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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神記 第三十九章 柳暗花明

作者:樹下野狐

第三十九章 柳暗花明

第三十九章 柳暗花明

蚩尤木立當場,腦中一片暈眩。難道這妖女當真就這樣死了麼?究竟是誰殺了她?驚駭難過,心緒狂亂。

心底突然閃起一個念頭,忽然覺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識,驀地一凜,心中暗呼:“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險些又中了這妖女的奸計!”當日在無塵湖底,初見寧姬屍體,他也道是晏紫蘇玉殞香消,震駭難過;結果被那妖女所陷,險些成了姦殺寧姬的替罪冤鬼。

當下彎腰俯探女戚的臉容,真氣流轉,無隙可入,果然不是易容變身。心中大石登時落地,暗自舒了一口長氣。

他腦中飛轉,恨恨道:“是了,這妖女必是故技重施,又想設套害人……”一念及此,怒氣衝衝。心裡忽然閃過一個古怪的念頭:“為什麼我得知死的不是那妖女時,心裡卻反倒一陣歡喜?難道……”

心中大凜,驀地又想:“是了,這妖女作惡多端,我一心要親手將她擒住,為雷神、火神兩位前輩,以及纖纖妹子出氣雪恨,自然不能容她輕易死了。”但心中隱隱覺得自己這般推斷太過牽強,不敢多想,轉移念頭道:“不知這妖女這次想要陷害的又是誰呢?”

當是時,忽然聽見神殿大門“哐啷”一聲,徐徐開啟。

蚩尤吃了一驚,突然冷汗遍體,暗呼糟糕。眼下自己站在寧姬屍體身旁,若是讓寒荒國人瞧見,那可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難道這妖女早已算準自己要來此地,故意安排好了陷阱讓自己望裡跳麼?

驚怒交加,不及多想,輕輕將女戚屍體扶起,自己飄身躍上橫粱,施放幻光鏡氣,隱身藏匿。

大門開處,一個黑衣女子翩然而入,姿容俏麗,顧盼生輝,正是晏紫蘇易容所變的女戚。她在門口站定,朝著殿外柔聲道:“難得太子殿下如此誠心,要與我們共同禱告大神。快快請進罷。”

又聽見一個含糊的聲音笑嘻嘻道:“那……那是一定的。神女的大神,不就是我的大神麼?嘻嘻……分……分什麼彼此?”熏天酒氣,遙遙可聞。正是那極好酒色的金族太子少昊。

蚩尤心中一凜,登時明白:“他奶奶的紫菜魚皮,原來她要栽贓嫁禍的,乃是這金族太子!”他雖然桀驁粗獷,卻絕非粗枝大葉之輩,此時電光石火,登時想得分明。

倘若寒荒國人“親眼目睹”本族兩大神女之一的女戚,被這好色的金族太子在神殿中姦殺,必定群情激憤,怒不可遏。再加上今夜的“萬獸神諭”作祟,稍經撩撥,必定揭竿而起,與金族重燃戰火。不用多想,也可斷定這必是水妖的又一陰謀,意欲挑唆金族境內內亂,削其實力。

卻聽晏紫蘇微笑道:“太子說的是。寒荒八族與金族本是一家,何分彼此?”語笑嫣然,與少昊一同走了進來。守在殿外的衛士轟然呼喝,神殿青銅大門徐徐關閉。

少昊原本白胖的臉上此時猶如豬肝色,顯是酒醉未消,眼睛色眯眯地盯著晏紫蘇,涎著臉笑道:“姐姐找我到這殿中,究竟有什麼事?現在沒有旁人,可以說了罷?”動手動腳,就欲將她抱住。

蚩尤大怒,原本對這酒色太子無甚好感,此刻見他身處陷阱,渾然不覺,猶自這般急色,不由更添厭憎之心,隱隱中倒覺得倘若他當真因此而死,也是咎由自取。心中一動,突然明白今夜的萬千飛獸,何以會竭力攻擊江疑與英招二人。

這兩人頭腦清醒冷靜,修為高強,若有他們在,決計不能輕易地將少昊誘入圈套之中。此時二人重傷之下昏迷不醒,再無障礙,這少昊醉意熏熏,引他入局,實是易如反掌。

晏紫蘇格格一笑,從他臂下鑽了過去,嫣然道:“你猜呢?”嬌媚入骨,瞧得少昊渾身骨頭酥了大半,踉蹌著探手抓去,口齒含糊,笑道:“我猜姐姐是喜歡上我了,要找我說悄悄話罷?”

晏紫蘇吃吃而笑,穿花舞蝶般地閃避,將少昊逐漸引到隱藏女戚屍體的絲幔前方。少昊心癢難搔,笑道:“好姐姐,你……你逃不走啦!”張臂撲去,登時“吃”的一聲,將絲幔撕裂,正好將女戚屍身壓於身下。

少昊頭昏眼花,只道已將晏紫蘇壓住,“咦”了一聲,喘氣笑道:“你倒脫得快!讓哥哥好好抱抱。”上下其手,忽然覺得有異,伸出手掌,見手上滿是淋漓鮮血,訝然咕噥道:“還……還沒進去呢,怎地就沾了一身血?”

晏紫蘇笑道:“你好大的膽子,連神女也敢褻瀆!”突然纖手閃動,銀光飛舞。少昊“啊”的一聲,轟然倒地,登時昏迷不醒。

蚩尤青光眼瞧得分明,晏紫蘇適才剎那之間射出數十枚冰針,入體消融。也不知針上有什麼毒物,瞧少昊呼吸濁重,應當尚無大礙。

晏紫蘇突然笑吟吟地轉頭朝橫樑上望來,叉手柔聲道:“呆子,看也看夠啦,還躲在上面作什麼?還想偷看姐姐洗澡麼?”

蚩尤一凜,想起這妖女在自己心中下了“兩心知”蠱蟲,豈能不知自己身在此地?但他原本也無意繼續藏匿,當下綻破幻光鏡氣,一躍而下,厲聲道:“妖女,又想用這奸計害人麼?”

晏紫蘇也不回答,水汪汪的桃花眼凝視著蚩尤,笑吟吟地搖頭嘆息道:“呆子,過了這麼久才認出我麼?姐姐真是白疼你啦。”眼波溫柔,俏麗難言。蚩尤瞧得心下怦然,猛一斂神,冷冷道:“嘿嘿,倘若先前認出,你還有命在麼?”但心中的怒意不知為何卻消散了許多。

晏紫蘇抿嘴笑道:“原來男人比女人更口是心非呢。嘴上說得這般兇霸霸的,心裡……”突然暈生雙頰,柔聲笑道:“呆子,剛才這胖子要來抱我時,你心裡在想什麼呢?”

當時蚩尤心中怒極,竟恨不能將少昊一腳踢飛出神殿視窗,此刻被她揪出提及,不免有些惱羞成怒,面上一紅,說不出話來。他與這妖女周旋之時,每每處於下風,空有一身神功,卻無處使將出來。反倒常常被她牽著鼻子走,喜怒哀樂,彷彿全操縱在她的手心一般。

晏紫蘇見他面紅耳赤,氣急敗壞,似乎頗覺有趣,“撲哧”一笑,柔聲道:“呆子!”語氣溫婉,頗有纏綿之意。

蚩尤心中惱怒,忖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我與這妖女胡攪蠻纏什麼?將她抓了去見寒荒長老會就是。”閃電探手,抓向晏紫蘇,喝道:“妖女,乖乖地隨我來罷!”

晏紫蘇避也不避,任由他抓住皓腕脈門,軟綿綿地往他懷裡倒來,“嚶嚀”一聲,輕聲笑道:“呆子,你想帶我去哪兒?”蚩尤見她毫不閃避,倒頗為意外,驀地一凜,想起當日被她這般欺身暗算,當下不敢大意,左手一探,將她另一隻手腕也瞬間扣住,反扭身後。

晏紫蘇“哎喲”一聲,柳眉微蹙,貝齒咬唇,似乎頗為吃痛。蚩尤心中一緊,情不自禁地鬆了幾分。

晏紫蘇喘了一口氣,回眸笑道:“臭小子,總算還知道心疼姐姐。”蚩尤大怒,驀地一使勁,將她緊緊箍住,動彈不得。

晏紫蘇臉色雪白,鼻尖上沁出細微的汗珠,微微喘氣,說不出話來。蚩尤冷冷道:“妖女,倘若再胡說八道,我就將你的經脈震碎。”正要發力封住她的經脈,心中劇痛,那“兩心知” 突然瘋狂咬噬!蚩尤悶哼一聲,眼前昏黑,幾欲暈去,全身登時痠軟,險些摔倒。

晏紫蘇乘勢輕巧脫身,素手飛舞,將他周身經脈盡數封住。

蚩尤三番五次栽在她這“兩心知”之下,心中狂怒懊喪,無以復加。悔不該心慈手軟,未將這妖女一招制住。想要大聲怒吼呼喊,卻發不出聲來。只能僵直地躺在地上,鬱怒如狂。

晏紫蘇蹲下身來,朝著蚩尤怒意勃發的臉容吹了一口氣,格格笑道:“呆子,這些日子不見,你還是這般楞頭楞腦的。當真可愛得緊。”

蚩尤一聽,更是急怒攻心。他雖然性情暴烈,但自小勇武果決,頗有大將之風,數年來更以領袖群倫,打敗水妖,重建蜃樓城為己任。豈料壯志未酬,卻被這水族妖狐屢屢玩弄於股掌之間,動輒稱之“呆子”、“楞頭楞腦”,焉能不氣炸了心肺!

晏紫蘇微笑道:“說你呆子,你不高興麼?”玉蔥指尖輕輕地在他臉上劃過,順著他的鼻樑緩緩而下,在他嘴唇處停住,微微一顫抖,嘆息道:“你和那拓拔小子當真不知天高地厚,憑你們微薄之力,也想與燭真神抗衡麼?那不是呆子又是什麼?”

蚩尤一凜,此事果然與燭水妖有關!想到這妖女屢屢為虎作倀,心下憤怒,怒目相向。

晏紫蘇嫣然道:“呆子,你還在生我的氣嗎?那夜在雷澤城無塵閣上,我可是用琴聲提醒過你和那色鬼六侯爺啦!原以為你們會知難而退,豈料竟然傻頭傻腦地闖將上來……你說說,你是不是一個大呆子?”

晏紫蘇笑道:“今夜見著你時,我給你使了那麼多個眼色,你這呆子也瞧不出來嗎?我讓女丑將你們趕走,那也是讓你別攪這趟混水、自找麻煩。你這大呆子,怎地連這也猜想不到?”面色突然一沉,冷笑一聲道:“是了,我險些忘啦。你旁邊坐著你的傻丫頭親親好妹子,又怎會注意到其他之事?”突然站起身來,重重踢了蚩尤一腳。

這一腳刁鑽力大,踢在蚩尤經脈交接處,劇痛攻心,險些岔氣。

晏紫蘇恨恨地瞪了蚩尤半晌,忽然格格笑將起來。過了片刻,又幽幽嘆了口氣,歪著頭凝視著他,怔忪半晌,喃喃道:“不識好歹的臭小子。姐姐該拿你怎麼辦才好呢?放了你麼?只怕多半還要和我搗亂。是了,還是將你交給燭真神罷……”

蚩尤心中怒極,忖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臭妖女,惺惺作態什麼?要殺便殺,要剮便剮,蚩尤難道還怕你麼?”

晏紫蘇哼了一聲道:“臭小子,當真落到燭真神手裡,哪有殺剮那麼容易?”目中突然露出恐懼之色,一閃而過。臉色陰晴不定,怔怔出神,又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呆子,呆子。非要這麼一頭撞將進來,現在我就是想要放了你也不成啦!”

