哪裡?”晏紫蘇眨了眨眼,微笑道:“呆子。”轉了一個聲調道:“你放心罷,她便在此處。明日你就能見著她啦。”
蚩尤上前箍住她的手,喝道:“為什麼要明日?現在就帶我去見她!”
晏紫蘇嘆氣道:“晚見半天都等不及麼?呆子,她明日才會到此處。我倒想現在就讓你瞧見她,那就可以早些擺脫你啦。”她見他毫不動彈,白了一眼他道:“你就會這般欺負我麼?”
蚩尤見她眼中瀅光閃動,微微一愣,只道抓痛了她,撒開手冷笑道:“你倒真會賊喊捉賊。”
他性子桀驁狂烈,無所畏懼,但在這妖狐面前卻總覺得束手束腳,空徒惱怒,渾身力氣使不出來。
當下轉身便想到外面透透氣,卻聽晏紫蘇悠然道:“你現下是大名鼎鼎的北海林公子,這一出去只怕就會遇見許多新朋故友,他們見了你一定歡喜得緊。”
蚩尤一凜,被一群陌生人纏住倒是殊為可厭之事,倘若稍不留神洩露身份,在這即將見到纖纖的關鍵時刻節外生枝,更是大大糟糕。當下止步,轉身走到窗邊,朝外眺望。
斜陽殘照,西風送晚。人群川流不息,喧聲隱隱。
晏紫蘇笑道:“林公子站在視窗不知是觀賞風景呢,還是想被當作風景來觀賞?”蚩尤心中鬱怒,不加理會。
晏紫蘇道:“眼下滿城中都是各地使者,素來喜歡收集情報,打探是非。林公子乃是名人,站在視窗,一定引人注目的很。”
蚩尤終於忍不住,怒道:“妖女,既知如此,你將我化成這鳥公子作甚?”晏紫蘇毫不生氣,嫣然道:“呆子,若不是成了林公子,今日你進得了雷澤城麼?”
蚩尤登時結舌,強忍怒氣,坐在椅中再不說話。
夕暉移轉,暮色逐漸降臨。屋簷下的彩燈隨風搖曳,光線明暗不定。
晏紫蘇掌起燈,道:“你不吃些東西麼?”
蚩尤走了一日,肚中早已餓極,但此時驛店膳廳必是高朋滿座,若去吃飯定要生出事端,當下閉目不答。
晏紫蘇從乾坤袋中取出昨夜那絲帛,在床上鋪開,挑了一個琉璃紙方塊剝開,屋中登時漫溢蟹膏脂香。
晏紫蘇柔聲道:“林公子,該進晚膳啦。”那蟹膏塊在她指尖上滴溜溜旋轉,香氣越濃。
蚩尤正要拒絕,肚中卻突然咕咕亂叫起來。
晏紫蘇格格笑道:“原來你偷偷吃了許多青蛙,難怪飽啦。”指尖一彈,將蟹膏塊拋了過來。
蚩尤面上微紅,心想自己早已被她種了蠱蟲,她無須再給自己下毒,當下也不再推辭,將蟹膏塊送入口中。脂香四溢,入口即化。那小小一塊蟹膏上竟似有無窮滋味,唇齒留香。食慾大振,腹中叫得更為響亮。
晏紫蘇格格笑道:“哎喲,這青蛙可越來越多啦。”接連拋了幾個琉璃紙方塊來。
蚩尤吃了幾塊,每一個都是由某天下至上美食取其精華製成,其味之美生平見所未見。當下再不客氣,一連吃了三十餘個,仍意猶未已。眼見那絲帛中的美食幾已被自己吃盡,而晏紫蘇尚未吃過一個,不由有些不好意思。
晏紫蘇頗為歡喜,笑道:“我的食量少得很,三五個便夠啦。”她挑揀了幾個吃過,然後又將那小青龜取出來,餵它吃了一些,這才盡數收起。
蚩尤瞧她餵食小龜時,滿臉溫柔的笑容,杏目閃閃動人,愛憐橫溢。想起她在水簾洞中熟睡時那純真無邪的笑容,心頭微微一震。這妖女有時純真無邪,有時溫柔體貼,有時狡黠多變,有時又心狠手辣直如瘋魔,一時間腦中恍惚,真不知她那千面之後的,究竟是一張怎樣的容顏。
正胡思亂想,突然足底生寒,一股麻痺之意迅速竄將上來,朝全身擴散。心中大駭,調氣運息,但方甫運氣,卻更為驚駭,經脈鬱堵不暢,真氣絲毫不能流轉。頃刻間周身經脈如被同時封閉,再也動彈不得。
晏紫蘇訝然道:“你怎麼啦?”
蚩尤張大嘴想要說話卻發不出聲來,心中驚怒,不知遭了何人暗算,想要警示晏紫蘇卻偏生說不出一個字,一時間額上急出汗來。
晏紫蘇走到他身邊,掏出絲巾替他揩拭汗珠,杏目一閃一閃地瞟著他,柔聲道:“呆子,你怎麼啦?出了這許多汗?”
