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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神記 第四十四章 天上人間

作者:樹下野狐

第四十四章 天上人間

第四十四章 天上人間

西北飛行,越過幾條綿延的雄偉山脈,雪山寥落,人煙稀少,茫茫草原越見荒涼。拓拔野與姑射仙子分騎兩隻太陽烏,高飛低掠,自在穿行。

夕陽西下,幾隻蒼鷲悲涼鳴叫,稀稀落落地掠過黛藍色的天空,朝著西北天際的兩座陡峭山峰飛去。

拓拔野道:“那裡便是雁門山了。咱們到那山下等夸父罷。”

姑射仙子點頭不語,白衣飄飛,那清澈淡遠的幽香瞬間鑽入拓拔野的鼻息,令他心神俱醉。

這千里路程,兩人並肩齊飛,微覺尷尬。雖然極少交談,但拓拔野偶爾偷瞥她的側臉,聞著她的氣息,已覺得說不出的歡愉快樂,飄飄乎如在雲端,湯湯乎若隨流水。

大風吹來,漫野綠草起伏如浪,牛羊若隱若現。

兩人騎鳥從草原上倏然低掠而過,猶如在海中劈波踏浪。撲鼻而來的,盡是陽光、泥土與青草的混合的氣息,那氣味如此芬芳如此熟悉,彷彿母親的手,溫柔地撫過拓拔野的臉頰,令他瞬間窒息。

藍天白雲,孤單錯落的石屋,搖曳起伏的碧草,斑斕的野花,嗚咽流淌的小溪,翩翩起舞的蝴蝶,夕陽下嫋嫋的炊煙,牛羊悠遠的低鳴,還有這溫暖而芳香的氣息……這畫面如此遙遠又如此邇近,象是記憶深處朦朧的故土,又象是夢中一再返回卻永無法抵達的遠景。

他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童年往事,想起了與蚩尤並肩坐在蜃洞中看見的寧靜美景,心中震顫。又想起連月以來,在大荒上經歷的陰謀、殺伐……登時覺得說不出的疲憊厭倦,忖道:“不知何年何月,能幫助魷魚打敗水妖,重建蜃樓城?大功告成之日,我便到這雪山下的草原放牛牧馬,與心愛之人過著平淡而快樂的日子。”

想到“心愛之人”,心中驀地劇跳,偷偷望了姑射仙子一眼。倘若她果真願意與自己一道遠離紛擾大荒,在這純淨美麗的雪山草原相依為生,吹簫弄笛兩為樂,那是何等逍遙快活!即便是神仙他也可以舍卻不作。

但是隱隱之中,他又覺得似她這等清心寡慾、飄然出塵的仙子,決計不會墮降凡塵,與自己這等渾濁不堪的俗世男子牧馬放歌。密山山腹中彼此溫柔纏綿的情景,此生此世,只怕永將是回憶了。心下忽然大痛,一陣悵然。

這世上又有哪個女子願意放棄一切,追隨自己到荒無人煙的海角天涯,過平靜而逍遙的生活呢?是了,雨師妾定然願意!

想到雨師妾,拓拔野的心中登時一陣溫暖,周身的血液似乎都熱烈地湧動起來,嘴角微笑,心下甜蜜。若能與她共騎白龍鹿,馳騁雪山冰川之下,吹奏蒼龍角牧馬放牛,此樂何及!一時心馳神蕩,不能自已。

突然想到當日與雨師妾分別之後,音訊全無,也不知平安否,心下登時一陣擔憂愧疚,旋又大為懊悔:“哎呀,我可當真傻了,怎地忘了向晏紫蘇詢問雨師姐姐的近況?”

心下一陣衝動,當下便想取出“相思犀角”與蚩尤二人聯絡。忽然想起姑射仙子便在身側,而當年自己在東始山水潭與雨師妾歡好之時,姑射仙子便曾惱恨吹簫示警,拂然而去。倘若今日自己在她身前急不可待地詢問龍女下落,豈不是更惹她煩厭?

當下猶疑罷止,決計待到姑射仙子不在身旁時,再仔細詢問晏紫蘇。

當是時,忽聽姑射仙子淡淡道:“公子,我們到了。”太陽烏扭頸瞪視拓拔野,脆聲鳴叫。

拓拔野霍然驚醒,四下掃望,方才發覺太陽烏已經停在雁門山下。青山兩立,夕陽殘照,光禿禿的石壁上紅光隱隱,對映著流動的晚霞。狂風鼓舞,從山口呼嘯而出,遍體盡生寒意。

兩人繞山旋飛,在東南半山的一株青松下,找了一個幽深的避風洞穴,坐等夸父。拓拔野尋了些乾柴生火,又打落幾隻西飛的大雁,拔毛去髒,在火上烤熟。皮焦肉嫩,脂香四溢。

兩隻太陽烏早已等得不耐,搶先啄食起來,間或歡聲鳴叫,頗有讚許之意。與他和蚩尤生活許久,這些神禽竟似也轉了性子,更好熟食。

拓拔野笑道:“你們運氣好,和我一路。跟著魷魚的幾位鳥兄可就命苦了,只能茹毛飲血。”

他將尋來的草料調味相佐,切了最為香嫩的一塊給姑射仙子。姑射仙子聞著那腥味,秀眉微蹙,低聲道謝,搖頭不吃。

拓拔野心下失望,又想起先前的夢想,更覺沮喪,忖道:“仙女姐姐不食人間煙火,連飛禽之肉尚且不吃,又怎會甘願與我做草原牧民?”一時意興闌珊,美味的雁肉到了口中也味同嚼蠟。當下隨便吃了幾口,便全部送與太陽烏。太陽烏求之不得,振翅歡鳴。

明月初升,夜色蒼茫,寒風呼嘯,群鳥悲啼。

雁門山在大荒西北,每年春秋,候鳥都由此穿梭遷徙。雁門山北面數裡,便是大澤。大澤方圓百里,清波浩淼,是群鳥生育及蛻換羽毛的棲息地。風起之時,湖水盪漾,萬鳥齊飛,煞是壯觀。

此時風聲呼卷,在這半山峭壁之上,拓拔野可以清清楚楚地聽見萬千鳥禽鳴叫振翅的聲響。

月光悽迷,星辰暗淡。向下眺望,草野茫茫,景物朦朧,一切如同隔紗橫霧,瞧不真切。

拓拔野兩人在山洞中靜侯許久,眼見月亮越升越高,夸父卻始終沒有來到,姑射仙子眉尖輕蹙,似乎有些不耐。

兩人近在咫尺,半晌相對無語,不免微微有些尷尬。但拓拔野搜腸刮肚,卻不知該說些什麼,生怕一開口便笨嘴笨舌,唐突佳人。與其他女子一起之時,他每每可以妙語連珠,談笑風生,偏偏與姑射仙子獨處時,他便如石頭人般,腦中一片空茫。

姑射仙子默默而坐,怔怔地凝望著升上青松枝梢的明月,似乎在想著心事。白衣飄舞,臉容在月光下漾著淡淡的柔和光暈,一塵不染,清麗如仙。

拓拔野登時有些自慚形穢,不敢逼視,心中酸苦,暗歎道:“仙女姐姐原非塵世間的人物,我卻想著能和她廝守終生,當真是痴心妄想。”

忽聽姑射仙子低聲道:“公子,如你所說,你我只有一面之緣,為何當日在鐘山之上,公子情願捨命相救?為何當那翻天印擊來之時,公子甘願擋在我的身前?又為何願意一再相助,護送我前往方山禺淵?”這些疑惑她藏在心中已有數日,今夜與拓拔野二人獨處,終於忍不住問了出來。

拓拔野腦中嗡然一響,熱血上湧,便忍不住想要大聲喊道:“那是因為我喜歡你!自從四年前看見你的那一剎那起,我就喜歡上你了。”但是心潮洶湧,始終鼓不起勇氣,支吾其辭,半晌方才啞聲說道:“仙子當年對我有救命之恩,拓拔野這麼做也是應該的。”

姑射仙子妙目深深地凝視著他,微微一笑道:“是麼?”似乎微有失望之意。

拓拔野心中狂跳,驀地一陣衝動,站起身來,大聲說道:“因為我……”見姑射仙子清澈秋水向他望來,勇氣忽然消殆得無蹤無影,那自卑羞怯之意立時又在心頭洶湧氾濫,口乾舌躁,餘下的半句話再也說不出來。

姑射仙子見他張口結舌,面紅耳赤,不由忍俊不禁,微笑道:“因為什麼?”笑容清麗眩目,猶如深山月夜,水流花開。

拓拔野腦中暈眩,驀一咬牙,正要不顧一切表白,又聽她低聲嘆息道:“雖然我記不得從前之事,但那日在密山冰谷初次見到公子時,卻有一種極為奇怪的感覺……”

拓拔野心中一震,說不清是驚愕還是狂喜,周身寒毛剎那間都隨著耳朵一齊豎了起來,凝神傾聽。

姑射仙子道:“看見公子的臉容,便覺得說不出的親切熟悉,彷彿早就認識了一般。雖然不知道你是誰,卻對你說的每一句話,情不自禁地相信……”

拓拔野心中怦怦亂跳,臉燙如火燒,驚喜害怕,手指微微顫動,心中想到一個幾乎不敢想象的念頭,巨大的狂熱的幸福象夏日午後滾滾雲層在頭頂盤旋壓低,隨時準備化為狂肆的暴雨傾盆蓋下。

姑射仙子抬頭望他,見他銅鑄泥塑似的呆呆站立,瞪大了眼睛盯著自己,嬌靨微微一紅,稍稍遲疑,柔聲道:“……這些天和你同行,這種感覺越來越加強烈。在我心裡,公子就象是……就象是我的弟弟一樣……”

拓拔野耳中轟鳴,如被雷電劈著,腦中混亂一片,半懸的心急速沉落。

姑射仙子見他身子微微一震,面色變得慘白,只道他對自己這番唐突言語尷尬生氣,登時羞紅了臉,歉聲道:“公子,對不住。我……”頓了片刻,卻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

拓拔野失望悲苦,心灰意冷,一片空蕩蒼茫。突然想起當日在古浪嶼上拒絕纖纖時的情景來,想起她含著淚的哀憐而期盼的眼神,想起她顫聲所問的話:“拓拔大哥,你說的都是真的嗎?只當我是妹妹,從來沒有一點其他的喜歡麼?”剎那之間,驀然明白她當日的苦痛與悲楚。

姑射仙子既將自己當作弟弟,那便如自己將纖纖當作妹子一般,永無心儀相愛的可能了。想到此處,心如刀割,越發難過,有一刻竟恨不能痛哭失聲。

當是時,心底有一個聲音突地大聲喊道:“拓拔野呀拓拔野,你當真是貪心不足蛇吞象。仙女姐姐肯將你當成弟弟,這是何等美事!天下多少人求之不得,你不但不受寵若驚,竟然還哭頭喪臉!真他奶奶的紫菜魚皮!”

他心中一動,又想:“仙女姐姐是木族聖女,冰清玉潔之身,此生早已註定不能有男女之情、歡愛之念。如果能做她的弟弟,常常與她說說話,見見面,那也是快活如神仙了。”

一念及此,心中稍稍寬慰,當下強自振奮精神,展顏笑道:“承蒙仙子錯愛,拓拔受寵若驚。這可真真巧了,其實在我心裡,也一直將仙子當作姐姐一般。如果仙子不嫌棄,今後我就冒昧叫仙子作姐姐了。”

見他突然之間陰霾盡去,滿臉歡愉,姑射仙子雖微感詫異,心下卻也鬆了口氣,頗為歡喜,紅霞泛起,嫣然道:“原來我和公子之間果然有一段緣分呢。”

兩人對望一眼,臉上都是一紅,一齊笑了起來,先前那無形的隔膜登時消卻了大半。

當是時,忽聽見一聲高亢悅耳的嘯聲,破空嫋嫋。太陽烏驀地從地上跳了起來,嗷嗷亂叫,拓拔野一喜,脫口道:“夸父終於來了!”旋即立覺不對,這嘯聲激越動聽,似是女子所發,絕非夸父。

姑射仙子花容微動,低聲道:“這嘯聲好生熟悉……”

兩人悄然出洞,循聲遠眺,但見狂風怒舞,茫茫草原起伏如海,一個模糊身影疾電般從東南方飛掠而來。白衣飄舞,豹斑點點,遠遠望去,竟如一隻雪豹在半空騰飛疾掠一般。

拓拔野凝神望去,微吃一驚。那人青絲飛揚,玉勝搖曳,眉目如畫,肌膚晶瑩似雪,竟是一個典雅高貴的美貌女子。她來勢極快,轉眼間便到了雁門山下。凝立山口,秋波四掃,衣袂翻飛如浪,似乎在等候什麼人。

明月皎皎,從半山下瞰,依稀可以看見她的臉容,端莊秀麗,眼珠淡藍,如海水一般清澈透明。臨風而立,宛如仙子飄飄欲飛。只是臉罩寒霜,雙眉輕蹙,微帶煞氣,讓人平生敬畏之心。衣袖鼓舞,纖手低垂,十指真氣繚繞逸舞,地上碧草隨之出現渦旋形狀,繞轉起伏。