當是時,殿中九角水晶方臺突然“喀”的一聲輕響,徐徐轉動。晏紫蘇花容微變,眼波中剎那間閃過諸多神色,似乎有些猶疑不決。驀一咬牙,從腰間取下乾坤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蚩尤裝入袋中,懸掛腰間。

水晶臺移轉開一個巨大的黑洞,三個人影從洞中躍了出來。蚩尤在乾坤袋中凝神觀望,為首一個黑衣女子高挑冷豔,形容傲慢,正是女丑。

身旁乃是一個白衣男子,臉色蒼白,雙目斜長,灰白的眼珠,閃爍著凌厲兇惡的光芒,又彷彿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苦痛和厭倦。身後一個瘦小結實的黑衣少年,揹負紅色鐵劍,冷冰冰的臉上滿是殺氣。

蚩尤心中一凜,不知何以,總覺得那白衣男子與黑衣少年似乎在哪裡見過一般。

那三人見了晏紫蘇,紛紛行禮道:“晏國主。”

晏紫蘇笑道:“楚法師、夜將,傷勢都不打緊吧?”白衣男子和黑衣少年道:“有勞晏國主掛心。眼下已無大礙。”晏紫蘇笑道:“那蚩尤下手好生狠辣,兩位辛苦了。”

蚩尤心下詫異,難道這二人竟是為自己所傷?卻聽那黑衣少年冷冷道:“若非晏國主只吩咐夜血將他引開,夜血又怎會留他活命?”白衣男子淡然道:“晏國主放心,這斷尾之恨,楚寧他日定當十倍相報。”

蚩尤心中劇震,驀地明白:這白衣男子與黑衣少年原來竟是寒荒檮杌與那血蝙蝠!敢情那血蝙蝠突然擄走纖纖,也是晏紫蘇調虎離山之計了。心中更為憤怒。

晏紫蘇格格笑道:“也許這一天無需等太久啦。”這句話竟似是說與蚩尤聽的。蚩尤大怒,心中怒罵了萬千遍“他奶奶的紫菜魚皮”,暗自打定主意,只要那妖女將他從乾坤袋中取出,他就以兩傷法術衝開經脈,拼著性命不要,也要將這些妖女、魔怪殺個乾淨。

女丑瞥了一眼壓在女戚裸屍上的少昊,冷笑道:“這淫蟲果然自投羅網來了。西海鹿女的忘情酒果真厲害,讓他在眾長老前大大地出乖露醜。現下誰也不會相信他是清白之身了。”

蚩尤聞言恍然,方知少昊在南峰大殿時之所以酒醉忘形,一至於斯,原來也是中了他們的圈套。想那少昊雖然荒唐,原本也不至如此。

楚寧冷冷道:“金族以這等貨色為太子,竟還想統治西荒。也只有楚宗書那等懦弱的老糊塗才會甘願受他欺壓。”晏紫蘇格格笑道:“再過幾日,這一切就完全轉變啦。”

女丑與楚寧對望一眼,冷豔的臉上第一次露出歡喜的笑容,眼波中竟滿是溫柔之意。

楚寧灰白的眼珠中閃動著歡悅的神色,徐徐道:“燭真神大恩,寒荒八族沒齒難忘。”

晏紫蘇嫣然道:“那倒不必,只盼楚法師作了國主之後,別忘了當日金族帶來的屈辱和辛苦,也別忘了水族乃是貴國的朋友。這就成啦!”楚寧三人肅然道:“決計不敢!”

蚩尤大凜,原來這獸身為檮杌的楚寧,竟想取楚宗書而代之!今夜他埋伏在那南峰甬道中,突襲楚宗書,想必也是籌謀良久了。眼下楚宗書生死一線,國中無主,他與女丑等人裡應外合,製造連串事端,煽動叛亂,自當可以借所謂寒荒大神的神諭,順理成章地篡位奪權。

有了這楚寧,水妖就有了打入金族疆域的楔子,遙遙操縱,令金族疲於應付。寒荒八族自古便令金族頭疼不已,好不容易有了三十年的和平時光,現下又要永無寧日了。雖然蚩尤早已猜到水妖的險惡用心,但此時聽來仍倍覺驚怒。

晏紫蘇轉頭望了望窗外,笑道:“楚法師、夜將,咱們走罷,時候也已不早啦。”

楚寧與夜血點頭應從。晏紫蘇踢了一腳少昊,笑道:“可惜趕著去見老祖,看不成好戲啦!否則倒真想看看這淫蟲中了西海鹿女給我的欲炎冰針,醒來之後會變成怎生模樣。”

女丑冷笑道:“醒來之後會變成什麼模樣不敢猜度,但他最終會變成什麼模樣,女丑倒是極有把握。”

晏紫蘇格格一笑,道:“走罷。”翩翩飛起,朝窗外掠去。夜血紅光爆閃,化做那巨大的血蝙蝠,瞬息之間已在殿外絕壁盤旋。晏紫蘇與楚寧翻身躍上蝠背,朝著南面的茫茫夜霧飛去。

寒風徹骨,白霧彌散,群峰飛速閃過。遠遠地,從那神女殿中傳來女丑淒厲的驚惶吶喊。

晏紫蘇嘴角牽起一絲淡淡的微笑,低頭望了望腰間的乾坤袋,眼波在悽迷的月光中,顯得如此莫測。

夜霧淒冷,月光暗淡,血蝙蝠一路南飛。

忽然聽見獸吼鳥啼之聲,鋪天蓋地地從乾坤袋的冰蠶絲縫間篩落。蚩尤朝外眺望,險峰怪崖,參差錯落,黑漆漆如萬獸蹲踞,竟又回到了眾獸山。

怪叫震天,無數黑影從千山萬壑飛掠而出,遮天蔽月,浩蕩飛來。蚩尤驀地一凜,隱隱聽見琴聲鏗然,破空嫋嫋,赫然便是今夜在寒荒城驅使萬獸圍攻南峰的冰甲龍筋箏!

血蝙蝠穿過漫天鳥獸,筆直地朝西北的一座險峰飛去。數千隻羅羅鳥從那山峰蓬然炸飛,於夜空嗷嗷怪叫,盤旋翔舞,彷彿在迎接他們一般。蚩尤認得那山峰正是前幾日與拓拔野、拔祀漢五人一齊救出九百童女的地方。心中更覺詫異,不知晏紫蘇等人來此處作甚。

琴聲越來越近,蚩尤遠遠地看見在那山崖洞口,滿地冰雪中,端然坐著一個仙風道骨的老者,正自低頭撫琴。白髮飄飄,鬚眉共舞,就連衣袂也似乎隨著琴聲韻律起伏。

那白髮老者見晏紫蘇等人飛至,推琴起身,哈哈笑道:“晏國主,好久不見,風姿更勝從前。老朽聊奏一曲,恭迎芳駕。”

晏紫蘇格格笑道:“百里無韁,我瞧你是想炫耀這新到手的冰甲龍筋箏罷?”那白髮老者哈哈而笑,腳尖將那古箏輕輕一挑,古箏穩穩地貼在他的背上。那古箏瑩白如冰雪,在月光下閃著冷冷的光澤,五根琴絃光芒閃爍,極是耀眼。

楚寧從血蝙蝠背上輕飄飄地掠到山崖洞口,微笑道:“萬獸無韁百里仙人的御獸之法果然天下無雙,若非百里仙人相助,今夜絕難大獲全勝。”

這老者赫然便是當日在東海上被拓拔野打得大敗的水族十仙之一的“萬獸無韁”百里春秋。蚩尤登時恍然,心想:“他奶奶的紫菜魚皮,原來竟是這老妖。難怪以江疑的驚神鑼亦不是其對手。”

百里春秋位列水族十仙,念力極強,精擅御獸之道,與龍女雨師妾、火神祝融並稱大荒三絕。當日在風雷海上,只因與夔牛相鬥良久,真元損耗不少,又過於託大自負,對拓拔野不放在眼中,否則決計不會被他輕易擊敗,蒙受奇恥大辱。

百里春秋捋須笑道:“楚法師過譽了。那江疑也是個厲害角色,若不是你與女丑神女相助,讓老朽得了這寶箏,要想如此順利也非易事。”哈哈而笑,眉目之間,卻難掩得意之態。

突聽一聲狂吼,眾人只覺得耳邊爆起連串驚雷,險些站立不穩。腥風狂舞,從洞中呼嘯衝出。地動山搖,四壁劇烈震動,腳下的山石竟如波浪般顛伏,“轟”的一聲悶響,洞口周沿的如牙尖石突然交錯疊合,高六丈,寬五丈的山洞竟驀然閉攏!

楚寧大喜,顫聲道:“冰甲角魔龍!”晏紫蘇拍手笑道:“冰甲角魔龍解印復活,老祖也該出來啦!”

蚩尤登時醒悟,原來這座奇形險峰竟然就是寒荒第一兇獸冰甲角魔龍被封印而成的獸山!這山洞想必就是那妖龍的巨口了。前幾日自己數人竟是在妖龍的腸胃之內救出九百童女,又是從那妖龍的排洩口衝出險境。又想,難怪當日自己傾盡全力,以苗刀神力亦不能鑿壁而出。

百里春秋嘿然道:“老祖早已出來了,正大發雷霆呢。”楚寧“啊”了一聲,頗為緊張,問道:“是……是因為九百童女之事麼?”

百里春秋道:“不錯。適才老祖怒不可遏,極是嚇人。我剛回來,便命我即刻驅使羅羅鳥為他找些童女應急。”

四人一邊談說,一邊沿著那陡峭狹窄的甬道向下行走。石壁上粘滑腥臭的綠色液體徐徐流淌,惡臭逼人。

晏紫蘇蹙起眉頭,素手掩鼻,說道:“老祖這幾日接連施法,真元大損,難怪要找些童女補補。以他的脾氣,倘若不發怒那才叫可怕呢。”

蚩尤聽他們說起九百童女,心中凜然,凝神傾聽。又暗自揣測,不知那“老祖”究竟是誰。

楚寧恨恨道:“都是那兩個小賊,多管閒事,將我們辛辛苦苦蒐羅來的童女盡數劫走。”頓了頓,又道:“好在晏國主隨機應變,假借神諭,讓八族長老會替我們蒐羅童女。眼下一切順利,應當不會延誤老祖大事。”

百里春秋微笑道:“老朽已經稟告過老祖了,他聽了甚是歡喜,直誇晏國主聰明機智。”晏紫蘇格格一笑,道:“是麼?那可多謝百里神上啦。”楚寧與夜血似乎也舒了一口大氣。

蚩尤心道:“不知那老祖要九百九十九個童女作甚?”突然想起纖纖前日所說,檮杌兇獸吞噬童女的兇殘慘狀,心下大寒,怒意橫生。

過了片刻,綠光幽然飛舞,萬千西海碧光蟲從甬道中團團飛出,照得百里春秋鬚眉皆碧。有人叫道:“晏國主和楚法師來了!”

晏紫蘇格格嬌笑,大聲道:“青丘國晏紫蘇拜見西海老祖。”遠遠地聽見一個圓潤的聲音笑道:“古靈精怪的晏丫頭,什麼時候變得這般知規知矩啦?”悅耳動聽,竟似是一個孩童。

蚩尤心下大震,原來這老祖竟是大荒十神之一的西海老祖弇茲!水族四大水神中,除了黑水真神燭龍之外,便以西海老祖最為了得。此人生性兇暴乖戾,生平絕少踏入大荒,是以威名雖著,見過他真面目的人卻是寥寥無幾,可稱大荒十神中最為神秘的人物之一。

據說生有三眼,額上一目號為“奪魂眼”,可勾神攝魄。手中一丈八尺長的斬妖刀號稱天下第三名刀,僅排在羽青帝的苗刀與黃龍真神應龍的金光交錯刀之下。生平最為出名的一戰,便是與神農的西海之戰。

傳言一百六十年前,他因犯下大惡,引得神農震怒,追至西海,大戰九百回合後,方才將其斬去右耳,逼迫他立誓此生永不踏入崑崙以東的大荒疆土。但他當年所犯的重罪究竟是什麼,大荒中卻無人得知。自那以後,大荒中再也沒人見過他的蹤影。

晏紫蘇笑道:“見了老祖,還有誰敢放肆?借我一千個膽也不敢呢!”稍一遲疑,纖手突然在臉上一抹,登時變作一個姿容平淡的女子,與百里春秋等人步入冰甲角魔龍的胃洞之中。

巨大的石洞內翠光流動,無數西海碧光蟲熒熒飛舞。洞中立了六人,俱是黑衣男子,瞧那裝束,當是水妖無疑。其中一個枯瘦的麻臉男子瞧見晏紫蘇,登時眯起雙眼,光芒閃爍,失魂落魄地移轉不開視線。晏紫蘇化身變作的平庸女子,對他而言竟似是絕世美女一般。

蚩尤撞見這男子的目光,登時起了嫌惡怒恨之心,竟有一種將他雙眼剜出的衝動,心道:“西海老祖既然在此,這幾人便應當是西海九真中的人物了。”當下凜然戒備。

西海九真傳聞乃是西海老祖親自調教的門生,個個都是意氣雙修的真人級高手。其中虎爪鶚神、西海鹿女、九毒童子等人猶為著名。

那頂立正中、直徑丈餘的銀白石柱熒光閃爍,宛如透明。石柱之中,一個肉球徐徐轉動。

蚩尤定睛一看,方才發現那團肉球竟是一個蜷縮一團、抱膝繞轉的童子。那童子全身瑩白透明,皮膚光潔,青色血管縱橫遍佈。兩眼緊閉,手臂腳足肥短如嬰兒,但兩腿之間竟昂然傲立了一根巨大的玉杵,血管盤虯,頭頸血紅,頗為可怖。蚩尤看了數遍方才確信那是這童子的陽物,心中駭然。

楚寧、夜血疾步上前,朝著那石柱中的童子拜倒,恭聲道:“寒荒國楚寧、夜血拜見西海老祖。”

蚩尤吃了一驚,方知這童子竟然就是西海老祖。但瞧他模樣,分明只是個七八歲的胖童子,怎地竟有兩百餘歲的年齡?