蚩尤瞧著她目中的狡黠之意和隱隱笑容,登時心中一沉,透徹雪亮。這妖女定然是在適才那美食中下了什麼古怪之物,將他周身經脈封住。心中痛悔,明知這妖狐狡獪毒辣,還是輕信於她,再次著了她的道。
晏紫蘇格格脆笑,伸手捏住他的鼻子道:“大呆子,誰讓你胃口這麼好,將姐姐的寒石散也吞下去啦!”
蚩尤心中怒極,雙目中有如火焰跳躍。
晏紫蘇突然止住笑聲,盯了他半晌,嘆氣道:“呆子,放心罷,若要殺你又何必用寒石散?明日你還是能見著你的好妹子。”
蚩尤目光森冷,對她的話再也不信。
晏紫蘇笑道:“信不信由得你。”伸手用力將他抱了起來,丟在床上。然後自己鑽上床去,斜躺在他的身邊,面對面地凝望著他。
晏紫蘇突然道:“還是瞧你的臉舒服些,這林大公子暫且消失罷。”伸手在他臉上輕輕撫摩,過了片刻,素手移開時,她也已回覆那原先的俏臉。
那黑白分明的杏眼直直地凝視他半晌,撲哧一笑,道:“你這般凶神惡煞的,眼珠都要掉出來啦。”
蚩尤惱恨無比,自己堂堂九尺男兒,一心縱橫天下,重建自由之邦,豈料竟三番數次栽在這個妖狐上。連這狡獪妖女都降伏不了,如何降伏那無數水妖?
咫尺之距,晏紫蘇那香甜妖異的氣息吹在自己的臉上,眼波盪漾,笑容甜美動人。不知這妖女究竟想幹什麼?突然心中一凜,只見晏紫蘇輕輕皺起眉頭,眼神凝注他臉上某處,小心翼翼地伸出兩根手指往他臉上探來。指尖劃過臉頰,摳下一塊小小的皮痂,嫣然道:“這就好多啦!”
蚩尤鬆了口氣,但更覺疑惑,心中“他奶奶的紫菜魚皮”也不知罵了多少遍。晏紫蘇用手指摩挲著他的臉,粲然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是什麼東西?是誰的奶奶燒的紫菜魚皮湯這般美味?讓你這般不住地念叨?”
她格格一笑,柔聲道:“呆子,只是和你睡上一覺,別疑神疑鬼啦。醒來時姐姐就不在啦,你就可以看見你的傻丫頭纖纖了。”
她怔怔得凝視他半晌,突然臉上一紅,笑道:“睡罷。”果真閉上眼睛,面對著他入寐。
蚩尤雲裡霧中,難道這妖狐將他經脈封住便是為了和他這般安安靜靜地睡上一覺麼?這妖狐行事匪夷所思,但這樁也太過莫名其妙。
燭光搖曳,照得她的俏臉忽明忽暗。雙頰嫣紅,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櫻唇嬌豔欲滴。彷彿月下海棠。蚩尤突然發覺她的美貌,絲毫不在纖纖之下。倘若不是那般心狠手辣、機狡多變……突然想起她聽得自己心聲,連忙止住,朝其他處胡亂思想。
晏紫蘇雙靨突然變得緋紅,睜開眼,眼波似酒流蕩,低聲道:“呆子。”這一聲幾如蚊吟,細不可聞,但卻是纏綿刻骨。蚩尤心中一震,如被電掃,急忙收斂心神,閉上眼睛,不敢再看她一眼。
夜風吹窗,燭淚滴垂,光影搖曳。不知過了多久,窗外人聲漸少,月光斜斜地流淌而入。
蚩尤閉著眼睛,始終沒有睡著,身旁晏紫蘇的妖異體香絲絲脈脈在鼻息展轉,她的心跳忽快忽慢,呼吸聲也是變化不定。雖然沒有睜開眼睛,他卻可以清楚地感覺到妖女凝視他的眼神。心中的鬱怒早已逐漸消散,只是仍然疑惑不解。
突然聽見窸窸窣窣的響聲,晏紫蘇似是從他身邊坐起,在他耳邊說道:“呆子,我走啦!”