拓拔野心下暗驚,她真氣之強,當在仙級之上,放眼大荒,有如此修為的女子決計超不過二十人,她究竟是誰?這等雍容華貴的女子為何深更半夜,獨自一人到這荒野孤山?她等的人又是誰呢?一連串的疑問在腦中沉浮跌宕,好奇心大起。

那豹斑白衣女子耳廓微動,秀眉一揚,目光如電,驀地朝山上掃來。拓拔野與姑射仙子微吃一驚,當下不敢多想,連忙凝神斂氣,生怕溢散的念力、真氣將她驚動,洩露行蹤。敵我不明,暫且靜觀棋變。

太陽烏嗷嗷亂叫,在崖邊撲翅,昂首闊步。豹斑白衣女子只道夜鳥棲山,稍稍放心,凝神北眺。

當是時,忽聽見雁門山西北面傳出一聲尖銳刺耳的嘯聲。那嘯聲凌厲森冷,帶著說不出的詭異陰寒之氣,似人非人,似獸非獸。

拓拔野正自詫異,又聽見山北傳來陣陣鳥鳴獸吼,此起彼伏,滾滾而來,亦如嘯聲一般淒厲陰冷,竟象是從地府鬼界發出的一般。在這陰風呼嘯的暗夜中聽來,震耳欲聾,肝膽皆寒,猶覺陰森可怖。

拓拔野與姑射仙子寒毛直乍,對望一眼,心中均泛起不祥之感。沿著山崖邊緣御氣繞走,倚壁北眺。一望之下,險些驚駭失聲。

西北夜空陰霾慘淡,妖雲暗湧,一大片怪鳥白茫茫地洶湧飛來,少說也有數千之眾。月光雪亮,照得分明,那群怪鳥只只白骨森森,眼洞幽然,竟全都是鳥禽屍骸!骨翼皮毛殘附,機械地扇動著,一齊發出悽詭森冷的號哭聲,朝著雁門山層疊湧近。

狂風恣肆,草浪洶洶。萬千屍鳥之下,數百隻巨獸屍骸轟隆震吼,在草原上齊頭狂奔,遙遙望去,白骨繽紛,獠牙交錯,在月光中閃著寒冷的幽光。

狂奔的屍獸中,兩隻北海四牙猛獁奔突在前,其上坐了兩個黑衣男子,雙眼翻白,面色如雪,幽靈似的飄忽搖擺,木無表情,張口號嘯。適才那凌厲森寒的怪嘯竟然就是出自他們之口。

兩人手中各抓了一條巨大的玄兵鐵鎖鏈,兩條鐵鏈緊緊地纏繞在一隻巨大的龍頭怪獸頸間。那龍頭怪獸倒是皮肉俱全,紅角碧眼,凶神惡煞。銀白色的鱗甲寒光泠泠,胸腹部有一處傷口,皮肉翻湧,鮮血雖已凝結,但仍有許多蠅蟲吸附其上,繚繞飛舞。白色的蛆蟲在傷口中攢攢蠕動。

龍頭怪獸悲聲嘶吼,四爪如飛,拖動著那兩隻四牙猛獁屍獸風馳電掣地狂奔,其狀恍如夢魘,詭異可怖。

妖魅的夜霧從西北波光搖盪的大澤上,無聲無息地急速瀰漫擴散,瞬間將湛藍的夜空遮擋大半,寒風中彌散著強烈的屍骨腥臭之氣,聞之慾嘔。

陰溼寒冷的詭魅氣氛,如同那茫茫夜霧一般籠罩而下,壓得二人有些喘不過氣來,心中驚疑不定。姑射仙子蹙眉屏息,似乎想到了什麼,沉吟不語。

眼見萬千屍鳥急速逼近,拓拔野悄然將太陽烏封印入斷劍,施放“幻光鏡氣”,將姑射仙子與自己包攏其中,凝神觀望。

眾屍鳥到了雁門山上空時,轟然盤旋,團團亂轉,號哭聲如暴雨淋漓。與此同時,腥臭撲鼻,濁風湧動,數百屍獸潮水似的衝過山口,咆哮著環繞奔走,將那豹斑白衣女子層層圍住。

豹斑白衣女子動也不動,衣裳鼓舞,纖腰絲帶飛揚,淡綠色的刀形玉勝在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

那雙秋水明眸冷冷地望著那四牙猛獁上的兩個黑衣男子,嘴角微笑,露出淡淡的鄙夷神色,淡然道:“原來就是你們抓了窫窳,傳信青鳥,誘我到此地麼?”聲音溫雅婉轉,如清泉漱耳,說不出的動聽。

拓拔野心念微動,想起《大荒經》所說,西荒通天河中,有金族龍頭神獸,名為窫窳,難道便是這怪獸麼?但是她說的“青鳥”又是什麼?突然心中大震,想起當今世上,最為著名的傳信靈禽乃是崑崙山西王母的三青鳥,難道……難道這豹斑白衣女子竟是西王母麼?

一念及此,呼吸險些停頓,驀地又想起大荒傳聞,西王母常穿豹斑白衣,佩帶刀形玉勝,善於嘯歌……無不與眼前這女子一一吻合。

拓拔野心中狂跳,又驚又喜:“難道她果真是纖纖的母親麼?”凝神細看,她的臉容端莊典雅,與纖纖那俏麗明豔的姿容殊不相似。此時想來,纖纖似乎更象科汗淮一些。

屍鳥盤旋,亡獸咆哮,那兩個黑衣男子木然端坐,眼白翻上,神情呆滯,竟似沒有聽見她的話語。

那豹斑白衣女子眉尖輕蹙,正要說話,忽然聽見一個女子遠遠地柔聲笑道:“水香妹子,他們只是鬼奴,聽不見你說的話,你可別生氣。”

拓拔野大震,果然是西王母!西王母芳名白水香,蓋因她出生之時,漫山異香,三月不散;又因五行之中“金生水”,故取名白水香。金族皆稱之為“西方金王聖母”,故天下人也尊稱為“西王母”,而不敢直呼其名。

姑射仙子聞言亦微微一震,動容傳音道:“是了,我想起來啦,她是金族聖女西王母。”

拓拔野此刻再無懷疑,心中驚喜難言,想不到竟會在此處邂逅纖纖生母。心中一動:“究竟誰這般大膽,竟敢直呼西王母名字?”

循聲望去,西面夜空中,一個身著黑紫絲長袍的美麗女子翩翩飛來,絲帶飄揚,赤足如雪。碧眼波盪,花唇淡紫,漾著淺淺微笑,溫柔親切。素淡之中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華貴之氣。

拓拔野登時愕然,她赫然竟是水族聖女北海玄女烏絲蘭瑪!

此女落落大方,親切隨和,但似乎心計頗為深遠。當日在雷澤城無塵湖底,拓拔野以《金石裂浪曲》相助雷神時,曾經與她間接交手,知道她真氣極強,那根絲帶行雲流水,極是厲害。以他目前之真氣念力,依舊遠非其對手。

不知她今夜到此,又有什麼目的?拓拔野隱隱之中感覺今夜必有某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凝神聚意,生怕錯漏了一個微小細節。突然忖道:“想不到今夜在這荒涼的雁門山下,竟然聚集了大荒三大聖女。能睹此盛況,幸何如哉?”忍不住微笑。

西王母淡淡一笑道:“原來是烏絲蘭瑪姐姐。那封信想來是你傳給我的了?”

拓拔野心下大奇,忖道:“近來寒荒叛亂,燭鼓橫死,夸父大鬧崑崙山,不知烏絲蘭瑪給了西王母一封什麼信?竟能使得西王母不顧一切,獨自追到此地?”

烏絲蘭瑪翩然飛舞,在拓拔野對面的山峰立住,微笑道:“水香妹子這兩年深居簡出,若不是這封信,烏絲蘭瑪想要見水香妹妹一面都難得緊呢。”

西王母道:“再過半月便是蟠桃大會,那時只要烏絲蘭瑪姐姐願意,便可以和我聯床說上幾天幾夜的體己話……”

烏絲蘭瑪嫣然道:“可是有些話是不能在蟠桃會上說的。說了出來,只怕水香妹妹要生氣呢。”

西王母淡淡道:“是麼?卻不知是什麼話?”

烏絲蘭瑪微笑道:“那些話在信裡已經說得很清楚啦。到了這雁門山下,妹子你就可以見到生平最想見到的人。”嫣然道:“那個人當然不是姐姐我了。那一綹白髮、幾顆崑崙山上的思念石,妹子難道都認不出來了麼?”

拓拔野心中一跳,一個朦朦朧朧的念頭從腦中一閃而過,熱血倏然上湧。但這想法實在太過匪夷所思,當下定神傾聽。

西王母神色不變,淡淡道:“姐姐說的好生奇怪,我生平之中最想見到的人乃是我的母親。可惜她早就登仙了,難道姐姐還能讓她還陽人界麼?”

烏絲蘭瑪微笑道:“原來妹子的記性果然不太靈光。那人雖不是天山仙子,卻偏巧剛剛還陽人界。”

拓拔野聽得心中僕僕亂跳,呼吸急促。

姑射仙子在一旁見他神情古怪,微感詫異,當下伸手輕輕握住他的手掌,示意他定下心來。拓拔野凝神聆聽,竟然沒有察覺。

烏絲蘭瑪低頭道:“據比,危,還不快讓王母娘娘瞧瞧他的模樣?”

那兩個黑衣男子從喉嚨中發出一聲淒厲的呼號,徐徐點頭,四臂齊振,將手中玄冰鐵鎖鏈猛地朝外一拉一絞。

那龍頭怪獸窫窳嘶聲狂吼,猛地昂首立起,上躍下衝,奮力甩頭。那兩個黑衣男子木立不動,嘴唇翕合,眼白冷冰冰地凝視著窫窳,幾道黑光從他們身上閃耀跳躍,閃電似的穿過玄冰鐵鏈,劈入窫窳體內。

窫窳發狂悲吼,銀鱗閃閃,光芒大作,周身突然扭曲變形。熾光耀眼,驀地化為一個男子身形,昂首怒吼。

拓拔野腦中轟然,張口結舌,全身瞬間僵硬。那男子白髮飛揚,清俊的面容滿是痛楚神色,竟然是“斷浪刀”科汗淮!

這念頭片刻之間他雖然已經想到,但此時親眼所見,仍猶如被雷電當頭劈中。科大俠倘若未死,這些年又在何處?為何會變作這怪獸窫窳?又為何會落在水妖的手中?

心潮狂湧,無數的疑問排山倒海、劈頭蓋臉地傾落下來,一時之間,也不知是驚是喜是悲是怒。

此時狂風怒號,山口嗚嗚震動。屍鳥盤旋疾衝,鼓譟狂叫;屍獸團團奔走,怒吼咆哮。雁門山下彷彿瞬間沸騰。

西王母泥塑似的站在鳥獸屍骸重圍之內,面色蒼白,淡藍色的妙目中,驚駭、悲傷、憤怒、歡喜……諸多神情洶湧交迭。望著科汗淮在玄冰鐵鏈絞纏下劇痛顫慄,悲吼如狂,她忍不住顫抖起來,豹斑白衣獵獵鼓舞,玉勝叮啷脆響,一顆淚珠倏然從臉頰滑落。

烏絲蘭瑪微笑道:“水香妹子,現在想起來了麼?是不是覺得有些眼熟?”

西王母陡然驚覺,驀地蹙眉閉眼,臉容迅速回轉平靜。過了片刻,睜開眼睛,微瀾不驚地盯著烏絲蘭瑪,冷冷道:“想不起來。不知他是誰?犯了什麼罪?要遭受這等折磨?”

烏絲蘭瑪搖頭嘆道:“看來妹子的記性當真是越來越不好啦。十八年前,在崑崙山的蟠桃會上,是我親自將他介紹給你的呢。”

西王母微微一笑道:“每次蟠桃會上我見過的人猶如山上的飛鳥,水裡的遊魚,多不勝數。我又怎會獨獨記得他一個?”此時她已大轉平定,言語溫婉柔和,就連睫毛也沒有絲毫的顫動。

烏絲蘭瑪笑道:“是麼?這番話他若能聽見,不知會有多麼傷心呢。好妹子,普天之下,或許沒有其他人知道你和龍牙侯的情事,但是我,卻是打從一開始,便知道清清楚楚,分分明明。你又何必瞞我?”

西王母搖頭微笑道:“姐姐是在說夢話麼?為何我一句也聽不懂?”