那西海老祖光潔圓闊的額頭突然裂開,綻出一隻幽藍色的眼睛,寒芒閃爍。蚩尤心中一凜,只覺得那隻眼凌厲如電,彷彿瞬息穿透了自己一般,突然有些頭昏目眩,真氣翻湧。

西海老祖的奪魂眼徐徐轉向,凝視楚寧、夜血。兩人如芒刺在背,伏在地上,大氣不敢出,冷汗浹背。過了片刻,方聽西海老祖淡淡道:“很好。你們都是有勇有謀的寒荒志士,將來寒荒八族可就要靠你們了。快快請起罷。”聲音甜潤,但此刻蚩尤聽來,卻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森寒之意。

楚寧、夜血恭聲稱謝,緩緩起身。

晏紫蘇輕移蓮步,格格笑道:“幾年不見,老祖更加年輕啦。下次見著老祖,豈不是要我抱著你嗎?”眾人莞爾,卻板著臉不敢笑出聲來。

蚩尤心道:“這妖女果然膽大包天,竟敢取笑西海老祖。是了,聽段叔叔說過,這西海老祖修煉的冥天大法,可以駐容養顏,想不到竟然可以返老還童。”

西海老祖哈哈笑道:“小丫頭,胡說八道。”但聲音極是歡悅,殊無不喜之意。此時,那雙緊閉的眼睛方才徐徐張開,銀白色的眼珠轉動幾圈,盯著晏紫蘇上上下下打量,道:“晏丫頭,每次見你都是不同的模樣。今日若不是先打了招呼,嘿嘿,我這隻奪魂眼只怕也認你不出。”

晏紫蘇笑道:“我這等庸花俗柳,哪進得了老祖法眼?”

西海老祖哈哈笑道:“千面美人晏紫蘇,什麼時候成了庸花俗柳了?”銀白色的眼珠凝視著她枯淡的臉容,點頭嘿然道:“小丫頭,你乖巧得很,老夫今天真元大耗,急需滋補。要是你依舊千嬌百媚,老夫慾火中燒之下,多半就顧不得過往交情,老實不客氣拿你採補了。”

蚩尤驀地大震,難道這老妖修煉的竟是攫取女陰真元的淫邪妖法?腦中轟然,突然明白他們何以要蒐羅近千童女了,敢情是供這老妖淫樂採補!原本對這位列大荒十神的西海水妖還有敬畏之心,此時立即蕩然無存,轉為強烈的厭恨鄙夷之意。心中驀地一沉,倘若寒荒八族誤信那所謂的萬獸神諭,將九百九十九名童女作為祭品,豈不是……心中更是驚懼狂怒。

蚩尤又聽西海老祖、晏紫蘇等人說了片刻,越聽越是心驚。零零落落,交相疊合,終於將此事的前因後果拼出了個大概。

原來那楚寧乃是寒荒國主楚宗書的堂弟,原本是寒荒八族的祭天法師,與女丑、女戚並列為寒荒三大祭司。但他生性偏執,與女丑、夜血等人自視為寒荒志士,認為寒荒國與金族締結盟約,臣服後者,乃是違背了“八百虎盟”的不義之舉,自甘為奴。對此深惡痛絕,引以為恨。

為了推翻楚宗書,將八族重新從金族中分裂,楚寧等人暗自廣結黨羽,組成“冰龍教”。蓄養兇獸,四處肆虐,進而挑撥離間,造謠生事,無所不用其極。但因金族懷柔安撫,始終不能得逞。

某次行動失敗,長老會查出驅使兇獸為惡的主謀竟是楚寧,大為震怒,將其驅逐。無奈之下,楚寧等人轉而勾結西海水妖,妄圖借其力謀取八族獨立。

與水妖勾結之後,百經商議,定下“借屍還魂”的詭計,即藉助寒荒大神的威名與寒荒七獸的恐怖震懾力,造謠挑唆,引得八族與金族決裂。

楚寧、女丑盜來當年封印七大凶獸的封印訣,再由西海老祖施法,解開諸獸封印。西海老祖將寒荒檮杌、血蝙蝠等兇獸的魂靈轉而封印入楚寧、夜血以及西海九真等人的體內,使得他們具備了極為可怖的獸身,變化自如,肆虐害人。

同時,百里春秋在眾獸山豢養兇獸,四處為虐。而冰龍會在八族各大村寨散佈謠言,聲稱寒荒大神不滿八族違背“八百虎盟”,屈從金族暴虐統治,將要解印七大凶獸,引發大洪水,毀滅八族。一時人心惶惶,將信將疑。

他們算準金族必定會派遣重臣安撫八族民心,是以計劃當金族安撫使到達寒荒城時,驅使解印開來的寒荒七獸與其他諸多兇獸將楚宗書、金族招撫使等一併擊殺,將八族與金族推向分裂的邊緣,然後再透過祭祀,假借寒荒大神的名義,鼓吹八族以楚寧為國主,舉義反抗金族。

但當他們得知所來的金族安撫使竟是極好酒色的少昊時,大喜過望,稍稍更改計劃。楚寧、女丑將不相合作的女戚作為大禮,送與西海老祖凌辱姦殺;然後讓晏紫蘇化身於她。

待到百里春秋御使的萬千飛獸將楚宗書、英招等人重傷之後,隱藏於長老會中的冰龍教成員便大肆鼓譟奉承寒荒大神之命,即時舉義。

同時,晏紫蘇則以攝魂術勾引那已被西海鹿女的春毒迷藥弄得迷迷糊糊的少昊,將他誘入神女殿,偽造他姦殺女戚的現場。然後再讓女丑大聲呼救,將八族對金族的仇恨不滿燃至頂點。

一切都按照既定計劃順利進行。唯一意想不到的岔子,便是從天而降的拓拔野與蚩尤。他們竟然陰差陽錯地救走了近千童女,又在不自覺間攪入了這場西荒暗鬥之中。

原來解印七大凶獸,尤其是解印冰甲角魔龍,需耗損極大的真元,那西海老祖修煉的冥天妖法雖然厲害,卻必須以臘月出生的純陰童女的真元修補。因此,楚寧、百里春秋等人御使羅羅鳥四處擄掠童女,送抵西海老祖盤駐的冰甲角魔龍山內,供其淫辱,攫取真元。

眼下洞中的那根銀白石柱就是當年無名女子封印魔龍的鎮天杵。那日拓拔野、蚩尤等人誤入冰甲角魔龍山洞時,西海老祖正在其中閉關施展解印妖法,不能破柱而出。當他今日終於解印妖龍,從鎮天杵衝出關時,才發現近千童女都已不翼而飛,登時怒發如狂。

蚩尤聽得驚怒交集,心中暗自懊悔:“他奶奶的紫菜魚皮,倘若那日知道這老妖在石柱內閉關,便將他斬個烏泥海膽稀巴爛!”

眾水妖嘀嘀咕咕了片刻,西海老祖不耐煩道:“欽毗,七郎怎地還沒來?”一個鷹鉤鼻的銀髮男子驅前一步,似笑非笑道:“老祖,七郎今夜在鐘山招待姑射仙子。想必也該趕來了。”

蚩尤心中一凜,忖想:“原來他便是虎爪鶚神。”虎爪鶚神欽毗是西海九真中最為臭名昭著的人物,狡詐兇殘,其獸身乃是西海上的至惡兇禽虎爪鶚。

西海老祖奪魂眼光芒一閃,瞥了晏紫蘇一眼,嘿然道:“是了,我險些忘了。七郎夙願得償,還虧得晏丫頭幫忙。”晏紫蘇微笑不語。

蚩尤心念一動:“姑射仙子?難道竟是那木族聖女麼?”見西海老祖銀眼邪光閃動,語氣曖昧,登知不是好事。心中恨恨道:“不知這妖狐又作了什麼惡事。”

忽聽洞外傳來嗷嗷怪叫聲,眾人相互使了幾個眼色,面色突轉輕鬆。百里春秋微笑道:“老祖,羅羅鳥回來了。”過了片刻,十幾只羅羅鳥撲翔衝入,爪上各抓了一隻青絲囊。繞著銀白石柱飛了一圈,將絲囊拋落,又怪叫著朝外飛去,一刻也不敢停留。

西海老祖目中光芒爆閃,一道藍光閃電似的從那奪魂眼中射向地上的絲囊,“吃”的一聲,青絲飛揚,縷縷迸散,露出藏匿其中的粉嫩女童。那十幾個女童大多八九歲年紀,個個白嫩光潔,秀麗可愛,雙眼淚光瀅瀅,驚懼欲狂。

欽毗喉結滾動,笑道:“恭喜老祖,這十幾個雙足小鼎果然都是上品。”

西海老祖哼了一聲,突然從那銀白石柱中蹦了出來,彷彿一個男童一般,赤條條地走到一個女童身旁,奪魂眼冷冷斜睨。醜惡陽物高高上揚,猙獰可怖。那女童駭得面色煞白,幾欲暈厥,淚水滾滾湧落,張口號哭卻發不出聲來。

百里春秋低咳一聲,眾人紛紛轉身,只有欽毗緊緊盯著,眼睛眨也不眨,極是興奮。蚩尤心中驚怒駭異,不敢相信眼前將要發生之事。難道這老妖當真淫邪無恥,一至於斯,竟忍心摧殘如此幼小的女童麼?

西海老祖喉中發出低沉的咆哮,突然探手抓起女童的雙腳,倏然分開,腰間一沉,女童發出一聲撕裂人心的尖叫,鮮血噴射,立時暈厥。眾人均有黯然不忍之色,晏紫蘇閉起雙眼,扭過頭去。

蚩尤腦中嗡然,險些暈厥。眼前一片血紅,那麻癢難耐的殺意從心肺沿著咽喉,直貫腦頂。從未有過的悲憤狂怒宛如烈火一般熊熊燃燒,將他炙烤得彷彿要爆炸開來,真氣洶湧地撞擊著經脈,要將封閉阻礙之處盡數衝開。

西海老祖銀眼充血,齜牙咧嘴,狀如妖魔。那女童昏迷不醒,全身簌簌顫抖,身下一大灘鮮血緩緩地洇散開來。

過了片刻,西海老祖突然低喝一聲,猛地立起,那女童登時被挑得懸在半空,腰肢後折,雙臂下垂,徐徐拖曳在地。

女童突然急劇顫抖,一道紅光從她腹部閃過,沒入西海老祖的體內。既而那女童全身轉為青白,眼圈灰黑,軟綿綿地朝下滑落,癱軟在地,再不動彈。

蚩尤悲怒欲狂,淚血奪眶而出。自蜃樓城破以來,他還從未有如今日這般憤怒。鋼牙緊咬,幾欲碎裂。

西海老祖低籲一聲,周身紅光隱隱,臉上煥發出淡淡的光彩。又轉身走到第二個女童身旁。

那女童目睹慘狀,早已駭得肝膽欲裂,見他走來,渾身哆嗦,淚水縱橫,突然雙眼翻白,張大了嘴動也不動,竟自生生嚇死。

西海老祖冷冷道:“真不濟事。”依舊將那女童裸屍雙腿一分,強行沒入,鮮血登時噴濺了一身。淫辱片刻,將起其殘存的女陰真元驀然吸納,拋丟在地,徑直朝下一個女童走去。

眼睜睜看著西海老祖片刻姦殺了四名女童,攫取真元,蚩尤再也按捺不住,怒發如狂,當下便欲以“翻石草訣”,呼叫奇經八脈中的真氣,強行衝開經脈,冒著經絡重傷的危險,與這老淫妖殊死相搏。

突然,晏紫蘇的纖指隔著乾坤袋急速飛點,將他奇經八脈完完全全封住,令他剛剛衝湧而起的真氣又立時被緊縛。想是透過“兩心知”得悉他的心思,連忙先下手為強。蚩尤鬱怒益甚,心中怒罵不已。

當是時,站在欽毗身側的一個大耳男子,耳廓驀地轉動,恭聲道:“老祖,鹿女和九毒童子來了。”話音未落,果然聽見甬道中有個妖媚的聲音和尖細的嗓子同時叫道:“鹿女、童子拜見老祖。”

西海老祖“哼”了一聲,也不應答,只顧攫取女陰真元。

西海碧光蟲幽然飛舞,環繞著一男一女從甬道走了進來。那女子身著鹿皮大衣,身材高挑,雪白豐腴。桃形俏臉上媚眼流轉,春意盎然。腰間懸掛了一隻小巧的鹿皮鼓,右手橫持鹿角七星管,正是大荒十大妖女之一的西海鹿女。九毒童子尾隨其後,眼神兇狠凌厲,滿臉暴戾神色,逍遙傘斜插背後。

兩人見西海老祖正在玷辱女童,似是習以為常,也不再說話,只管以眼神與眾人一一招呼。

西海老祖腰身一挺,將那女童真元納入體內,方才吁了口氣,淡淡道:“七郎呢?捨不得下床麼?”

鹿女與九毒童子一齊拜伏在地,媚聲道:“老祖,鐘山上出事了。那東海拓拔小子將七郎打成重傷,又將姑射仙子搶去了!”

眾人大驚,紛紛失聲道:“又是那個拓拔野?”