他睜開眼,只見她已經換了一身衣裳,容貌也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模樣,清雅脫俗,嬌怯動人。若非她一直在他身邊,他定然以為這是旁人。
晏紫蘇嫣然一笑道:“認不出來了罷?今後你瞧見我時只怕也認不出來啦。”伸手將他腰間的乾坤袋解下,笑道:“這個袋子便送給你了。你且藏在這個袋子裡,明日你便能瞧見你的好妹子了。過十二個時辰後,寒石散的功效也完全消失,你就可以行動自如了。”
突然俯下身在他臉前兩寸處凝住,凝視了他剎那,嫣然道:“千萬別想我呀,想我的時候我可知道得一清二楚。”格格笑聲中,將他兜入乾坤袋,緊緊收束。
蚩尤只覺得被她提了起來。透過絲縫,瞧見她將自己塞在枕頭邊上的縫隙裡,然後吹滅蠟燭,笑吟吟地瞧了自己一眼,從視窗躍了出去,消失在月光之中。
這一剎那,蚩尤心中不知為何竟突然充滿了淡淡的失落和惆悵。偌大的房間空空蕩蕩,只剩下他,和一壁雪白的月光。
翌日清晨,驛店夥計敲門而入,見裡面空蕩無人,微感詫異,只道林公子臨時有事,不告而別。嘟嘟囔囔了一陣,將房間打掃乾淨,重又掩門離去。
蚩尤被藏於乾坤袋內,全身依舊無法動彈,心急如焚。窗外人聲漸多,車馬聲不絕於耳。時常聽見有迎客使大聲呼叫,某某貴使駕到,一時人喧馬嘯,極是熱鬧。
晌午時分,又聽見幾騎迎客使風馳電掣地駛過,沿途高聲長呼道:“火族米長老、火正仙、烈侯爺到!”人聲鼎沸,喧鬧大作。片刻之後,的的馬蹄之聲連綿而來,車輪粼粼,似乎有數十人從窗下經過。
門外走道上腳步聲急促交織,隱隱聽見有人在頗為興奮地談論。
過了一會兒,房門“吱噶”一聲開了,有人道:“姑娘,你先住此處罷。”一個少女隨著夥計走了進來。
蚩尤腦中轟然雷鳴,熱淚奪眶,數月來夢縈魂牽的人終於出現在眼前。那少女杏目桃腮,嬌俏動人,正是纖纖。
蚩尤張大了嘴發不出聲,想要扯開乾坤袋卻使不出力,心焦如焚。突然想起昨日那妖狐所言,自己果真會在此處見著纖纖。心中又驚又奇,難道是那妖狐走後將纖纖送到此處麼?或是那妖狐當真會卜卦之術,算準了纖纖將住這個房間?
那夥計關上門徑直而去,門外人影閃動,似乎有兩個大漢守著大門。蚩尤心中一動,難道纖纖是被人囚在此處麼?
纖纖坐在桌前蹙眉不語,直愣愣地瞧著窗外出了一會神,似乎滿腹心事。暖風吹來,將她的髮絲吹得擺舞不停,那纖細瑩白的脖頸、精巧美麗的側面,顯得如此楚楚動人。
蚩尤呆呆地望了半晌,覺得比之那日在古浪嶼相見之時,憔悴了許多。從前她總是巧笑嫣然,蹦蹦跳跳猶如孩子一般,渾不似現在這般心事重重。不知她這一路上吃了多少苦頭?想到此處,蚩尤心頭大痛。
纖纖突然起身走到床前,往床上一躺。蚩尤嚇了一跳。那芬芳甜蜜的少女體香撲鼻而來,登時令他心跳如狂,連大氣也不敢喘上一口。
纖纖側轉身,面壁出神,倒象是與他共榻相望一般。昨夜那妖狐也是這般姿勢、這等距離與他共枕而眠,孰料幾個時辰之後,這身旁玉人竟化作了纖纖。
蚩尤從未在這等距離與纖纖相對,縱使當年纖纖年幼,三人聯床夜話,彼此也相隔數尺。眼下伸手可觸,鼻息互聞,就連她臉上的每一寸肌膚都瞧得一清二楚。
蚩尤屏息凝神,生怕一呼氣驚動了纖纖,心中又是歡喜又是痠疼。這咫尺之距的相思苦痛遠比任何時候為甚,心亂如麻,痴痴地瞧著纖纖,這一瞬間,世間萬事都煙消雲散。
突然,纖纖的雙眼煙濛霧籠,一顆淚水倏然從眼角湧出,滑過臉頰,洇溼了枕頭。既而大顆大顆的淚珠接連湧出,撲簌簌地落下。
蚩尤吃了一驚,喉嚨如被什麼堵住了一般,心中又是慌亂又是疼痛,茫然無措,不知該作什麼才好,突然又想起他什麼也作不了。
纖纖擦了擦眼淚,怔怔地想了一會兒心事,突然伸手入懷,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橘紅色的半透明海螺,痴痴地凝視了半晌,嘴角微笑,眼中卻又落下淚來。
蚩尤心中如遭重錘。那海螺乃是當年拓拔野在岸邊海底摸得,送與纖纖的。海螺內有七竅,可用細線穿連,有一陣子,纖纖總是將它掛在頸上,捨不得脫下。他記得有一日傍晚,三人坐在海灘上閒看日落。晚霞似火,海浪湛藍,拓拔拿著那七竅海螺悠悠揚揚地吹出一首極為動聽的曲子。那時纖纖極為歡喜,她那閃閃的目光,燦爛的笑靨此刻回憶起來恍在眼前。
她將這七竅海螺珍藏了許多年,即便是離島不辭而別,也悄悄帶上,此中情意再也瞭然不過了。蚩尤心下酸楚,一片迷茫。
纖纖將那海螺放到唇邊,吹將起來。登時嗚咽怪調,斷續無章,她撲哧一笑,眼角的淚水倏然滑落,喃喃道:“原來你也只喜歡他,換了別人便吹不出曲子麼?”