烏絲蘭瑪不怒反笑,柔聲道:“既然聽不懂,我就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說給你聽罷。你可知當年在蟠桃會上,我為何要將他介紹給你麼?”碧綠的眼波突然寒冷如冰,一字一頓地微笑道:“十八年前,我將他介紹給你的時候,便在等著這一天。”

西王母微笑不語,纖指緩緩轉動,白色的真氣如水霧繚繞指尖。

烏絲蘭瑪微笑道:“我要親眼看著你們如何相愛,看著你們怎樣分開,看著他怎麼痛苦沉淪,再親自將你們的醜事抖摟給大荒的每一個人聽。我要親眼看著你如何身敗名裂,被金族驅逐流放,看著他如何受千夫所指,被千刀萬剮寸磔而死……”

聽她溫柔地微笑著,說出至為森冷惡毒的話,拓拔野心底陰寒,冷汗涔涔,想不到這親切華貴的水族聖女竟是這等陰毒的女人。心中又是驚駭又是納悶:她為何要這麼做呢?難道僅僅是為了整垮金族麼?想到她十八年前便佈局設套等著這一天,心中寒意更盛。

西王母微笑不語,似乎她所說的與自己毫無關係一般。

烏絲蘭瑪微笑道:“十四年前的蟠桃會上,當他自以為瞞過了所有的人,偷偷地來找你的時候,我的心裡好生歡喜。原想等你們悄悄相會時一併擒住,將你這一對淫邪男女送到瑤池邊上,讓五族顯貴、天下豪傑,看看你們這虛偽而卑劣的醜形。”

嘆了口氣道:“可惜,你太過絕情,竟然連一面也不肯和他相見,讓我埋伏在那裡的八位高手平白撲了一個空。那東海龍神又不知從何處跳將出來,生生將他劫走。”

拓拔野心中一凜:原來當日在崑崙山上,伏擊科汗淮的八大高手竟是這妖女派遣的。孃親歸遷於西王母身上,果然是錯怪她了。

西王母依舊微笑不語。

烏絲蘭瑪道:“當日聽說科汗淮在蜃樓城戰死,我的心裡說不出的難過,以為此生此世,都不能將你們的醜行昭告天下了。想不到上蒼有眼,竟讓科汗淮活下來了。也不知透過什麼海底潛流,不偏不倚,竟在四年之後將他送到了通天河裡,送到了這些鬼奴的手中。”

心下得意歡喜,忍不住格格大笑,碧眼閃爍,柔聲道:“這就叫作人算不如天算。好妹子,你想不認輸都不行呢。”

拓拔野突然想起當年自己與蚩尤為了擒捕蜃怪,曾經隨之捲入海底潛流,拋甩到數十里外的海面,忖道:“難道當日科大俠果真是被海底潛流吸走的麼?但若是如此,又何以歷經四年而不死,卷至通天河呢?”百思不得其解。又想:“既然科大俠未死,喬城主、段大哥他們不知怎樣了?”

西王母搖頭微笑,淡淡道:“姐姐這番話當真好生奇怪,我與斷浪刀科大俠不過數面之緣,光風霽月,又有什麼醜行怕你拆穿?不過我倒是聽說過一些關於烏絲蘭瑪姐姐和科大俠的沸沸揚揚的傳聞,據說姐姐當年苦戀科大俠,卻三番五次橫遭拒絕,險些跳北海自盡呢。也不知是真是假?”

烏絲蘭瑪玉靨微紅,碧眼中閃過羞惱憤恨的神色,微笑道:“不錯。當年我的確是瞎了眼,竟然喜歡上這絕情寡義的狗賊。現在只有你我二人,這些陳年往事,又有什麼不敢提的?”

她頓了頓,望著那業已變為窫窳、在鎖鏈中悲吼掙扎的科汗淮,目光寒冷,微笑道:“那年他一刀擊敗火族刑天,三天內孤身縱橫南荒,連敗火族四大世家十六位高手、三位聖法師,風頭無兩,就連黑帝也破例出關,封爵加賞。嘿嘿,那時他少年得志,風流倜儻,水族的少女哪一個不對他崇拜歡喜?黑帝的女兒也恨不能以身相許。哪象今日這般人鬼難分,禽獸不如?”

那兩鬼奴似乎聽出她話語中的恨意,驀地將鎖鏈抽緊,旋扭絞纏。

黑光爆射,窫窳昂首掙扎,發出悽冽慘痛的怒吼,碧眼中又是憤怒又是恐懼又是痛楚,終於抵受不住,轟然倒地,嘶聲悲鳴。

拓拔野大怒,熱血灌頂,險些便想衝躍而出。姑射仙子猛地將他的手腕拉緊,搖頭示意,傳音道:“咱們聽見了她們的秘密,不可現身。”

拓拔野心中一震,忖道:“是了,西王母與那妖女都是聖女,這些秘密直比她們的性命還要重要。眼下貿然出去,非但於事無補,她們多半還要合力圍攻我們,殺人滅口。”

一念及此,冷汗涔涔,暗呼僥倖。當下朝姑射仙子感激地一笑,這才發覺她那柔若無骨的小手早已將自己的手緊緊握住,那滑膩溫軟的感覺如雷電似的鑽入他的心底,登時神魂飄蕩,心裡又突突地亂跳起來。

姑射仙子見他失魂落魄地望著自己,微微一怔,俏臉泛起淡淡的暈紅,轉頭朝下望去。

只聽烏絲蘭瑪冷冷地笑道:“我當時太年輕啦,一時鬼迷心竅,竟也對他著迷不已,每日想方設法地討他歡喜,心裡打定了主意,為了他,我情願立即放棄聖女之位,天涯海角相追隨。

“那日在北海的黑崖上,他淡淡地拒絕我的時候,我心中難過悲苦,恨不能投入海中,讓海獸將我撕吞乾淨。但我突然想到,若這般自尋短見,豈不是平白讓天下人笑話麼?對他又哪有一分一毫的損傷?那一刻起,我就下定決心,終有一日也要讓他百經摺磨,傷心欲絕,讓他千夫所指,受盡天下人唾罵而死!”

西王母眼中閃過古怪的神色,微笑道:“原來烏絲蘭瑪姐姐果然是因愛生恨。不過這是你和科大俠之間的事,何苦拖我攪這趟混水?”

烏絲蘭瑪嘆息道:“這可不能怪我,誰讓他偏偏只喜歡你呢?十八年前的蟠桃會上,我看見他打從第一日起,便目不轉睛地望著你,你的身影到了哪裡,他的目光便追隨到哪裡。我知道他一定是喜歡上你啦。我突然想到,你是金族的聖女,倘若他和你有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那不是有趣得緊麼?他心氣高傲,少有人能進得了他的眼睛,這等百年一遇的機會,我又豈能錯過?”

她碧眼凝視西王母,紫唇淺笑道:“這些年我日盼夜盼,朝思慕想,都在想著有這麼一天。原本打算在蟠桃會上,揪出這薄情寡義的漢子,當眾拆穿你們的姦情。但是轉念一想,這負心漢已經變得人獸不分,生不如死,我的惡氣也該消了。而我對水香妹子又向來喜歡得很,要我作出這等事來,真有些於心不忍……”

西王母淡淡道:“姐姐有話便直說罷。”

烏絲蘭瑪笑道:“妹子果然聰明得很。其實以我個人之力,又怎能對這些事情瞭如指掌?若沒有燭真神的密旨,今夜我又怎敢約妹子到此處?只要你在此次的蟠桃會上,宣佈與我水族結成盟友,一齊悄悄殺了姬少典,從今往後,共同對付那些不識好歹的土妖。今夜你就可以將科汗淮帶走,他是生是死,全部由你做主。你們之間的事,我也自會忘得一乾二淨。”

拓拔野大怒,心道:“果然又是燭老妖的奸計!他當日在土族興亂未遂,賊心不死,竟想著這等卑鄙之計。蟠桃會在崑崙山舉行,金族倘若當真要暗殺黃帝,自然勝算極大。土族無主,人心一亂,水妖、金族、木族三面夾擊,任憑土族軍民再過神勇,也抵敵不住。”

西王母纖指徐徐收攏,又緩緩地張開,微笑道:“我已經說啦,科大俠與我一點關係也沒有,他既是水族中人,是生是死,自然不能由我做主。黃帝是土族之帝,他的生死自然也不能由我做主。不過蟠桃會卻是在崑崙山上,我既是地主,自不能允許任何賓客橫遭不測。”

烏絲蘭瑪柔聲嘆道:“那真太可惜啦。既然如此,今年的蟠桃會上,我將帶一塊三生石作為賀禮,讓天下英雄豪傑一齊看看‘斷浪刀’的前生今世。那時妹子在三生石中看見自己的影象,想必有趣得很。”淺笑吟吟,目中寒光四射。

西王母微笑道:“科大俠之事我自是管不著,悉從尊便。不過這窫窳卻是我金族神獸,豈能容姐姐隨便鎖縛帶走?還請姐姐將它還了給我。”蓮步輕移,朝著窫窳行去。

真氣鼓卷,豹斑白衣流水似的舞動,所行之處白光隱隱,長草貼地起伏。四周屍獸骸鳥狂吼亂啼,團團緊圍。

拓拔野體內真氣被她一激,險些奔騰逸舞,心中一驚,立時彈壓調息。

烏絲蘭瑪格格大笑道:“好妹子,有本事就只管拿去罷。”

那兩大鬼奴突然縱聲怪嘯,驅使猛獁屍獸朝相反方向狂奔。玄冰鐵鏈陡然繃緊,黑光眩目耀射。窫窳脖頸被生生絞扭,扭曲欲斷,發出悽冽驚怖的痛嚎。光芒迸放,怪獸突然又再度扭曲幻變為科汗淮形狀,輾轉苦痛,嘶聲狂吼。

拓拔野憤怒難過,忍不住又想衝出救起科汗淮,但終於強行忍住,心道:“等到她們兩相激鬥時,我蒙起臉,以最快的速度救走科大俠便是。”一念及此,心中稍定,凝神觀望。

西王母淡藍色的眼中驀地燃起熊熊怒火,白衣鼓舞,如閃電般朝科汗淮衝去。

漫天屍鳥鼓譟狂鳴,突然急風暴雨般俯衝圍襲,四周骸獸怒吼號哭,亦潮水似的衝卷而上。剎那之間,西王母便陷入萬千白骨屍骸的層層圍攻中。

漫漫白骨中,突然發出一聲激越高亢的嘯聲,如冰河迸裂,巨浪激舞。“喀嚓”脆響,四周樹枝紛紛斷折,漫天骨末紛揚,如白霧彌散。

拓拔野只覺腦中轟然,心中陡然一緊,肝膽俱寒,剎那間竟升起泠泠怖意。

屍鳥骸獸恍若不覺,依舊桀桀怪叫著洶湧圍攻。

烏絲蘭瑪笑道:“水香妹子,這些屍鬼毫無知覺,可不怕你的‘驚神嘯’。”

西王母的“驚神嘯”雖不及東海夔牛、雷神吼和弇州山鳴鳥的“天下三吼”那般有名,但其銳烈剛厲,驚神裂膽,可令敵人未戰先怯,氣勢陡消。真氣稍差者,立時有心膽迸裂之虞。然而這些屍獸既是骨骸,本無知覺,自然也就不會恐懼畏怯,雖被西王母嘯聲真氣震碎許多,仍前赴後繼,殊不後退。

西王母奔行若飛,白衣飄飄,雙袖卷舞,道道瑩白真氣從她指尖激射飛衝,彷彿箭矢紛飛,銀蛇亂舞。

上方疾衝而下的屍鳥被真氣穿射,登時迸飛碎裂,化為粉末,簌簌飄揚。屍獸夾擊衝來,亦紛紛炸裂飛舞,轟然塌落。剎那間也不知有多少鬼獸化為灰燼。

烏絲蘭瑪作壁上觀,笑道:“久聞西王母‘繞指柔’真氣天下無雙,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不過別怪姐姐沒提醒你,只要被這些屍獸輕輕咬上一口,你就得立即將傷口剜出,稍有遲緩,就要變得和它們一樣啦。”

拓拔野一凜,西王母真氣雖然凌厲兇猛,但這些屍鳥骸獸數千之眾,以她一人之力想要盡數殲滅而獨善其身,何其困難。況且烏絲蘭瑪與兩大鬼奴尚在一旁虎視眈眈,稍有不慎,必被其所乘。心緒飛轉,苦思良策,不知如何才能既不現身,又可助西王母一臂之力?

屍禽鬼獸呼號聲中,越湧越密,那包攏圈也收縮得越發狹小。西王母在其中奔躍騰挪,漸轉吃力。

忽聽轟雷震吼,十幾只巨大的犀兕屍獸咆哮衝到,西王母突然昂首長嘯,黑髮沖天而起,藍眼厲芒大作,編貝玉齒竟忽地變為虎牙豹齒,端莊秀麗的臉容變得說不出的兇厲可怖。雙袖飛卷,素手虛握,突然凌空怒斬而下。

“叮”的一聲脆響,她腰間的刀形玉勝嗆然長吟,沖天飛起,在月光下急速飛旋,爆漲起青白色的耀眼眩光,倏地化為一道巨大的刀芒,轟然破天怒舞,白光刺目,雷霆似的橫空劈斬!

