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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神記 第三十一章 清冷九鍾

作者:樹下野狐

第三十一章 清冷九鍾

第三十一章 清冷九鍾

拓拔野心中佩服,微笑道:“姬兄英明,一猜便中。卻不知姬兄當日與黃帝駕臨雷府,卻為何沒有人提及?”

姬遠玄嘿然苦笑道:“本族與木族芥蒂日深,雷神壽慶雖然廣發請貼,但土族許多城邦都是悄然前往,不敢讓長老會得知。父王與雷神交情甚篤,但由於身份特殊,為了避免長老會的阻攔,才與我,以及二十多個親信喬裝為普通土族使者前往雷澤城賀壽。”

嘆息道:“在無塵湖底,父王目睹雷神被奸計所陷,卻不能施加援手,心中鬱怒之極。幸好雷神前輩福澤深厚,又有拓拔兄相助,終於從容脫身。但是,誰想僅僅兩天之後,父王自己便遭奸人毒手!”

拓拔野皺眉道:“姬兄與黃帝既是喬裝身份,隱秘而行,又怎會遇此不測?”

姬遠玄慘然笑道:“再好的田地都有裂縫。我們的行進路線雖然保密,但自然有人能夠得悉。”

蚩尤心中一動,沉聲道:“是家賊內奸麼?”自從當日蜃樓城被宋奕之出賣,他便銘心刻骨,極為敏感。

姬遠玄嘆道:“不錯。倘若姬某沒有猜錯,應當是家兄姬修瀾受奸人挑唆,作出這等犯上逆倫之事來!”

蚩尤吃驚道:“姬修瀾?”

黃帝長子姬修瀾乃是大荒十神之一的“黃龍真神”應龍的弟子,七歲之時便曾空手降伏蔓蕖山馬腹獸,十四歲時以念力拔出朝歌山上的“纏龍逆天槍”,十五歲時一槍擊敗土族大將軍侯尹芝,十六歲官拜土族十大將軍之列,勇冠三軍,被全族上下視為昔年土族大神蠻塍轉世。乃是大荒年青一輩中超一流的人物。即便勇悍桀驁如蚩尤,亦頗為激賞。

姬遠玄慘然笑道:“家兄長我七歲,又非一母所生,彼此之間原本已不甚親近。偏偏又有小人在他身旁挑唆,捏造是非。近年來,他與我更加形如陌路。三個月前,長老會再次提出設立太子,大長老白駝與家兄乃是翁婿,便提出由家兄為太子……

“家兄原本就聲名卓著,族人敬佩,若非他母親是水族中人,三年前早已成為太子。眼下水族在北側虎視眈眈,族人極為擔心,更加不敢奉家兄為太子。因此便有一些長老提出立姬遠玄為太子。議言一出,立時有小人造謠生事,說家兄不能為太子,都是我姬某在暗處所為。嘿嘿,姬某雖然不是聖賢人,也想登位太子,但豈能做這種卑鄙下流之事?

“家兄聽信讒言,與我裂痕更深。父王擔心兄弟之爭使得族內原已不平靜的局面更為生亂,遂將立太子之事擱置下來。一月以前,父王得知雷神壽誕,決定暗自前往慶賀,對外則稱病不出。

“家兄身為土族大將軍,肩負族人安危,近來又是多事之秋,自然不能由他陪同。於是父王便讓我帶了親信隨行,一來拜會大荒十神之一的雷神前輩,二來也好長些見識。豈料這隱秘訊息不知怎生走漏,又讓家兄得知。家兄只道父王偏心,更加生氣,半夜闖入我府中怒斥責怪,憤然離去。他素來沉默寡言,如此震怒極是少見。”

姬遠玄道:“我生怕父王擔心,此事便未向父王提及。”突然重重一拍身旁巨樹,嘆道:“倘若我將此事告知父王,多加防範,只怕就不會有這局面了。父王對外稱病,暗底裡與我們一道來了雷澤城,偏巧就遇上了那驚天之亂。

“那日情形詭詐,巧合之事實是太多,水族聖女、木神句芒、火族吳回這些人竟然盡數在場,實在太過蹊蹺。父王目睹雷神蒙冤,鬱怒之極,第二日便起程回陽虛山。”

姬遠玄沉聲道:“豈料我們還未出木族邊境,便陷入重圍。所有伏兵都是來自五族的一流高手,我們苦鬥許久才終於突圍。一日之內,連遇七支阻兵,不下千人。我所帶的二十餘名親信戰死近半,父王也身受重傷。那重重阻兵,雖然本領極高,但畢竟來自不同族別,彼此不相信任,又深怕被我父王瞧出身份,許多絕招並未使出,是以我們才得以一再逃脫。”

拓拔野那夜在松樹林中與姬遠玄邂逅時,所遭遇的幾十名黑衣人無不如此,雖然身手極為厲害,但都相互猜忌,掩掩塞塞。聽姬遠玄這般說,心有慼慼焉。

姬遠玄道:“當夜到了欽山之時,突然遭遇六個超一流高手。姬某不敢妄自揣測,但這六人無一不是五族仙級以上的人物。以父王之威,亦難敵六人之力,終於被他們封住經絡,動彈不得。那六人將我們制服之後,竟以我的鈞天劍將父王剁成十六段!”

拓拔野、蚩尤齊齊失聲驚呼,半晌方道:“以你的鈞天劍行兇?想來是要嫁禍你了?”

姬遠玄目中泫然,沉聲道:“不錯。那六人殺了父王之後,立時揚長而去。我悲痛中突然記起所攜的煉神鼎,連忙乘著父王的元神依舊附著於鈞天劍時,將散逸元神收納入煉神鼎中。只要元神未散,軀體就算斷碎,也終究有法子複合。”

拓拔野點頭道:“是以姬兄便護送黃帝的軀體,到這靈山上來請求十巫救治?”姬遠玄點頭道:“不錯。所幸這一路行來,沒有遇見象那六人一樣的超一流高手。在那松樹林中,被流沙仙子與那群追兵阻擊時,又幸得拓拔兄相救,得以從容脫身……

“進入土族境內後,本以為已過險境,不想一日之內接連遇見四支掛喪軍隊,才知道父王駕崩的訊息已經傳遍土族。嘿嘿,這弒君兇手自然就成了姬遠玄我了。我們星夜兼程,避開自家軍隊,趕到靈山。在山腳下不巧邂逅一支偵兵,洩露了行蹤。不過半日工夫,王亥將軍便調集了三萬軍隊將靈山重重包圍。”

拓拔野二人聽到此處,來龍去脈已大致清楚。

黃帝、姬遠玄父子一行秘密前往雷澤城之事,除了他們自身之外,只有姬修瀾知道。能對他們路線瞭如指掌,並派遣諸多一流高手沿途阻殺的,也只有姬修瀾、白駝等人。倘若白駝與姬修瀾果真勾結水妖,就更容易解釋何以阻擊的高手來自諸族。

拓拔野沉吟道:“姬兄,黃帝陛下現在狀況如何?”

姬遠玄搖頭嘆息道:“靈山十巫雖有通天之能,將父王軀體縫合如初,但由於父王是被鈞天劍所斬,想要傷口重新癒合,除了法術之外,還必須以本族朝歌山七彩土粘合……”

“朝歌山七彩土!”拓拔野與蚩尤心中劇震,突然明白姬遠玄想要他們相幫的是什麼了。

姬遠玄目光炯炯地望著他們,沉聲道:“不錯。拓拔兄,蚩尤兄弟,眼下我們三人想要的東西都是一樣的。而且姬某相信,此次父王遭害,必定是水妖等外賊勾結家兄周圍的小人所為。

“神帝化羽之後,天下無主,五帝會盟在即,妖魔小丑自然都按捺不住要粉墨登場。是以近年來五族中都是動亂頻頻。蚩尤兄弟,令尊喬城主當年也是被水妖所害,才家破城亡。拓拔兄,龍族歷來被水妖欺壓,眼下水妖又層層進逼,衝突在即。無論怎樣看來,你我三人都是同仇敵愾,為何不一道取回七彩土,聯手挫敗水妖的陰謀呢?”

他這一番話簡單明瞭,鞭闢入裡,與拓拔野、蚩尤二人心中所想完全一致。

兩人對望一眼,哈哈大笑,突然高高揚起手掌。姬遠玄大喜,也高高地揚起手掌。三人對視大笑,擊掌互鳴。

六侯爺、柳浪等人遠遠地瞧見他們歡喜擊掌,都大為詫異。

忽聽山下傳來震耳欲聾的喊聲,似是無數軍士以號角同時喧奏:“逆賊姬遠玄,陰鷙奸詐,挑撥君臣,黨同伐異。竊國陰謀敗露,挾黃帝而潛逃,欲與木妖雷某狼狽為奸,劫難天下。雷梟潰滅,孤立無援,竟磔殺君父,喪盡天良,滅絕人倫。天地俱怒,人神共憤……”

數萬軍士浩浩蕩蕩從四面八方,朝著靈山步步逼近,距離山腳已不過五里。漫漫火炬,閃閃刀戈,獸騎似海,旌旗如林。

六侯爺等人聽到吶喊之聲,無不震驚。

六侯爺嘿然道:“妙極妙極,太子殿下最為擅長的便是結交‘逆賊’,今日果然又結交了一個。”

又聽那山下的萬千聲音又齊齊喊道:“靈山聖地,豈容逆倫奸賊藏匿?十巫聖駕,萬請縛賊山下。山上人等,黎明前未下山者,均視為姬遠玄亂黨。一經抓獲,格殺勿論。”

成猴子喃喃道:“他奶奶的,格殺勿論?怎地咱們總是捲入這等倒黴之事?”卜運算元愁眉苦臉道:“可惜可惜,今日十卦都已算過,無法再卜上一卦啦。”

忽聽巨樹上傳來巫咸、巫彭的怒吼聲:“他奶奶的,老子在這裡動手術,這群稀泥混蛋大呼小叫的,成心讓老子出錯下不了臺麼?快快叫他們滾蛋!”

巫羅、巫即等人嘰裡咕嚕地應答一通,從那樹洞中悠悠飄下,帶著其餘六巫怒氣衝衝地御風飛到崖邊,朝下眺望。

土族萬千大軍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警示話語,山腳下等候明日問診的病人被那排山倒海的氣勢震懾,魂飛魄散,紛紛向外逃離。只有少數人依舊躲在山腳帳篷之中。

巫抵、巫盼怒道:“他奶奶的,把老子的病人全嚇跑了。老子讓你們全變成病人!”

巫羅、巫即道:“病人,不好,看病,我們累。死人,好,不累。”兩人顛三倒四地重複了兩遍,指尖一彈,一道金光瀰漫,凝集為兩支細小的號角,徐徐落到他們手上。

巫羅、巫即輕搖腦袋,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稍作醞釀,兩腮突然一鼓,“噼――嗚――嗶”,號角登時發出刺耳嘈雜的尖銳噪聲。

眾人嚇了一跳,彷彿千萬只螞蟻在心頭攢動,又如同千萬只貓爪在喉嚨輕輕抓撓,說不出的麻癢難受,心中齊齊閃起一個念頭:生平聽過的難聽噪聲,以此為最。忙不迭地將雙耳塞上。

拓拔野心道:“雨師姐姐的號角蒼涼淒厲,洛妖女的號角詭異淒寒,但至少還有跌宕迴旋的韻律,這兩個妖精卻是全無章法,和他們說話一樣顛三倒四,不可理喻。”

那嘈雜刺耳的噪音忽大忽小,恣意跳躍,聽得成猴子等人哭喪著臉,恨不得以頭撞樹。

只有靈山八巫喜笑顏開,拍手叫好。

巫禮、巫謝搖頭嘆道:“噫乎兮!五弟六弟之管樂也,直可驚天地兮泣鬼神。九轉繚繞而上青空,迴旋變化若黃河。此曲當自天上來,吾等有幸聆聽之,幸何如哉!幸何如哉!”

噪聲變化莫定,每一聲都彷彿要將人的耳膜撕裂、心肺挖開。

漫山遍野突然響起各種怪吼怒嘯聲,起初寥落尖利,片刻之間便如海嘯雪崩,此起彼伏,聲浪震天。

細細辨去,少說也有數萬只猛獸在一齊呼嘯。勢如滾滾風雷,登時將數萬大軍的號角壓了下去。

巫禮巫謝又讚道:“嗟夫!此非天籟之音乎?五弟六弟之管樂也,感天動地,激發天籟之音,天若有情,也應淚下如雨。噫嘻!巍巍乎高山,湯湯兮流水,令人聞之茶飯不思,肉味不識……”長篇大賦,滔滔不絕,比之那刮噪號角,還要令成猴子之屬痛恨發狂。

巫咸巫彭齊齊探出頭來,大怒道:“老子叫你讓他們閉嘴,你們倒和他們比嗓子麼?他奶奶的,巫禮巫謝再唧唧歪歪,老子打得你們屁滾尿流,湯湯乎流水,讓你他奶奶的茶飯不思,肉味不識!”

成猴子等人聞言大快,齊聲嘆道:“嗟夫!此非天籟之音乎?”