蚩尤心中痠痛愈劇,他素來粗獷狂放,對於兒女之事毫不在行。但此時此景,卻讓他黯然神傷,情難自抑。
纖纖對拓拔情深一往,但那小子與龍女之間情真意切,她註定是要成為吹不出曲調的海螺了!忽然覺得自己也便如那海螺一般。
纖纖忽然蹙起眉頭,“咦”了一聲,目光直直地凝視著蚩尤。蚩尤嚇了一跳,還來不及多想,她的素手已經從枕邊的縫隙裡夾出了乾坤袋。
她好奇地看著這冰蠶絲袋,在手中拋了拋,嘴角露出微笑。袋內的蚩尤卻被拋得四腳朝天,險些扭了脖子。
當是時,門口有人道:“纖纖,吃飯罷。”蚩尤聽到那聲音,心中一愣,幾乎要歡喜得崩爆開來。房門開處,果是拓拔野走了進來。
蚩尤原本還擔憂纖纖落在誰人之手,但見拓拔同行,懸掛了半天的心登時放了下來。心中著急,眼下距離經脈解開還有幾個時辰,如何才能讓拓拔知道自己在這乾坤袋中?
纖纖見是拓拔進來,頗為慌亂,連忙起身將七竅海螺與乾坤袋藏在身後,應道:“知道了。”拓拔野微微一笑,掩門出去,在走廊候著。纖纖將海螺藏回懷中,看了看乾坤袋,將它輕巧地系在腰帶上,一蕩一蕩地朝外走去。
纖纖方甫出門,便有兩個紅衣大漢左右跟上。纖纖瞧也不瞧一眼,徑自隨著拓拔野默默無語地朝樓下走去。蚩尤心中卻是一凜,難道拓拔二人已經為人所制麼?又見拓拔野、纖纖緘默無言,偶爾眼光互撞立時雙雙迴避開去,知道二人心結未解,心中不由一陣苦澀。
拓拔野與纖纖並肩而行,穿過甬道,走過長長的迴廊,來到膳廳。此時正是午膳時分,廳內人山人海,杯盞交錯聲、喧譁聲不絕於耳。
將進大門之時,一個瘦骨嶙峋的黃面漢子東搖西蕩地迎面而來,人還未到,一股臭氣已然撲鼻。纖纖眉頭一皺,掩住鼻子朝拓拔野身上靠去。
那漢子咕咕噥噥與纖纖錯肩而過,擦身的一剎那,手如閃電,瞬息間將乾坤袋偷入袖中,若無其事地晃盪離去。手勢之快,竟連拓拔野也絲毫不能察覺。
蚩尤又驚又怒,心肺幾要氣爆,好不容易與拓拔、纖纖會合,卻被這獐眉鼠目的漢子硬生生攪散。那漢子長袖又髒又臭,滿是油膩,合著那濁惡體味,更覺臭不可擋。
經脈封堵的幾個時辰裡,與兩個香如幽蘭的美人同床共枕,而此刻竟被這臭濁漢子袖手同行,蚩尤怒極之下不禁有些莞爾,只覺世事滑稽莫過於此。燥怒稍減,暗暗檢掃經脈,期盼能儘快衝開脈絡,回去尋找拓拔二人。
那漢子搖搖晃晃出了貴賓館大門,一路上眾人無不掩鼻辟易,只道是流蕩的乞丐乘人不備溜入貴賓館中。守館軍士更是大聲怒斥,一腳踢將過來,將他踹出大門。那漢子從地上爬將起來,毫不著惱,嘻嘻而笑。嘴中哼著小曲,歡歡喜喜地朝鬧市而去。
正午驕陽似火,路旁高樹蟬聲密集,梧桐樹葉已轉為慘碧之色,隨風簌簌,陽光耀眼。樹下屋前盡是臨時搭建的市集鋪子,人流穿梭,極是熱鬧。
其時大荒,五族各城都以耕種漁獵為本,自己自足,限禁商貿。若有缺乏,民眾之間私下互換有無。天下城邦僅有三十六城常設市集,故稱“三十六市,抵一崑崙山”。蓋指崑崙山上有天下萬物,而這天下萬物在三十六市中也可尋到。
雷澤城市集天下聞名,極為繁華。因其北靠太湖,南擁沃野,西有奇山,東臨大海,山珍海奇應有盡有,四方民眾常到此處交換必需之物。
眼下距離雷神壽宴不過一日,天下使者雲集,雷神為了招待貴賓,更是大開商禁,市集之上琳琅滿目,從未有過的熱鬧。
身處鬧市,那漢子如魚得水,在人群中磕磕碰碰,十指如飛,行不過百步,已將眾使者的諸多寶物盜入袖中。蚩尤在他袖內東搖西蕩,始終無法提前衝開經脈,索性冷眼旁觀,瞧他能偷盜多少寶貝。
他在袖中望去,只見人影閃動,各式各樣的鞋靴倏然晃過,一件又一件的寶物接連不停地拋入袖中。
那漢子似是知道乾坤袋的神奇,眼見袖袋已經裝滿,再也盛放不下,索性解開乾坤袋的系口,將寶物一股腦兒全塞了進來。瑪瑙翡翠、金器珍珠、獸角異果……應接不暇,直瞧得蚩尤眼花繚亂。