“轟隆!”雁門山南面斷崖倏地崩落,拓拔野只覺銳氣裂面,氣息翻湧,若非姑射仙子與他手心相連,幻光鏡氣立時便要被劈碎。

悲嚎慘叫如沸水轟鳴,白骨四射激舞,沖天飛揚。月光中望去,銀光點點,繽紛錯亂,如漫天飛雪,紛揚櫻花。

姑射仙子肩頭微微一顫,低聲傳音道:“天之厲!”拓拔野心下駭然,驀地想起蚩尤所說,西王母有女媧大神所制的上古神器“天之厲”,狀如刀形玉勝,威力驚天動地,想來便是此物了。

屍獸骸鳥隕落厚積,彷彿冰雪遍地。西王母嘯歌聲中,急電穿行,剎那間衝到兩大鬼奴之前,“天之厲”當空呼嘯,光耀怒旋,電斬而下。

“噹啷”震響,那鬼奴危手中緊握的玄冰鐵鏈竟被瞬間劈斷。

鬼奴危手中一空,登時失控,猛獁屍獸咆哮疾衝,狂奔十餘丈,自行撞在雁門山壁,轟然碎裂為骨末。

西王母足不點地,一氣呵成,鬼魅似的飄忽疾轉。“哧”的輕響,“天之厲”青芒怒舞,又將鬼奴據比手中的玄冰鐵鏈應聲切斷。

窫窳狂吼聲中,立身甩頭,玄冰鐵鏈飛揚怒舞。周圍圍湧而上的眾屍獸登時被他打成碎段。

西王母飛掠上前,素手微微顫抖,輕撫窫窳的脖頸,秋波瞬間迷濛如霧,猛地抓住鎖鏈,低聲道:“咱們走罷。”

拓拔野在山崖上舒了一口氣,心下大寬,但又隱隱覺得似有不妥,既然烏絲蘭瑪將西王母誘到此處,自當極有把握,豈能這般容易地讓她將科汗淮救去?

卻聽烏絲蘭瑪微笑道:“大荒都說五族聖女之中,妹子的法力武功最是了得,今日姐姐便來討教一下罷。”黑袍蓬然鼓舞,絲帶飛揚,從山崖上翩然掠下。

“呼”的一聲,狂風大作,那黑絲帶無聲無息地飄舞騰揚,如黑雲一般滾滾散開,朝著西王母急速捲去。

西王母淡然道:“素聞姐姐的‘似水流雲’和姐姐的性子一樣,溫柔可親,殺人於無形。水香自是甘拜下風。”左手提起窫窳頸間鎖鏈,翩然飛舞,朝南衝去。“天之厲”隨著她的右手纖指轟然旋轉,縱橫劈斫,刀芒所到之處,屍鳥骸獸無不迸揚碎裂,灰飛煙滅。

烏絲蘭瑪笑道:“如此褒獎受之有愧。烏絲蘭瑪也聽說妹子的脾氣就象這‘天之厲’一樣,太過剛愎霸道,惹人討厭呢。姐姐今日就幫你磨磨稜角罷!”黑絲帶突然電衝而出,螺旋飛舞,捲成一道玄光氣幕,將西王母二人圍在其中。絲帶陡然收緊,氣浪迫人,洶洶滾舞。

烏絲蘭瑪的“似水流雲”又稱“冰蠶耀光綾”,乃是八百年前的水族聖女螭羽仙子以北海冰蠶絲、玄神魚鱗、西海禺谷櫃格鬆鬆果等三十六種天下至柔至韌的神物交織而成,即便是火族三昧真火也燒之不得。

綾上唯一的一道缺口,乃是八百年前的金族奇人古元坎,以當年金族第一神兵、天下至利的天元逆刃所破。但是當年古元坎在西海大破大荒四神之後,身負重傷,銷聲匿跡,那天元逆刃也隨之絕跡天下。八百年來,水族、金族屢派偵兵,遍尋西海,始終找不著這大荒第一神兵。世人皆稱,天元逆刃不出,無一神物可破這“冰蠶耀光綾”。

西王母淡淡一笑,右手捏訣舞動,“天之厲”碧光怒射,疾旋破舞,形成一道巨大的光輪,閃電似的劈向耀光綾。

烏絲蘭瑪輕叱一聲,耀光綾絲帶翻飛,如黑龍騰挪,驀地在“天之厲”外圍滾滾纏繞。遠遠望去,猶如巨大的黑繭,其中一團翠光閃耀旋轉。

兩人齊聲低喝,耀光綾光圈與“天之厲”同時光芒怒放。轟隆巨響,玄光碧芒逆向飛轉,火星迸飛濺射。

道道光弧飛離甩旋,狂風呼號,四周樹木“咯啦啦”紛紛斷折。屍鳥骸獸稍一靠近,立時被螺旋氣芒絞成粉碎。

拓拔野掌心滿是汗水,暗暗焦急,心中大為憂慮,想不到兩人方甫交手,就開始比拼真氣。二女真氣都是天下罕見,一個柔中帶剛,一個剛中帶柔,原本就是相剋路數,這般黏著僵持,若有一方臨時退出,必定身受重傷。

目光瞥處,只見那兩大鬼奴騎著屍獸在耀光綾的玄芒氣幕之外盤旋奔走,眼白翻動,口唇翕張,念念有辭。

拓拔野心中一凜,凝神望向玄光氣幕之中,只見窫窳碧眼光芒閃耀,周身顫抖,四隻巨爪抽搐不已,傷口皮肉翻湧跳動,其節奏竟與那兩大鬼奴的嘴唇張合的韻律完全相符。而西王母正全神貫注地御使“天之厲”,絲毫沒有察覺窫窳異狀。

突然之間,一個可怖的念頭閃過拓拔野的腦海,心中陡然下沉,血液如凝,寒意直衝頭頂,驚駭憂懼,驀地不顧一切地站了起來,大聲叫道:“小心窫窳!”

話音未落,鬼奴齊聲怪嘯,森寒淒厲。窫窳傷口劇烈鼓動,獸身猛漲,巨口森森,發出狂暴怒吼,突然揉身飛撲,朝著西王母猛衝而至。

相隔咫尺,事出突然,西王母又正與烏絲蘭瑪相持,避無可避。窫窳狂吼聲中雙爪猛地拍上西王母肩頭,重重地迎面撞在她的身上。西王母低吟一聲,檀口鮮血噴湧,朝後摔飛。

“天之厲”光芒登時收斂,耀光綾飛揚卷舞,趁勢將之層層捆縛。烏絲蘭瑪格格笑道:“妹子,還不撒手麼?”

西王母臉色雪白,淡藍妙目中怒火跳躍,咬緊牙關,凝神聚氣,將“天之厲”一寸寸地朝外奪去。倘若她此時撒手,不啻於將兩人交纏的所有真氣盡數反撞在自己身上,不死也必重傷。勢成騎虎,只能繼續僵持。

拓拔野驚怒交集,西王母是纖纖的母親,科汗淮既是纖纖生父,對自己也是亦師亦父,兩人生死攸關之際,豈能坐視不理?

又想,反正行藏已露,更無忌憚。當下摘下人皮面具,以“抽絲訣”從松樹上抽織一塊青布,矇住自己的臉頰,急衝而下,口中變聲笑道:“好不要臉,這麼多人欺負一個女子!”

姑射仙子大凜,無暇多想,隨他一齊從山崖上翩翩飛下。

烏絲蘭瑪轉頭笑道:“閣下在山上偷看了這麼久,行藏鬼祟,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豈不是更不要臉麼?”

兩大鬼奴仰頭怪嘯,閃電衝掠,朝著拓拔野二人夾擊而來。數千屍鳥亦急速盤旋轉向,密密麻麻地朝兩人呼號衝去。

拓拔野與姑射仙子在山崖上藏匿許久,以二人念力真氣,共同施放隱身幻法術,烏絲蘭瑪與西王母起初均未參破。

但西王母與眾屍獸骸鳥相鬥之時,真氣狂肆,加之拓拔野心中忐忑,擔憂科汗淮生死,體內的真氣不禁起了一些反激共鳴。

烏絲蘭瑪與西王母這才突然發覺雁門山上竟藏著第三方神秘人物。但二人俱是久經風浪、老謀深算的人物,誰也不願第一個將此事拆穿,都佯作不知,伺機再做打算。不想拓拔野目睹西王母遇險,終於沉不住氣,自露行藏。

烏絲蘭瑪碧眼閃閃,森然微笑道:“好妹子,死在你情郎的口下,不知道是什麼滋味呢?”

那窫窳壓在西王母的身上,“赫赫”喘氣,聞聲驀地張開血盆大口,獠牙森然交錯,長舌卷舞,冰冷的口涎滴落在西王母的臉上。

她心中一顫,呼吸如窒,那冰冷的感覺使她突然想起了多年前自己流落的淚水。科汗淮微笑的臉容閃耀搖曳,與這龍頭怪物重疊幻換著,往事紛亂,剎那間洶洶狂肆地湧過心頭……

那怪物瞪著雙眼冷冷地望著她,又是一陣兇暴怒吼,猛地朝她張口咬下。

電光石火間,西王母的心中掠過一個念頭:“難道我當真要死在他的手上了麼?”迷惑、驚惶、恐懼、悲傷、歡喜……如驚濤卷舞,在她淡藍色的眼波中交疊閃過,頃刻間,心中忽地平靜下來,唇角泛起悽楚而甜蜜的微笑。

拓拔野大駭,失聲驚呼道:“科大俠!”雙掌轟然怒舞,青光如電,在漫漫屍鳥中殺出一條道路,與姑射仙子並肩飛掠。兩大鬼奴交相沖到,陰風腥氣飛卷橫掃,將他們驀然阻住。

窫窳怒吼聲嘎然而止,森森獠牙在西王母脖頸不及半寸處頓住,碧綠的巨眼瞪著西王母,喉中發出低沉而苦痛的吼聲,似乎想起了什麼,在苦苦地掙扎彷徨。

眾人心中驀地一緊,呼吸停頓。

烏絲蘭瑪冷笑一聲,嘴唇急速翕動。窫窳彷彿被雷電所劈,張口又是一聲淒厲暴吼,胸腹部的傷口急劇擴張,血肉迸裂,一隻色彩豔麗的怪蟲怒箭似的勁射而出,朝著西王母的胸脯衝去。

拓拔野火目凝神,瞧得分明,那怪蟲狀如蜈蚣,節節斑斕,頭部有如尖刀,極是詭異。登時明白那怪蟲必是什麼可怖的蠱蟲,寄體窫窳,是以窫窳才會受烏絲蘭瑪與鬼奴的操縱,生死兩難。一旦這蠱蟲進入西王母體內,只怕連西王母亦不能倖免。

正自驚駭,卻見窫窳嘶聲怒吼,突然揮舞右爪,將那蠱蟲驀地打飛,順勢閃電反彈,雷霆霹靂似的朝烏絲蘭瑪狂吼撲去。

情勢陡轉,事出突然,眾人都不由得一怔。烏絲蘭瑪驚怒交集,妙目中寒芒大盛,紫唇默誦法訣。窫窳體內黑光四射,傷口突然迸爆,黃膿紅血激射飛舞,慘叫著重重摔落。

當是時,西王母清嘯一聲,沖天掠起,“天之厲”青光怒放,忽然爆漲為六丈餘長的巨大刀芒,半空折轉,將“冰蠶耀光綾”轟然震開。

烏絲蘭瑪悶哼一聲,臉色雪白,飄然後退。耀光綾立時如黑雲流舞,在她四周起伏繚繞,緊緊相護。

適才窫窳的雷霆反擊,使得她倉促之間不得不分神施法。神念少散,耀光綾的真氣自然有所減弱,是以西王母便抓住這稍縱即逝的剎那之機,陡然反擊,將“天之厲”從耀光綾的纏縛中硬生生地掙脫出來。

西王母哪容她喘息?“天之厲”青光電舞,大開大合,全力反擊。

烏絲蘭瑪耀光綾飛旋飄揚,真氣鼓舞,綿綿密密,將那銳利剛烈的碧芒刀光層層疊疊地阻擋在外。兩人交錯飛舞,在漫天的碧翠刀光與黑絲玄芒中穿梭繞行,月華如水,倒像是兩個仙子在夜色中翩翩起舞。

拓拔野心下大寬,哈哈大笑,心道:“她們眼光銳利,我和仙女姐姐稍作停留,身份定被拆穿。必須以最快的速度救走科大俠,離開此地。”當下傳音姑射仙子。姑射仙子點頭傳音道:“公子說的不錯。科汗淮是此事的關鍵,他一走,她們自然打不起來了。”

兩人不敢施展各自絕學,凝神聚氣,以至為簡單的招式將紛湧而來的漫天屍鳥打得迸飛四炸,連連迫退兩大鬼奴,御風疾掠,筆直地朝窫窳衝去。

兩大鬼奴木無表情,突然發出震耳欲聾的怪嘯號哭,臉容急劇扭曲,眼白翻凸,周身皮膚宛如流水一般滾動,“嘎啦啦”連聲脆響,身形急劇鼓起,瞬間漲大了一倍有餘。繼而手指“嗤嗤”連聲,黑氣四溢,烏黑銳利的指甲急速長出,宛如半尺餘長的彎鉤,在月光下閃著紫色的妖異光澤。

片刻之間,兩大鬼奴竟變成身高丈許的龐然怪物,森然號吼,巨爪飛舞,夾帶著寒冷陰毒的狂風朝拓拔野二人迅猛進攻。

爪風所及,石迸土裂,氣勢驚人。拓拔野二人凜然驚奇,這兩個鬼奴真氣之強,竟逾真人級高手!