天空中“僕僕”亂響,無數怪鳥從山林中沖天而起,黑壓壓地在空中盤旋穿梭,鳴啼怪叫不絕於耳。無數黑色之物簌簌掉落,密集如雨,腥臭彌散。正是漫天鳥糞。

六侯爺忍俊不禁,哈哈大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果真是‘感天動地,激發天籟之音。天若有情,也應淚下如雨’。噫嘻!”

空中怪鳥越來越多,隨著那噪音起落高低盤旋,環繞靈山上空飛翔不息。黑漆漆的山谷中突然光芒綻放,五光十色,閃爍不定。

原本被萬千火炬映得桃紅的夜空,倏然變幻顏色。橫空掠過的無數鳥影也鍍上了瞬息變幻的層層色彩。

山谷中獸吼如狂,蹄聲震動。

腳下的山峰彷彿也在急劇晃動,彷彿隨時會崩塌。轟然聲響遍山響徹,到處都是樹木折倒拖曳之聲。

蚩尤青光眼凝神望去,瞧見無數猛獸潮水似的從密林中衝出,將一切阻擋物撞飛,在谷內匯聚如滔滔大江,澎湃洶湧,朝著靈山下發狂似的席捲而去。

拓拔野當年在萬裡荒原上,曾經目睹雨師妾以蒼龍角御使萬獸奔騰,後來又曾與科汗淮等數百遊俠縱橫千里,迎面衝擊發狂的萬千獸群。但二者都是在平原之上,不似今夜,萬獸自高山猛衝而下,挾帶狂飆氣勢,席捲萬物,宛如山洪爆發。另有一番驚心動魄的感覺。

目睹群獸呼嘯奔騰,從狹長的谷中沖瀉而出,朝著山下鐵桶似的土族大軍閃電衝擊,拓拔野等人都大感痛快,縱聲長嘯。

高亢嘯聲與那尖利噪音交相呼和,群鳥驚飛,朝外翱翔怒舞,與環繞於靈山上空的土族空中騎兵層層衝擊,登時悲啼四起,羽毛漫天紛揚,無數鳥屍與土族軍士紛紛從高空跌落,悽聲慘呼。

姬遠玄皺眉不語,輕輕一掌拍在身旁大樹上,目中滿是沉痛之色。拓拔野心下了然,道:“姬兄是在可憐這些土族軍士麼?”

姬遠玄沉聲道:“他們都是土族的英雄男兒,大荒一等一的好漢。我們姬家兄弟之爭,卻要連累他們拋頭灑血,姬某心中不安。”

拓拔野心道:“這姬遠玄身在逃亡,卻有王者仁心,假以時日,必定是個了不起的人物。”更起激賞敬佩之心。

卻見萬千獸群滾滾衝湧,剎那之間便如巨浪般席捲到土族大軍之前。土族大軍肅穆嚴整,龍馬騎獸都已黑幕矇眼,耳中塞綿,不知周圍究竟。

王亥青銅大旗緩緩轉動,土族大軍立時變換陣形。

中路騎兵快速後撤,迅疾而不慌亂。

兩翼戰車朝中移動,擋在陣前。層層疊疊三排青銅戰車綿延近五里,將山谷出口包攏住。

戰車上軍士將長矛卡在卡口之中,萬千長矛筆直挺立。

弓箭手高低層疊,錯落四排,彎弓待命。投石車與烈焰車也緩緩地駛上前來,就緒等待。

青銅大旗朝右下一轉,登時亂箭怒射,巨石如雨,朝著洶湧獸群不停攻襲。

萬獸中不斷有猛獸被巨石砸中,悲吼倒地,瞬間被後湧上來的獸群踐踏而死。也不斷有猛獸被長箭接連射中,終於不支倒地,轉眼化為肉泥。血肉迸濺,腥味彌散,獸群怒吼,衝勢益狂。

轟然聲響,百餘隻巨大的劍牙猛獁率先衝撞土族大軍,密集的長矛立時沒入猛獁體中。

猛獁悲聲狂吼,戰車被撞得退了丈餘,覆被後面的戰車卡住,終於穩住。但由後衝上的獸群撞在那被長矛刺死的猛獁上,登時又將猛獁連同戰車朝後撞退。如此反覆撞擊,戰車不住地朝後滑退。

有些兇猛的猛獁負傷狂吼,長鼻卷舞,悍然將整架戰車捲起,拋甩到遠處去。車上戰士慘呼迭聲,不是被長矛刺穿,便是被衝湧而上的獸群撕成碎片。

插翅豹、獅虎、刀牙獅等善於奔躍的猛獸紛紛從前方受傷垂死的野獸身上越過,接連不斷地撲到戰車上,與車上軍士扭打嘶咬。但再要躍起之時往往被第二排戰車上的軍士亂箭射死。

蛇頸毒獸、斑紋兕等大型毒獸更為兇殘悍勇,縱然被亂箭射得猶如豪豬,依舊狂吼噴毒,觸者無不尖聲慘叫,橫死當場。

獸群中許多見所未見的奇怪兇獸奔騰飛躍,怒哮撲剪,極是兇猛。

一隻兩肋長了三對長刀似的尖翅的猛獸狂呼著飛入土族大軍,蜻蜓點水般在眾人頭上穿行,六翅霍霍,如刀揮舞,所到之處人頭四飛,鮮血噴湧;被土族數十名軍士長矛齊齊刺穿,依舊怒吼跳踉,揮翅將長矛齊齊斬斷,斬殺六七人後方才倒地身亡。

拓拔野等人站在崖頂,眺望群獸狂奔,前赴後繼地衝撞土族大軍的慘烈局面,心中都不免微感惻然。

巫抵、巫盼眉飛色舞道:“他奶奶的,妙極妙極!滿地都是殘肢斷臂,嫁接的材料一年半載也不愁了!”

巫姑、巫真蹙眉道:“五哥六哥,這些人死得好生難看。我看倒不如叫些蟲子,給他們全屍罷。”

巫抵、巫盼大急,道:“萬萬不可!再來一些斷腿!”

巫羅、巫即不理,閉目搖頭,鼓腮吹奏,滿臉怡然自得。巫禮、巫謝亦隨之閉目搖頭,擊節讚賞。

空中漫漫鳥群將土族空中騎兵衝得潰散凌亂,盤旋俯衝,朝著土族大軍宛如密雨般衝去。

青銅大旗緩緩轉動,後方土族軍士朝上次第彎弓。

箭石朝天激射,鳥屍紛紛墜落。

但更多的鳥群閃電般衝擊而下,拎起卒不及防的土族軍士呼嘯而去,啄破腦殼,吸食腦漿,而後丟下萬丈高空。

青銅旗前後擺動,突然“呼呼”之聲大作,數十面金黃色的幡傘旋轉騰空,金光縱橫交錯,旋轉飛舞。

天上疾撲而下的鳥獸撞著這金光,登時嘶聲悲啼,屍落如雨。正是土族的“收魂幡傘”。

土族大軍在王亥指揮下,迅速恢復鎮定,前方大軍井然有序地阻擊衝撞而來的如潮兇獸,後方大軍則按部就班對付漫天衝擊而下的鳥群。人獸對戰,仍是土族大軍穩佔上風。

號角聲忽轉嘶啞嘈雜,尖利難當,彷彿瓦礫刮掃琉璃,眾人雖掩耳,仍覺心癢難搔。

辛九姑突然發出一聲大叫,既而真珠尖叫一聲,一路逃到拓拔野身邊。

眾人忽覺腳下冰涼,似有什麼冰冷粘滑之物從腳上爬過,低頭望去,只見無數的毒蛇迤儷蜿蜒,從林中游出,夾雜著萬千古怪的蟲子,由眾人腳間穿行而過。只有靈山八巫周圍沒有蟲蛇穿梭。

拓拔野微微一笑,正想將真珠抱起,真珠卻眼眶一紅,雙頰似火,朝辛九姑等人退去,在六侯爺身邊站定,閉起雙眼,不敢下望,全身簌簌發抖。

六侯爺看了拓拔野一眼,笑道:“如此美差便由我來做罷。”不顧真珠尖聲驚叫,將她猛地扛起,抱到懷中。

真珠面紅耳赤,怯生生地瞟了拓拔野一眼,想要掙脫而下,但瞧見地上層層湧進的蟲蛇已厚達一尺,到了六侯爺小腿,登時面色發白,閉上眼睛不敢亂動。

拓拔野微微一笑,心中卻有些莫名的失落。

眾人站在數尺厚的蟲蛇流中,毛骨悚然。

滔滔蛇蟲翻江倒海,宛如瀑布似的落下懸崖,在山谷中與四面八方圍聚的蛇群匯合,朝著谷外河流般湧去。

獸群、蛇群宛如兩條平行的大河,在那刺耳難聽的號角聲中,開始了新的一輪攻擊。

土族大軍見無數毒蟲潮水似的湧來,登時起了小小的騷動。青銅大旗揮舞兩次,軍陣方才穩定下來,無數火箭“咻咻”破空,直射蛇群。轟然聲響,在大軍與蛇群之前,燃起了漫漫火海。

蛇群竟絲毫不懼,徑直遊行。

火光熊熊,青煙騰繞,風中滿是燒焦的蛇肉氣息。蛇群湧過,大火隨之熄滅。無數的蟲蛇在厚厚的毒蛇屍體上繼續蜿蜒前行。

終於,蟲蛇如流水般從土族大軍的下方鑽入,所經之處,馬獸悲嘶若狂,青銅車上戰士紛紛慘叫倒下。戰車嚴整的防線開始潰亂。

獸群歡騰,發瘋似的狂猛衝擊,波濤般一浪接一浪地越過戰車,朝著後方的土族軍士撲去。

天上漫漫鳥群密雨俯衝,劈頭蓋臉地猛擊。

收魂幡傘在群鳥接連不斷的瘋狂撲擊下,“撲吃”連響,破裂了十餘面,登時露出了些須空隙。鳥群乘隙猛衝而下,巨翼如狂風掃蕩,不斷將土族軍士摔得飛到數丈開外。

青銅大旗繞轉揮舞,兩翼的軍士不斷地朝中間補充,貼補缺口,鐵桶似的將獸群重新格擋在外圍。

但對於無孔不入的洶湧蛇蟲,土族一時也沒有尋到良方妙計,只得一面慢慢後撤,一面派出大量軍士在第一道防線與第二道防線之間迅速掘了幾尺深、近丈寬的長溝,填入燃料與青色的岩溶土。

等到第二道防線所有青銅戰車都已集結完畢,第一道防線的戰車、軍士交替後撤,退入第二道防線預留的近百個小缺口,然後再自動融入第二道防線。

獸群、蛇群漫漫洶湧,窮追不捨。土族大軍撤退的過程中,雖然井然有序,交錯掩護,仍然被衝殺得傷亡過半。

將近那長溝之時,火箭“嗖嗖”破空飛掠,紛紛射入那長溝之中,“砰”地爆響,一條五六里長的“火龍”登時躥跳起來。

熊熊火焰將蛇群與獸群暫時阻隔在外圍。長溝之中,那青色的岩溶土彷彿液體一般湧動,隨著火光一起跳躍。

號角“支嘎”刺耳,獸群咆哮衝撞,衝過火陣。猛獸雙足一旦觸及那岩溶土,登時化為枯骨,慘叫著宛如爛泥般癱軟,直至完全陷入岩溶土中。剎那間無數的野獸悲呼灘倒,消失於沸騰的漿土中。

但獸群數目極多,奔跑太快,後湧上的獸群踩著尚未完全陷入岩溶土的獸屍飛掠而過,朝著土族大軍繼續衝擊。而蛇群亦不顧一切地穿行烈火與岩溶土,從厚積的屍體上衝過。

土族大軍依法炮製,再次徐徐後撤,在獸群與蛇群面前,又留下了漫長的深溝岩溶火陣。

如此反覆,山腳下的樹林、平地上,留下了不計其數的猛獸、蟲蛇以及土族軍士的屍體。

姬遠玄再也忍不住,大步走到靈山八巫前,躬身行禮道:“八位前輩,他們只是想要姬某的性命,並無對靈山不敬之意,還請前輩手下留情,將這些神獸神蛇盡數召回。”

巫即、巫羅依舊充耳不聞,自顧自地吹著金號。

巫姑、巫真嘆息道:“俊公子,瞧你儀表堂堂,怎地是個呆子?人家說你是逆賊亂黨,要拿你的人頭呢!你倒替他們說情。真是傻得沒譜啦。”

姬遠玄道:“仙子,想要拿我人頭的,並不是這些軍士。姬某不忍他們妄送性命。”

巫抵、巫盼瞪眼道:“他奶奶的,臭小子,你道我們是替你出頭麼?姥姥的,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蛋竟敢跑到靈山腳下搗亂,不給點教訓那還成麼?”

拓拔野微笑道:“兩位說的是,這等狂徒豈能不好好地教訓教訓?”姬遠玄一楞,不想拓拔野會說出這番話來。

巫抵、巫盼正點頭微笑,拓拔野又道:“只是靈山上的靈獸神蛇都是極為珍貴的寶物,那些狂徒的賤命連草菅也比不上,若是用這些珍貴神獸去教訓他們,豈不是太過可惜了嗎?”