那漢子心猶不足,又往人群中擠去。偷了一個雞腿,啃了一半,忽然瞧見某物,登時眼放光芒,竟將那剩餘的半個雞腿也往乾坤袋裡一塞,險些插進蚩尤衣領。蚩尤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忖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待我衝開經脈,非塞你一肚雞腿不可。”
正思量間,那漢子又將一個思南獸骨製成的指南針塞入袋中。蚩尤瞥了一眼,覺得那指南針甚為眼熟,心中一動,忽聽那漢子“哎呀”一聲,手腕被人抓住,指南針便拋不進來。
一人笑道:“他奶奶的,撒尿撒到龍王廟來,竟敢偷老子的東西!”蚩尤聞言大喜,那聲音赫然便是湯谷成猴子!突地想起那思南獸骨的指南針正是成猴子的寶貝之一。
那漢子嬉皮笑臉地待要辯解,腳下一空,已被一左一右架住胳膊舉了起來。袖子鼓舞,蚩尤正好可以瞧見外面,一望之下,心頭大喜。只見成猴子身邊還站了幾人,分別是卜運算元、辛九姑、柳浪和那龍宮六侯爺。
卜運算元、柳浪、辛九姑都稍作易容,想是重歸大荒,生怕被人認出。但既已認出成猴子,他們便可一眼看穿了。
六侯爺身邊俏生生站了一個女子,輕紗蒙面,只露出秋水明眸。眼中滿是害羞與好奇的神色,卻不知是誰。
架住那漢子的兩人低聲笑道:“龜他孫子,若不是猴子眼尖,咱們連回去的乾糧都沒了。”
蚩尤立時聽出乃是東海勇士哥瀾椎與班照,這兩人那夜在古浪嶼上曾與他喝得大醉,彼此已經頗為熟稔,這“龜他孫子”更是班照喜說之話。
蚩尤心中又喜又奇,不知這行人何以離開古浪嶼,來到雷澤城?想來多半是尋找他們來了。
那漢子突然“咦”了一聲,奇道:“你……你不是卜運算元麼?怎地從湯谷……”話音未落已被幾隻大手蓋住嘴巴。卜運算元瞪大眼睛看了他半晌,指著他恍然道:“是了!你是大荒第一盜賊御風之狼!”
此言一出,眾人都吃了一驚。土族遊俠御風之狼號稱天下第一盜,無所不偷,猶喜美食,眾人耳聞已久,沒想到竟是這麼一個邋遢漢子。
成猴子眼珠滴溜溜一轉,突然笑得打跌,喘氣道:“有趣有趣,沒想到第一大盜竟然被我成猴子給逮住了。他奶奶的,從今往後,這天下第一盜的名頭得讓了給我啦!”
御風之狼陰溝翻船,心中暗罵,臉上卻是堆笑不止。
六侯爺笑道:“這可真是賊喊捉賊了。”旁邊那女子忍不住低頭撲哧一笑。蚩尤突然想起,這少女分明便是鮫人國公主真珠!但她乃是人魚,怎地今日玉足纖纖,蓮步輕移,與常人無異?
成猴子哈哈笑道:“且看看這賊子今日都有什麼收穫。”得意洋洋地探手伸入那漢子袖中,將那乾坤袋取了出來。
成猴子眼睛一亮,失聲道:“乾坤袋?”看了掙扎不已的御風之狼一眼,笑道:“他奶奶的,這就叫做別人樹下好乘涼,如今這世道,做強盜的還是強過做小偷的。老子今後改行做強盜。”
辛九姑看得不耐,伸手打了成猴子一個爆慄,喝道:“拿了東西便走罷。別耽誤了正經事。”成猴子縮頭喃喃道:“惡婆娘知道什麼,這才是本月的第一樁正經事哩。”
柳浪皺眉道:“且慢,這小子偷了這許多東西,必是已在城中盤桓了數日,見過許多賓客,且問問他有沒有瞧見他們。”
眾人對望一眼,班照、哥瀾椎齊齊低喝,將御風之狼架到路旁樹下。
柳浪眯著眼笑道:“狼兄,你身上都是別人的寶貝,其中有不少是各城使者獻給雷神的壽禮,若是現下我叫上一聲,讓大夥兒過來招領失物,你猜猜會發生什麼事?”
御風之狼苦笑道:“反正不會是好事。”柳浪笑道:“明白就好。所以千萬不要胡說八道,我們問什麼你便老老實實地答來。倘若說的都是實話,我們便將這袋子物歸原主。”御風之狼點頭不已。
成猴子聽說要將乾坤袋交還,登時大為肉痛,剛要抗議,被辛九姑瞪了一眼便不敢吭聲。
辛九姑從袖中掏出一幅絲帛,在御風之狼眼前緩緩展開,上面赫然便是拓拔野、蚩尤、纖纖的畫像。
辛九姑凝視著他,冷冷道:“這三人你瞧見過嗎?”