兩人適才對這鬼奴大意輕視,被他們這般突然狂攻,登時有些應接不暇。又忌憚身份暴露,不敢全力以赴,一時被他們逼在下風。

兩大鬼奴忽地桀桀怪叫,撇下拓拔野,齊齊攻向姑射仙子,骨爪如飛,黑氣凌厲縱橫,將她迫得險象環生。

拓拔野喝道:“著!”右手一記“竹節刀”,青光怒射,閃電似的破入左面那鬼奴據比的胸膛。“砰”的一聲,黑血噴射,心臟破裂,破背衝出。

豈料鬼奴據比竟似毫髮無損,霍然回爪反擊,迅如霹靂。

拓拔野想不到他心臟已碎,竟還能立即反擊,心下愕然,待要退避已然不及,手臂登時被鬼奴指風掃中。劇痛攻心,傷口急速潰爛,麻癢難當,一道黑森幽氣閃電似的沿著臂上血脈朝心肺衝去。

拓拔野心下大駭,凝神聚氣,大喝一聲,將那道黑氣生生倒逼迫退,“撲”的一聲,一股黑血從傷口怒射而出。月光雪亮,隱隱可以看見那道黑血玄光中竟有萬千細小的黑蟲,在微微蠕動。

姑射仙子花容微變,低聲道:“九冥屍蠱!”

烏絲蘭瑪遠遠地笑道:“姑娘好眼力。這裡的每一隻屍鳥骸獸的身上,都有無數的九冥屍蠱,只要輕輕地沾上一點,三日之內,就會變得和這兩個鬼奴一樣。你這位公子已經中了屍蠱,神仙也救不得了!”

拓拔野大駭,念力四掃,果然發覺周身血液有些異樣,似乎有萬千細微菌蟲正溯流搖擺,急速分裂繁殖。

驀地想起《百草注》中所述,有一種蠱毒喚作“屍蠱”。一旦中此蠱毒,神識為蠱蟲所控,身如行屍走肉,非人非鬼,是曰鬼奴。想來這兩個鬼奴、這萬千屍鳥骸獸,以及科汗淮,都是中了屍蠱,才成了殭屍似的怪物。一時寒意森冷,大汗淋漓。

西王母淡淡道:“公子莫聽她胡說八道。屍蠱雖然厲害,也並非無解,只要殺了放蠱之人,將周身血液換過一遍,修養三十六日,便會徹底痊癒。蠱蟲既是北海玄女所放,我們齊力將她殺了,再一同為你換血,定當安全無事。”

姑射仙子微微搖頭,傳音道:“公子,你體內的蠱毒是這鬼奴所放,你只需將他殺了,蠱蟲便無主是從,暫且沒事。”

拓拔野驚怖之意稍縱即逝,暗想:“大丈夫死便死矣,即使當真無解,又有何懼?我這般惶恐,反倒讓仙女姐姐瞧不起了。”熱血上湧,懼意盡消,微笑傳音道:“不妨事,多謝姐姐提醒。”

姑射仙子第一次聽他稱自己為“姐姐”,錯愕中,又不由有些害羞,嬌靨微紅,轉過頭去。

拓拔野抖擻精神,哈哈笑道:“多謝各位仙子牽掛,不過我的命硬得很,只怕這些蟲子反要被我剋死。”雙手飛舞,施展“碧春奔雷刀”,碧綠色的光弧團團飛轉,從他掌沿源源不斷地衝出,縱橫交錯,朝著鬼奴轟然電斬。

姑射仙子微微一笑,纖手若舞,也以手刀將鬼奴節節逼退。兩人全神貫注,雖未盡全力,但也立時扭轉局勢,反守為攻。

拓拔野不願被西王母與烏絲蘭瑪看穿身份,當下忽而施以木族武功,忽而使出水族氣刀,忽而又施展金族招術。雖然只是浮光掠影,並不精擅,但所學龐雜,乍一望去繽紛繚亂,西王母與烏絲蘭瑪看得大為驚奇,絲毫猜不透這蒙面少年的路數來歷。

而姑射仙子所使的也只是木族中最為粗淺的武功,其臉容經晏紫蘇喬化,俏麗可愛,與木族中稍有聲名的女子高手無一相似,西王母二人亦是一頭霧水,心中驚詫納悶,不知木族之中何時竟出了這等人物。

烏絲蘭瑪心下惱恨,忖道:“不管他們是誰,這兩人聽了我的秘密,決計不能留下活口。”

當下微笑道:“妹子,你與你的科大哥十六年不見,想必思念得很。姐姐就不打擾你們敘舊了,你們只管好好聊聊罷。”耀光綾陡然盤旋飛舞,將西王母的“天之厲”刀光一一卸開,左手屈指輕彈,一道黑光驀地穿入窫窳背脊銀鱗,口中默唸法訣。

窫窳痛吼狂奔,發瘋似的將周圍奔走的屍獸撞為粉末,一如先前的兩個鬼奴一般,爆聲連響,周身迅速漲大,銀鱗開裂,黑血點點滴滴地滲透冒出,頭上巨角豔紅似血,獠牙如刀,變得更為兇厲猙獰。

窫窳嘶聲咆哮片刻,碧眼忽然兇光怒放,紅鬃直炸,四爪飛揚,朝著西王母猛撲衝去。

烏絲蘭瑪格格一笑,翩然飛掠,耀光綾飄飛隨舞,朝著拓拔野與姑射仙子衝去。

拓拔野心中一凜:“這妖女想要先殺我們滅口!”當下再不遲疑,大喝道:“鬼奴受死!”氣如潮汐飛湧,從雙掌怒爆而出,形成一道兩丈餘長的碧綠光刀,朝著迎面衝來的漫漫屍鳥與鬼奴據比怒斬而下。

他的氣浪光刀雖無當年科汗淮的“斷浪氣旋斬”那般雷霆神威,勢不可擋,但勝在真氣強沛,生機勃勃,威力業已極是驚人。

適才交手良久,他知道這兩大鬼奴雖然真氣極強,周身劇毒,終究不過是行屍走肉,不能隨心應變。若能誘使鬼奴在短短時間內不斷變化,以鬼奴的反應,必定露出空門,且不能隨心所欲地立即排程起全身真氣。於是趁著據比招式已老,轉身衝來的剎那,予以當頭痛擊。

據比眼白亂轉,只得架起雙臂抵擋。

“轟!”的一聲巨響,屍鳥沖天炸飛,據比發出悽冽的嚎哭,雙臂登時齊齊斷裂,朝兩旁飛出,黑血噴射。頭頸處“喀嚓”脆響,被拓拔野氣刀倏然切斷,怪頭飛旋,正好甩入右面疾衝而來的屍獸的巨口中。

那屍獸怒吼撕咬,將怪頭嚼得粉碎,血肉模糊地從白骨縫隙間掉落在地,又被後側衝湧而上的屍獸踩成碎末膿漿。

與此同時,鬼奴危也被姑射仙子震得慘嚎不已,朝後飛退。

狂風鼓舞,烏絲蘭瑪的耀光綾漫漫卷到,陡然橫過夜幕,明月在這玄黑紗綾之後透射出淡淡的眩光。陰寒之氣四下瀰漫擴散,大霧般籠罩而下。

遠處突然傳來巨浪衝天的激響,大澤百里水面粼光閃閃,轟然炸裂,螺旋沖天飛起巨大的水浪,有如萬千蛟龍呼嘯怒吼著盤旋糾纏。無數道淡黑色的氣流從大澤騰空而起,漫漫蒸騰飛湧,急速飛來。

姑射仙子蹙眉道:“公子小心,她要藉助大澤的水屬靈力,增強耀光綾的威力。”

拓拔野恍然醒悟:“難怪她要約西王母到雁門大澤來。此處荒野萬裡,大山寥落,西王母想要藉助金屬靈力幾無可能;而她卻可以借大澤的靈力,化為己用,擊敗西王母。”

又想:“此處長草雖多,但樹木稀少,我和仙女姐姐所能借調的木屬靈力遠不如她多。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這妖女處心積慮佈下此局,果然陰毒之至。”

眼見耀光綾在四周鼓舞如浪,真氣洶洶迫面,而漫漫水氣靈力又正急速橫空湧來,拓拔野一時脫身不得,苦無良策,不由微感焦躁。

遠處,窫窳狂吼跳躍,騰挪剪撲,朝著西王母狂肆進攻。黑光縱橫,妖風鼓舞,將她迫得不住後退。

四周屍鳥骸獸則在鬼奴危的排程下,盤旋奔走,伺機猛攻。

窫窳原是金族兇厲神獸,被施以屍蠱之後,更加狂暴兇野,威不可擋。烏絲蘭瑪適才擔心困囿其體內的科汗淮元神再度掙扎作亂,又施以更為毒辣的法術,使得它神智盡失,形如瘋狂。

西王母一旦被其擊中或咬傷,必定身中屍蠱。而以西王母與科汗淮的感情,斷然不會出手傷害,是以惟有閃避之功,而無還手之力,想要將它生擒活捉,卻是斷無可能。

如此一來,烏絲蘭瑪便可先畢集全力,將這兩個神秘人先行斬殺滅口,然後再轉而與鬼奴、窫窳合力圍攻西王母。

烏絲蘭瑪在半空翩然飛舞,素手招搖,耀光綾形成的氣幕光圈越收越小。漫天湧來的萬千黑光水氣急速衝下,隨著絲帶飛旋繞轉,彷彿一道巨大的黑色龍捲風,在雁門山兩大峰之間螺旋飛舞。土石白骨紛紛捲入,沉浮旋舞,氣浪洶洶。

拓拔野與姑射仙子站在氣帶光幕中,似乎被萬千大山凌空壓下,被傾江巨浪飛卷拍擊一般,胸悶氣窒,呼吸急促,體內血液開始隨著耀光綾週轉的韻律緩緩流動。周身彷彿被巨蟒緊纏,寸寸收緊,隨時都要絞斷一般。

姑射仙子握住拓拔野的手,經脈相連。兩人體內真氣在彼此之間迴圈週轉,形成一個小小的螺旋氣浪,對抗身外的耀光綾氣旋。

烏絲蘭瑪的“似水流雲”柔中帶剛,氣勢滔滔,變化無常,深得水族法術與武功之真髓,此時又化大澤水靈為己用,氣勢更盛。

拓拔野與姑射仙子若想全身而退,非得使出渾身解數方有可能。但如此一來,至少姑射仙子的身份必被揭穿。

拓拔野心中一動,忖道:“是了,我先故意示弱,等她鬆懈得意之時,再以長生訣中的‘風生浪訣’作用於定海神珠,借勢反彈,打她個措手不及!”

一念及此,心下大定,正要傳音姑射仙子依計而行,忽然聽見東南方傳來一陣狂呼亂叫聲:“爛木奶奶的,骨頭還能跑來跑去?好玩好玩!咦?還有人打架?有趣有趣!”

那聲音激越高亢,真氣雄渾,竟是夸父!拓拔野與姑射仙子對望一眼,心下大喜。想不到這瘋瘋癲癲的老小子竟在此時趕來。

扭頭望去,月光皎皎,四野明亮,一個十二尺高的巨漢風也似的從南狂奔而來,果是夸父。

他東張西望,哈哈大笑,口中兀自大叫道:“爛木奶奶的,這骨頭又大又粗,還有個長鼻子晃晃悠悠,難道是大象麼?這個又是什麼?他奶奶的,長得這般奇形怪狀,成心不讓我猜出來嗎?”

拓拔野心中驀地閃過一個念頭,運氣變聲,傳音哈哈大笑道:“瘋猴子,你跑得也忒慢了!我們在這已經等了足足一夜啦!”

夸父聽見他的聲音,陡然一驚,探頭四望,突然瞧見拓拔野與姑射仙子站在一道巨大的螺旋黑光之內,拓拔野雖然蒙著面紗,看不真切,但姑射仙子卻的的確確是今日午後開始賽跑時,與蚩尤一起的刁鑽女子。

他心中驚疑沮喪,難以置信,大叫道:“爛木奶奶的,你……你們怎麼先到了這裡?你在幹什麼?”

拓拔野傳音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你跑得象烏龜,我們早就超過你啦。跑了一天,出了身汗,所以就叫這丫頭給我們澆水洗澡。”

夸父眼珠亂轉,驚疑不定,撓頭道:“不對不對,我怎地沒瞧見你們從我身邊跑過?”

拓拔野傳音怒道:“爛木奶奶的,你跑不過我,還要耍賴嗎?”夸父面紅耳赤,哇哇大叫道:“爛木奶奶的,誰說我要耍賴了?沒跑到最後,誰贏誰輸還不知道哩!”

烏絲蘭瑪與西王母見這巨漢一面狂奔,一面大呼小叫,也不知和誰說話,雖然瘋瘋癲癲,但其真氣之強,卻是生平罕見。兩人暗暗警覺心驚,都道是對方召來的神秘幫手。

烏絲蘭瑪不敢大意,輕叱一聲,全力收緊“似水流雲”,欲將拓拔野二人生生絞死。

與此同時,鬼奴呼嘯,窫窳怒吼猛攻,屍獸骸鳥發狂似的層疊偷襲。西王母心中驚怒,俏臉如罩寒霜,騰挪閃避,苦思對策。

拓拔野聚意凝神,與姑射仙子聯手對抗洶湧逼迫而來的耀光綾氣旋,哼了一聲,又傳音道:“爛木奶奶的,瘋猴子,我覺得和你比試吃了老大的暗虧,實在忒不公平!”

夸父叫道:“什麼不公平?”拓拔野道:“你一個人了無牽掛,跑得飛快;我帶著一個娘兒們,還要揹著她跑,這不是太不公平了麼?”