靈山八巫齊齊一楞,道:“那倒是。”

巫即、巫羅正躊躇不決,忽聽山下傳來一個女子清脆悅耳的聲音:“青要山武羅拜會靈山十巫。”

眾人面色一變,姬遠玄失聲道:“武羅仙子!”

武羅仙子乃是土族聖女,素以公正嚴明著稱,居於青要山上,輕易不下山。想不到今夜竟也來到靈山。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土族大軍潮水似的朝兩旁分湧開來,一個淡黃色豹斑長裳的美貌女子踏空而行,衣帶飄飛,翩然出塵。身後兩個俏麗女童懷抱長劍,御風相隨。

當她飄然掠至獸群上方時,洶湧呼嘯的獸群突然停頓安靜下來,就連那漫漫蛇蟲也突然停止了遊動。

武羅仙子三人御風疾行,剎那之間便已到了這懸崖之上。

蚩尤傳音道:“烏賊,這武羅仙子據說與你的雨師姐姐乃是死敵。你可小心了。”拓拔野大奇,待要相問,武羅仙子已經飄然眼前。

當下凝神觀望,見她眉如柳葉,眼似新月,肌膚瑩白如冰雪。雙耳一對金石耳環,燦燦生光。腰肢纖細柔軟,彷彿一隻手掌就可以握住一般。嘴角眉梢雖微含笑意,卻有不怒自威的凜然之態。

姬遠玄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禮道:“姬遠玄參見聖女仙子。”

武羅仙子淡淡一笑,道:“你闖得好大的禍。”聲音如玉石激撞,說不出的悅耳動聽。六侯爺與柳浪俱是心神盡醉,目光恍惚。

姬遠玄恭聲道:“聖女仙子,姬遠玄從未作過任何惡事,無愧天地良心。”抬頭坦然凝視武羅仙子。

武羅仙子凝望他半晌,微微一笑,轉身向巫姑、巫真微笑道:“兩位仙子姐姐久日不見,越發年輕美麗了。”

巫姑、巫真大喜,摸著臉頰笑道:“是麼?小妹妹你也越發俏麗了。”

巫抵、巫盼、巫即、巫羅四人木楞楞地望著她,滿臉痴迷,說不出話來,一時連號角也忘了吹了。

武羅仙子微笑道:“此行倉促,來不及準備禮物,特帶了十六瓶‘荀草雪膚霜’給兩位仙子姐姐,還請笑納。”兩個女童彎腰將兩個玉石盒子放在巫姑、巫真的面前,退了回去。

那玉石盒子中裝了十六個精美的瑪瑙瓶子,每一個都將近巫姑、巫真那般高。巫姑、巫真大喜,笑道:“好妹妹,多謝啦。”

武羅仙子微笑道:“聊表心意而已。”朝著巫即、巫羅微微一笑道:“兩位前輩,山下敝族將士,只是奉命到此請姬公子回宮而已,並無不敬之意。如有冒犯,還請前輩大人大量,多多海涵。”

巫即、巫羅如夢初醒,結結巴巴道:“沒有,我們,生氣不。高興,高興。”

武羅仙子粲然笑道:“那便多謝二位前輩了。”朝著靈山十巫微一行禮,又轉身對姬遠玄道:“姬公子,此次白大長老代表長老會,請我將你帶回陽虛山。為了避免無辜生靈遭受塗炭,請姬公子隨我走一趟罷。”

姬遠玄身邊眾黃衣男女突然一齊拜倒,哭道:“姬公子受奸人陷害,蒙不世奇冤,還請仙子明察!”

姬遠玄正容道:“聖女仙子,姬遠玄清白一身,坦蕩無愧,原本應當隨聖女仙子即刻返回陽虛山。但眼下奸賊環伺,父王生死一線,倘若姬遠玄冒然回宮,被定罪問斬是小事,貽誤父王生機卻是萬悔莫及的大事。還請仙子諒解。”

武羅仙子蹙眉道:“你說什麼?黃帝陛下還有轉生的可能麼?”

姬遠玄點頭道:“多虧靈山十位前輩施以妙手,才挽回一線生機。”

武羅仙子全身一震,沉吟片刻,道:“姬公子,請隨我來。”腰肢擺舞,朝著樹林中走去。姬遠玄整理衣裳,隨著那兩個女童大步跟上。

眾人面面相覷,都覺姬遠玄這般冒然隨行太過冒險,倘若被武羅仙子擒住綁回陽虛山,豈不是萬劫不復?

那些黃衣男女的臉上閃過憂懼之色。只有六侯爺渾然不覺眼前之事,猶自喃喃道:“好白的牙齒,象是雪玉石雕成。難怪,難怪說話聲音這般清脆動聽。”

眾人遠遠地瞧見武羅仙子與姬遠玄在密林中傳音對話,姬遠玄面色凝重,侃侃而談;武羅仙子則時而微微搖頭,時而蹙眉不語。

雖然聽不見他們在說些什麼,但也可料知姬遠玄必是將近日發生之事如實相告,武羅仙子多半隻是將信將疑。

巫即、巫羅吹響刺耳號角,將漫山遍野的獸群蟲蛇迅速召回。巫抵、巫盼則又以武羅仙子喜歡的究竟是誰展開殊死辯論,口沫橫飛,終於忍不住掐住對方脖子,扭打一團。

巫禮、巫謝見狀悲呼“噫乎兮!斯可痛矣!紅顏禍水可以斷言也!”但目光也忍不住緊盯武羅仙子,嚥了一口口水。

拓拔野傳音蚩尤,詢問何以武羅仙子與雨師妾是死敵。

蚩尤嘿然道:“烏賊,你聽了可別發酸。當年在蜃樓城裡聽水族遊俠說過,龍女雨師妾喜歡的一個男人,喜歡上了土族聖女武羅仙子。雨師妾一怒之下曾經孤身徑闖青要山,與武羅仙子打了一架,自此就結下了極深的樑子。”

拓拔野心裡果然有些發酸,笑道:“這倒象是雨師妹子的作風。”心中尋思,不知雨師妾當年喜歡的男人究竟是誰?現又在何處?想要問蚩尤,又想他多半不知,只怕還要被他嘲笑吃醋,當下作罷。

過了片刻,武羅仙子與姬遠玄並肩從林中走出。

武羅仙子嘆息道:“你所說的,我會向長老會轉達。但是其中荒唐之處實在太多,縱然我相信你,長老會也多半不會相信。”

姬遠玄行禮道:“多謝仙子。姬遠玄問心無愧,即使世人皆不相信,也有日月天地相信。”

武羅仙子微微一笑,道:“你不隨我回去,眾人更加認定你畏罪之心。你想以一己之力與全族對抗麼?”

姬遠玄搖頭道:“姬遠玄就算千夫所指,也毫不在乎。自有水落石出之日。但父王生機性命,卻是一刻也不得耽誤。”

武羅仙子淡淡一笑,道:“那也只好隨你了。”轉身朝眾人微笑道:“武羅告辭了。”與那兩個女童一起乘風而起,翩翩向山下飄去。

月光斜照,山谷如籠輕紗淡煙,朦朧之中,她彷彿夢中仙子,飄然而來,又飄然而去。

忽聽巨樹上傳來巫咸、巫彭哇哇亂叫的聲音,眾人這才霍然驚醒。拓拔野與蚩尤心中猛地一震:難道八郡主出了什麼事麼?對望一眼,齊齊騰空躍上樹洞,眾人也紛紛跟隨。

冰心洞中燈光明亮,眾人奔到那水晶牆前,朝裡眺望。只見正中木臺上,烈煙石安詳仰躺,面色紅潤,似已無大礙。

旁邊一個火爐熊熊燃燒,上懸的丹罐不斷地散發出五顏六色的氣體,繚繞騰空。巫咸、巫彭在室內一邊翻箱倒櫃,一邊跳踉大罵。

眼見其他八巫趕到,立時轉身怒吼道:“他奶奶的,誰取了老子的‘清冷九鍾霜’和‘清冷淵苦淚魚膽’?”

巫抵、巫盼見他們暴怒,連忙叫道:“不是我!”巫即、巫羅也口吃道:“是,不,我們,不是!”

巫姑、巫真紅著臉,忸怩半晌道:“大哥、二哥,前些日子,我們的‘十合美容霜’還差一味‘秋霜’,我們就把‘清冷九鍾霜’拿去了。對不住,你們別生氣好不好?”

巫咸、巫彭見是九妹、十妹,又聽她們撒嬌求饒,登時沒了脾氣,頹然嘆道:“下回記得先和我們說上一聲。”

巫禮、巫謝見他們語氣鬆動,連忙嘆道:“嗟夫,吾心愧矣。吾‘苦菊茶’獨缺清苦藥引,故不得已取兄之‘清冷淵苦淚魚膽’,望兄海涵。”

巫咸、巫彭登時暴跳道:“他奶奶的!原來是你們這兩個老醋精!你道老子的藥是給你們這兩個酸菜乾泡茶的麼?姥姥的!”

雙手一彈,“轟”的一聲,巫禮巫謝的高帽登時被一團烈火燒著,兩人“嗟夫!”聲中抱頭鼠竄,徑直逃出樹洞去。

眾人莞爾,巫抵、巫盼更是幸災樂禍,竊笑不已。

巫咸、巫彭氣哼哼地盤腿坐在地上,瞪著拓拔野與蚩尤,過了半晌,悻悻道:“他奶奶的,臭小子,不是老子救不了這小丫頭。只是最重要的兩味藥都被我弟弟和妹妹糟蹋了。姥姥的!”

拓拔野、蚩尤心下大驚,駭然道:“那眼下八郡主的情形究竟如何?”

巫咸、巫彭道:“他奶奶的,這小丫頭究竟招惹誰了?體內有一個極為厲害的元神……”

蚩尤大驚,厲聲道:“什麼!南陽仙子的元神果真又附著她身上了麼?”

巫咸、巫彭道:“什麼南洋北洋,老子不知道。不過那狗屁元神古怪得緊,雖然在她體內,卻好象被封印沉睡。一時半刻醒不過來。”

巫咸道:“奶奶的,老子生平頭一回見到這麼古怪的事情。這狗屁元神定是從封印她的神器逃入小丫頭的體內。但是她為什麼能從神器中逃出?又為什麼能直接進入這丫頭的體內?簡直他奶奶的亂七八糟,一塌糊塗!”

蚩尤心中大震:“是了,必是在我離開帝女桑的一瞬間,南陽仙子附著入八郡主身體。南陽仙子說過,八郡主能在扶桑樹外瞧見她的元神形貌,是因為彼此同出一脈,又都是聖女門下,元神相互挈合。因此她能借著八郡主的軀體作為新的封印神器,逃離帝女桑!”

拓拔野道:“前輩,那這元神何時會醒轉?醒來之後,八郡主又會怎樣?”

巫咸、巫彭道:“他奶奶的,倘若她醒來,那這丫頭的麻煩就大了!”見拓拔野與蚩尤臉色驟變,又道:“嘿嘿,倘若只有這個狗屁元神那也罷了,偏生這小丫頭的身體竟然還有極為猛烈的三昧紫火和情火。他奶奶的,這兩種狗屁火現下已經融入她經絡骨血之內,想要清除是狗屁可能也沒有了。”

眾人大駭,蚩尤驚怒交集,一時說不出話來。

拓拔野微笑道:“倘若是其他庸醫自然沒法子,不過到了大荒第一神醫靈山十巫手中,就算是死了三五年的,也能醫活過來。”

巫咸、巫彭轉怒為喜,滿臉得意,哈哈大笑道:“臭小子不愧是神農弟子,到底知道些道理。”

咳嗽幾聲,又道:“所幸這小丫頭乃是天生火靈,可以吸納駕御火屬靈力。只要先用我天下第一神醫獨門配置的‘天下舞霜丹’鎮住體內熱毒,避免周身經絡被情火和三昧紫火燒壞,然後透過運氣調息,藉助‘天下舞霜丹’的藥力逐步將情火與三昧紫火化為自己的真氣。他奶奶的,不但無害,反而有利。”

眾人大喜,拓拔野與蚩尤舒了口氣道:“那麼……南陽仙子的元神呢?”

巫咸、巫彭瞪眼道:“他奶奶的,你當老子的‘天下舞霜’是普通藥丸麼?自然可以將那狗屁元神鎮住,讓她三年五載無法醒轉。嘿嘿,等她醒來之時,早就被丫頭的元神吸納得一乾二淨了!”得意洋洋,哈哈大笑。

突然頓住笑聲,滿臉沮喪,恨恨道:“他奶奶的,可惜老子的‘天下舞霜丹’還差了兩味藥料,都他奶奶的被……”

見巫姑、巫真淚汪汪地瞧著他們,登時又嘆道:“罷了罷了。你們想要救這小丫頭,就得儘快找到‘清冷九鍾霜’和‘清冷淵苦淚魚膽’,與這爐中的丹藥研磨一處喂服。”

蚩尤沉聲道:“在哪裡可以找到?”巫咸、巫彭還未回答,卻聽姬遠玄朗聲道:“豐山。清冷淵。九鍾亭。”

紅日冉冉,朝霞流舞。

碧空澄靜,白雲飛揚。七隻火紅色的巨鳥嗷嗷怪叫,從白雲中倏然穿過,閃電般朝著西邊翱翔而去。

巨鳥上分別坐了十幾個少年少女,為首的乃是三個少年。

一個俊逸灑落,腰間斜插珊瑚笛,一個英挺桀驁,懷抱一個紅衣少女,一個丰神玉朗,眉宇神色凝重。最末一個少年身邊還放了一個巨大的紫鱗木箱。正是拓拔野、蚩尤與姬遠玄。

蚩尤哈哈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那王什麼亥的,在靈山腳下不知還要等上多久?”