御風之狼假意端詳了片刻,搖頭道:“沒有。絕對沒有。”六侯爺笑道:“目光閃爍不定,一定是胡說。”柳浪點頭道:“侯爺聖明。”故意提高了聲音朝人群叫道:“大夥兒……”
御風之狼見眾人轉頭望來,駭得魂飛魄散,一旦被眾人得知,必定亂刀齊下,成了一團肉糜。當下急忙叫道:“見過見過!就在貴賓館裡!”
眾人大喜,真珠“啊”地一聲低呼,眼中滿是歡悅的神色。
成猴子笑道:“他奶奶的,老妖怪,今日你可是破天荒算準了兩卦!”卜運算元在一旁張大嘴,歡喜得說不出話來。
他們在大荒找了好幾日,只聽說拓拔野、蚩尤大鬧日華城、纖纖獻寶雷神府,詫異之餘更為擔心。今日卜運算元卜了幾卦,算出三人俱在雷澤城,當下趕將過來,不想剛進城中,便探聽得三人下落。歡喜之餘,對這屢算不準的神運算元,都是大為稱讚。
一行人喜滋滋、興沖沖地朝貴賓館趕去。蚩尤心中大喜,原以為節外生枝,不想峰迴路轉,老天終究幫了自己大忙。只有御風之狼滿臉苦相,大呼倒黴。想他縱橫大荒偷盡萬物,今日一不留神,樂極生悲,竟然被這二流的小賊擒住。一世英名毀於一旦。
到了門口,幾個迎客使瞧見六侯爺,都是面色微變,齊齊上前行禮道:“閣下可是東海龍六侯爺麼?”六侯爺哈哈大笑道:“正是。本侯奉龍神旨意,特來為雷神賀壽。”
木族龍族之間,素有怨隙,彼此互相敵視已非一日。眼見六侯爺前來賀壽,所帶侍從寥寥無幾,雖然不似惡意,但猜不出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為首的迎客使狐疑地瞧瞧眾人,勉強拱手道:“貴客光臨,雷澤之幸。侯爺請進。”領著眾人朝裡走去。
另外兩個迎客使翻身上馬,急馳雷神府報信去了。
迎客使邊走邊道:“侯爺,真是對不住,你來遲一步,眼下這貴賓館沒剩下一間客房。要不,小的到附近館裡給侯爺勻出兩間?”六侯爺笑道:“不必啦。我們太子殿下已經到此處了,找到他再說罷。”
那迎客使心中更是駭了一跳,正尋思這龍神太子究竟是館中哪位神秘賓客,六侯爺等人已經大步走入了膳廳之中。
六侯爺哈哈大笑道:“各位朋友,龍六遲到一步,大家多多恕罪!”廳中轟然,眾人紛紛回頭望來。
東海六侯爺這名字響徹大荒,不僅因為家世顯赫、神功卓著,更是因為那放浪不羈的名頭。五族各城都有不少貴族女子與他有露水姻緣,也正因此,他也是大荒中眾多男子深惡痛絕的人物。此刻聽見這荒外第一風流浪子駕到,無不矚目。
卻見一個少女失聲道:“九姑!”
身旁一個俊逸少年起身笑道:“六侯爺,你們怎地來啦?” 正是拓拔野與纖纖。同桌的烈炎、八郡主等人也紛紛瞥來。
六侯爺等人大喜,紛紛叫道:“太子!聖女!”大步上前。烈炎等人原本對拓拔野身份尚有些須懷疑,聞聽此言,心中疑慮登時消散。
眾人大奇,難道這與火族群豪坐在一處的少年竟是近來風頭極健的龍神太子麼?無不刮目相看。只是那少女又是何方聖女,卻是百思不得其解。突然有人認出這少女正是空桑轉世,失聲驚呼。
辛九姑搶身飛奔,將格擋在前的兩個火正兵硬生生擊退,與起身奔來的纖纖抱在一處。纖纖心中悲苦委屈,投入九姑懷中,登時嗚咽起來。九姑不顧眾人訝異的眼光,忍不住喜極而泣,拍撫纖纖的後背。
拓拔野瞧見真珠,微微一愣,再看看她的修長雙腿,更是驚詫,笑道:“真是你麼?真珠?”