夸父抓頭道:“說得也是。他奶奶的,那還不容易,你把這娘兒們丟了就是。”

拓拔野忍俊不禁,笑道:“他奶奶的,咱們男子漢大丈夫豈能對女人始亂終棄?那不是和禽獸無異嗎?我有一個法子,不知道你願不願意?”

夸父最怕他說自己耍賴不公平,聞言大喜,急忙道:“快說快說!”

拓拔野道:“你瞧見那隻龍頭怪獸了麼?你若能揹著他跑到禺谷,我就爛木奶奶地低頭認輸,羽青帝和你的比試,便算是你贏了!”

夸父大喜,咧嘴笑道:“這有什麼難的!咱們一言為定,你小子可不許耍賴!”

拓拔野傳音道:“爛木奶奶的,男子漢大丈夫說話算數,豈有反悔之理!你快將那龍頭怪物背了先跑,我立即來追你了。那怪物身上有毒,你可小心了,別讓他傷著。”

夸父哈哈大笑道:“我來也!”狂奔似飛,閃電似的朝著窫窳衝去。

烏絲蘭瑪與西王母均吃了一驚,都道夸父是對方的幫手,趕來相助。眼見他越奔越近,剎那之間,心中齊齊下了一個決定。

鬼奴忽地一陣怪嘯聲,窫窳發狂似的橫空跳躍,巨爪橫掃,獠牙交錯,雷霆萬鈞地朝著西王母撲去。

西王母眉尖輕蹙,臉上陡然閃過凜然殺氣,低叱一聲,雙臂齊振,“天之厲”在月光下悠然翻轉,倏地如閃電似的朝下怒射,直破窫窳脊背!

眾人大吃一驚,失聲低呼。

“嗖”的一聲輕響,那窫窳發出淒厲悲痛的怒吼,胸腹轟然炸裂,鮮血噴湧,在月光下如花一般地綻開,雨一般地灑落。藍芒飛舞,“天之厲”從漫漫血花中“嗚嗚”旋轉著電衝而出,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

屍鳥盤旋,血珠紛揚。

窫窳在半空中陡然停頓了剎那,碧眼直直地瞪著西王母,驚愕、悲涼、痛楚,又帶著溫柔而眷戀的神情,張口巨口,發出低沉而沙啞的吼聲,似乎想說些什麼,卻無法說出,然後便突然重重地朝下摔落。

“轟”的一聲悶響,窫窳砸落在草地上,微微震動跳彈,鮮血激射,土塵飛揚。

拓拔野腦中嗡然,幾乎不敢相信眼前發生之事。他原想讓夸父將窫窳安全劫走,趁著烏絲蘭瑪方寸大亂時,自己與姑射仙子再全力反擊,逃離此地。不想西王母竟在最後的緊要關頭,一刀將窫窳、將與窫窳合體的科汗淮洞穿斬殺!

風聲狂嘯,眾人怔然。

西王母面色慘白,衣袂翻飛,低頭望著草地上的窫窳屍首,望著那雙兀自瞪視著自己的眼睛,嬌軀微顫,突然哈哈大笑道:“烏絲蘭瑪,我將他殺了!我將他殺了!我瞧你還能將我怎樣?”狂笑聲中,一顆淚珠倏然從臉頰上滾落。

驀地轉身仰天清嘯,藍眼如電,虎牙畢露,黑髮沖天亂舞,厲聲道:“烏絲蘭瑪,你殺我金族神獸,還不跪下請罪!”

白衣鼓舞,沖天飛起,素手閃電似的交錯捏訣,“天之厲”隨著她的手勢不斷旋轉變化,突然亮起耀眼已極的藍光,破空飛舞,雷厲風行,掀起凌厲無匹的沖天刀芒,朝著數十丈的烏絲蘭瑪怒斫飛斬。

這一刀氣芒之凌冽銳利,氣勢之雄渾剛猛,都遠在此前任何一刀之上。一刀飛出,狂風大作,雁門山雙峰微微震動,剎那間,萬千白光從山崖石巖迸爆閃起,急電飛舞,匯入“天之厲”的刀芒中。

幽藍色的刀芒越來越盛,風吼雷鳴,瞬間斫至。

烏絲蘭瑪彷彿突然驚醒,哈哈大笑道:“你殺了他!是你親手殺了他!他不殺你,你反倒將他殺了!”笑得花枝亂顫,竟也如瘋狂了一般,突然翩然掠起,“呼”的一聲巨響,拓拔野與姑射仙子四周的玄光氣幕登時消失。

耀光綾驀地抽卷飄飛,在空中急速扭纏為一條巨大的黑繩,那漫漫螺旋水氣也霍然倒轉,隨著耀光綾一齊朝“天之厲”捲去。

當是時,夸父狂奔而至,沮喪無已,叫道:“爛木奶奶的,臭婆娘,你砍誰不成,為何偏偏砍這頭怪物?他奶奶的,我不管了!蚩尤小子,我去也!”猛地將窫窳屍首扛在肩頭,疾風飛掠。

鬼奴危怪嚎一聲,與眾屍獸骸鳥迎面衝湧,強行阻截,被他真氣衝撞,登時四下碎裂拋飛。轉眼之間,夸父便衝透重圍,大呼小叫著朝西衝去。

西王母與烏絲蘭瑪齊齊變色,厲聲喝道:“放下他!”不約而同地擰身飛旋,朝夸父衝去。

“天之厲”轟然折轉,怒嘯破風,直如青龍電舞,銀河飛瀉。冰蠶耀光綾則如玄蛇似的騰空飛轉,黑光繚亂,盤旋勾纏。當世兩大聖女齊齊出手,朝夸父發出雷霆一擊。

夸父看也不看,口中叫道:“爛木奶奶的,別擋著我!這次絕對不能輸給這臭小子!”御風電掠,光影閃爍,竟在“天之厲”與耀光綾攻到的剎那,搶先穿過了雁門山雙峰,逃之夭夭。

“轟”的一聲巨響,地裂石飛,塵土瀰漫。

“天之厲”直沒入地,又從那巨大的地縫深坑中卷舞衝出,餘勢未衰,奔雷呼嘯,閃電似的劈入鬼奴危的胸膛。鬼奴發出悽絕的哀號,被那幽藍色的刀芒帶著沖天飛起,“咄”地一聲,深深地釘在雁門山半山的松樹上。

眼見夸父竟從兩人夾擊中逍遙而去,烏絲蘭瑪與西王母驚駭震怒,一時間竟不敢相信當今天下竟有如許人物!對望一眼,心中陡然升起一個相同的念頭:“絕對不能讓科汗淮的屍體落入她的手中!”當下顧不得其他,擰身錯步,御風疾掠,一左一右朝著夸父急速追去。

烏絲蘭瑪的耀光綾絲帶卷舞飛揚,如飛雲流水,繞轉其側,滾滾而去。

“天之厲”嗡然長吟,從樹上霍然倒拔而出,凌空怒舞,飛旋破風,亦隨著西王母遙遙遠去。

剎那之間,兩人已經追至數百丈外。遠遠的,只見那“天之厲”青芒一閃,三隻青鳥從刀光中沖天飛起,朝西方破雲高翔。

漫天的屍鳥哀叫著團團亂轉,突然如暴雨般簌簌掉落,雪白繽紛地堆積了一地,抽搐了剎那,再也不能動彈。那些屍獸亦發出奇怪的悲吼,轟然倒地,碎為粉末。

狂風拂面,月光冰涼,拓拔野與姑射仙子攜手站在空地上,驚悲交集,一時之間竟迷茫不知所往。

將近黃昏,藍天澄碧如海,紅日噴火,晚霞熊熊,萬裡黃沙似乎都要被烈火點燃,狂風吹來,沙塵漫天飛舞,熱浪逼人。

蚩尤與晏紫蘇騎乘太陽烏,橫空飛掠。太陽烏臨近西方禺谷,心情激動,一路歡鳴不已。

金色的陽光鍍照在晏紫蘇的臉上,容光豔麗,神采照人。嬌靨酡紅,香汗淋漓,一顆晶瑩的汗珠順著她小巧柔軟的耳垂滴落,滑過修長的脖頸,蜿蜒而下,淌入雪白的乳溝中。

蚩尤心中一跳,喉嚨更加乾渴起來。熱風呼嘯,她青絲飛揚,薄薄的絲裳緊貼著身子鼓舞起伏,玲瓏盡現。

那浮凸曼妙的體態使他突然想起了在西海白石島的那一夜,想起那春光旖旎,濃情似蜜的種種情狀。熱血上湧,呼吸窒堵,突然想要狠狠地將她摟入懷中,狂野恣肆地碾壓她的花唇,直到她紅唇破腫,直到她顫慄哭泣……但是想到那慘死於她蠱毒之下的數百漁民鄉親,登時又怒火熊熊,恨不能將她立即勒死。

這讓他又愛又恨的妖女呵!

晏紫蘇似乎被他熱辣的目光燒灼得疼痛,驀地轉過身來,斜挑柳眉,杏眼似笑非笑地凝視著他,一言不發。

蚩尤臉上微紅,冷冷地移轉視線。自從那夜在皇人山上,兩人氣怒決絕以來,彼此之間的關係便變得殊為微妙。不是情侶,不是敵人,卻又彷彿兩者皆是。如亂麻殘繭,剪不斷,理還亂。

今日一路西飛,相對無語,彼此的一舉一動卻無不落入眼中,心中明明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對方,但卻偏偏橫眉冷對,互不理睬。

蚩尤沉聲道:“再往西飛行百里,就是壽麻國了。咱們就在那裡等瘋猴子吧。”

晏紫蘇見他緊繃著臉,瞧也不瞧自己,話語也是冷冰冰硬邦邦,象是陌生人一般,心中酸苦,恨恨忖道:“薄情寡義的臭魷魚,早知如此,今日我便不出這主意,讓你被亂箭射成馬蜂窩。”哼了一聲,轉過臉去。

當日在白石島,蚩尤狂怒決裂,剜出“兩心知”棄她而去時,她羞悔欲死,痛不可遏,乃至重逢之時,溫柔討好,低聲下氣,只盼蚩尤能迴心轉意。後來在皇人山聽見他憤怒言語,傷心欲絕,那歉疚後悔的心情立時被怒火所代替,偏激之下,竟有自暴自棄的念頭。

幾日來,心底雖暗暗後悔那夜衝動決裂之舉,但見蚩尤始終冷漠相對,不由氣恨惱怒,心中打定主意,決計不先行言和。但想到若當真與蚩尤從此決斷,形如陌人,心中仍止不住刀割似的疼痛。一路自憐自傷,心亂如麻,沉浮跌宕。

這時狂風吹來,遠遠地聽見鈴聲叮噹脆響。兩人循聲眺望,只見一隊駱駝遙遙行來。數百隻駱駝浩浩蕩蕩,馱滿了大大小小的行李,其上大多都是老弱婦孺,個個神色悲慼驚惶。

蚩尤心下大奇,今日一路行來,已經先後邂逅了四支駝隊,都是拖家帶口,彷彿舉族遷移。在沙漠上綠洲極少,若非極大災荒,住民決計不輕易遷徙。難道前方竟發生了什麼可怕的災禍麼?

當下驅鳥俯衝,朝駝隊衝去。眾駱駝聽見太陽烏的怪號,登時大驚哀鳴,紛紛跪倒。眾人駭然,只道天神降世,紛紛拜伏禱告。

蚩尤急忙行禮道:“各位鄉親莫要驚慌。我路經此地,正要前往壽麻國,一路瞧見許多人朝東遷移,不知西邊發生了什麼事?”

眾人見他雖然刀疤猙獰,桀驁威武,說話倒也恭敬有禮,心下稍安。

一個老者顫聲道:“壯士,千萬不可去壽麻國!我們正是壽麻國的族民,那裡近來接連有妖獸殭屍夜裡吃人,幾天內國中就死了幾千個壯漢。大家都怕啦,只好舉族遷移,搬到東邊去。”

眾人連連點頭,七嘴八舌交雜敘述,恐懼無已。

蚩尤膽子素壯,從來不怕鬼神,又頗好打抱不平。聽他們述說那些妖鬼吃人的兇獰慘狀,心下不由動氣,忖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管他是真妖魔,還是惡賊裝神弄鬼,我既要到壽麻國,正好將它殺個精光,也好讓這些百姓遷回家鄉故土。”主意已定,便與眾人作揖告別,驅鳥盤旋。等他們走得遠了,這才與晏紫蘇一齊繼續朝西飛去。

晏紫蘇見他臉上殺氣凜然,知他心中所想,哼了一聲道:“呆子,你好管閒事與我無幹,但要是耽誤了時間,輸給了瘋猴子,我可想不出其他法子了。”蚩尤冷冷道:“輸贏是我的事,橫豎不傷你一根指頭,你只管放心。”

晏紫蘇聞言一陣傷心氣苦,眼眶登時紅了,轉頭閉眼,等那顆淚珠被熱風吹散蒸騰後,方才格格笑道:“是了,我險些忘了。你是死是活幹我何事?最好讓那些殭屍將你這薄情寡義的小鬼吃個乾淨!”