拓拔野笑道:“不急不急,等我們取了七彩土,再回去與他們打聲招呼好了。”眾人哈哈大笑。

原來靈山上有一處天然密道,地下蜿蜒近百餘裡,直抵大隗山腳,相傳為伏羲胃腸所化,只有極少數人方才知道。

拓拔野聽流沙仙子臨別前提起,因此便詢問靈山十巫。靈山十巫見他竟連這“腸道”也知道,都大為驚駭,更覺驚佩。

於是眾人在靈山十巫帶引下,連夜從那腸道繞行到大隗山下,輕而易舉地逃出王亥大軍的重重包圍。

在大隗山下,六侯爺、真珠等人與拓拔野分別,騎乘三隻太陽烏趕往東海。拓拔野、蚩尤與姬遠玄一行則趕往豐山,去取那清冷淵中的苦淚魚膽和九鍾亭裡的九鍾寒霜。

相別之時,真珠欲言又止,只是紅著眼圈望了拓拔野半晌,笑容羞怯動人,眼神卻是哀傷悽絕。

當她隨著六侯爺乘鳥東去,於半空中悄然回首,一顆淚珠終於禁忍不住奪眶而出,在風中破碎飛舞。

那一刻,凝望著她迅速回轉的背影,想到從今往後,與她再無任何瓜葛,拓拔野的心裡忽然一陣莫名的疼痛。想起昨夜她的表白、她的淚水和她那顫抖的吻,心中更為酸苦苦澀。

“拓拔城主,我喜歡你,我好生喜歡你……”那聲音在他耳邊一遍遍地迴旋,深深地銘刻在他的心底。他的心裡,又開始變得迷糊起來,對這溫婉羞怯的人魚,他是不是也有著某種難以割捨的情意呢?

晨風撲面,他們背向而飛,終於越行越遠。但是這樣的結局,對彼此來說,或許才是最好的罷。

拓拔野正悵然回憶,忽聽姬遠玄朗聲笑道:“拓拔兄,蚩尤兄弟,你們真是姬遠玄的貴人!不瞞兩位,姬遠玄也正打算先去一趟豐山九鍾亭呢。”

拓拔野與蚩尤大奇,笑道:“竟有這等巧的事?”姬遠玄嘆道:“可不是麼!可見你們二位定是老天派來助我土族渡此難關的。”

拓拔野與蚩尤哈哈大笑。

拓拔野心中的悵惘逐漸消散開來,微笑道:“不知姬兄去豐山九鍾亭作什麼?”姬遠玄微微一笑,傳音道:“向清冷淵耕父神借一口鐘。”

拓拔野二人大奇,道:“借清冷九鍾裡的一口鐘麼?”

姬遠玄點頭微笑。

蚩尤揚眉道:“難道那鍾能救黃帝的命麼?”

姬遠玄輕撫那紫鱗木箱,搖頭笑道:“那倒不是,但是卻關係到土族安危存亡。日後兩位便明白了。”突然嘆了一口氣,悵然道:“我倒希望這清冷鍾永沒有用著的時候。”

拓拔野二人心中好奇,但見他不肯說,知道必有他的道理,當下按捺不問。拓拔野道:“是了,適才姬兄說的耕父神又是誰?”

姬遠玄肅然道:“清冷淵耕父神乃是本族僅次於帝女神仙的真人級第一號人物,武功仙法都極是厲害。所創的歌舞陣天下聞名,實是本族罕見的奇才。當年也是長老會長老,只因太過好酒好樂好色,被稱作‘三好長老’,而最終被取消長老資格。”

拓拔野笑道:“原來如此。”忽然搖頭道:“可惜可惜。”蚩尤、姬遠玄齊齊道:“可惜什麼?”

拓拔野道:“可惜我讓六侯爺與柳浪先回東海了。否則,以我的好樂,加上蚩尤的好酒,再加上那兩人的好色,與這耕父神豈不是有得一比麼?”三人大笑。

談笑間,太陽烏嗷嗷鳴叫,朝下俯衝。

白雲離散,風聲呼嘯。一片雄奇高峭的山脈撲入眼簾。耳邊突然聽見淡淡的鐘聲,清雅遼遠,悠然迴旋。

眾人心中俱是一震:到了!

山高萬仞,雲橫霧鎖。被朝陽鍍照,彷彿滾滾波濤中的金山玉島。太陽烏鳴啼聲中繞著群峰盤旋飛舞。

群峰環立,中有深谷。其中最高峭的一座山峰南側如利斧所劈,巍然峭立,一條白練似的瀑布從峰頂飛瀉而下。

姬遠玄道:“這座山峰便是豐山主峰清冷峰。那峰頂上的亭子便是九鍾亭。”

眾人順著他的手指朝前望去,只見那清冷峰上碧樹茂密,彷彿綠色雲海,隨風起伏。綠林之中,可以看見一個銀白色的九角亭傲然矗立。那鐘聲便是從亭中傳出。

太陽烏歡聲鳴叫,展翼朝著清冷峰滑翔而去。瞬息之間,清冷峰已撲面而來,鐘聲浩蕩,極為動聽。

越過清冷峰對面的山顛,飛至山谷上方之時,眾人陡然覺得一股徹骨森寒從下轟然而上,遍體生冷,那幾個黃衣少女情不自禁地打起寒戰,牙齒咯咯作響。

拓拔野向下望去,群峰環立,瀑布飛洩,中間幽暗森冷。千仞之下波光搖曳,白氣騰騰,似是一個水潭。

姬遠玄道:“你們所要的苦淚魚便是在這清冷淵底。”話音未落,太陽烏已經越過清冷峰崖石,將深谷拋在身後。

綠林碧樹翻騰如浪,在下方瞬息湧過。轉眼間眾人已乘鳥飛到九鍾亭上,環繞盤旋。

九鍾亭雖名為亭,卻是個不小的宮殿。銀白色的琉璃瓦在朝陽下折射著刺眼的光芒,九個簷角高高彎曲翹起,簷下無數白玉風鈴叮噹作響,伴著那空遠的鐘聲,煞是清脆動聽。

九根雪白的冰璃柱雄偉佇立,淺藍色的水晶簾葉在冰璃柱之間交疊垂落,隨著晨風與鐘聲韻律地擺動。

亭中不斷地傳出悠揚的樂曲聲,以及談笑聲。

拓拔野心中詫異:“難道那耕父神大清早便在九鍾亭裡玩賞歌舞麼?”

姬遠玄似是看出他的心思,微微一笑道:“這清冷九鍾清晨必結寒霜,霜起之時,鐘聲最為好聽。所以耕父神必定是每日凌晨在亭中聽鍾賞舞。”

卻聽亭中傳來一個雄偉浩蕩的笑聲:“貴客臨門,何不進來一同欣賞美人、鐘聲?”那水晶簾葉紛紛捲起,聲音丁冬如山泉。

眾人眼中一亮,只見亭內寬闊,淡藍色的海底水晶石鋪滿地面,九個銀白色的大鐘懸掛在九個角落。

數十美女身披輕紗,胴體曼妙,一覽無餘,在亭中隨著悠揚的樂曲與鐘聲節奏翩翩起舞。四周九張玉案,各坐三五人。北面中央的玉案後,坐著一個雄偉高岸的金髮男子,雖然兩鬢微斑,但顧盼神飛,氣勢昂然。想必就是那“三好長老”耕父神。

席間美酒醇香,繚繞鼻息。蚩尤聞到濃鬱的酒香,心中大喜,哈哈大笑道:“美人音樂倒也罷了,但這等美酒卻不能不嘗。”第一個跳下太陽烏,抱著烈煙石大步而入。

拓拔野笑道:“美酒美人倒也罷了,但這般美妙的鐘聲卻是不能不聽。”與姬遠玄等人緊隨而入。

亭中滿座人物都紛紛望來,見這三個少年氣宇軒昂,各有風流,都暗自奇怪,不知五族哪個世家的俊彥到此。

姬遠玄雖然近年來聞名族內,但耕父神隱居豐山已近十年,府上清客又都是些附庸風雅之輩,甚至是酒色之徒,對於姬遠玄倒是無一人認得。他進入九鍾亭之前,又將鈞天劍等神器收藏妥當,是以沒有一人認出。對於拓拔野與蚩尤更加無人知曉了。

耕父神笑道:“妙極妙極,兩位好酒好樂,便可算是我的知己!”擊掌三聲,早有人上前擺好玉案,斟滿美酒,引領拓拔野等人次第入席。

蚩尤喉嚨乾渴,聞著那清冽醇厚的酒香早已按捺不住,指尖一彈,將那酒罈封蓋開啟,張口吸飲,碧綠色的酒漿立時破空倒流,湧入口中。

蚩尤“啊”了一聲,只覺一股清甜香咧的甘流瞬息之間滑過咽喉,在腹中奔流繚繞,“轟”地熊熊燃燒,濃烈甘香直衝腦頂,彷彿周身毛孔瞬間同時開啟,說不出的酣暢痛快。

蚩尤大喜,源源不斷地張口吸飲,剎那之間便將一整罈美酒喝得精光。唇齒留香,舌間滿是清冽甘甜之味,笑道:“妙極!妙極!再來一罈!”轉眼又將一罈酒吸得一乾二淨。

眾人見他方甫坐下,便急不可待地將整整兩壇酒剎那吸光,面色不變,意猶未已,都不由大驚。如此酒量,果真少見得很。

耕父神大喜,笑道:“好朋友來了!快端上美酒!”

幾個大漢扛著六七罈美酒擺放在蚩尤身邊,蚩尤也不客氣,哈哈大笑,轉眼又喝了兩壇,連呼痛快。

西側一個眉清目秀的黃衣男子斜著眼道:“朋友,你這般牛飲了四壇酒,分辨得出這四壇酒究竟是什麼酒麼?”

蚩尤從小便嗜飲烈酒,但因其時糧食並不豐裕,釀酒實是奢侈之極。蜃樓城雖遠比大荒許多城邦富庶,但主要以海魚為食,藏酒實在不多。

所幸段狂人時常從大荒帶回許多陳年佳釀,瞞著喬羽,半夜偷偷地叫上蚩尤,到海灘邊豪飲。

段狂人帶回的酒五花八門,蚩尤喝得多了自然也就分辨出各種年份以及釀酒水質,對於辨別美酒,倒也有一定經驗。只是流亡東海之後,一則起初無酒可釀,二則一心復仇,對於美酒品鑑沒有什麼長進。

眼下聽這黃衣男子出言刁難,心中登時激起好勝之心,舌頭回捲,仔細回憶辨別,嘿然笑道:“第一罈酒清冽甘香,水質清甜,必定是十五年以上的水妖白沙城‘松竹梨花醪’,第二壇酒醇厚香濃,多半是二十年以上的‘五糧春’,第三壇清香平淡,但是回味極佳,是小鹹城的‘春水回’。第四壇……第四壇……”

皺眉不語,一時辨別不出,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這第四壇酒清寒幽香,有點象是北海的‘玄冰凍露漿’,但有多了點清甜……”

耕父神大笑道:“妙極妙極!想不到小子你年紀輕輕,不僅酒量奇佳,還有如此品鑑!難得之極。這第四壇酒乃是我用清冷淵的初春雪水,按照北海‘玄冰凍露漿’的方法釀製,大荒之下,只此一家。你第一次喝自然說不出啦!”

眾人哈哈大笑,那黃衣男子目中也不禁露出敬服之色,舉杯微微笑道:“在下高粱山杜九,幸會了!”一飲而盡。

蚩尤微微一楞,當年曾聽段狂人說過,大荒中有幾個極能喝酒、品酒的人物,其中一個便是土族高粱山杜九。

此君萬事不管,只管喝酒,終日背一大葫蘆,倒騎狸雉獸遊歷天下,四取原料釀美酒,就地掩埋。他日重遊之時,再掘出痛飲。當年聽了頗覺有趣,不想今日竟在這清涼山上偶遇。當下微笑回敬。

耕父神笑道:“小子,這席間美酒每一罈都有不同滋味。因此喝一罈酒,就得依據這酒的味道,聽不同的音樂,賞不同的美女。這樣方能得其真髓。”

拓拔野笑道:“蚩尤,你牛飲得太快啦。適才第一罈酒,應當聽長笛,第二壇酒,應當聽編鐘,第三壇酒,應當聽桐木箏,第四壇酒,應當聽玉笙。”

耕父神大喜道:“說得對極!這位好朋友果然是樂中高人!”轉頭四顧,詫異道:“今日是什麼日子,竟有這等知己登門!”