鹿女道:“可不是麼?也不知他從哪裡冒將出來。”當下將拓拔野如何平空出現,制住燭鼓之,她與九毒童子又如何及時趕到,與之大戰,又如何讓他瞅了空子,抱著姑射仙子逃之夭夭,被雪崩埋沒之事一一講述。

眾人聽得聳然動容,百里春秋面色鐵青,眼中直欲噴出火來,顫聲道:“那小賊……又是那該死的小賊!”他在東海上被拓拔野反奪夔牛,英名盡掃,對這少年可謂切齒痛恨,聽聞他在鐘山出現,驚怒交加,恨不能立時將其擒殺。

蚩尤一邊聆聽,一邊驚喜難抑,直想哈哈大笑,適才的狂怒稍稍緩解。但是又頗為疑惑,不知拓拔野何以會到了鐘山之上,救出姑射仙子。但聽到拓拔野二人受困雪崩,不免又大為擔心。轉念心想:“烏賊膽大心細,即便埋在雪山下,也必然能尋隙逃離。”他對拓拔野極有信心,憂慮稍減。

西海老祖眯起雙眼,緩緩道:“那小子中了你們的劇毒,竟然還能在你二人與狼牙雪猿的夾擊下逃走?難道他年紀輕輕,竟已煉成了百毒不侵之身了麼?”沉吟道:“七郎傷勢如何?”

鹿女道:“被那小子斬了三根手指,又打亂了經脈,只怕要調理兩三個月才能緩過來呢。”眾人大凜,燭鼓之乃是燭真神的愛子,受此重創,燭龍必將震怒。倘若遷怒他們護衛不周,那就慘之極矣了。

鹿女與九毒童子見西海老祖凝視自己,目光閃爍不定,心中發虛,只怕他一怒之下要向自己二人問罪。來此途中,二人早已商議妥當,一旦形勢不妙,索性乖覺引咎,爭取從輕發落,當下顫聲道:“屬下護衛不力,請老祖賜罪。”

西海老祖哼了一聲道:“你們及時趕到,才救了七郎一命,居功甚偉,何來罪過?起來罷。”鹿女與九毒童子大喜,齊齊道:“多謝老祖。”慢慢地爬起身來,冷汗涔涔。

西海老祖道:“這麼說來,那拓拔野被雪崩困在密山中了?”九毒童子道:“正是。鐘山六怪正調集人手,遍山搜尋。”

鹿女笑道:“那小子受了重傷,姑射仙子又中了我的春毒,兩人都沒多少真氣,被困在冰雪下,多半早已凍死了。”

西海老祖冷冷道:“是麼?倘若他們僥倖不死呢?”眾人心中凜然。

西海老祖道:“那拓拔野倒也罷了,姑射仙子,嘿嘿,她若回到木族,還有你們的好果子吃麼?”鹿女與九毒童子聽他語意陰冷森寒,心中驚懼,面色慘白,連忙拜伏道:“是。屬下立即趕回密山,傾力尋找。”

西海老祖冷冷道:“眼下到了關鍵時刻,容不得一點大意。既然七郎重傷不能來此,老夫便遷就遷就他,去鐘山會合便是。”頓了頓,奪魂眼寒光怒放,森然道:“順便會一會那個無所不能的拓拔野。”

眾人精神大振,齊聲道:“老祖親臨,必定手到擒來!”蚩尤心中怒罵不已。

西海老祖的奪魂眼突然朝晏紫蘇腰間的乾坤袋瞧來,嘿然道:“晏丫頭,你這乾坤袋裡裝了什麼東西,怎地有如此凜冽的殺氣?”眾人目光紛紛望來。

蚩尤駭然一驚,閃過一絲懼意,旋即升起沖天怒意,凝神聚意,默唸“翻石草訣”,決計拼死一擊。

晏紫蘇嬌軀微微一震,笑道:“老祖眼神好尖,這也讓你瞧出來啦。”將乾坤袋輕輕一抖,蚩尤應聲掉落,重重摔在地上。

眾人看見他背上所負的苗刀,吃驚道:“長生刀!這小子……這小子是蜃樓城喬羽的兒子,和那拓拔野一道惹是生非的蚩尤!”

晏紫蘇笑道:“不錯。他就是咱們全族上下通緝了四年的要犯。我原想悄悄地帶到北海,獻給燭真神邀功請賞,沒想到還是沒能瞞過老祖的法眼。”眾人鬨然,想不到本族第一等通緝要犯竟無聲無息地落在九尾狐的手裡,都大為妒羨。

楚寧、夜血面色微變,他們深知這少年剽悍神勇,心下暗自詫異,不知晏紫蘇何時將他一舉收服。

蚩尤怒目圓睜,冷冷地瞪著晏紫蘇,心中竟是說不出的驚怒、悲苦、難過,周身寒冷,彷彿置身冰窖。這一刻他才發覺,在他內心深處,竟隱隱一直不相信這妖女當真會出賣自己。被她從袋中抖落的瞬間,驚異遠遠大於憤怒。突然之間,覺得自己的想法好生滑稽,這妖女奸狡毒辣,冷酷無情,又怎會真對自己網開一面?心中莫名一陣劇痛,張大嘴,縱聲狂笑。

晏紫蘇眼波中驀地閃過黯然苦痛的神色,不敢觸及他的目光,扭過頭去。

西海老祖嘿然道:“原來他就是木族喬愧水的子孫麼?晏丫頭,倘若你能將那拓拔野也一齊捆了去北海,那可當真是奇功一件。燭真神歡喜之下,必會賜你‘本真丹’。”

晏紫蘇雙頰暈紅,極是歡喜,但瞥了蚩尤一眼,瞬間又轉為蒼白黯然。

欽毗大踏步走來,笑道:“原來這便是木族的第一神器長生刀麼?今日倒得好好見識見識。”探手去抓苗刀。

蚩尤虎目圓睜,大吼一聲,握住刀柄,碧氣從頭頂轟然衝起,剎那間奮起神威,以兩傷法術將封閉的經脈霍然貫通。洶湧真氣蓬勃呼嘯,從氣海滔滔滾卷,抵轉手少陽三焦經。碧光從手臂上耀眼閃爍,直沒苗刀,青銅刀鋒亮起眩目無匹的青光,鏗然長吟。

剎那之間,蚩尤業已人刀合一,狂吼著一躍而起,強忍經脈灼燒裂痛,朝著欽毗狂飆怒斬!

眾人駭然驚呼。欽毗大吃一驚,措手不及,十指指尖倏地爆放出十道烏黑色的真氣,交錯如虎爪,轟然下擊,撩格撲擋。

“撲哧”一聲,欽毗的氣爪應聲破碎,血光迸現,慘叫著朝後摔出。胸膛上已被刀氣劈出一道三寸來深的長條傷口。猝不及防之下,想以赤手真氣阻擋苗刀,實是無異螳臂當車。但他甚是乖滑,眼見不妙,立時藉助反撞巨力全力後撤,是以雖然狼狽,卻無性命之虞。

眾人大駭,西海老祖藍目之中閃過驚詫的神色。欽毗乃是西海九真中最為厲害的一個,竟被這小子一刀殺得如此大敗!

蚩尤厲聲喝道:“無恥老妖,吃爺爺一刀!”苗刀旋轉狂舞,捲起龍捲風似的碧光,風雷狂吼,一式“天下萬物”朝著西海老祖當頭劈下。

“天下萬物”乃是神木刀訣中極為霸冽的刀法,對於自身真元的損耗極大,若非兩人對決的生死關頭,不可輕易用之。但此刻蚩尤以兩傷法術衝開自身經脈,原本已身負重傷,無法久支;而他面對的又是大荒十神之一的西海老祖,只能畢其功於一役,務求將他一舉擊倒。

刀光眩目,氣芒裂舞。洞中漫漫西海碧光蟲被刀氣所激,登時繚亂迸射,光芒閃爍,簌簌滿地。“轟”的一聲,幾塊巨石化為煙塵,瀰漫揚舞。

西海老祖男童般肥短潔白的身軀赤條條地站在碧綠的刀光中,動也不動,嘴角牽起一絲微笑,嘿然道:“這就是天下第一名刀麼?”額上奪魂眼驀地怒射出一道刺目藍光,如劍一般破入蚩尤霸冽凌厲的刀芒。

蚩尤只覺神迷意奪,念力倏地渙散,狂霸刀芒登時收斂消逝。西海老祖哈哈大笑,笑聲凜冽妖異,震耳欲聾。

蚩尤神識恍惚,彷彿看見無數道黑光四面八方怒射而來,如暴雨閃電般破入自己體內,周身驀地撕裂一般的疼痛,叫一聲,被那巨大的衝擊力推得高高飛起,撞在石壁上,眼前豔紅,血腥味急速彌散開來。

眾人齊聲讚道:“老祖大法,天下無雙!”西海老祖得意,哈哈大笑。晏紫蘇面色蒼白,身形微微搖晃,雙眼迷濛。

蚩尤搖搖晃晃爬了起來,虎目斜睨,哈哈狂笑道:“我還道西海老妖的奪魂眼和‘海神笑’有什麼了不得,原來不過如此。”

眾人微詫,想不到在西海老祖這般重擊之下,他竟能如此迅速地站起身來。西海老祖嘿然笑道:“是麼?這麼說來,老夫可不能讓你失望嘍。”奪魂眼兇芒爆放。

蚩尤剛剛聚斂的念力登時又粉碎迸散,覺得耳中轟然一響,一片空茫,一股妖邪真氣乘勢洶洶衝入,排山倒海,恣意奔騰,烈火狂飆似的衝卷周身經脈。體內連珠爆響,他原已傷毀的經脈瞬息土崩瓦解,錯亂碎斷,灼痛如狂。

蚩尤痛不可抑,狂吼一聲,轟然倒地。眾人笑道:“都說這小子頗有能耐,到了老祖手上,原來不過是一根廢柴。”

蚩尤周身彷彿寸寸碎裂,真氣岔亂奔走,火燒火燎。意識迷糊,恍恍惚惚瞧見人群裡晏紫蘇的臉容,搖晃波盪如水紋一般,心中突然說不出的憤怒悲苦,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巨大力量,突然強撐著站了起來,喘息著笑道:“廢柴?我瞧這老柴刀也不過是廢銅爛鐵……”

眾人見他居然還能爬起,不由大詫。

西海老祖笑道:“老夫倒要瞧瞧是你的嘴硬,還是骨頭硬。”右手輕輕一彈,黑光如電飛舞,直沒蚩尤右腿膝蓋。“噶察!”脆響,膝蓋骨登時粉碎,蚩尤悶哼一聲,晃了晃,單膝轟然著地。

西海老祖笑道:“原來你的骨頭不過象豆腐,一捏就碎。”眾人縱聲大笑。

笑聲轟然迴盪,眾人的臉容在眼前搖晃變形,宛如妖魔。蚩尤劇痛如焚,腦中昏沉,心中狂怒,那念頭卻越來越清晰:“就算是死在這裡,也要站著死!”左腿強撐,用盡周身力量,緩緩站起,勉力大笑道:“無恥老妖,除了對手無寸鐵的小女孩下手,也就只敢夾夾豆腐了!你奶奶的紫菜魚……”

話音未落,西海老祖嘿然冷笑,十指如飛,黑光縱橫飛舞。蚩尤衣裳寸寸碎裂,周身骨骼“嘎嘎”作響,剎那之間,他雙膝、雙踝、琵琶骨……盡數碎裂,再也支撐不住,轟然倒地。鋼牙緊咬,不發出一聲疼痛的呻吟。

蚩尤心中又驚又怒,眼前一切彷彿噩夢一般。他的大半經脈已被震碎,真氣虛弱遊移,顫抖著想要爬起身來,但兩踝、兩膝骨骼都已碎裂,軟綿綿地拖曳在地。突然之間,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如此孤單而虛弱,彷彿荒寒極地的一根秋草,在狂風中獨自飄搖。

心中悲涼苦澀,突然想起了拓拔野,想起了他溫暖的笑容。想起了和他、纖纖一起,在蜃樓城、古浪嶼度過的春秋歲月。想起了那藍天白雲,碧海銀沙,沙灘上的日落,月夜掉落海中的椰子,沙灘上熊熊的篝火,纖纖的笑聲,拓拔野從海中高高躍出時手中提著的海龜,聯床夜話時跳躍的燈火……

恍惚之中,似乎聞著了那鹹鹹的海風,潮溼而又溫熱,彷彿聽見纖纖銀鈴似的笑聲、拓拔野悠揚的笛子……那些時光彷彿觸手可及,但卻隔得如此遙遠。

突然,他彷彿聽見拓拔野在耳旁大聲叫道:“魷魚,站起來!不要倒在這些惡賊的腳下!”他驀地振奮精神,嘿然低笑,喃喃道:“臭烏賊,我怎麼會向這些貨色認輸?”