蚩尤一言既出,正自微微後悔,聽她這般說,登時又大怒,硬起心腸,哼了一聲,不再理她。

晏紫蘇心中難過,險些又要流下淚來。迎面炎風似火,她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只覺得一顆心似乎被撕裂成碎片,浸沒在森冷側骨的寒淵裡。

兩人朝西飛行,過了小半時辰,終於看見了一片綠洲。綠洲方圓百里,一條洶湧大河滾滾流逝,從東北面極遠處的雪山一路奔騰而來。

大河兩岸盡是茂密森林,巨樹參差,綿綿綠蔭如碧雲起伏,在這萬裡沙漠中望來,讓人塵心盡滌。

綠洲東南部是一座土石古城,城牆低矮,城門洞開,當是壽麻國。城中街道空空蕩蕩,人影全無,竟似空城。

兩人驅鳥降落城中,太陽烏歡鳴奔躍,在城中大步奔走。兩旁土樓高低林立,窄小的視窗黑洞洞的,狂風吹過,便發出嗚嗚的響聲。環城繞走許久,始終瞧不見一個人影,想必都已如那老者所言,盡數東遷。

兩人在空城中游蕩了片刻,殊覺無味,腹中又飢餓難耐,當下驅鳥出城。

出了城門,蚩尤心中一動,真氣畢集右手食指,青光電舞,在壽麻國城牆上刻了幾個大字:“瘋猴子,蚩尤先行到此一遊,隅谷恭候大駕。”心道:“即使今夜那老小子來時找不到我,見了這行字他也耍賴不得了。”

晏紫蘇一言不發,驅鳥朝西飛去。

蚩尤喝道:“你去哪裡?”晏紫蘇沒好氣道:“那片樹林裡有些野果,我半日沒吃東西了,摘些野果總成罷?”

蚩尤想起她隨自己飛了許久,滴水未進,飢渴疲怠,心中不由大起憐意,當下驅鳥相隨。

掠過漫漫森林,在大河邊俯衝停下。河面寬廣,巨浪滔滔,水勢極為遄急。水流幽藍清澈,冷意森森,站在岸邊只覺一股清涼之氣撲面而來,神清氣爽,說不出的舒服。

蚩尤俯身掬了幾口河水吸飲,一股清流滾滾滑過喉嚨,體內那火燒火燎的焦渴登時熄滅,精神大振,索性埋頭痛飲。

抬頭之際,突然看見晏紫蘇蹲距在河邊,捧了一掌河水,妙目凝視著他,神色迷離,嘴角牽著淡淡的笑意,似乎想起了什麼,又是歡喜又是悽傷。撞見他的目光,嬌靨暈紅,俯身飲水洗面。

蚩尤暗自詫異,不知她笑些什麼。哼了一聲,起身大步走開,徑自在森林中捕殺了幾隻野兔,回到河邊洗淨,生火烤食。

他與拓拔野相處頗久,也略學到了一些烹飪燒烤的竅門。這幾隻野兔雖然烤得生熟不均,火候並非恰到好處,但香味四溢,聞之令人食指大動。他正飢餓難耐,又哪管美味不美味,只管撕咬大嚼。太陽烏也爭搶啄食。

轉頭望去,瞥見晏紫蘇獨自坐在一旁,低頭慢慢地咬著油萘蜜果,想起她當日為了救自己,冒失落入百里春秋等人手中,製作果凍肉膏的玉瓶也被他們搜了去,以至今日只能生吃這野果,蚩尤心中不由大軟,當下挑了一隻外相稍稍美觀的烤兔遞給她。

晏紫蘇微微一笑,低聲道:“算你還有些良心。”眼圈卻不由得紅了,一邊小心翼翼地撕下兔肉送入嘴中,一邊卻情不自禁地掉下淚來。

蚩尤最怕女子落淚,暗暗嘆了口氣,粗聲粗氣地道:“有那麼難吃嗎?難吃到眼淚也掉出來?”

晏紫蘇“撲哧”一笑,伸手抹去淚水,但更多的淚珠卻不爭氣地接連湧落,心中酸甜苦澀,翻江倒海,暗自忖道:“呆子,你若是對我好些,即便給我吃斷腸草,我也甘之若飴,不掉半顆眼淚。”想到此處,更加傷心欲絕。

夕陽西落,夜色逐漸降臨。

沙漠上溫差極大,片刻之前還炎熱似火,此時卻變得陰冷森寒起來。狂風捲過,林濤陣陣,水聲轟隆做響,霧汽迅速瀰漫。

晏紫蘇今日在沙漠上迎著烈日狂風趕路,風塵僕僕,見到這大河時早想跳入其中好好地洗浴一番,只是其時飢餓難當,無暇他顧。此時見氣溫迅速轉冷,再不及早沐浴只怕溫度愈加陰寒,當下不再遲疑,起身除去衣裳,一絲不掛地跳入河水中。

蚩尤心中猛跳,立即移轉目光。只聽“撲通”脆響,她“啊”地一聲驚呼,激靈靈地打了一個冷戰,顫聲道:“好冷!”

寒風呼嘯,林中朦朧昏暗。河水森冷,遍體侵寒,渦流遄急,深不可測。晏紫蘇心中突然有些害怕,當下游到河沿較淺處站定,真氣運轉,寒意少消。

夜色藍灰迷濛,河面上籠罩著淡青色的薄霧,輕紗似的飄忽不定。兩岸的樹木森然交錯,黑影憧憧。時而傳出一兩聲遙遠的鳥鳴。她站在冰冷洶湧的河水中,望著遠處背對她而坐的蚩尤,心中更加孤單悲涼,淚水忍不住又湧將出來。無聲地哭了片刻,方才漸漸忍住悲傷,慢慢地擦洗自己的身子。

蚩尤聽著她潑舞水花的聲音,忽地記起與她初識之時,將她誤作纖纖,緊追不放,結果在山林中無意瞧見她在河邊裸身洗浴,臉上登時一陣燒燙。

那不過是數月前的事,但此時想來竟恍如隔世。短短的幾月之內,他們之間發生了許多事情,從仇敵變成了朋友,從朋友變作了情人,又從情人變成了此刻這混沌不明、糾纏不清的關係。心中紛亂,苦甜參半。

一時間,腦海裡盡是她在月光下雪白玲瓏的身體,心猿意馬,血脈賁張。強自收斂心神,移念他想,忖道:“等她洗完了,便回到城裡,看看究竟是什麼妖魔在逞兇行惡。”

月亮緩緩升起,河面波光粼粼,水霧愈重,紛揚彌散。對岸的樹木如在雲端,影影綽綽瞧不分明。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種陰寒妖魅的無形之氣正隨著河霧無聲無息地滲透飄蕩。蚩尤一凜,心中驀地升起莫名的不祥寒意。

忽聽晏紫蘇尖聲驚叫,極盡駭懼。蚩尤大驚,猛地跳起,抓起苗刀轉身衝去。

大浪喧囂,河水急速渦旋,粼光亂舞。晏紫蘇雪白的身影一閃而沒,瞬間消失於河心巨大的漩渦中。

蚩尤大駭,心中彷彿要炸裂一般,大吼一聲,驀地凌空飛掠,猛地扎入滾滾河水。水泡紛亂,河水幽藍清澈。凝神四掃,赫然看見四個蒼白浮腫的怪人面無表情地拖著晏紫蘇的手腕、腳踝朝河底急速游去。

晏紫蘇面色雪白,動彈不得,正自驚怒無助,看見他遊龍似的飛速追來,淚水登時洶洶湧出。

蚩尤心中又憐又痛,狂怒殺意凜冽爆發。他水性極佳,當年與拓拔野在東海中也不知殺了多少海獸兇龍,深諳水下搏殺之道。當下閃電似的溯流遊竄,迂迴包抄,轉眼間便衝到那四個怪人的正前方。

眾怪人眼白上翻,熟視無睹,依舊緊緊抓著晏紫蘇的手腳,朝河底衝去。蚩尤大怒,揮手一刀將右面那怪人當頭劈成兩半;左手一探,將左面那怪人脖頸卡住,驀地一卡,登時將他頭顱硬生生擰斷,烏黑血水急劇彌散。

那兩具無頭斷屍身形搖晃,突然撒開手,閃電似的朝蚩尤撲來。

蚩尤吃了一驚,心中驀地閃過一個念頭:“水鬼殭屍!”凝神聚意,苗刀縱橫飛舞,“汩汩”連響,水流迷亂,烏血沸揚,那兩具殭屍瞬間被斬成碎段。

蚩尤順流下潛,從晏紫蘇身下衝過。刀光一閃,另兩具殭屍的手爪登時被齊腕斬斷,兩道霸烈的刀氣從斷腕劈入殭屍周身經脈,“砰”地一聲悶響,兩具殭屍登時炸裂為萬千碎片,被渦流衝卷而去。

蚩尤順勢抱住晏紫蘇,破浪衝天,穩穩地翻身落在盤旋飛舞的太陽烏上。

晏紫蘇“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河水,驚魂未定,緊緊抱住蚩尤,顫抖著哭將起來。

她原非膽小女子,生平也不知經歷了多少兇險風浪。但適才事起突然,被水鬼拖入河中,水性不佳,不免驚惶。此刻被蚩尤救起,依偎在他強壯的懷中,登時變得說不出的軟弱,這些日子以來累積的委屈、悲苦、難過都在這一刻爆發出來,一時哭得雨打梨花,玉箸縱橫。

蚩尤念力四掃,見她毫髮無傷,心中巨石方甫落地。

晏紫蘇哭道:“你這薄情寡義的狠心小鬼,只管遠遠地站著不必睬我,為何又要來救我?讓這些水鬼將我拖走,你正好去找你的纖纖妹子,豈不乾淨?”指甲狠狠地掐入他的肩膀,直滲出血來。

蚩尤心中酸苦刺痛,憐惜、疼愛、惱恨、厭憎……翻江倒海,緊緊將她抱住,恨不能將她深深地勒入自己體內。

晏紫蘇被他這般緊抱,越發脆弱,軟綿綿地摟住他的脖頸,如春藤繞樹,小鳥依人,淚水不斷地流過臉頰,滾落蚩尤的胸膛。

蚩尤突然狠狠地抓緊晏紫蘇的雙臂,咬牙切齒地瞪了她剎那,驀地重重地吻在她的唇上,狂野地、恣肆地輾轉,暴虐而貪婪。這一瞬間,他分不清那在體內沸騰迸爆的熊熊炎火,究竟是熾熱的愛呢,還是深切的恨。

晏紫蘇“嚶嚀”一聲,身體內彷彿有什麼東西突然爆炸開來,熱浪從小腹滾滾燃燒,剎那燃遍全身,讓她痠軟得幾欲昏厥。

當他強橫地需索,霸道地吮吸她的舌尖,她止不住簌簌發抖,似乎粉碎了,融化了,在月光中化為疼痛而歡悅的虛無。

肌膚相貼,體熱灼人。那滾燙的溫度沸騰著彼此的血液,也熨平了潮溼的罅隙。兩人數日來的彆扭、鬥氣、委屈、惱恨……都突地煙消雲散。沒有什麼比這懷中人更加真實了,沒有什麼時候比此刻更清晰地明白自己的內心。

不知過了多久,太陽烏突然嗷嗷亂叫,沖天飛舞。

蚩尤一凜,俯頭下瞰,只見大河翻騰,水浪渦旋亂流,突然冒出十幾個蒼白浮腫的人頭。既而浪花此起彼落,無數人頭從水中浮起,乍一望去,竟如萬千蓮花在月夜盛開。

月光悽迷,白霧繚繞,數百個水鬼從水中浮出,緩緩地爬上岸,僵硬地邁著腳步,溼漉漉地朝著樹林中走去。

個個眼白翻天,張口流涎,喉嚨中發出暗啞的低沉怪吼,怪嚎聲交相呼應,令人毛孔悚然,情狀詭異淒厲,直如夢魘。

晏紫蘇想到片刻之前,自己竟還在這條河中飲水沐浴,登時一陣噁心,煩悶欲嘔。

蚩尤怒意勃發,心道:“原來鬧得壽麻國雞犬不寧的殭屍竟是這河中的水鬼!”當下一伸手,將晏紫蘇丟在河沿的衣服遙遙收到掌心,嚴嚴實實地包裹住她玲瓏身軀,沉聲道:“你坐在太陽烏上,我去將這些妖魔殺個乾淨!”