眾人齊聲大笑。

拓拔野、蚩尤也放聲大笑,都覺這耕父神果然是豪爽可親的性情中人,值得結交。

耕父神大聲道:“斟美酒,奏佳樂,上美人!”

絲竹齊奏,觥籌交錯,粉黛穿梭。

姬遠玄傳音微笑道:“這耕父神對朋友最是豪爽,與你們一見如故,妙極!”

這時晨風吹來,鐘聲清揚,風鈴叮噹。亭內絲竹聲聲,樂曲飄蕩,眾美女婆娑起舞,春色無邊。

拓拔野聽得心曠神怡,心道:“這耕父神倒當真懂得享樂。遠離塵囂,在這高山之上,呼朋喚友,飲酒聽樂賞美人。”心中忽然有些羨慕,他素來喜好自由隨意,這等悠閒逍遙的日子大對其脾胃。但自蜃樓城破以來,與蚩尤兩人身負重任,不知何時方能大功告成,如此逍遙快活?

突然心中一凜,想起此行目的,正要傳音蚩尤,卻聽他大聲道:“耕父神,多謝美酒款待。但蚩尤來此,乃是另有他事,懇請耕父神幫忙。”

耕父神輕輕擊掌,眾美女徐徐退下,轉身望著蚩尤笑道:“我這清冷峰上,除了美酒之外,只有美女與這清冷九鍾。你既不是為美酒而來,難道是為了美女與清冷九鍾而來麼?”

突然又搖頭道:“你懷中抱著如此美人,多半也不是為了美人而來。她體內真氣燥熱凌亂,必有內傷,想來是要這清冷九鐘的寒霜了?”

拓拔野微微一楞,心道:“這耕父神好銳利的思路。”

蚩尤也是一楞,道:“不錯。我正是來懇請耕父神賜予‘清冷九鍾霜’和苦淚魚膽的。”

耕父神哈哈大笑道:“原來如此。苦淚魚在清冷淵三百丈深處,水底寒冷無比。小子,你若是有能耐,想捕幾條都由得你。但是這清冷九鍾,嘿嘿,不是我耕父小氣,而是這九鍾乃是本族神器,當年耕父行為荒唐,長老會讓我在這清冷峰頂看守九鍾,任何人也不許將這九鐘上的寒霜帶下山去。若是我耕父之物,你這等知己朋友,送你又要何妨?但本族神器,長老會有令,只好對不住了。”

姬遠玄等人面色微微一變,拓拔野哈哈笑道:“耕父神,神器是死的,人是活的。不是我們狂妄,只是此鐘不僅關係到這姑娘性命,還關係到眼下大荒安危,因此無論如何也必須借清冷九鍾一用。”

此言一出,亭中譁然。

耕父神揚眉笑道:“有趣有趣。看來你不僅想要這九鍾寒霜,還想將這九鍾一道搬回家去嘍?”

拓拔野笑道:“九鍾倒不必,一個就足夠了。”

眾人哈哈狂笑,一個矮胖漢子喘著氣笑道:“好狂的小子!他當這裡是自己家麼?”

耕父神似乎大感有趣,哈哈笑道:“妙極妙極!小子,你若是想要這清冷九鍾也可以,只要能在限定時間內將這九鍾從這亭中橫樑上解下,你要幾個都盡數拿去。”

拓拔野與蚩尤對望一眼,一起站起身笑道:“一言為定。”

蚩尤將烈煙石交給姬遠玄等人,與拓拔野一起走到亭中,環首四顧。那九鍾兩兩相距十丈,懸掛在九鍾亭九個角落的橫樑上,似是以極為堅固的混金屬鏈條栓住。九鍾銀白厚重,不知是什麼金屬製成。每一個都有蚩尤那般高,想來重量當在三千斤以上。

耕父神笑道:“兩位且慢心急。如此盛大之事,豈能沒有歌舞助興?”輕拍手掌,一群大漢將玉案美酒撤離到水晶簾之外,管絃樂手、亭中眾人也隨之紛紛退到亭外,將雙耳以冰蠶絲綿塞上。

只有耕父神依舊橫案坐在亭中,自斟自飲。

九個大漢魚貫而入,在九個角落各點起一根三尺高的香柱,然後手持青銅椎,站在九鐘下方。

三十餘美女徐徐而入,嫣然而笑,將拓拔野、蚩尤圍在中心。

耕父神笑道:“倘若你們能在這香柱燒完以前,將這九鍾從橫樑上解下,我就當作什麼也看不見,隨你們挑揀。但是,倘若解不下呢?”

拓拔野笑道:“隨你處置。”

耕父神拊掌大笑:“快人快語!”突然揮手道:“奏樂!”

九個大漢齊齊擊椎九鍾,鏗然長吟,亭外管絃齊奏,綺靡華麗,如春風過江南,百花齊放。

那三十餘名美女身上輕紗曼然飄舞,雪足如雨點,在淡藍色的水晶石地上瞬息變幻,圍繞著拓拔野與蚩尤翩然起舞。

耕父神笑道:“清冷九鍾,嬌媚美人,是為清冷天魔舞。兩位好朋友血氣方剛,正好適合。”

曲樂悠揚,華靡冶蕩,彷彿蝴蝶翩翩,春水迴旋,似錦繁花漫山遍野次第開放。洞簫吞嚥,琴絃綿綿,夾雜那清脆風鈴,猶如少女低語,聲聲呢喃。

拓拔野只聽了片刻,便覺得心旌搖盪,彷彿有無數女子在他耳邊柔聲私語,吐氣如蘭。

那三十餘名妖冶女子翩然穿梭,隨著那綺靡曲樂韻律起舞,眉眼盈盈似水,笑靨絢爛如花。雪臂如蛇扭舞,酥胸似浪起伏。腰肢折轉,雪臀款擺,玉腿交錯,赤足飄飛,彷彿煙柳隨風,花絮逐浪。

蚩尤雖不似拓拔野善於音律,易於感動,但聽了片刻,也覺得心中說不出的麻癢舒服,熱血如沸。

周圍美女嫣然迴旋,輕紗薄如蟬翼,纖毫可見,飛揚之間,素胸玉腿咫尺鼻息,濃香撲鼻。

他雖然對並不好女色,但終究少年血性,見三十餘個近乎全裸女子在身邊輾轉起舞,節奏又與那靡靡之樂渾然契合,更加血脈賁張。

突然鐘聲鏗然,九道森冷兇猛的真氣閃電攻來,彷彿冰川傾洩,雪山崩塌。拓拔野、蚩尤二人正沉浮於那萬種風情、淫靡之音,卒不及防,大駭之下,齊齊分身錯步,避讓開去。

鐘聲悠然迴盪,九道真氣交錯穿梭,閃電般迴旋劈斬,森冷陰寒之氣瞬息籠罩九鍾亭。

拓拔野、蚩尤耳中仍是那綺靡樂聲,眼前猶是玉體橫陳,周身上下依舊被那節奏所控,剎那間竟彷彿被無形繩索所縛,掙脫不開。心中大驚,齊齊大喝,真氣爆然膨脹,雙掌揮處,青光怒卷,登時將那九道真氣轟然炸開。

“哧哧”之聲大作,白汽騰繞,冰屑飛舞。耕父神拊掌笑道:“妙極!果然是少年英傑!”

拓拔野二人聽見姬遠玄傳音沉聲道:“這是耕父神自創的‘清冷天魔陣’,以妖豔蠱惑的美人天魔舞,擾亂你的視聽,控制你的節奏。然後再以清冷九鍾極寒極冷的鐘聲真氣予以突襲,使你體內真氣岔亂,寒熱交加,動輒有經脈傷毀之虞。你們千萬小心了。”

拓拔野心中一凜,心想:“是了,我素好音律,相較之下更容易受這天魔樂的幹擾。”

想要將雙耳塞上,又想:“那豈不是讓這九鍾亭外的人瞧不起麼?”當下傳音道:“魷魚,莫管這歌舞音樂。速戰速決,儘快突圍將清冷九鍾取下。”

兩人凝神聚意,腦中澄淨,充耳不聞,視若不見,猛地高高越起,兵分兩路,凌空踏步,朝著東西兩翼的清冷鍾掠去。

耕父神哈哈笑道:“哪有這麼容易?”金剛筷在玉案上輕輕敲擊。

九個大漢猛地疾棰九鍾,清越鐘聲接連不斷地迴盪激旋,重疊交織,震耳欲聾。亭外眾人雖塞緊雙耳,依舊覺得耳中嗡鳴,胸悶氣堵,說不出的難受。一個漢子“哇”的一聲,仰面而倒,噴出一口酒水血箭。

拓拔野、蚩尤身在半空,突覺四周狂風捲舞,氣浪激旋,剎那之間,彷彿成了網中之魚。

森冷真氣白白濛濛,漫漫一片,陡然朝他們籠罩收縮。當下大喝一聲,兩道青光沖天飛起,無鋒劍與苗刀挾帶驚天氣勢霍然怒斬,九鍾亭中碧光一閃,眾人鬚眉皆綠。

四周驚咦失聲,想不到這兩個少年竟有如許強盛的真氣。眼力銳利者立時看出這兩柄神器的來歷,更是大聲驚呼。

耕父神放下唇邊的酒杯,訝然道:“苗刀無鋒?”

“當”地一陣巨響,冷氣森寒,清冷九鍾急劇搖晃,聲聲清鳴連綿不絕,更猛更強的九鍾真氣四面八方地衝擊而來。“叮叮”連聲,簷角諸多風鈴突然迸裂飛散,被晨風捲舞到澄藍晴空之上。

兩人倒吸了一口涼氣,突然想起當日在日華城外的樹林中,與勾芒血戰的情形來。當時勾芒以轉生輪施展“風生浪”,借他們的真氣反擊,他們進攻越猛,受到的反擊之力反而越大。

眼下情勢彷彿,受困這九鍾亭中,清冷九鍾將他們包圍其中,他們的狂野真氣爆放發出,反倒激起清冷九鍾更大的反擊真氣。九鍾本身只是神器,並無生命,無論他們以多麼強的真氣攻擊,都不能傷其分毫。如此下去,想在香柱燒完之前將九鍾連鎖斬斷,殊無可能。

兩人心有靈犀,齊齊傳音道:“無風不起浪。”凝神沉氣,在九鍾真氣之間穿梭閃避。

拓拔野傳音不絕,將“因勢力導,隨形變化”的感悟臨時說與蚩尤聽。

蚩尤登時了悟,當下與拓拔野一道在縱橫交錯、氣勢兇猛的九鍾真氣之間飄忽跌宕,借力迴旋。但他素來崇尚剛烈霸道的真氣駕御法,對這以柔克剛之道始終沒有拓拔野那般隨心所欲,變化無形。

亭外眾人起初還帶著諷刺微笑觀看,但看到拓拔野二人以苗刀、無鋒對抗九鍾之時,已是大驚,再看到兩人凌厲洶湧的九鍾真氣中跌宕沉浮,貌似危險卻安然無恙時,心中更是又驚又奇。

姬遠玄等人緊張的心情也開始慢慢放鬆下來。

樂聲一變,如月夜春江,纏綿歡悅。美人輕紗盡解,玉體橫陳,嘴角眉梢春情無限。指尖勾點,赤足轉舞,眼神冶蕩勾人魂魄。

三十六個雪白浮凸的美女隨著那妖冶放浪的節奏穿梭交錯,每一次回眸,每一次頓足,每一次扭腰,都與那洞簫、玉竽、長短笛聲聲契合,令人目眩神迷,慾火如沸。

那低切渴盼的笑聲,沙啞甜蜜的呻吟,合著箜簇絃琴,從耳中一路癢到心裡,讓人熱血賁張,情難自已。

拓拔野、蚩尤凝神於九鍾真氣,因勢力導,竭力周旋。偶爾放鬆之時,聽見那妖媚曲樂,瞥見如花美人,登時剎那失神,依順於那天魔樂的節奏。

而九鍾真氣彷彿遊弋在外的九把凌厲快刀,一旦他們稍微不慎,便霹靂閃電似的攻襲而入。

饒是兩人反應敏捷,真氣超卓,在這清冷天魔陣中也頗感吃力。一時間只有閃避迴旋之力,根本無暇斬斷那九鍾鐵索。

清冷九鍾激盪迴旋,鐘聲忽快忽慢,節奏變化多端。九鍾真氣隨之錯舞盤旋,威勢凌厲。

拓拔野、蚩尤每每剛要動身去斬斷九鍾鐵索,就被這莫測的鐘聲真氣瞬息之間封住所有道路。

拓拔野心道:“這天魔舞以淫樂搭配妖舞,雖然不能傷人,但是節奏強烈,擾亂心志。因此節奏是其根本。倘若能……”

心中一動,傳音道:“魷魚,意守丹田,一齊大吼,將他們節奏打亂,然後分頭砍斷九鍾鐵索!”