洞中鴉雀無聲。眾人瞧著蚩尤渾身血汙,喘息著以兩肘之力,試圖從地上支撐爬起,心中不由都起了異樣的震驚懼怕之意。人群中,晏紫蘇面色煞白,指尖不住地顫抖。

蚩尤驀地大吼一聲,以苗刀斜斜抵住地上的巖隙,用盡全力站了起來,乜斜著眼睛,冷冷地望著眾人,想要大笑,卻發不出聲,喘息著“呸”了一口,冷笑道:“一群卑劣無恥的沒膽小人!就算爺爺的厲鬼不來收拾你,我兄弟……兄弟也要提你們頭顱,給老子倒酒……”

西海老祖銀眼兇光怒放,大喝一聲:“找死!”右掌轟然拍舞,一道洶洶黑光狂奔飛卷,朝著搖搖欲墜的蚩尤直撞而去。

蠻蠻鳥歡悅地鳴叫著,火光跳躍,兩人的身影在冰壁上迷離變幻。喘息聲、呻吟聲、衣帛撕裂聲……交纏著巨骨燃燒時“噼撲”的脆響。

拓拔野貪婪地吸吮她的唇瓣、脖頸,沿著那弧線不斷下滑,粗暴地扯開她凌亂的衣襟,在她雪白渾圓的香肩上流連輾轉。

姑射仙子弓起身子,仰起頭,聲聲嬌喘,星眼迷離。當他將頭深深地埋入雪丘玉溝,舌尖掃過她滾燙的肌膚,姑射仙子突然繃緊身子,緊緊交纏,顫慄著發出哭泣似的呻吟……

拓拔野呼吸濁重,喉嚨火燒火燎,滾燙的雙手摩挲著她的腰肢與大腿,緊緊地抵住她柔軟的身軀,那灼燒的溫度穿透薄薄的衣帛,在她體內瞬息引爆痙摩的狂潮。

姑射仙子顫聲嬌喘,綿軟無力地癱倒在他的身下,任由他將周身白衣粗暴剝離,任由他飢渴而狂熱地吸吮她的身體,任由他的指尖挑撥她生命的琴絃,彈奏甜蜜而痛楚的旋律……

他狂野迷亂的眼神,貪婪的舌尖,火熱的手掌、堅硬的身體……每一次的接觸都帶來如許恣肆的顫慄。她的身體崩爆了,融化了,又燃燒為熊熊的烈火,只想和這陌生而又熟悉的少年男子一起進入那赤紅狂野的煉獄……

“蠻蠻!蠻蠻!”突然聽見幾聲清脆的怪叫聲,幾滴冰冷的雪水接連不斷地滴落在拓拔野的脖頸上。拓拔野微微一震,瞬時清醒。剎那之間竟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忽然瞥見身下姑射仙子寸縷不著,玉體橫陳,纖細的脖頸上佈滿了紫紅的吻痕……所幸雪臂之上,那顆守宮砂依舊鮮紅奪目。登時悔疚羞慚,無以復加,猛地抽身後退,重重地抽了自己一個耳光。周身慾火瞬時消減,赧然低聲道:“仙女姐姐,我……”

頭頂冰涼,又是一串的雪水接連滴落。拓拔野抬頭望去,只見比翼鳥盤旋飛舞,不斷啄擊著頂壁的一角,蠻蠻怪叫,極是興奮。它們啄擊之處,冰雪消融,斷線珍珠般滴灑飄落。

拓拔野心中一動,驀地大喜,脫口叫道:“仙女姐姐,我們可以出去了!”姑射仙子膩聲低吟道:“為什麼要出去?你……你過來罷!”聲音嬌媚入骨,素手一拉,將他扯得壓落在自己身上。

拓拔野此時已經大為清醒,但被她滾燙柔軟的肢體緊緊交纏,仍不禁心馳神蕩,竭力收斂心神,歉然道:“仙女姐姐,對不住了。”重新將她經脈封住。

這時,比翼鳥尖叫歡啼,突然低飛繚繞。“轟”的一聲,冰雪簌簌崩落,登時將拓拔野二人埋在雪堆之中。頂壁上露出一個三尺餘寬的黑漆漆的洞口。

原來拓拔野先前仔細查尋四壁,卻獨獨忘了頂壁。那頂壁上的洞口被兩尺餘厚的冰層封堵,獸骨火焰燃燒了這麼久,冰窟內溫度逐漸升高;拓拔野與姑射仙子纏綿之時,躁熱情火與逸散真氣不住升騰,使得那洞口冰層漸漸融化。被比翼鳥這般輪番猛啄,登時迸裂開來,連帶著頂壁上的冰雪一齊掉落。

拓拔野抱著姑射仙子跳將起來,大喜笑道:“鳥兄鳥嫂,多謝兩位了!”見那比翼鳥啄擊頂壁之時,便已猜到其後必有出口,豈料還不必自己動手,蠻蠻鳥便已經代勞開出一條路來。驚喜之餘,心中突然覺得,這兩隻怪鳥果然是冥冥上蒼派來相助的神鳥。

比翼鳥傲然鳴叫,繞飛一圈,落在拓拔野的肩膀上。相互啄擊,梳理羽毛,一幅怡然自得、恩愛歡好之狀。

雖不知那洞口究竟通往何處,但縱有兇險,也遠勝於在此束手待斃。拓拔野低聲道:“仙女姐姐,再忍上一忍,只要出了這山腹,定然有法子可解你體內之毒。”默唸凝冰訣,姑射仙子身上登時凝結一層三寸餘厚的寒冰。她體內熱血奔沸,這般凍結之後雖然仍會湧動,但流速甚緩,支援上大半日當無問題。

當下拓拔野再不遲疑,抱緊姑射仙子輕飄飄地躍入那黑洞之中。四面漆黑,寒氣森冷,拓拔野左手指尖以真氣燃光,指引在前,凝神戒備,一步步往前走去。

狹窄的洞甬傾陡上斜,迤儷曲折。四壁光滑,盡是寒冰。頂壁冰柱如犬牙交錯,在火光對映下變幻著幽冷而眩目的光澤。

洞窟之中,漂浮著森森白汽,如大霧一般彌散聚合。越往上行越是寒冷,拓拔野頭髮皮膚之上,逐漸凝結了一層薄薄的冰霜。比翼鳥凍得簌簌發抖,不住地扇動翅膀,抖落冰屑,“蠻蠻”叫聲也開始顫抖起來,再過了片刻,索性振翅飛舞,在拓拔野身前身後盤旋繚繞。

忽然一陣陰風吹來,冷霧離散,拓拔野打了個寒噤,心中卻是一陣驚喜:既有冷風,則必有出口。精神大振,聚氣湧泉,朝上急速滑行。

半個時辰之後,甬道越來越寬,但那白汽冷霧也越來越重,五步之外便是一片蒼茫,雖有真氣燃光,亦不能遠視。拓拔野飛速滑行,突然腳下一絆,險些摔倒。心下微凜,凝神望去,竟是森森白骨。以那骨架結構來看,當是魚龍之類的巨型海獸。心下大奇,不知何以在這山腹冰窟之中竟能遇見海獸屍骨。

再往上行,所遇的屍骨越來越多,無一不是海中巨魚怪獸,屍骨盡皆完好無損,有些竟連皮肉猶自尚存。拓拔野心中驚異更甚,不知自己究竟身在何處。當下轉動記事珠,思緒飛轉,查詢《大荒經》中相關記述。

突然一凜,當是這裡了:“鐘山東南四百二十里,曰密山。其間盡澤也。是多奇鳥、怪獸、奇魚,皆異物焉。密山千仞,冰雪其覆。中空浩蕩,狀如玉壺,故又名玉壺山。傳此山通西海,水湯湯而出,如自天上來。故昔年寒荒諸族備受水患之苦,寒荒大神昊天氏以魂煉石,歸化於此,水乃止焉……”

拓拔野心下大震,洞窟中多海獸屍骨,難道這密山當年果真通達西海麼?此山去西海尚有遙遙數千裡,倘若當真如此,那也太忒匪夷所思。又想,此山既名玉壺山,又有大水出處,想必山上必有出口。振作精神,繼續前行。

這般上行許久,森冷益甚,以拓拔野之浩然真氣,亦覺得刻骨侵寒。氣溫越低,途中橫陳的魚獸屍骨儲存得越加完好,待到後來,竟是皮肉鱗介絲毫無損,栩栩如生。

霧氣茫茫,甬道逐漸轉小,蓋因水汽附著四壁,長年累月冰壁雪柱越積越厚之故。某些轉折之處猶為狹窄,拓拔野不得不蓄氣揮掌,硬生生劈出一條道路來。

洞中愈冷,拓拔野反倒愈加放心。蓋因姑射仙子體內躁熱洶洶的春毒邪氣,在這冰寒森冷之中逐漸鎮定,流速甚緩,彷彿進入冬眠一般。

不知走了多久,腹中飢腸轆轆,咕咕的叫聲在這空空蕩蕩的冰洞中聽來更覺格外清晰刺耳。拓拔野自從當年遇見神帝之後,已沒有嘗過這般飢寒交加的滋味,此刻頗有重溫舊夢之感,自覺有趣,不禁莞爾。比翼鳥蠻蠻尖叫,有氣沒力地撲翔,停落在他的肩膀上,再也不願挪動。

低頭望去,姑射仙子凝結於冰柱之中,長睫閉攏,臉頰嫣紅,嬌媚動人,彷彿在作著慵懶甜蜜的美夢。拓拔野神魂震盪,目光不能移轉,想道:“倘若能與仙女姐姐終生廝守,就算出不得這密山,又有什麼打緊?”

回想今日與她兩次纏綿歡好的情景,雖然最終都咬牙苦苦忍住,那但肌膚相接、唇齒相依的消魂滋味,已足以令他神魂顛倒。心中砰砰亂跳,喉嚨麻癢難當,驀地一陣衝動,直想將她冰霜解開,偷偷地親上一親。但心下明瞭,自己能自控一次、兩次,第三次卻絕無把握了。當下連忙轉移念頭,強迫自己不再多想。

比翼鳥在他耳旁不住的叫喚,他心中一動,想起纖纖。這丫頭此刻只怕還站在那懸崖頂上,迎風等待吧?

想到她纏著要這怪鳥的臉容姿態,嘴角不由露出一絲微笑。笑容忽然凝結,驀地明白了當時她索要這比翼鳥的緣由和那痴情心意。心中黯然,暗自太息,忖道:“倘若……倘若這丫頭喜歡的是魷魚,那便兩全其美了。”但心中卻明白,以纖纖的性子,要改而喜歡他人,是斷無可能之事。

纖纖極是頑固,從前在古浪嶼上,他為她抓了一隻極為可愛的珊瑚綠毛龜。纖纖喜歡之極,偷偷在它殼上刻了一個“野”字,養在水晶櫃裡,每日親自抓了蝦米餵它。空暇之時,常常拉了他一道在沙灘上逗弄珊瑚龜,一玩便是一個下午。

某日,那珊瑚龜不知何以竟從水晶櫃中逃逸,拓拔野翻山倒海也尋它不回。纖纖傷心欲絕,賭氣幾日不吃東西。

無奈之下,拓拔野又尋了一隻大小形狀差不多的珊瑚龜,哄騙纖纖。豈料纖纖見那龜殼上沒有“野”字,立時將它拋到窗外。哭著說,她要的只是那隻逃走的烏龜,即便是金龜玉龜,也是無法替代。

拓拔野一面向上滑行,一面胡思亂想,腹中倒不覺得那麼飢餓了。頸上的淚珠墜冰冷地貼著皮膚,令他突然想起雨師妾來。心中怦然,驀地一陣甜蜜酸苦,忖道:“不知雨師姐姐現下究竟怎樣了?”轉念想到雨師妾生死不知,自己竟然與姑射仙子恣意纏綿,並將她忘得一乾二淨,登時大為愧疚羞慚,面紅耳赤。

心中倏地閃過一個念頭:雨師妾與姑射仙子之中,自己喜歡的究竟是哪個呢?暗自一陣迷惘。

當是時,比翼鳥忽然拍翅尖叫,極為興奮。拓拔野猛地回過神來,驀地聞到一股淡淡的清甜果香,登時勾起轆轆飢腸。拓拔野大喜,難道這山洞即將到頭,其外便有蔬果麼?