晏紫蘇緊緊將他抱住,只不鬆手,淚痕未乾,桃腮酡紅,顫聲道:“我不管,你去哪兒,我便跟到哪兒。”

蚩尤心中大震,苦甜參半。當下長嘯一聲,抱著她驅鳥電衝而下,大喝道:“殭屍水鬼,快來受死!”苗刀碧芒迸爆飛舞,在月光下閃耀起一道眩麗的沖天翠光。

轟然炸響,太陽烏穿梭電掠,青光縱橫怒舞,殭屍紛紛碎斷橫飛。眾水鬼發出震耳欲聾的怪嘯怒吼,一齊轉身朝他衝來。

晏紫蘇低聲道:“呆子,這些殭屍好生詭異,只怕體內有什麼蠱毒,切末讓他們抓破皮膚。”

蚩尤傲然道:“嘿嘿,他們靠得近一丈之內麼?”刀芒碧光如風雷滾舞,眾殭屍方甫接近,立即被炸裂為斷肢殘首,漫天飛舞。

浪濤翻湧,無數殭屍前赴後繼地爬上岸來,鬼哭狼嚎著漫漫衝至。

蚩尤時而駕鳥高飛,時而驅鳥俯衝,苗刀大開大合,雷霆萬鈞,如虎入羊群,大開殺界。

殭屍雖缺頭斷腿,卻依舊搖搖晃晃地奔走衝襲。蚩尤殺得興起,血肉橫飛,無數殘塊紛紛摔落河中。大河水花四濺,染得一片血紅。

狂風呼嘯,腥臭瀰漫。屍橫遍地,斷頭亂滾,林間樹梢掛滿了斷肢,草地上烏血成溪,汩汩匯入大河之中。河中漂浮跌宕著血肉白骨,隨著大浪滾滾西去。

半個時辰之後,數百殭屍幾乎已被蚩尤斬殺殆盡。太陽烏歡聲鳴叫,在大河上耀武揚威地盤旋俯衝,餘下的兩百多個殭屍浮在河面,木無表情地翻動眼白,緩緩地沉下水去。

蚩尤許久沒有殺得這般痛快,吹飛刀鋒上的血珠,哈哈大笑道:“就這麼點貨色麼?忒不濟事。”

話音未落,河面突然炸飛衝湧,巨浪滔天。

一隻巨大的插翅虎獸從河中破浪而出,怒吼著朝蚩尤猛撲而來。那怪獸通體血紅,肉膜巨翼張開時足有四丈來寬,兇睛紫紅,獠牙倒長,“呼”的一聲,一團巨大的烈火噴湧破空,疾射飛撞。

晏紫蘇失聲道:“窮奇!”

窮奇乃是西荒食人惡獸,巨大凶猛,有西荒獸王之稱。吃人時喜從頭吃起,極是貪婪,每次能吞下三五十人。這隻窮奇體型巨大,遠在其普通同類之上,當是窮奇中極惡者。

太陽烏歡鳴聲中,交相錯舞,驀地將那火焰吞入腹中。蚩尤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敢情你們今晚還沒吃飽麼?”苗刀當空怒斬,卷帶銳烈刀芒,青電霹靂似的朝那妖獸劈落。

窮奇怒吼,突然振翅繞舞,貼著苗刀氣芒,閃電似的衝掠而起。炎風狂舞,巨尾橫掃,重重地摔在苗刀刀背上。“轟”的一聲震響,蚩尤手臂驀地一陣酥麻,苗刀竟險些脫手飛出!

蚩尤喝道:“好禽獸!”真氣迸爆,刀芒怒卷,全力反擊。

窮奇連聲咆哮,拍翼飛翔,在刀芒之外急速盤旋,伺機進攻。偶爾巨爪猛擊,長尾電掃,險些便將蚩尤打中。這妖獸行如鬼魅,極是靈動,機警殘暴,巨力驚人,攻擊力之強,竟與一真人級高手無異。

蚩尤心下大凜:“難道這妖獸竟是哪個妖人所化的獸身?”登時收起輕視之心,凝神相鬥。

兩鳥一獸在空中團團飛轉,怒吼連連。苗刀縱橫飛舞,碧光所及,浪花衝濺,草木橫飛。

晏紫蘇摟著蚩尤的脖頸,緊緊地貼在他的身上,心下甜蜜溫暖。雖然那妖獸便在咫尺之距上下翻飛,殺氣迫面而來,她卻再不驚惶害怕。

痴痴地凝視蚩尤,見他全神貫注,目光炯炯,有如天神降世,便連那扭曲的刀疤此刻看來也是如此獨特,如此狂野恣肆,她心中溫柔,周身軟弱無力,突然明白,此生此世,她是再也不能離開這個桀驁不馴的男子了。離開他,就象鳥兒離開樹梢,空蕩而無所依傍;就象魚兒離開水,片刻也不能呼吸。

突然之間,她再也不想做從前那千變萬化,獨立而寂寞的九尾妖狐,再也不想為了自尊與矜持與他苦苦鬥氣,只想做依附他的藤蔓,纏繞他的花枝。

激鬥片刻,窮奇逐漸不支,怒吼一聲,翻空逃逸。

晏紫蘇突然瞥見它胸腹間有一個翻裂的傷口,血肉模糊,蛆蟲蠕動,心中驀地一凜,在蚩尤耳邊低聲道:“呆子,全力攻它傷口,莫讓它逃了!”

蚩尤喝道:“哪裡走!”念力積聚,默頌“開落花訣”。“撲”的一聲悶響,窮奇悲吼,傷口炸裂開來,黑血噴飛,一大團雪白的蛆蟲炸飛噴揚。

蚩尤乘它身形頓挫之機,大喝一聲,苗刀轟然電舞,青芒從刀鋒破舞飛旋,閃電似的刺向妖獸傷口。

“砰!”青光直沒妖獸傷口,窮奇周身突然亮起一道耀眼的碧光,痛嚎聲中,劇烈變形,獸身彷彿被吹氣一般,陡然漲大。

繼而“哧哧”連聲,妖獸周身驀地破裂開數百個小洞,血箭繽紛衝舞,在月光下劃過無數豔紅的弧線。

窮奇嘶聲悲吼,重重摔落在草地上。肉翼斷折,四爪抽搐,紫黑色的血漿迅速洇淌,周身閃耀著淡淡的紅光,若隱若現。過了片刻,幻光扭曲,獸身變化,竟逐漸化為一個側身蜷伏的大漢形狀。

蚩尤嘿然道:“果然是妖人化為獸身。”晏紫蘇搖頭道:“他是中了屍蠱,又被封印入窮奇獸身,才變作這般模樣。”

蚩尤“咦”了一聲,忽然覺得那大漢的身形有些眼熟,心中陡然一寒,驅鳥俯衝,在那大漢身旁落下。

他凝神一看,周身大震,失聲大叫道:“段叔叔!”那大漢身長九尺,滿臉虯鬚,威武已極,正是當年蜃樓城裡的狂人段聿鎧!

蚩尤腦中轟然作響,呼吸不得,又驚又喜又悲又悔,驚喜的是段狂人竟然尚在人世,悲悔的是這宛如自己叔父的段狂人竟被自己錯手殺死!心中狂亂,痛悔無已,猛地躍下太陽烏,衝將過去,將他抱起,大叫道:“段叔叔!段叔叔!”

晏紫蘇花容失色,尖叫道:“呆子小心!”蚩尤忽覺殺氣銳烈,迎面撞來,下意識地翻身疾轉,閃電錯開,只見一隻色彩豔麗的蜈蚣也似的怪蟲怒箭飛射,從段聿鎧的胸腹傷口電衝而出,在月光中猙獰張舞。

蚩尤指風一彈,一道碧光穿空怒射,登時將那怪蟲打得粉碎。當是時,段聿鎧突然咆哮狂吼,跳將起來,狠狠地掐住蚩尤的脖子,朝他耳朵咬去。

晏紫蘇驚叫道:“呆子,千萬別讓他咬中!”

蚩尤見他未死,大喜過望,真氣蓬然鼓舞,指風縱橫,將他周身經脈盡數封住,熱淚盈眶,語無倫次地又叫又笑:“段叔叔,原來你沒死!他奶奶的紫菜魚皮,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段聿鎧似乎聽不見他的話語,任他如何呼喚,只是狂怒咆哮,惡狠狠地瞪著他,似乎想將他撕成碎片。

晏紫蘇負手翩翩走來,嘆道:“呆子,他和這些殭屍一樣,體內中了九冥屍蠱,神識混沌,根本認不出你了,你叫再多聲也沒用。”

蚩尤一凜,奇道:“九冥屍蠱?”生平從未聽說過此物。他知道晏紫蘇精擅蠱毒,所言必定非虛,但卻不知九冥屍蠱究竟是什麼蠱物,竟能使活人死人盡皆化為妖魔?段狂人中了此蠱還有得救麼?

心中焦急驚懼,正要相問,卻見晏紫蘇嫣然道:“天下第一使蠱高手就在你的眼前,你怕什麼?”

蚩尤心中大寬,舒了口長氣,低聲道:“多謝。”

晏紫蘇秀眉微揚,欲言又止,嬌靨微紅,低聲道:“你謝我什麼?只要你今後對我稍稍好上一些,我就感激不盡啦。”蚩尤聽她話語酸楚,心中也不由刺痛起來,默然不語。

晏紫蘇見他不敢應答,眼圈一紅,默默地折了一根樹枝,將遍地的屍骨撥到一處,堆積成三尺餘高的小丘。退到一旁,拍拍太陽烏的身體,微笑道:“鳥大哥,借你的火,將這些骨頭燒起來。”

太陽烏撲翅鳴叫,驀地伸長脖頸,噴出一團烈火,那堆屍骨頓時熊熊燒將起來,焦臭四溢,腥惡難當。

晏紫蘇掩著口鼻,退到蚩尤身旁,拉起他的手,朝後退去。蚩尤不知她意欲何為,但料想必有深意,當下隨她遠遠地避開。

火焰上跳下竄,五色斑斕,“噼僕”作響。黑煙滾滾,黃漿四流。突然一大群色彩豔麗的甲蟲從火焰中飛竄而出,四下奔走,但奔行不到五十尺,突然自動蜷縮,抽搐不動。

晏紫蘇道:“這些就是九冥屍蠱了,是蠱毒中至為兇險的三大蠱蟲之一。”

蚩尤凝神細望,那些蠱蟲雖然形狀並不完全相同,但大都狀如蜈蚣,色彩絢麗。突然想起適才從段聿鎧體內迸飛而出的那隻怪蟲,與彼等相似,想必也是九冥屍蠱。

段聿鎧突然發出悽冽的慘嚎,周身劇烈震動,痛苦欲狂,臉容猙獰扭曲。蚩尤大驚,叫道:“段叔叔!”便要衝上前,卻被晏紫蘇竭力拉住,脆聲道:“呆子!不要上去,再等上片刻。”

只聽“嗖嗖”連響,五六隻七彩甲蟲從段聿鎧體內破膚衝出,驚惶逃竄,同先前那些九冥屍蠱一樣,行不過五十尺,紛紛蜷縮幹萎。再過片刻,又竄出兩隻。如此約莫一盞熱茶的工夫,從段聿鎧體內一共竄出十二隻九冥屍蠱。

晏紫蘇道:“好啦,將那火撲滅罷。”蚩尤隨手一掌,真氣鼓舞,登時將遠處的屍火撲滅。

晏紫蘇拉著他走到段聿鎧身邊,見段聿鎧面色慘白,閉眼顫慄,昏迷不醒,微微一笑道:“好啦,你的段叔叔暫且沒事了。他體內的屍蠱成蟲都已經被這屍火逼出來了。但是他周身血液內還有千萬只屍蠱幼蟲,三日之內便可長為成蟲……”

“什麼!”蚩尤大驚,皺眉駭然道,“難道沒有徹底解救之法麼?”

晏紫蘇道:“唯一解救的方法,就是在三日之內將他周身血液盡數換過,舊的血液一滴也不能剩下。否則屍蠱必將復發。”

蚩尤駭然,咬牙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這屍蠱究竟是什麼陰毒之物,竟然這等霸道!”

晏紫蘇道:“屍蠱已是蠱毒中至為歹毒霸道的一種,九冥屍蠱又是屍蠱中最為兇霸者,自然厲害啦。”

見蚩尤依舊不解,又道:“所謂屍蠱,就是以人、獸屍體養出來的蠱蟲。但是九冥屍蠱又有所不同,需將一個活生生的童子捆綁之後,塞入人形陶甕之中。再將九類八十一種天下至毒至兇的毒蟲,以及八十一種最為毒厲的草藥一起放入其中。連人帶甕埋入方圓百里陰氣最盛的墓地裡,讓這些毒蟲將童子咬死,又以童子屍體為生,最後再自相殘殺。過得九九八十一日,將甕開啟,其中剩下的唯一一隻毒蟲就是九冥屍蠱。”

蚩尤聽得直皺眉頭。

晏紫蘇道:“九冥屍蠱開甕後七日內,必須寄居人體為生,否則必自動乾枯而死。活人也罷,屍體也罷,總之必是人體,方能作為盛放它的容器。一旦脫離人體,不消片刻,亦要乾枯而死。但是它若是進入人體,便會在人體的血液中衍生大量的幼蟲。幼蟲自我分裂繁殖,瞬息之間便可以化身千萬,遍佈全身。”

蚩尤心下大凜,這才明白為什麼她說要將段聿鎧周身血液盡數換過,才能救他性命。

晏紫蘇道:“九冥屍蠱最為可怕之處,在於它可以控制人的神識,使活人變為行屍走肉,死人變為妖魔殭屍,乖乖地任由放蠱者擺佈。一旦旁人被這些屍蠱寄體所傷,九冥屍蠱就會從傷者的血液侵入,瞬息間讓他變成下一個屍蠱寄體。比瘟疫還要可怕百倍呢。”

蚩尤大怒,猛地一掌拍下,地裂土迸,恨恨道:“都是你們這些人,終日想盡了方法害人,才有如此陰毒兇霸的怪物。”

晏紫蘇蹙眉欲嗔,轉而嫣然一笑,嘆息道:“你用刀殺人,別人用蠱蟲殺人,其間又有什麼分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