真珠羞紅了臉,低聲道:“拓拔城主。”偷偷地瞟了纖纖一眼,見她冷眼望來,臉上更紅,垂下頭去。
六侯爺勾住拓拔野的肩膀,低聲笑道:“人家可是不顧一切地找你來啦,你小子再這般黏黏糊糊,我可就下手啦。”拓拔野一愣,頗為尷尬。瞧了纖纖一眼,見她目光恰好掃來,觸著他的目光立時又扭開頭去。
拓拔野咳嗽一聲道:“島上如何?鮫人國復國了嗎?”六侯爺低聲道:“一言難盡,回頭細說。”
烈炎笑道:“既然都是相識,那便一起坐罷。”
六侯爺見是烈炎等人,微微詫異,對米離、吳回等人視若不見,笑道:“烈侯爺,原來是你!妙極妙極,上回剩下的六十壇酒今日可以繼續暢飲,決出個勝負啦!”烈炎哈哈笑道:“只怕你又要藉口幽會,逃之夭夭。”
六侯爺哈哈一笑,徑直走到烈炎與八郡主中間坐下,不懷好意地盯著八郡主笑道:“烈侯爺,若是這次由八郡主敬酒,便是三百六十壇酒我也和你喝個精光。”
八郡主淡淡道:“侯爺的色膽倒比酒量要大得多了。”
六侯爺笑道:“酒為色之媒……”正眉飛色舞,突然想起真珠在側,咳了一聲,回頭朝她望去。她目光溫柔,只凝注在拓拔野身上,雖然隨著眾人在另一桌坐下,視線卻始終未曾離開他分毫。
六侯爺眼中閃過黯淡之色,迅速又恢復笑容,哈哈笑道:“龍六原是來此與太子會合,不想侯爺竟與太子成了朋友,一箭雙鵰,省得我再去赤炎城叨擾啦。”
烈炎笑道:“龍神太子風流倜儻,與我一見如故,已經是好朋友了。如果兩位不棄,雷神壽宴後,還請到寒舍盤桓數日。”語言真摯,並非隨意客套。
拓拔野一路行來,與這豪爽坦蕩的火族貴侯頗為投緣,早已有惺惺相惜之意,笑道:“妙極!不將侯爺府上的藏酒喝得底朝天,我們是不回去啦。”
三人大笑。
吳回木無表情,喝了兩口酒,起身告退。米離也以一路疲頓,告退歇息。一時間走了十餘人,只有烈雪八刀與八郡主依舊在座。成猴子等人毫不在意,索性移將過來。
御風之狼捉著柳浪衣袖,低聲道:“我可以走了罷?那袋子也請還我罷。”柳浪正眯起眼悄悄打量八郡主,隨口道:“走罷走罷。”成猴子悻悻地將乾坤袋拋給他道:“便宜你啦。”
纖纖瞥見那袋子,低頭一瞧自己腰上,面色一變,叫道:“別走!那是我的袋子!”
御風之狼大呼倒黴,閃電般奪過乾坤袋,朝外飛也似的掠去。
突然銀光爆閃,御風之狼被那情絲纏住,硬生生從半空扯了下來。辛九姑手腕一抖,猛地將他拖到面前,一腳踏在他的胸上喝道:“叫你別走,沒聽見麼?”
成猴子大喜,起身踢了他一腳,罵道:“他奶奶的,聖女之物你也敢偷麼?”劈手去奪他手中袋子。
御風之狼叫道:“你們忒也無恥,不是說好了還我的麼?”
柳浪笑道:“我說的乃是物歸原主,這袋子是我們聖女的,自然得歸還她了。”御風之狼苦著臉大呼上當。手中卻緊緊撰住那乾坤袋不放。
成猴子用盡力氣朝上一奪,兩人死命拉扯,登時將乾坤袋的袋口拉撐開來,“叮叮噹噹”一陣脆響,光芒眩目,諸多寶貝流水般瀉了一地。
眾人驚呼聲中,一個九尺高的魁偉少年突然從袋中滑出,坐在地上。
“蚩尤!”“聖法師!”“蚩尤大哥!”
拓拔野等人失聲驚呼,霍然起身。
成猴子愣愣地望著蚩尤,又飛起一腳,將目瞪口呆的御風之狼踢翻,叫道:“他奶奶的,吃了猛獁膽了,連聖法師都敢綁架!”御風之狼也是雲裡霧中,惟有自認倒黴之外,無話可說。
拓拔野搶身上前,將蚩尤扶起,見他除了眨眼微笑之外,全身動彈不得,心中大駭,只道他遭了誰的毒手,被拍散經脈。立時雙掌齊發,調集潮汐流,將滂湃真氣衝入蚩尤體內。
真氣疏導之後,見蚩尤完好無損,只是經脈暫被封閉,心中大定。吁了一口氣,笑罵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嚇我一大跳。”
眾人聞言紛紛舒了一口氣。
纖纖杏眼凝視蚩尤,臉上神色變幻不定,古怪之極。她初見蚩尤從袋中掉出,又驚又喜;見他無恙,大感放心;但突然想起不知他是何時到了袋中,自己在房中滿腹心事、又哭又笑的模樣,他難不成全看見了麼?又羞又驚又懼,大為惶急。
當是時,遠遠地聽見迎客使歡天喜地地高聲長呼道:“木神駕到!水族聖女駕到!水族黃河水仙冰夷駕到!”