比翼鳥尖叫著撲翼騰空,在冷霧中笨拙地飛舞,急不可待地朝著前上方飛去。拓拔野緊緊相隨。

滑行片刻,卻見比翼鳥歡啼著撲落,在洞甬邊側的地上不住啄擊。拓拔野搶身上前,陣陣異香撲鼻而來。凝神望去,卻見一道兩尺來寬、三寸餘厚的黑色膏石沿著洞壁迤儷蜿蜒,彷彿一條巨大的冬眠的玄蛇。

比翼鳥跳躍其上,歡聲啄食,仰頸吞嚥。拓拔野心中驚奇,難道這膏石竟可以吞食麼?彎腰掰下一塊,放到鼻前輕輕嗅了嗅,一股清甜甘香鑽入鼻息,如醍醐灌頂,神清氣爽。又驚又喜,放入口中咀嚼,“噶嚓”脆響,那膏石堅硬無匹,極是難嚼。

拓拔野心中一動,真氣聚集掌心,碧光流轉旋舞,那膏石登時融化開來,彷彿黑色豆腐一般在掌心巍巍顫動。張口吸食,“咻”的輕響,立時滑入肚中,瞬息之間,一股異香自腹中轟然直灌腦頂,如午後熱浪,懶洋洋、暖熏熏地周身經脈中流轉,說不出的愜意舒服。

拓拔野大喜,當下依法炮製,以掌心真氣將黑色膏石化為軟膏之後吸食吞服,頃刻間便吃了許多,登覺精神熠熠,渾身上下彷彿充滿了無窮無盡的力量,傷毀的幾處經脈也不再那般燒灼生疼了。心中驚喜,不知這黑色膏石究竟是什麼寶物。

比翼鳥怪叫著跳到他的掌心,密雨般地啄食。拓拔野掌心被啄得發癢,忍不住哈哈大笑。

當下將姑射仙子的冰霜解開,小心翼翼地將柔軟膏石喂入她的口中,以真氣輸送入腹。她柔媚眼波凝視著拓拔野,蘭馨之氣吹在他的掌心,酥麻瘙癢,令他忍不住又有些神魂飄蕩,幾次三番想要親親那嬌豔鮮嫩的紅唇,惟有強行忍住。

喂服之後,為了避免自己受她所誘,心中綺思慾念不能自抑,便又將她重新凝冰封凍,抱著她與那比翼鳥繼續向前滑行。

冷霧悽迷,森寒入骨,魚獸屍身參差林立。拓拔野沿著那黑色膏石迤儷而上,走了約莫兩個多時辰,疲倦之時便掰下膏石,融化吞服;同時亦解凍姑射仙子,給她喂服膏石。

越往上行,越發覺得隱隱之中彷彿有一種奇異的巨大壓力,無形地籠罩著,越來越沉重,越來越令人透不過氣,艱於呼吸。

拓拔野體內真氣受其所激,不斷地翻騰洶湧,但血液的流速卻越來越緩慢,頭髮、皮膚上凝結的寒霜急速增厚,過了小半時辰,竟成了雪人一般。比翼鳥的鳴叫聲越來越低,終於細不可聞,在他肩上化為一對冰鳥。拓拔野微微一笑,將它們放入懷中的乾坤袋,全速滑行。

峰迴路轉,柳暗花明。上方突然亮起眩目的白光。拓拔野大喜,聚氣湧泉,電衝而起。

漫漫白光,眼花繚亂。突然閃起絢麗無匹的五彩光芒,一股巨大的森冷壓力如三山五嶽當頭驟然蓋下,拓拔野上衝之速過快,這般驀一衝撞,還來不及調整真氣,便覺腦中轟然,眼前一黑,重重地朝下摔去,人事不醒。

蚩尤驀地覺得心中狂痛,“兩心知”發瘋似的朝心底鑽去,大叫一聲,仰身跌倒。“呼”的一聲,黑光怒卷,西海老祖的掌風堪堪從他頭頂轟然掠過。

“轟!”石壁迸裂,碎石激舞。蚩尤被那迸爆的狂風衝卷,倏然飛起,橫撞在石壁上,滿身鮮血,猶自喘息狂笑。

忽然聽見一聲驚天狂吼,天搖地動,土石簌簌隕落。原來這冰甲角魔龍雖已解印,仍自沉睡之中,被西海老祖這般一掌擊中,登時吃痛驚醒。

妖龍咆哮搖擺,洞內天旋地轉,眾人踉蹌。蚩尤突然被震得高高飛起,不偏不倚,朝西海老祖飛撞而來。蚩尤身在半空,心念一動,驀地調集殘餘真氣,怒吼一聲,奮力揮舞苗刀,借勢怒斬!

眾人齊聲驚呼,想不到這小子垂死之人,竟然剽悍若此。晏紫蘇柳眉一蹙,嬌叱道:“臭小子,當真是不想活啦!”纖手閃動,萬千銀光蓬然飛舞。“嗖嗖!”漫漫光芒繽紛錯亂。

蚩尤只覺周身突地一陣冰涼,麻痺沉重,身不由己地重重摔落。周身皮膚須臾間轉為烏黑色,麻痺冰冷,劇烈顫抖,憤怒地瞪視著晏紫蘇,想說什麼卻再也發不出聲來。

視線如霧籠紗掩,迷濛一片。依稀看見眾人的身影,搖曳不定。腦中嗡然震響,聽見西海老祖嘿然笑道:“晏丫頭,你這針上塗了幾味劇毒?瞧他都快成了焦炭了。”

又聽見那妖女格格笑道:“焦炭?哪能這般便宜他?不出三個時辰,他連一根骨頭也剩不下啦。”

蚩尤意識漸轉模糊,心中迷亂,迷迷糊糊地想道:“我要死了嗎?”忽然一陣害怕。他生平從不怕死,但這一刻,如此接近死亡,那股森冷的懼意還是遊蛇般爬上心頭。

人影紛亂,聲音嘈雜。朦朧中看見一隻手探了過來,將他手中苗刀硬生生拽走。他奮力想要抓住刀柄,卻無絲毫力氣,被那人猛踹一腳,登時鬆開手指,眼睜睜地看著刀柄從自己的手心滑走。

周身冰冷僵硬,漸漸失神,渾渾噩噩之間,聽見有人笑道:“將他丟到山下去,瞧瞧能毒死幾隻禿鷲。”迷糊中彷彿被人抬起,搖搖蕩蕩,過了片刻,天旋地轉,終於再也沒有任何知覺。

又不知過了多久,蚩尤迷迷濛濛地醒轉,渾身冰冷僵硬,毫無知覺,喉中卻猶如烈火燃燒一般。耳邊狂風呼嘯,鬼哭狼嚎之聲悠長飄蕩。心中一凜:“我已經死了嗎?這是在幽冥鬼界麼?”

費力睜眼,眼前漆黑一片。過了片刻,才隱隱看見上方暗影交錯,似乎是尖崖利石。遠遠地,幾點幽藍的火光淡淡地跳躍,在虛無縹緲中靜靜燃燒。寒風吹來,自己似乎在悠悠飄蕩,落葉卷舞,貼伏於他的臉頰,又倏然飄飛而去。一群黑影從上方忽地急速掠過,腥臭逼人。

他睜眼看了片刻,便覺暈眩難忍,又閉上雙眼。心裡迷糊忖想:“這裡又黑又冷,渾身上下沒有丁點知覺,難道果真是死了麼?”心中驀地一陣悲涼。混沌之中無法多加思考,又自沉沉昏迷。

再次醒來之時,渾身劇痛,彷彿所有骨骼、肢體都已寸寸斷裂,又如萬千火焰在體內炙烤焚燒,疼不可抑。蚩尤低聲痛吟,心中一動,驀地一陣狂喜:既然身體如此劇痛,那便是沒死!

猛地睜開眼睛,陽光燦爛,眩目刺眼。他想要抬起手掌遮擋陽光,但琵琶骨劇痛難忍,手臂軟綿綿地移動不得,這才想起自己幾大關節骨骼已經被那西海老妖敲碎。當下惟有眯起眼睛,費力地移轉視線。

過了片刻,蚩尤方才逐漸適應這強烈的光線。徐徐四望,白日當空,應是正午。藍天如海,萬仞峭壁四周環合,冰山雪崖,摩雲參天,自己宛如在井底一般。

山風吹來,脊背生涼。側頭往下望去,猛吃一驚,身下萬丈深淵,自己竟是懸空而臥!一張巨大的銀光絲網縱橫交錯,牢牢地縈繫在周圍的峭壁山岩上,將他穩穩托住。心中一陣迷惑,想起昏迷之前發生的事情來。難道自己被諸水妖從那冰甲角魔龍體內拋落,竟這般湊巧,掉到這奇異的巨網上麼?

蚩尤死裡逃生,心中說不出的歡愉喜悅,一時也不及多想,縱聲高呼。迴音激盪,嫋嫋不絕。

方喊了幾聲,周身便疼痛得如同要迸散一般,喘息不已。想要調息聚氣,但經絡大都碎斷,真氣無以為繼,只得作罷。

忽聽頭頂傳來尖利的怪叫聲,幾隻巨大的禿鷲與食屍鳥在高空盤旋,想來是被他那幾聲高呼招來的。眾鳥見獵心喜,猛地疾衝而下,朝他俯衝抓來。蚩尤一凜,下意識地想要運氣揮掌,方甫用力,斷骨錐刺,體內真氣在碎裂的經脈間岔亂奔走,劇痛攻心,大叫一聲,險些暈去。

勁風鼓舞,腥臭撲面,那幾雙巨大的翅膀撲扇著從頭頂掠過。眾鳥突然紛紛驚啼,盤旋環繞,沖天飛去,頭也不回地逃之夭夭。蚩尤心下愕然,驀地想起昏迷前所聽見的話來——“將他丟到山下去,瞧瞧能毒死幾隻禿鷲。”

蚩尤心下登時恍然。是了,自己身中妖狐巨毒,竟連貪婪的禿鷲與食屍鳥也要退避三舍。心中大覺滑稽,忍不住哈哈大笑。

心中一動,突然想起那妖狐說的話來——“焦炭?哪能這般便宜他?不出三個時辰,他連一根骨頭也剩不下啦。”不知自己業已昏迷多久?即便中毒之時,是昨夜三更,此時已是正午,其間也遠不止三個時辰。何以自己竟依舊毫髮無損?

心中狐疑,難道那妖女下手之時竟估錯了分量?突然又想,之前周身麻痺冰冷,殊無知覺,當是中毒無疑,但何以眼下竟殊無麻痺僵冷的感覺呢?難道那巨毒到了自己體內,竟因為某種緣由自動消散了麼?越想越是迷惑。

胡思亂想了片刻,頭腦逐漸昏沉起來,重又迷糊昏睡。

再度醒來時,已是黃昏。夕陽斜斜地照在西側峰頂,在冰雪的反射下閃爍著耀眼的光芒。

淡藍空的天空已經隱隱可以看見星辰,鳥群橫掠,啞啞鳴啼。山風淒冷,寒意徹骨,他躺在深崖下的巨網中,隨風搖盪,彷彿被整個世界遺忘了一般。

蚩尤周身劇痛難忍,口乾舌燥,喉中烈火熊熊燃燒,腹中咕咕直叫,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這才想起已經許久沒有進食了。看著鳥群從上空掠過,彷彿都成了烤得皮焦肉嫩的飛鵝,飢腸轆轆,不能動彈,徒呼奈何。喃喃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早知昨晚在南峰上就多吃幾塊魚肉了。”想起昨夜宴席上的酒肉,更覺飢渴難耐。

驀地一凜,不知眼下寒荒國的局勢如何了?纖纖等人尚在寒荒城內,烏賊也不知回去了沒有?倘若局勢一旦為水妖與冰龍教所控制,他們處境必將極為危險。以烏賊之力,似乎也不是那西海老妖的對手……越想越是焦躁,恨不能立時插上翅膀飛回寒荒城。但眼下全身幾無一處可以動彈,倘若苗刀未失,十日鳥在此,那就好了。想起被水妖搶走的苗刀,更加怒恨難平。

“蚩尤——”突然聽見遠處傳來似有似無的呼喊。蚩尤一凜,全身僵直。心中狂跳,凝神傾聽。依稀聽見群峰之間有一個女子的聲音,由遠而近,在不住焦急地呼喚他的名字。

蚩尤狂喜,心道:“難道是纖纖和烏賊找到此處來了嗎?”掙扎著奮盡全力,縱聲高呼應答。豈料他方甫呼喊,那聲音登時止住,再無聲響。

山風凜冽,鳥叫嗷嗷。蒼白的夕陽斜照在荒寒群山,四下一片寂然。

蚩尤等了半晌,再也聽不見那聲音,心下焦急,忍不住又大聲呼喊。但除了那悠然激盪的回聲,並無任何回答。蚩尤心中不由一陣狐疑,難道適才竟是自己耳中錯覺麼?又或是自己果真已經到了幽冥鬼界,這聲音乃是女鬼招魂之聲?心中突起寒意。

過了片刻,忽然又聽見山頂傳來驚喜焦急的叫聲:“蚩尤!蚩尤!”蚩尤原本狂喜之心卻驀地沉了下去,一股無名怒火熊熊竄將上來。此次相隔極近,聽得分明,那聲音嬌媚悅耳,赫然竟是九尾狐晏紫蘇!

一道妖嬈的黑影倏地從藍空掠過,朝他閃電般地御風俯衝。來勢太快,狂風鼓舞,從那山峰峭崖穿掠過時,積雪凝冰瞬間迸散,漫天簌簌飄落。

那人黑衣鼓舞,青絲飛揚,眉眼盈盈,滿是歡喜欣悅的神色。雖然臉容素昧平生,但從適才的聲音與眼神,蚩尤便可斷定確是晏紫蘇無疑。

蚩尤心中狂怒,料想這妖女定是藉助“兩心知”之力,得知自己尚存人世,此番追來,多半是想將自己擒往北海邀功請賞。

晏紫蘇輕飄飄地落在絲網上,眼圈一紅,拍拍胸脯,格格笑道:“臭小子,早知你死不了。害我白擔心了一場。”

蚩尤心中更怒,這妖女將自己害得生死兩難,竟還惺惺作態,哈哈狂笑道:“你擔心什麼?擔心蚩尤死了,你拿不到封賞嗎?”