蚩尤點頭。兩人突然氣運丹田,仰天狂吼。真氣澎湃,宛如晴天霹靂,焦雷滾滾。

水晶簾葉叮噹飛舞,風鈴搖曳脆響,九鍾哐然長鳴,無數道白色真氣縱橫交錯,朝著兩人呼嘯而來。

而亭外絲竹悠揚,曲聲綺麗依舊,沒有瞬間頓挫;亭內美人長舞,乳波臀浪,媚笑嫣然,亦沒有絲毫錯亂。

拓拔野、蚩尤大駭,這三十餘個舞女與那亭外管絃樂手,瞧來平平常常,難道竟有如此定力,被自己這般驀然狂吼,亦心如止水,波瀾不驚?

驚駭之中,那九鍾反震的滔滔真氣已經交錯攻到。

兩人轉身錯步,背靠背,瞬間調具真氣,大吼聲中齊齊雙掌拍出,綠光爆然飛舞,將那森冷真氣硬生生迫退,冰屑簌簌掉落。九鍾真氣迴旋碰撞,與那九個大漢陡然擊椎所發出的新一輪九鍾真氣相互激盪融合,形成更為兇猛的氣浪,縱橫怒卷,四面攻來。

耕父神大笑道:“這三十六個美人與四十九個管絃樂手都是聾子,你們就算將天喊塌了,他們也聽不見!”

“什麼!”拓拔野、蚩尤大驚失聲。

這渾然天成、絲絲入扣的華麗音樂、韻律契合、節奏鮮明的妖冶舞步竟是由聾子演繹的?

兩人凝神望去,亭外管絃樂手搖頭晃腦,怡然自得,亭內輕紗裸女韻律起舞,搖曳生姿,怎麼也不象是聽不見音樂與節奏的聾子。

耕父神嘿然道:“樂手與舞者必須心無雜念,才能將音樂舞蹈完美無缺,淋漓盡致地表現出來。我創造這‘清冷天魔舞’已近十年,起初無論是怎樣技藝高超、意志堅定的樂手和舞者,聽到周圍聲音,仍然難免有些須雜念,影響了這‘清冷天魔舞’的完美演繹……”

拓拔野脫口道:“所以你便找了聾子來訓練麼?”

耕父神一楞,哈哈大笑道:“天生的聾子又怎能知道旋律與節奏?嘿嘿,我絞盡腦汁,終於想出了一個絕妙的辦法!我將精挑細選的三十六個美女、九個鍾椎手和四十九個樂手的耳朵全刺聾了。聽不見聲音,就不會有雜念,沒有雜念,就不會受任何干擾。所以你們今日才能欣賞這純淨完美的音樂歌舞。”哈哈大笑,甚是得意。

拓拔野、蚩尤聽他為了歌舞的完美,竟將樂手與舞女的雙耳刺聾;言談及此,毫不愧疚,反倒得意洋洋,心中無不震驚。

原本覺得這耕父神豪爽好客,親切隨和,雖然恣意享受,卻是善於享受的性情中人。但此時頓覺此人之自私虛偽、兇殘冷酷當真世間少有。見周圍妖嬈裸女笑意盈盈,翩翩繞舞,心中惻然難過,驚駭之餘,對這“三好長老”登時起了狂怒憎惡之意。

耕父神沒有瞧見他們臉色突變,依舊怡然自得,輕敲金剛筷,笑道:“可惜可惜。象這般絕色的才藝女子太過難找,否則我再找上百來個,一齊刺聾了,跳這清冷天魔舞,那將何等壯觀完美?”

拓拔野哈哈大笑道:“可笑可笑。象你這等卑鄙小人,也配談什麼純淨完美的音樂歌舞麼?”

蚩尤森然怒笑道:“不如我們也將他的狗耳刺聾了,讓他心無雜念,體會體會完美純淨的音樂。”

剎那間,兩人心中怒火如沸,燃起熊熊鬥志。

晨風吹舞,水晶簾叮噹飄卷,風鈴交錯。陽光斜斜照在亭內眾人身上,香菸嫋嫋,九根香柱只剩下不到一尺高。

眾人見拓拔野二人突然口出不遜之言,殺氣畢現,無不大驚。

耕父神微微一楞,不怒反笑道:“年輕人果然是血氣方剛。”又嘆息道:“原本打算與你們忘年結交,一起品酒聽歌賞美人,可惜可惜。”金剛筷在玉案上輕輕敲打,“篤篤”響聲中,九個大漢奮力揮椎,敲打清冷九鍾。驚濤駭浪似的九鍾真氣層層洶湧,瞬間將拓拔野二人包圍。

拓拔野突然心中一動:“是了!那九個大漢、三十六個舞女、四十九個樂手既是聾子,自然也聽不見曲樂聲,他們彼此能配合得完美無間,甚至隨時改變節奏,除了訓練有素之外,多半還有其他玄妙之處。”

凝神四顧,突然發覺鍾亭九面水晶簾、頂梁冰璃柱以及銀白色琉璃瓦上,都有一道藍色光芒與一道紅色光芒在不斷跳躍。

曲樂韻律與舞女節奏與那紅色光芒完全契合,隨著紅光的跌宕變化而折轉改變。九個大漢擊打清冷九鐘的時機與節奏則與那道藍光完全吻合。

順著那紅光與藍光的折射方向望去,卻是耕父神輕敲玉案的那雙金剛筷!左手那支金剛筷上鑲了一顆幽藍的寶石,而右手那支金剛筷上則鑲了一顆豔紅的寶石。

拓拔野心中大震,恍然醒悟。難怪他們能這般默契配合,不斷變化,原來全由耕父神指揮掌控。瞧見四周舞女髮髻上斜插的寶石簪釵,他登時有了主意,哈哈大笑,從兩個妖嬈舞女之間穿過,手如閃電,將她們發上簪子摘下,青絲飛舞,如瀑布傾瀉。

拓拔野十指夾住六七支寶石髮簪,在九鍾真氣中自如穿梭,雙手恣意揮舞,笑道:“蚩尤,還不動手?”

水晶簾、冰璃柱與琉璃瓦上登時光影閃動,紅光、綠光、藍光縱橫飛舞,眼花繚亂。

樂曲聲或嘎然頓止,或斷續嗚咽,雜亂無章,說不出的刺耳難聽。三十六個舞女惶惑茫然地站立在亭中,驚慌四顧,赤裸的嬌軀顫動不已,極是害怕。那九個大漢也木楞楞地手持青銅椎,茫然相覷。

這華麗綺靡、天衣無縫的清冷天魔舞竟被拓拔野以幾支簪子瞬間擊破!

亭外眾人盡數愣住,姬遠玄大喜,霍然起身,大聲叫好。

蚩尤哈哈大笑,猛地縱身躍起,苗刀如狂雷驚電,朝著東面第一個清冷鐘的鐵鏈怒斬而去。

耕父神又驚又怒,想不到自己費盡心血編排的完美舞陣竟這般輕而易舉地被他破解,猛然起身一腳將玉案踢飛,喝道:“狂妄小賊!竟敢如此放肆!”

金髮蓬然,目眥欲裂,暴怒已極。“嗖嗖”聲響,手中那雙金剛筷如閃電般怒射蚩尤後背。

亭中眾舞女見他暴怒,無不嚇得花容失色,簌簌發抖。有幾個膽小的登時坐倒在地。

亭外眾樂手更是手指顫動,牙齒格格亂撞,那樂曲聲忽高忽低,尖銳嘶啞交相混雜,比巫即、巫羅的金號還要難聽。

蚩尤狂笑道:“老賊,終於丟掉斯文面紗了麼?”半空踏步旋轉,腳尖在清冷鐘上輕輕一點,回身一刀。

青光爆舞,“當”的一聲,那雙金剛筷登時斷為四截,“鏗啷”聲中撞破琉璃瓦,沖天飛去。

拓拔野見眾女面色雪白,珠淚縱橫,哀憐恐懼,心中又是憤怒又是同情。可知這些女子、樂手平素稍不留神,必遭其凌虐,是以才會這般畏懼。這耕父神號稱好樂好美女,對待樂手與美女卻是如此暴虐兇殘。

當下怒極反笑道:“老賊,你自稱‘三好長老’,卻不知憐香惜玉,更不知何為音樂,沒的辱沒了天下的樂手和女子!”彎腰將癱軟在地的一個少女抱起,拖著另外一個女子的手,將她們拉出九鍾亭。

姬遠玄與眾侍從紛紛入內,將那些怔怔呆立的舞女扶出亭外。

耕父神哈哈笑道:“狂妄小賊,老夫浸淫歌舞曲樂八十年,精通所有樂器,創造六十六種舞陣,你竟敢說老夫辱沒了歌舞音樂?”

拓拔野揚眉冷笑道:“樂者心聲。象你這樣自私卑劣的小人之心,縱使會所有樂器,所發之聲也與豬哼狗吠沒有絲毫差別。”

蚩尤大笑拊掌道:“正是!”亭外眾人聞言面色慘白,紛紛朝後退卻,只有那杜九自斟自飲,渾然不覺。

耕父神抱著酒罈,昂然闊步走來,到西北角落,從那微微顫抖的大漢手中將青銅椎一把抓過,飛起一腳將那大漢踢落六丈外的山崖,嘿然道:“這些廢物!”那大漢在空中嘶聲慘叫,狀極悽烈。

其餘大漢駭得紛紛狂奔而走。

眾人驚怒交集,蚩尤吹聲口哨,七隻太陽烏登時展翅盤旋,朝崖下猛衝而去。片刻之後,太陽烏歡聲鳴啼,馱著驚魂未定的大漢飛回清冷峰頂。那大漢被放在亭外草地上,全身簌簌發抖,半晌也爬不起來。

朝陽暖暖地照在九鍾亭中,淡藍色的水晶石板泛著森冷的光澤。涼風拂面,水晶簾的倒影在石板上搖曳晃動,鐘聲清寒曠遠。

耕父神嘆息道:“這麼美好的早晨,就被你們這兩個不知情趣的狂妄小賊破壞了。”抱起酒罈猛灌幾口,將那酒罈隨地一仍,喝道“小賊,今日讓你們聽聽真正的清冷天魔樂!”

“當”的一聲清鳴,嗡嗡不絕,九面水晶簾陡然迸散,朝外飛濺。

拓拔野與蚩尤只覺一股森寒清冽的真氣宛如激旋快刀呼呼閃電斬到,蚩尤大喝一聲,苗刀當空怒劈,“咚”的一聲長鳴,那道真氣倒卷而起。

這一瞬間,耕父神已經閃電竄至第二個清冷鍾前,猛然擊錘。又是一聲鏗然長鳴,第二道銳利真氣飛斫而至。他身影飛閃,在九鍾之間鬼魅穿梭,鐘聲激盪,竟宛如同時響起。

道道真氣縱橫交錯,氣勢洶洶,比之先前那九個大漢椎擊發出的真氣不知強了多少倍!

鐘聲錯落有致,跌宕迴旋,忽然密如狂風暴雨,忽然疏如曉風殘月。

拓拔野當日在東海龍宮與哥瀾棰、班照的海王編鐘、龍神鼓對決之時,那兩人雖然勇力蓋世,但並不善於音律,乃是藉助兩大神器的驚天威力,方才將拓拔野一度逼得險象環生。

但今日在這清冷峰九鍾亭中,耕父神不僅真氣雄渾,更精擅音律,這土族神器被他椎將起來,不僅氣勢驚人,更有極為強烈的節奏與韻律,使得拓拔野與蚩尤一時心亂神迷,被他節奏所控。

亭外眾人只覺氣浪飛卷,森寒撲面,彷彿無數冰柱旋轉飛舞,四下亂撞。周圍樹木傾搖擺舞,樹幹與枝葉上剎那間結了一層薄薄的冰霜。

眾人大駭,紛紛退卻。

真氣稍弱者還未來得及起身,便被逸散出的九鍾真氣撞得口噴鮮血,飛到數丈開外,全身冰霜凍結,簌簌發抖。

只有姬遠玄十餘人將那紫鱗木箱與烈煙石團團圍住,盤腿而坐,堅如磐石。鈞天劍插在姬遠玄身旁地上,一大團淡黃色光圈將他們盡數罩住。白色的九鍾真氣撞到那黃色光圈上,登時結為冰霜,又化為清水,緩緩流下。

那鐘聲層層迴旋,節節攀高,宛如海嘯狂潮,一浪高與一浪。嗡然迴音滔滔不絕,震得眾人腦中麻痺。

鐘聲越來越快,越來越急促,如冰山傾崩,風雪狂舞。

無數道白色真氣在九鍾亭內外繚繞急舞,團團盤旋,宛如春蠶吐絲結繭。剎那之間,九鍾亭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每一次鐘聲激盪,就有無數的白汽從中騰散繚繞。

山風呼嘯,鐘聲在群山間迴盪,聽在眾人的耳中,竟是徹骨的清寒。夏日清晨的陽光在這萬仞高山之顛,竟感覺不到些須暖意。

太陽烏在九鍾亭頂嗷嗷啼鳴,環繞飛翔,只有當它們的翅膀掃過頭頂,眾人才感覺到瞬息的溫暖。

姬遠玄凝神聚意,藉著鈞天劍與煉神鼎的靈力形成強大的真氣罩,默坐其內,想要穿透那重重濃霧似的九鍾真氣,觀察亭內情形,但看見的,只是閃爍不定的隱約人影。耳中聽到拓拔野與蚩尤哈哈大笑聲,以及接連不斷的真氣對撞形成的爆炸聲。心中暗暗有些焦急,不知他們能否在那剩餘的香柱燒完之前,將清冷九鍾一一解下。

忽聽拓拔野哈哈笑道:“老匹夫,這便是你的‘清冷天魔樂’麼?蚩尤,讓他聽聽你的‘燒烤魷魚曲’!”