眾人動容,距離壽慶最後一日,當真是貴客紛沓而至。
拓拔野一愣,笑道:“這倒巧了。”木神、冰夷二人對他與蚩尤窮追不放,倘若再見到纖纖這個空桑轉世,只怕更加不能放手。眼下纖纖與火族的糾葛還未了斷,蚩尤又經脈被封,自然還是退避為上。
當下抱起蚩尤,對烈炎等人笑道:“在下先告退了,給我這位朋友疏通疏通經脈。”起身朝後門走去。
六侯爺、柳浪等人見狀猜出端倪,也紛紛起身,綁著御風之狼朝後門出去。成猴子與卜運算元匆忙將地上寶物一一揀入乾坤袋,大呼小叫,尾隨而去。
烈炎與木神等人殊無來往,與水族更是世仇,當下也推桌起身,在句芒一行進入之前,走得精光。
進了房間,拓拔野將蚩尤橫放於床,手掌推拿任督二脈,為他打通周身經脈。那寒石散藥效極強,以兩人真氣之強,亦不能立時衝開,只能燭火微光,緩步而行。
成猴子剛進房間,立時迫不及待地蹲坐在角落裡,眉開眼笑地清數那乾坤袋中的寶物,一旁的御風之狼被捆得結結實實,嘴中也被塞了破布,搖頭晃腦,徒自生氣。
眾人各自坐下,六侯爺舒舒服服地往床上一躺,笑道:“太子殿下,此次我們可是偷偷逃出來的。回去之後,你可千萬要在龍神面前美言幾句。”拓拔野奇道:“此話怎講?”
六侯爺見纖纖與辛九姑全神貫注地低頭交談,這才轉身背對她們,笑著傳音入密道:“你的小美人魚想你想得茶飯不思,花容憔悴,我見她可憐,這才偷偷帶她出來的。”
拓拔野聞言大震,一面輸導真氣,一面轉頭朝真珠望去。
真珠見六侯爺傳音,已是大為緊張,紅著臉凝視二人,大氣也不敢出上一口。瞧見拓拔野吃驚望來,雖不知六侯爺說了什麼,心下也猜到了大半,登時羞得脖頸盡紅,低下頭去,心兒狂跳。
原來拓拔野、蚩尤走後,龍神軍與湯谷軍在龍神、赤銅石、柳浪等人的指揮下,勢如破竹,大敗鎮守東海的水妖水師,一舉擊潰黑齒國軍團,解救出鮫人國國主等顯貴,復國建城。水妖一時間也不敢直攫其鋒,只是派遣幾大水師佔據其他附屬國,互相援引,遏止龍神勢力進一步西擴。
鮫人國復國之後,真珠即將回國,與六侯爺等人告別之時,心神不寧,形容憔悴。六侯爺乃是情場中摸爬打滾了半輩子的人物,這小女兒的心思哪逃得過眼去?雖然對真珠思念拓拔野大有酸意,但一則不忍見她受相思煎熬、默默忍受;二則與拓拔野頗為投契,當下決計忍痛斷情,成人之美。
當下自作主張,從龍神處偷了四十九顆“天足丹”,打算將真珠化為人形後,悄悄帶回大荒尋找拓拔野。
真珠羞怯靦腆,若要直言帶她尋找拓拔野,只怕立時便將她嚇得花容失色、逃之夭夭。是以便故意叫上辛九姑、卜運算元一干人,說是奉龍神密旨,去大荒尋找拓拔野三人。
辛九姑心中記掛纖纖,自然恨不得插翅飛去。成猴子、卜運算元早已在島上憋得發狂,聽說能去大荒,歡喜得險些撞牆。
柳浪奸猾,登時瞧出名堂,但想到能重回大荒,邂逅久違的如雲美女,也是心癢難搔,樂得裝傻。
真珠信以為真,絲毫沒有想到為什麼會讓自己去找拓拔等人,驚喜羞怯之下,立時答應。這一干人等乘著龍神北巡之機,騎乘青龍直飛大荒,一路打探訊息而來。
那“天足丹”雖能將魚尾化為人足,但每行一步都痛若刀割,實難忍受。且每顆藥效只能維持十日,十日之後若無此丹,且不能回到海中,則雙足寸寸迸裂。真珠為了能在大荒行走,竟毫不猶豫,這一路行來,每走一步都痛如刀絞,但她甘之若飴,絲毫沒有蹙眉呼痛。
以她之嬌羞怯弱,竟能忍受這般苦痛而絲毫不形於色,實是大大出乎六侯爺意料之外。
六侯爺凝視著拓拔野,微笑傳音道:“小子,我可是將人給你帶來了。你若是不要的話,我可就老實不客氣啦。”
拓拔野低頭望向真珠那雪白纖巧的雙足,她登時羞得轉過頭,將雙足往裙下藏去。拓拔野心中砰然而動。這嬌怯的美人魚對他頗有好感,他早已明瞭,但此刻方知情深若此,不禁大為感動。
他性子灑落倜儻,少年時更是風流而近輕佻。對於那些對自己存有好感的女子,常常隨意調笑,無意之間,讓人對己情根深種,而自己卻殊無察覺。待到察覺之時,因心腸極軟,生性多情,又每每分辨不清情感之屬,對於佳人芳心更是不忍推卻,結果傷人益深。
但自纖纖為他情死之後,打擊極大,那輕佻之態大大收斂。直至那日在東海高空,聽得龍神說道“若無呷蜜意,請勿攀花枝”之時,心中便已打定主意,此生此世絕不再做這無意多情,傷人芳心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