晏紫蘇雙頰一紅,既而變得蒼白,妙目中閃過愧疚羞怒之色,迅即脆笑道:“呆子,怎地變得聰明瞭?一猜就著。”

不知何以,蚩尤一見著她便覺得說不出的怒恨,這種恨意之深切,竟比對那西海老妖還要強烈,雙眼瞪視著她,彷彿要噴出火來。若不是因為她是個女子,必定早已破口怒罵。

晏紫蘇不以為意,笑吟吟道:“這般咬牙切齒地,想要吃了我麼?可惜你連咬我的力氣也沒啦。”蹲下身,柔軟的素手在他身上輕輕摸索。蚩尤面紅耳赤,怒道:“妖女,滾開!”

晏紫蘇啐道:“一身糙皮臭肉,你當我喜歡摸嗎?”蚩尤怒極,再也忍耐不住,大聲喝罵,晏紫蘇只是不理。蚩尤被她柔膩冰冷的手指摸得渾身寒毛直乍,又是舒服又是難受,忽然心中一動,知道她在檢查自己的傷勢。

晏紫蘇臉色越來越加蒼白,恨恨道:“死老鬼!”倏地站起身來,蹙眉瞪了蚩尤半天,咬唇道:“呆子,明明打不過人家,非要那般逞強!現下好啦,你的奇經八脈、十二經絡都差不多被震斷啦,關節骨頭也被敲得粉碎。瞧你還能不能神氣。”

蚩尤聽她話中語氣又是傷心又是嗔怪,頗為奇特,心下納悶,冷冷道:“那不是正合你意麼?半死不活的,想逃也逃不走,只能隨你擺佈。”

晏紫蘇眼圈一紅,突然流下淚來,恨恨地瞪著他,驀地飛起一腳,正中他腰腹。蚩尤登時疼入骨髓,彷彿要迸爆開來一般,咬牙苦苦忍住。

晏紫蘇見他齜牙咧嘴的模樣,竟似覺得頗為有趣,破涕為笑,嫣然道:“你說得不錯,從今天起,你就要乖乖地聽我擺佈,否則就休怪姐姐手下不留情。”

蚩尤疼得說不出話,汗水涔涔,心中暗罵:“他奶奶的紫菜魚皮,你這妖女什麼時候手下留情過?”

晏紫蘇彷彿沒有聽見他心中所想,轉頭四望,怔怔出神。此時夕陽將落,最後一縷霞光照耀著山頂冰雪,反射在她的臉頰,瑩光潤玉,熠熠生輝。寒風吹來,黑衣飄飄,皓腕如雪,赤足似玉,倒象是寒荒中的仙子。

蚩尤一呆,忘了身上的疼痛。心中一蕩,忖想:“這妖女千變萬化,也不知她的真實臉容究竟是什麼模樣?”立時對自己這般想法起了羞慚之意,心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這妖女長得什麼模樣幹你何事?就算貌比天仙,也是個蛇蠍毒婦。”

晏紫蘇怔然出神,眼波中猶疑不決,過了半晌,似乎下定決心,轉身笑道:“走罷!”彎腰將他抱起。

蚩尤只覺那股銷魂蝕骨的異香轟然撲面,驀地已在佳人懷抱之中。頭臉倚處,正是那柔軟豐滿的胸丘,一種異樣的感覺登時襲上心頭。心跳加劇,呼吸窒堵,怒道:“放我下來!”

晏紫蘇指尖一點,腳下絲網登時冰消雪融,無影無蹤。如玉赤足,御風凝立,笑道:“呆子,這裡高達萬丈,若要放你下去,就成了魷魚肉泥餅啦。”翩翩踏舞,御風飛行。

險崖撲面,風聲呼呼。晏紫蘇抱著蚩尤在冰雪山壑之間急速穿行,將眾多飛翔的巨鳥瞬間拋到身後。

蚩尤動彈不得,只有讓她抱住,心中羞惱氣恨,無可奈何。那妖異的幽香在鼻息繞走,萬千髮絲在他臉上輕輕拂掃,相隔薄裳,乳丘波盪……令他禁不住血脈賁張,浮思綺想。心下更覺羞慚惱恨,暗自怒道:“這妖女何不將我放入乾坤袋中?”

晏紫蘇臉上一紅,只不搭理,雙臂稍稍用力,將他夾得更緊。她御風術極是高明,懷抱魁偉蚩尤,竟依舊輕飄如飛鳥,飄舞飛掠,瞬間穿過萬重山去。

明月初上,千山冰雪,萬裡荒寒。晏紫蘇臉色嫣紅,鼻尖上沁出細小的汗珠,速度逐漸慢了下來。忽然踏空俯衝,朝一座巍峨雪山掠去。

月光雪亮,照在半山一處凹陷處,竟是一個洞口。兩隻雪鷲從洞中闊步而出,撲翅睥睨,警覺地朝他們望來。眼見晏紫蘇閃電般衝到山洞邊緣,那兩隻雪鷲大怒,左右夾擊,巨翅橫掃。

晏紫蘇格格笑道:“這般不好客的主人,不要也罷。”銀光一閃,那兩隻雪鷲登時搖晃倒地,稍稍抽搐,不再動彈。

晏紫蘇將蚩尤斜靠在洞壁,笑道:“我也累啦,先在這歇上一夜,明日再上路罷。”蚩尤冷冷道:“上路?去哪兒?”晏紫蘇眨了眨眼,嫣然道:“不是說了嗎?將你擒到北海邀功請賞。”這一路西行,少說已有三五百里,決計不是飛往北海。蚩尤知她胡說,也不多問,哼了一聲,不再言語。

這山洞是雪鷲的窩巢,外小內大,葫蘆形狀,洞中鋪了許多枯草羽毛,雖然腥臭,卻頗為溫暖。晏紫蘇想將兩隻雪鷲踢下山崖,心念一動,轉頭笑道:“呆子,想不想變作一隻呆鳥?”

蚩尤傷勢極重,一路飛行,早已頗為疲憊,飢寒交迫之下,更加沒精打採,也不理會,徑自閉目養神。忽聽“僕僕”連響,碎聲不絕。忍不住睜眼望去,只見那兩隻雪鷲光禿禿地橫臥在地,粉紅色的皮肉上寸毛不剩。

晏紫蘇“嗵”的一腳將那兩隻禿鳥踢落山崖,手中赫然已多了一件寬大的雪羽長衣,嫣然道:“穿上這件羽衣,你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呆鳥啦!”將那羽衣披在他的身上。

蚩尤驚愕之下,頗覺好笑,正要回答,忽聽洞中黑暗處傳來“啾啾”悲鳴聲,凝神望去,洞中角落竟有幾隻小雪鷲畏畏縮縮地探頭探腦。想來是那對雪鷲的子女,目睹父母被殺,驚駭哀鳴。

晏紫蘇“咦”了一聲,走上前去,將那幾只小雪鷲抓在手心,凝視片刻,嘆息道:“真是可憐。”隨手將它們丟擲了洞外。凜冽寒風中傳來淡淡的哀啼。

蚩尤大吃一驚,怒道:“你這是幹嗎?”晏紫蘇奇道:“它們既無父母,遲早也得餓死。說不定還會讓其他雪鷲吃了。這般摔死,豈不是落個乾淨?”蚩尤聽她振振有辭地說出這番歪理,一時語塞。心中氣惱,忖想與這心狠手辣的妖女多說也是無益,當下怒氣衝衝地閉上眼睛。

忽聽晏紫蘇喜滋滋地叫道:“哎喲,這裡還有雪鷲蛋呢!呆子,想吃一個麼?”蚩尤怒道:“不吃!”但腹中卻偏偏“咕咕”亂叫起來,他整整一日未曾進食,早已餓得肚皮緊貼脊樑骨了。

晏紫蘇笑道:“呆子,天下就你愛逞強。”從乾坤袋中掏出一個翡翠玉瓶,纖手將蛋殼敲破,將那蛋清蛋黃一併倒入瓶中,轉眼間便將鳥巢中的十幾個雪鷲蛋盡數敲破倒入。輕輕搖晃玉瓶。那翡翠玉瓶不知是什麼寶貝,小小一支,竟容得下許多東西,絲毫沒有溢位。

過了片刻,她又從乾坤袋中取出一個碧玉方型格盒,將翡翠玉瓶中的蛋液輕輕地傾注在格盒中。月光下望去,那碧玉格盒中,十二塊方形蛋液凝固為顫巍巍的透明方膏,顏色如琥珀,煞是好看。蚩尤看了一眼,肚中叫得更響。

晏紫蘇託著那碧玉格盒送到蚩尤身旁,笑道:“吃罷!”脂香撲鼻,勾人饞涎。蚩尤想到她轉眼間霸佔鳥巢,殺其一家,心中有氣,扭頭不吃。

晏紫蘇哼了一聲,嘆道:“當真是呆子。這世界原本就是弱肉強食,你不吃它,自有人吃。再說,你殺的鳥獸還嫌少麼?與我又有什麼區別?”蚩尤一愣,無言以對。晏紫蘇乘此當兒,忽然將他臉頰一捏,擠開口來,右手輕抖,將格盒中的方膏盡數滑入他的口喉之中。拍手格格脆笑。

蚩尤驚怒之中,覺得一股腥脂濃香瞬間滑入,頰齒之間,餘味甘美,腹中大覺好轉。

晏紫蘇手指將他唇角殘餘的膏跡拭去,笑道:“好吃麼?”蚩尤氣惱不答。晏紫蘇微微一笑,又從乾坤袋中掏出諸多琉璃紙包裝的膏塊,剝開來親手喂他。

蚩尤腹中飢餓,再難忍耐,又怕她依法炮製,強行硬灌,便不再抗拒,自己咀嚼吞食。

那些膏塊或清甜,或甘香,有肉脂,亦有蔬果,花樣翻新,滋味鮮美。想來是這妖女以適才製作蛋膏的法子,將諸多食物作成這美味膏塊。蚩尤一連吃了五十餘塊,腹中飢餓感方始少減,眼見所剩無幾,而那妖女尚未進食,心下不好意思,搖頭不吃。

晏紫蘇雙靨一紅,笑吟吟地甚是歡喜,又捧了一掌冰雪,以真氣化開,送到蚩尤唇邊喂服。

雪水清涼,從她玉蔥似的指間流下,隱隱帶著她身上的芬芳,流過蚩尤乾渴的咽喉,汩汩而下。透過那水流與指掌,可以看見她嬌媚溫柔的目光。蚩尤心中莫名一蕩,閉上眼睛,不敢再看。

心中忽然想,這妖女昨日使詐將自己擒住,獻給西海老祖,又親手發出萬千毒針,險些將自己毒殺……但今日卻似乎並無惡意,眉眼之間頗為溫柔友善。一日之隔,判若兩人,這妖女之瞬息萬變,遠遠不止那張容顏。想了片刻,身上疼痛疲憊,睏乏不已,眼皮不住交疊。

晏紫蘇喂他吃完,自己也吃了幾塊方膏,喝了些雪水,剩下的膏塊依舊包起,放入乾坤袋中。見蚩尤困頓,迷糊欲睡,推了他一把,道:“呆子,先別睡,將體內的寒蛛趕出來再說。”

蚩尤迷迷糊糊地道:“什麼寒蛛?”晏紫蘇也不答話,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玉瓶,輕輕抖動,登時掉出幾隻金色的小蠶,在月光下徐徐蠕動。晏紫蘇素手輕扇,一股又似濃香又似惡臭的氣味迅速瀰漫開來。

蚩尤頓時清醒了幾分,正自皺眉詫異,忽然鼻中發癢,接著喉嚨、耳朵麻癢難耐,心中驀地一凜,險些大叫出聲。只見二十餘隻拇指大小的銀白色蜘蛛閃電般從自己口鼻、雙耳爬出,飛也似的朝那幾只金蠶衝去。晏紫蘇眼疾手快,皓腕一抖,那小玉瓶又立時將金蠶與諸多蜘蛛盡數納入。

蚩尤駭然,醒了大半,怒道:“這是什麼怪物?怎會從我體內爬出?”晏紫蘇橫了他一眼,淺笑道:“若沒這些北海寒蛛,你早就沒命啦!”

蚩尤凜然道:“北海寒蛛?”驀地明白了幾分。

北海寒蛛乃是北海的一種兩棲怪蟲,性喜寄居,身具奇毒。一旦進入寄生體,所寄生的人、獸必中毒昏迷,一兩個時辰內心跳呼吸盡數停止,全身發黑,宛如死了一般。但再過兩個時辰,毒素消散,人、獸便可漸漸恢復正常。那寒蛛還有一樁殊為奇特的本事,只要遇見極為迅疾的寒風或是狂猛的海潮,便會立時吐絲結網,牢牢地鞏固在附近的礁石或是其他阻擋物上,進行自我保護。

晏紫蘇道:“昨夜我射到你體內的冰針上,塗的都是這寒蛛毒與寒蛛卵。要不是這些寒蛛,你早被西海老祖打成魷魚泥啦!”