蚩尤大笑聲中,忽然“哐啷!”脆響,彷彿驚雷崩爆,在山中嗡嗡迴響。亭外幾個漢子原已喝得頭昏腦漲,被這麼一震,登時一頭撞到在地。口中猶自傻笑道:“好酒好酒!”

拓拔野哈哈大笑道:“妙極妙極!”蚩尤笑道:“且聽我用苗刀在這清冷鐘上拉絃琴。”

話音未落,眾人只聽得“吱嘎――”一聲悠長不絕的尖銳噪音,刺耳激烈,說不出的難聽。

兩人談笑風生,各種奇怪尖銳的噪音忽東忽西,層不不窮。想來是蚩尤在九鍾亭內四處奔竄,以苗刀在清冷九鐘上發出諸種怪聲。

眾人大為詫異,不知這兩個少年此欲何為?

姬遠玄突然擊掌笑道:“妙極!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心道:“適才耕父神以天魔舞擾亂拓拔野與蚩尤的節奏,現下他們也以這噪音擾亂耕父神的節奏,使得他無法靜心敲奏。”但不知兩人何以能在九鍾亭內、那狂風暴雨似的清冷真氣之中自由穿梭,敲擊九鍾?

耕父神怒極,大吼道:“小賊!竟敢幹擾我這完美無缺的天魔九鐘樂!”鐘聲轟然齊鳴,震耳欲聾。急促狂暴,如山石迸裂,怒水決堤。九鍾亭外森森白汽陡然膨脹,冷風逸舞,絲絲作響。

眾人寒噤連連,紛紛朝後退去。周圍樹木霎時間銀裝素裹,一陣山風吹來,冰屑紛揚灑落。

卻聽拓拔野長笑道:“老匹夫,我讓你聽聽什麼才是真正的音樂。”笛聲悠然響起,清雅歡悅,彷彿初春寒梅枝頭綻放,冰河解凍春水潺潺。在那急風暴雨的鐘聲中,清亮婉轉,猶為動聽。

眾人頓覺精神一振。

亭外耕父神眾清客中,多為好酒好樂之人,聽到這笛聲無不心曠神怡,忍不住想要大聲喝彩。

忽聽鏗然鐘鳴,如夜半滾滾春雷。笛聲急促歡愉,宛如春風吹窗,細雨綿綿。既而漸轉清越高揚,跳躍跌宕,猶如春暖花開,鳥鳴蝶舞。

那排山倒海、冷意森森的鐘聲,在眾人耳中逐漸淡了下去。倒是那偶爾響起的尖銳嘶啞的刀鋒磨鍾之聲,頗為刺耳。

笛聲溫暖歡悅,如竹林日影,山谷春色,又如萬裡平川,繁花碧野。或低婉纏綿,或高昂開闊,但都是愉悅跳脫,讓人寒意盡消,如沐春風。

清冷九鐘的森寒鐘聲越來越淡,越來越輕,漸漸也轉為悠遠空曠、浩蕩連綿。彷彿早春草原,呼嘯捲過的風聲,雖然微帶寒冷,但卻帶來了春的訊息。

九鍾亭外那盤旋繚繞的白色真氣漸漸消散,四周樹木花草也逐漸停止奇異的擺動,冰霜逐漸消融,順著葉梢、樹幹絲絲滑落。綠葉紅花沾著微微滾動的霜露,在陽光下更顯嬌豔。

姬遠玄心中大喜,看來耕父神已經被拓拔野的笛聲節奏所控,不知不覺之中清冷九鍾所發出的聲音也變得陽春白雪。

正自歡喜,卻聽九鍾亭中傳出耕父神狂怒的吼聲:“小賊敢耳!”突然九鍾齊鳴,重新發出那狂暴森冷的洪聲巨響。

拓拔野長笑道:“既然你不知悔改,那便讓你聽聽純淨完美的音樂罷!”又聽得蚩尤縱聲大笑,既而“哐啷”巨響,彷彿清冷峰瞬間爆炸開來一般。眾人耳中嗡然,眼前一黑,登時朝後摔倒。

“哐哐”巨響連綿不絕,九鍾亭內傳出耕父神撕裂人心的慘叫,既而“砰”的一聲,鍾亭琉璃瓦崩射飛散,一條人影沖天飛去。

“當――當――”聲響,似乎有什麼千鈞之物重重摔在地上。笛聲嫋嫋,終於細不可聞。

陽光耀眼,綠樹如浪。

九鍾亭外白霧似的真氣逐漸消散。群山之間依舊響徹著空曠清冷的鐘聲,悠遠而又漫長。

眾人從地上爬起來,驚疑不定地朝裡望去。

只見清冷九鍾全部落在地上,將淡藍色的水晶石板砸得粉碎。拓拔野與蚩尤坐在兩個清冷鐘上,身上寥寥落落幾處傷痕,鮮血滴落在地。亭角的九根香柱猶未燒盡,香菸嫋嫋。

姬遠玄大喜,跳將起來,大步走入,笑道:“好一曲陽春笛!”拓拔野與蚩尤跳下鍾來,哈哈大笑。

拓拔野笑道:“那老匹夫被蚩尤用清冷鍾震聾了雙耳,不知道逃到哪個深山老林裡感受純淨完美的音樂去了。”

姬遠玄想到此人乃是土族鎮守清冷九鐘的重將,咎由自取,落得如此下場,也不禁有些黯然。

耕父神既去,眾清客樹倒猴猻散,紛紛下山。杜九嘆息道:“不知明日還能喝到這般的瓊漿玉露麼?”對著蚩尤微微一笑,背起大葫蘆,牽著那狸雉獸低歌淺唱,緩步下山,狀甚孤單潦倒。

清冷峰頂頃刻之間冷冷清清。見那三十六個美女披著輕紗在陽光中簌簌顫抖,茫然四顧,神色又是恐慌又是淒涼,拓拔野心中大為難過,心道:“我趕走了耕父神,對她們究竟是好還是壞呢?”想要詢問她們家住何處,卻想起她們根本無法聽見,心中更為難受。

姬遠玄瞧出他的心思,嘆息道:“拓拔兄放心,眼下姬某雖然流亡天下,無法照料這些女子。但在距此八百里的光山,卻有我的忘年交。我可以將這些女子暫時託付於他照顧。”

拓拔野大喜,笑道:“如此甚好。”

蚩尤將九鐘上寒霜刮下,放在靈山十巫裝盛“天下舞霜丹”的玉匣裡,吐了口氣道:“現下只差那苦淚魚膽了。”

姬遠玄輕拍清冷鍾,目中露出猶疑不定的神色,嘆息一聲,從懷中掏出一個高二寸,直徑一寸的青銅小鼎,放在地上。拓拔野心想:“難道這便是那神器煉神鼎麼?”

姬遠玄默唸法訣,雙手環繞著煉神鼎緩緩轉動,兩道黃色的真氣從他掌心發出,螺旋環舞,將那煉神鼎慢慢帶動。過了片刻,煉神鼎中發出一道渦旋黃光,筆直地照在一個清冷鐘上。

那清冷鍾迅速晃動,突然一震,被那黃光徐徐吸起,越來越小,旋轉著納入那煉神鼎中。

姬遠玄將煉神鼎收入懷中,親自扛起那紫鱗木箱,轉身對一個少年侍從道:“石三郎,將這剩下的八鍾重新掛起來罷。”

石三郎恭聲領命,帶著眾侍從入亭掛鐘。

拓拔野、蚩尤則抱起烈煙石,與姬遠玄一道向清冷淵而去。太陽烏歡聲啼鳴,在地上大步奔踏,兩翼開路。

清冷淵被豐山群峰環繞包圍,在千仞崖底。

四人騎乘太陽烏飛翔於群山之間,向下眺望。依稀看見水波搖盪,森冷白汽騰騰彌散,寒意徹骨。

拓拔野翻開《大荒經》,讀道:“清冷之淵,水深三百丈,淒寒刻骨而不冰凍。下有苦淚魚,味美,膽汁極苦,可入藥。有清神固魂之效。”

蚩尤嘿然道:“三百丈?他奶奶的紫菜魚皮,不知那水下面還有些什麼東西?罷了罷了,管它龍潭虎穴,我先去也!”將烈煙石拋到拓拔野懷中,騎著太陽烏朝下閃電俯衝,瞬間沒入森冷白霧之中。

突聽“撲通”一聲,水花激濺,只剩下太陽烏鳴啼不已,在白霧之中盤旋繞舞。

拓拔野笑道:“這小子好生心急。”與姬遠玄一道駕御太陽烏朝下俯衝。

峭壁忽閃,寒風勁舞。冷霧撲面,白汽聚散。彷彿剎那間從盛夏進入冬天。突然瞧見一大片深綠色水面搖曳波盪,撞入眼簾。以拓拔野真氣之強,也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頃刻間,兩人身上、眉毛都結了一層薄薄的冰霜。

太陽烏鳴啼撲翼,在清冷淵水面盤旋。水潭直徑將近三四里,霧氣蒸騰。四面峭壁堅陡,滑不留手。

太陽烏的叫聲在四壁迴盪。瀑布飛瀉,在兩百丈外的巖壁前隔起漫漫水簾。仰頭上望,白霧繚繞,青天一角,彷彿坐井觀天。

忽然水浪衝天,一道人影高高躍起,跳到太陽烏背上,哈哈大笑,叫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快走!”正是蚩尤。

話音未落,清冷淵水面突然爆炸,無數條銀白色的觸角飛彈曲伸,朝拓拔野四人抓來,迅疾如閃電,剎那間將拓拔野、姬遠玄攔腰纏住。拓拔野、姬遠玄嚇了一跳,閃電拔劍,將那觸角斬斷。

鮮血噴射,那斷觸角稍稍後縮,突然水花噴舞,又有更多的觸角暴彈而出。

拓拔野三人哈哈長笑,駕御太陽烏沖天飛起。轉頭望去,蒼茫白霧之中,碧浪奔騰,銀色觸角條條張舞,彷彿深秋怒放的白菊。

蚩尤縱聲長嘯,回頭笑道:“原來這清冷淵底,還藏了和你我一樣的烏賊魷魚。”拓拔野哈哈大笑。

笑聲中四人七鳥已經衝出了群山頂顛,在藍天下盤旋。陽光刺眼,白雲悠悠,心情似乎好久沒有這般放鬆。

中午時分,眾人將九鍾亭收拾乾淨,在崖邊搭架燒烤。蚩尤、拓拔野將烈煙石橫放在九鍾亭內,開始喂藥。

拓拔野將“清冷九鍾霜”與苦淚膽魚研磨後,按照靈山十巫所囑咐的比例加入那“天下舞霜丹”中,然後以真氣融化成藥漿,送入烈煙石口中。剛一入喉,她滾燙的肌膚立時變得涼爽起來,體內烈火也瞬息冷卻。

拓拔野、蚩尤大喜,當下將真氣疏匯入她體內,將她體內散亂的真氣重新倒入經脈,循序旋轉。

如此片刻,她體內那狂亂逸散的情火與三昧紫火逐漸化散,流轉為真氣,在全身經絡內暫時隱伏下來。

再過了片刻,烈煙石嚶嚀一聲,徐徐張開了眼睛,碧眼如幽潭,滿是困惑迷亂的神色,低聲道:“我……我這是在哪兒?”

蚩尤喜道:“他奶奶……你可算是醒了!這是豐山清冷峰。”

瞧見蚩尤驚喜交集的笑臉,烈煙石微蹙的眉頭逐漸舒展開來,心中“咯噔”一響,泛起歡喜甜蜜之意,忖道:“原來……原來他這麼關心我。”念頭剛起,突然“啊”的一聲,身體內彷彿有十七八處火焰同時熊熊燃起,疼痛欲死。

拓拔野與蚩尤齊齊大驚,連忙四掌齊拍,真氣滔滔輸入,將那體內烈火鎮壓下去。

等她重轉平定,蚩尤將那日發生之事一一道來。

他不善表述,說起來難免有些磕磕絆絆,但烈煙石卻渾不在意,碧眼凝望,唇邊微帶淡淡笑意。

蚩尤原本說得便有些尷尬,見她似笑非笑地凝視自己,更加覺得不好意思,心中納悶:“他奶奶的紫菜魚皮,她笑什麼?難道我說錯什麼了麼?”