蚩尤心下恍然。昨夜那群水妖必定以為自己已死,於是將他從冰甲角魔龍上拋落。而寄居於他體內的寒蛛卵急速孵化之後,在下落時撲面狂風的刺激下,立即吐出寒蛛絲,結成巨大的絲網,將自己牢牢托住。

蚩尤一直不明白何以能死裡逃生,此刻方知真相,心中驚疑、困惑、感激……百感交集,怔然半晌,沉聲道:“你……為什麼要救我?”

晏紫蘇笑道:“你當我想救你麼?如果你死了,我得的獎賞豈不是要大打折扣麼?那些老混蛋小混蛋眼紅嫉妒,想要讓我賞賜泡湯,哪有那麼容易。”

蚩尤聞言大怒,心道:“這妖女果然不懷好意!”正自忿忿,心中突然一動,又覺得這妖女倘若當真要捆著自己往北海領賞,斷然不會將自己帶往這西寒荒涼之地;更不會這般小心地照顧自己,生怕自己捱飢受寒。

晏紫蘇突然滿臉飛紅,“呸”了一聲,道:“臭小子,你可別胡思亂想。你這般病懨懨的廢人一個,即使送到北海,也顯不出我的能耐。只要你傷勢好轉,我自然就提著你領功請賞去啦。”

蚩尤聽她說的勉強,殊無道理,心中更加糊塗。但他素來知恩圖報,重情講義,這妖女不管什麼目的,總是將他從那西海老妖手中救了出來,即便要將自己擒往北海也無話可說。當下哼了一聲,道:“大恩不言謝,容我以後相報了。”

晏紫蘇面上又是一紅,別開頭去,輕聲道:“呆子。”這一聲叫得頗為輕柔狎暱,纏綿刻骨。蚩尤心中驀地一蕩,連忙移念他想。

一時間兩人無話,各坐一處。洞外寒風呼嘯,蚩尤身上的羽衣輕輕飄舞,心中浮想連連。冰雪瑩光,照得洞內亮堂。晏紫蘇黑衣起伏,側臉如冰雕玉鑿,臉頰暈紅,長睫顫動,彷彿也在想著心事。

月光斜斜地照入洞中,將晏紫蘇與蚩尤的身影交疊一處。蚩尤望著那雪白洞壁上,兩人重疊變幻的身影,心中驀地閃起一個奇怪而可怕的念頭:這一生一世,他怕是要與這妖女緊緊交纏一處,不能分離了。

翌日清晨,蚩尤尚在沉睡,便被晏紫蘇兇霸霸地一腳踢醒,疼得鑽心入骨,忍不住叫出聲來。心下恨恨,這妖女忽而溫柔,忽而兇狠,比六月天還要無常。

晏紫蘇面罩寒霜,又換了一張陌生的俏臉,冷冷道:“臭小子,快些上路!還作什麼美夢呢?”被她這般一喝,蚩尤驀地想起適才夢中,正與纖纖、拓拔野於東海古浪嶼上嬉鬧,陽光煦暖,綠浪輕搖,心中喜樂無匹。那般光景,當真恍如隔世了。

晏紫蘇面色越發陰沉,冷冰冰地也不與他說話。一言不發地抖開乾坤袋,將蚩尤硬生生地塞入袋中。蚩尤重傷之下,被她這般鼓搗,登時痛不可抑,心下怒罵不止。

晏紫蘇格格笑了一陣,面色稍霽,將乾坤袋掛在腰間,想了想,似是擔心飛行時不慎掉落,當下將袋子塞入懷中,笑道:“臭小子,好好待著,不許胡思亂想!”輕飄飄地躍出洞口,在燦爛的陽光中沖天而起,御風飛行。

蚩尤擠在那乾坤袋內,夾於深深的乳溝中,緊貼那兩座柔軟滑膩的雪丘,擠壓推送,異香入腦,豈能不有些須遐想?透過絲袋縫隙,清楚分明地看見那凝脂瑩白的肌膚,登時心跳如狂,惟有閉目凝神而已。

每逢他稍稍神魂飄蕩,晏紫蘇立時以素手隔著衣裳打了一個爆慄,笑著喝道:“臭小子,又在想些什麼!”蚩尤尷尬惱怒,強自斂神,苦惱不已。

雖在乾坤袋中,但根據光影方向,蚩尤亦可判斷晏紫蘇一路朝西飛行。風聲凜冽,偶有漫天鳥啼瞬間交錯。心下凜然,方知這妖女的御風之術如此高強,竟可在高空定向飛掠,殊不疲憊,直與仙人無異。想起當日自己與她初逢之時,用盡全力,窮追不捨,方才勉強追上。今日想來,那時多半是她故意逗弄自己,這才不曾擺脫。否則若無十日鳥相助,單憑一己之力,絕難將她追上。

如此飛行了半日,正午時分,晏紫蘇徐徐降落,將蚩尤從乾坤袋中抖落。蚩尤眼前一亮,放眼四顧,心下懼然。

天高地遠,惡寒入骨,蚩尤真氣渙散,雖穿著雪羽長衣,忍不住簌簌發抖。漫漫冰原裂谷,一望無垠。寸草不生,冰雪積覆,視線所及,都是死寂的銀白。

身旁數丈之遙,一條寬達八九丈的巨大裂縫自西而東,迤儷繚繞。其下冰層堅厚,隱隱可以看見淡青色的河水緩緩流動。幾隻極地魚鷹在冰河上跳躍,仰頸鳴啼,以長喙啄擊冰層,試圖進而啄食冰下游魚。

白色的太陽懸掛正空,殊無暖意。幾隻雪白的怪鳥高高盤旋,遠遠地去了。忽然一陣狂風吹來,漫天冰霜雪屑,錯亂繽紛。晏紫蘇飛揚的青絲與黑髮上,瞬間粘滿了銀白的冰屑,被她輕輕甩頭,立時飛花碎玉似的飄落。

蚩尤心下茫然,道:“這裡是西寒極地嗎?”晏紫蘇回頭嫣然道:“不錯,再往西六千里,就是海角天涯了。”

蚩尤心中一動,道:“海角天涯?我們便是去那裡麼?去那裡作甚?”他驀地想起寒荒國劍拔弩張的局勢,想起拓拔野、纖纖的安危,心下不由大為焦躁。

晏紫蘇又是嫣然一笑,狡黠地眨了眨道:“到了那裡,你自然便知道啦!”蚩尤滿心狐疑,但此時身如廢人,無可奈何,只有走一步是一步了。心中鬱悶惱怒,暗自期盼拓拔野早些回到寒荒城,將纖纖等人救離險境。至於寒荒國存亡,一時間也顧不得許多了。想到自己與這妖女獨在萬裡荒寒之地,也不知何去何從,驀地一陣從未有過的淒涼悲苦。

晏紫蘇見他在霜風中凍得面色發青,不住顫抖,笑道:“真是個沒用的呆子,這般弱不禁風。”突然拍手笑道:“算你運氣好!那裡有一隻西寒極地熊!”突然飄然躍起,穿過一陣冰風雪雨,朝著冰河裂縫的北岸飛去。

蚩尤周身血液彷彿都凝固了一般,牙齒格格作響,關節碎骨劇痛難耐。他這一生中從未有如這幾日這般狼狽頹唐。經脈盡斷,骨頭粉碎,即便是不死,也是一個廢物。昨日死裡逃生,慶幸歡悅,還未想到此層;此時在這寒荒極地,形隻影單,天地同悲,突然覺得萬念俱灰。冷風颳來,眼睛被雪屑鑽入,刺痛難忍,熱淚登時湧將出來。

徹骨侵寒,心下驀地一陣悲涼。覺得從前的萬千豪情,面對蜃景時的夢想,此刻竟距離自己這般遙遠。天遙地遠,他不過是這風霜雪雨中的一粒微塵罷了!這一剎那,萬事登覺了無興味,竟覺得倒不如死在此處,被風雪掩埋,從此冷月斜照,冥冥歸去無人管。

他雖性情桀驁堅韌,屢遭挫折,敗而不餒。但此次打擊非同小可,形如廢人,又被水族妖女操縱於掌心,可謂生平最為脆弱之時。身處絕境,茫然之下,那鋼鐵似的意志也不禁將臨崩潰。

突然聽見晏紫蘇在遠處格格脆笑,拖著一隻肥碩的白熊躍了過來,“轟”的一聲,將那白熊丟在蚩尤的面前,笑道:“我還道極地熊是什麼了不得的猛獸,原來和你一樣,是一個經不起半點挫折的廢物。”

蚩尤一怔,怒道:“你說什麼!”晏紫蘇笑道:“我說錯了麼?這隻呆熊也不知怎地疏忽大意,竟將後腿腳掌夾在裂縫裡,掙脫不得。大概受了幾夜風雪之苦,凍著了臟腑。見我來抓他,竟老老實實不做反抗,豈不象你這垂頭喪氣的孬種模樣?”

蚩尤聽她語氣中極是鄙夷,登時面紅耳赤,羞惱無已,怒喝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誰說我是孬種了!”狂怒之下,竟欲起身爭辯,腳踝劇痛,登時又坐落在地。想起自己骨骼斷碎,竟連站立也不能夠,心中突地一陣沮喪,頹唐不語。

晏紫蘇冷笑道:“瞧瞧你,我沒說錯吧?斷了幾處關節骨,便如斷了脊樑骨一樣,連頭也抬不起來啦!”

蚩尤心下悲怒,被她這般挖苦,竟是說不出的難受,慘然大笑,笑聲淒厲兇狠,冰河上的魚鷹紛紛驚飛逃逸。

晏紫蘇冷笑幾聲,輕輕一掌擊在極地熊的脖頸上,那熊悶哼了一聲,再不動彈。晏紫蘇指尖“哧”地冒出氣芒光刀,沿著極地熊的脖頸割開,一路下滑,切開一個大口子,輕輕巧巧地將熊皮剝了下來。口中悠然笑道:“我從青丘國來大荒時,聽好些人說,近來大荒上出了幾個了不得的年輕高手,把丁蟹、百里春秋盡數打敗了。說什麼其中一個便是當年蜃樓城喬羽的兒子。又說這小子得了羽青帝的真傳,十分厲害。我還以為當真出了什麼絕頂人物呢。心想,哎呀,若是將這小子擒到北海,那不是天大的功勞麼?”

蚩尤聽她提到父親名諱,登時一震。

晏紫蘇瞟了他一眼,冷笑道:“哪知道竟是這樣一個軟骨頭的廢物,被西海老祖笑了幾聲,打了幾招,斷了骨頭不說,連志氣骨氣都沒啦!這樣的不入流貨色,燭真神真是太過高估了!”

她那鄙夷不屑的話語如尖針般刺入蚩尤的心底,痛不可抑。腦中一片暈眩,驀地想起父親的教誨,想起城亡當日的囑託,又想起在古浪嶼上,意志消沉時受羽青帝所激,所發出的豪言壯誓。心中劇震,愧疚羞慚,臉面如火滾燙,驀地在心底一聲大喝:“蚩尤!你是響噹噹的喬家男兒,羽青帝的傳人,豈能如此意志薄弱?連這妖女也瞧你不起!”

晏紫蘇嘴角微笑,口中嘆道:“原本還指望將這什麼了不得人物擒回北海,討個賞賜,現在看來,這等貨色要當真擒了回去,只怕還要遭人笑話哩!”

蚩尤大怒,昂然喝道:“妖女!誰說我蚩尤沒了志氣骨氣?不就是斷了經脈、碎了骨頭麼?就算是沒了性命,也要化做厲鬼找燭老妖和那西海老賊算帳!”

晏紫蘇“撲哧”一笑,妙目水汪汪地凝視著他,笑吟吟地道:“是麼?你可別騙我哦!我的賞賜官爵,可全系在你身上啦!”素手一抖,將那張熊皮披在蚩尤身上,上下打量,笑道:“還真合適。”

蚩尤一愣,全身大為溫暖。心底突然冒出個奇異的念頭:難道這妖女竟是在故意激我麼?心下恍惚迷惑,咳嗽一聲,低聲道:“多謝了。這張熊皮……很暖和。”

晏紫蘇也不理他,微微一笑,徑自在雪地上挖了一個深坑,將那極地熊的油脂丟入,以真氣摩擦燃著,“轟”的一聲,登時竄起老高的火焰。然後將極地熊四掌掌心之肉,以及他處嫩肉剜出,放在坑中炙烤。過了片刻,脂香濃鬱,惹得遠處的怪鳥紛紛飛來盤旋,鳴啼不已。

兩人圍著火堆吃了一頓熊掌熊肉。晏紫蘇見他不能大力咀嚼,雙手也艱於活動,便將熊肉撕成絲條,喂他服下。蚩尤面紅耳赤,大是尷尬,但見她落落大方,心想:“男子漢大丈夫,若是這般拘泥小氣,豈不是連這妖女也不如了?”當下道謝,由她喂服。接連幾次,唇舌不小心碰觸到晏紫蘇滑膩柔軟的手指,兩人都驀地一震,臉上飛紅,轉開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