烈煙石那日被南陽仙子元神附體,雖然起初元神崩散,但過了會兒就重新聚結凝合,對後來所發生的事情,其實卻是記得分明。南陽仙子說的每一句話她也記得一清二楚。

想到當日被附體之後,依偎在蚩尤的懷中,聞著他身上的氣息,撫摩他的身體……心中登時酸甜交加,又是害羞又是歡喜,體內情火登時又燃燒起來,喉嚨乾渴,心跳如狂。

她怔怔地望著蚩尤,嘴角微笑,心中卻在想著當日的旖旎情景。

拓拔野在一旁瞧得分明,他不似蚩尤,對男女之情極為鈍感,看見這般光景,心中一動,驚忖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這冰臉美人喜歡上魷魚了麼?”心中大覺不可思議,但是又暗暗為蚩尤歡喜。

他這好兄弟對纖纖的情意,自己何嘗不知?但纖纖那刁蠻倔強的性子,想要轉變喜歡蚩尤,卻是決無可能。

倘若這八郡主能讓蚩尤嚐到兩情相悅的滋味,也未必不是好事。想到此處,嘴角不禁露出微笑。當下乘著兩人不注意,起身走開,徑直到九鍾亭外與姬遠玄眾人一起燒烤那苦淚魚與那巨大魷魚怪的觸角。

蚩尤好不容易將這幾日發生之事講完了,吁了口氣道:“所以你現在起,每天都必須運氣調息,將體內情火與三昧紫火化入經脈。還必須集調念力,將南陽仙子附在你體內的元神化為自己的元神。是了,關於如何轉化、吸納元神,我有一點經驗,可以教你。”

自與烈煙石在宣山帝女桑烈焰中共患難之後,他對這火族八郡主的印象稍有轉變,同時又有愧疚之意。若不是當日從帝女桑內衝出時未加留神,她也不會被南陽仙子元神附著,更不會被那麼多情火與三昧紫火擊中。因此見她醒轉,快慰之餘,想盡力幫她儘快痊癒。

但他的關懷與愧疚,到了烈煙石的眼中、心裡,卻變了另外一番滋味。陽光燦爛,太陽烏在亭外歡啼不已。山頂午風吹來,風鈴叮噹,簾影搖曳,她似乎也要輕飄飄地隨之飛起。

那回蕩的鐘聲,一聲聲撥弄著她的心絃,體內的情火越燒越烈,疼痛已極。但她的心中,卻是從未有過的喜悅和甜蜜。

眾人圍坐在九鍾亭外吃著魷魚串與苦淚魚,紛紛對拓拔野的手藝讚不絕口。當是時,忽然聽見山谷中傳來奇怪而恐怖的叫聲,彷彿山猴被獅虎吞噬時發出的悽慘吶喊。

那叫聲在谷中迴盪,撞到清冷九鍾,登時發出嗡嗡不絕的恐怖聲響。姬遠玄侍從中的幾個黃衣少女臉色突變,面面相覷。

眾人紛紛起身,四下探望。太陽烏驀地嗷嗷亂叫,展翅飛起,高低交錯,朝著斜對面山峰飛去。

眾人望去,只見那峭壁之上,有一株橫空曲松,突兀斜伸。樹枝上坐了兩隻似猿非猿的怪物,周身黃毛,雙眼血紅,嘴如紅色鳥喙,朝著他們齜牙大吼。那恐怖而悽烈的叫聲便是由它們發出的。

蚩尤奇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這是什麼怪物?”姬遠玄面色凝重,搖頭嘆息道:“果然是亂世多凶兆。這怪獸叫做‘雍和’。乃是凶兆異獸。倘若出現,則代表此地必將發生極為恐怖兇殘的事情。”

拓拔野點頭道:“我們這一路行來,途中不斷遇見凶兆異獸,看來現在的大荒,只怕是不會太平了。”

蚩尤冷冷道:“四年前,我爹在東海擊殺‘藍翼海龍獸’時,大荒四處便在傳言天下大亂。嘿嘿,以我瞧來,這些兇獸出現不出現,有什麼龜蛋關係?不過是正好給那些蓄謀作惡的人找了一個藉口而已。”

姬遠玄嘆道:“不錯。水伯天吳當年便是以此為藉口,悍然圍攻蜃樓城。當時其餘四族不願為了獨立獨行的蜃樓城與水妖翻臉,又豈能知道,水妖便是在那時開始,部署了今日天下大亂的格局?燭龍老謀深算,厲害之極。”

拓拔野點頭道:“水妖佔領蜃樓城,作為打入東海的楔子。這四年間,逼令東海大半番國臣服,氣勢極盛,想要外王內聖,威服天下,在五帝會盟中佔得上風。水妖佔據了這些海島,還可以對木族形成犄角合圍之勢。一旦發生衝突,幾面夾擊,輕而易舉。”

姬遠玄搖了搖頭,嘿然道:“但是這些年水妖處心積慮做的最為卑劣兇險的事,卻不是這些。”

倘若幾個月前,拓拔野聽到這句話,可能還有些雲裡霧中,但這數月來縱橫大荒,耳聞目睹幾起陰謀,已是深有體驗,道:“不錯。倘若是明刀明槍地和其他四族生搶,水妖未必就能佔得上風。因此水妖便處心積慮地分化瓦解其他四族,在各族族內製造矛盾,讓各族動亂紛爭,它在一旁養精蓄銳,大佔便宜。”

姬遠玄負手踱步道:“眼下木族大亂,雷神被水妖和木妖……”看了烈煙石一眼,見她側頭凝望著蚩尤,渾不在意,便道:“……以及火族中某些奸人聯手扳倒。即使勾芒能如願以償地當上青帝,這幾年之內他也要忙著收拾爛攤子,防止雷神舊部和其他勢力反抗。木族可謂元氣大傷,無力與水妖爭雄。”

拓拔野道:“而火族琉璃聖火盃失竊損壞,赤帝受困,火神被囚,大長老烈碧光晟即便陰謀得逞,在五帝會盟前當上赤帝,得到最大好處的依舊是水妖。少了赤帝與火神,火族想要與水妖爭神帝、奪天下,實在是太難了。”

烈煙石似乎此時才聽到,淡淡道:“那也未必。烈碧光晟心機深沉,決計不肯依附水妖之下。倘若他當了赤帝,自然也有與水妖爭奪天下的打算。以他的本領,加上戰神刑天,水妖想要討得好去,也不容易。”

她雖然明知烈碧光晟奸惡,但畢竟是自己六叔,況且她素來維護火族尊嚴,聽到拓拔野此語,忍不住抬槓駁斥。

蚩尤揚眉道:“是嗎?水妖四大水神、十大真仙,高手之多是火族的四倍有餘。倘若火族少了赤帝和火神,嘿嘿。”

烈煙石瞟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也不說話。蚩尤只道她會反駁,豈料她淡然一笑便沒了下文,倒覺得有些詫異。

拓拔野暗覺有趣,咳嗽一聲,道:“即便我們能及時將聖盃粘合,將赤帝從琉璃金光塔中釋放出來,火族也少不了一場內戰。縱然赤帝獲勝,火族也是元氣大傷。所以無論火族事態最終怎樣,得益最多的,依舊是水妖。”

姬遠玄苦笑道:“木族、火族遭了暗算,接下來自然就是我土族了。水妖勾結白長老,蠱惑家兄,殺害父王,挑起內亂。姬某雖然孤身流亡,但說心底話,土族中支援我的長老與將軍也為數不少。倘若姬某當真要與家兄同室操戈,只需振臂一呼,自然會有呼應的大軍。但是這樣一來,就如拓拔兄所言,無論哪方獲勝,都是水妖樂於見到的結果。”

蚩尤揚眉道:“既然如此,那你有什麼打算呢?”

姬遠玄沉吟不決,嘆道:“我也一直在猶豫。倘若再不有所動作,白長老與家兄必定會將支援我的人全部以亂黨論處,或者用其他罪名禁錮。那時我孤立無援,也只能束手就擒了。冀望於奪取七彩土,救活父王,終究是太過冒險。但是,要我召集志同道合之士,與家兄對決,我卻怎麼也下不了決心。嘿嘿,總是希望他能霍然覺悟,一起把臂握手,對付水妖奸謀。”

拓拔野心道:“手足相殘,卻是於心不忍,難怪他會這般猶豫不定。不過倘若再不決定,只怕全族都要遭殃了。”

正思慮間,卻聽烈煙石淡淡道:“手足相殘卻是極為痛苦。但若再不下決斷,只怕土族百姓就會遭受更大的痛苦了。”

拓拔野吃了一驚,微笑不語。

姬遠玄目光炯炯地盯著烈煙石道:“那麼八郡主呢?烈長老是郡主六叔……”烈煙石不等他說完,便淡然道:“倘若有機會,我自會親手殺了他。”

眾人見她語氣堅決,面容平淡,都微微吃驚。

蚩尤心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這惡女心狠手辣。不過換了是我,一樣是決不手軟。”

突然想起宋奕之來。這宋六叔自小便極為疼他,當他是親生兒子一般。在他心中,宋奕之也是除了父親之外最親的親人。但想不到將蜃樓城出賣給水妖的,偏生是他。那日自己親眼目睹此情此景時,心中憤怒痛苦直欲發狂。此刻念及,又忍不住怒火如沸,周身骨骼爆響,青筋爆然。

姬遠玄猛地一拍身邊巨石,脫口道:“說得好!”眼中瞬間閃過凌厲無匹的神色。突然心中一動,笑道:“拓拔兄,昨夜在靈山上,你我三人擊掌為誓,一起挫敗水妖陰謀,合力取到七彩土。今日在這清冷峰上,又多了一位盟友……”

蚩尤與拓拔野“啊”了一聲,齊齊將目光凝集在烈煙石身上。

姬遠玄正容道:“八郡主,眼下大荒動亂頻仍,全由水妖一手謀劃。卑劣險惡可謂人神共憤。拓拔兄與蚩尤兄弟矢志打敗水妖,重建自由之城。姬某也立志挫敗水妖,保護土族太平無事。我們都是同仇敵愾,何不攜手同盟,一起打敗水妖,還復大荒和平世界?”

烈煙石淡淡一笑,道:“原來你們以為,憑藉我們幾人之力便可以打敗水妖麼?”言語中含著淡淡的嘲諷之意。

蚩尤最看不得她這冷漠孤傲之態,揚眉傲然道:“不錯!拓拔是龍神太子,背後有龍族鼎立相助,又有湯谷群雄作為生力軍,在東海上已足以與水妖抗衡。姬兄弟倘若能平定亂黨,就可以凝集土族力量,與水妖對抗。如果加上火族,三大力量融合,自然就可以打敗水妖!”

烈煙石見他滿臉桀驁自負的神情,心中早已一片迷亂,他說的什麼反倒沒有聽得清楚,目光大轉溫柔,微笑不語。

拓拔野暗暗微笑,心道:“原來她當真喜歡上魷魚了。只是魷魚也是個榆木疙瘩,不知道會不會喜歡她?”

姬遠玄見她有所鬆動,微笑道:“八郡主,水妖力量強大,要是其餘四族單獨與它對抗,決無勝算。只有團結一致,才能將其擊潰。令兄烈候爺,姬某曾有幸結交,一見如故。姬某知道他對水妖所為也深為不平。既是同仇敵愾,自當連理同枝……”

烈煙石深深地望著蚩尤,突然淡淡一笑,道:“好。”乾脆利落,再無二話。

姬遠玄大喜,笑道:“妙極!那麼我們就在這豐山清冷峰盟誓,土族、火族與龍族,團結一致,肝膽相照,一齊打敗水妖,還復大荒和平!”

拓拔野與蚩尤也極為歡喜,終於有了同道盟友,從此不再孤獨前行。

當下四人在清冷峰上焚香立誓,擊掌為盟。當蚩尤的手掌覆蓋到烈煙石手背時,宛如一道電流竄過她全身。剎那間她又想起那萬丈雲層上的握手,心中甜蜜悸動,蒼白的臉上泛起嬌豔的嫣紅。

姬遠玄哈哈笑道:“妙極!數日以來,就以今日最為歡喜。”目光閃動,朗聲道:“走吧!我們去朝歌山,取出七彩土!”

午後時分,豔陽高照,暖風拂面,拓拔野眾人騎乘太陽烏,朝朝歌山進發。

拓拔野與蚩尤以“抽絲訣”編織巨網,縛在七隻太陽烏腳爪上。那三十六名舞女便坐在巨網中。

她們從未在如此高空飛翔,見腳下懸空萬丈,群山倏然掠過,耳邊風聲呼嘯,無不駭得面色蒼白,緊緊抱作一團,閉上眼睛不敢下望。

拓拔野、蚩尤、姬遠玄在豐山上擊掌為盟,心中十分快意,一路談笑風生,興高采烈。

拓拔野見烈煙石一雙妙目始終凝視蚩尤,原本蒼白冷漠的臉上帶著淡淡微笑、無限溫柔,心中頗覺有趣,不知她何時、何以喜歡上自己這桀驁不馴、粗枝大葉的兄弟?忍不住想要傳音告訴蚩尤,又想,這小子鑽牛角尖,倘若不喜歡烈煙石,只怕立即惱羞成怒,對著烈煙石黑臉白眼,適得其反。當下索性在一旁微笑著靜觀棋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