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神記 第四十七章 大荒日食
第四十七章 大荒日食
第四十七章 大荒日食
晏紫蘇大凜:“是了!這觀水城中,群雄畢集,萬千雙眼睛看得分分明明。那妖魔讓蚩尤在此時此地刺殺黃帝,必是為了陷害於他。無論成功與否,從此之後,他都將是大荒各族畏懼仇視的眼中釘、肉中刺……”
一念及此,芳心大亂,忽然又覺得此事極有可能是燭龍所為。一箭雙鵰,既殺了黃帝,又讓自己的大敵成為大荒中人人憎惡的妖魔,可謂毒辣之至。思緒飛轉,一時之間竟想不到一個法子,能讓蚩尤從這陷阱中全身而退。
當是時,蚩尤森然怒喝,雙目綻放狂野兇暴的光芒,丹田處驀地爆漲碧光,沿著經脈迸射為萬千翠芒,如綠蛇亂舞,倏地貫衝苗刀之中。苗刀氣芒“呼”地迸爆開來,眩光耀目。
“嗖!”碧光沖天,一道難以想象的狂霸氣浪倏地迎面衝來,晏紫蘇眼前一花,腦中嗡然,心跳停頓,呼吸窒堵,就連周身的毛孔似乎也瞬間封閉。
冰刀霜劍似的風芒從她臉頰側旁呼嘯衝過,寒毛盡乍,耳邊風聲呼呼,隱隱聽到眾人驚叫狂呼,然後就覺得自己騰雲駕霧地飛了起來。
冷意徹骨,全身僵硬,但那森寒之意遠不如她心中的恐懼,驀地鼓舞真氣,奮力睜開眼睛,花容登時慘白。
黃帝當胸竟已被苗刀貫穿,幾已裂成兩半,鮮血猶在沖天噴射。紫紅色的臉龐變成醬黑,凝結了一層淡淡的冰霜,神情古怪,眼神渙散,彷彿在看著遙遠的夜幕。嘴角凝固著一絲淒涼的微笑,突然輕輕地吐了一口氣,闔上了雙眼。
他的右手至死竟依舊緊緊地抓著晏紫蘇的手腕,將她護在身後,似乎生怕這嬌蠻女盜被刀芒所傷。晏紫蘇心中一酸,淚水不禁滾滾而落。
狂風呼號,城中死寂。眾人駭然上望,幾乎不敢相信這少年竟然殺了大荒五帝之一的姬少典!
蚩尤搠挺黃帝的屍體,御風急衝,哈哈狂笑,那張原本英挺的臉上沾滿血汙,在月光下望去極是猙獰可怖。右胸被黃帝的真氣光錘砸得血肉模糊,幾隻九冥屍蠱探頭探腦,更顯詭異。
晏紫蘇顫聲叫道:“呆子,你……你……”見他狀如兇魔,心中悽苦難過,不知所措。
萬千殭屍震天怪吼,潮水似的湧向觀水河,簌簌躍入,轉瞬間消失得一乾二淨。
突地有人大喊道:“稀泥奶奶的!殺了他!殺了他!”登時如一聲暴雷驚醒眾人,土族英豪悲聲怒吼,箭石如雨,沖天怒舞。
無數人影四面八方地衝躍而起,御風包圍。其他各族豪雄見黃帝已死,屍鬼盡退,紛紛精神大振,圍衝而來。混亂之中,誰可殺死這少年刺客,便可立時名揚天下,成為今年蟠桃會上的第一紅人。
蚩尤狂笑聲中,護體真氣鼓舞迸放,將密雨似的箭矢一一震飛。突然臉色一變,大吼一聲,眼白翻動,雙手扼住咽喉,“赫赫”低吼,痛苦已極。護體光罩瞬間破碎,全身登時中了六七箭,驀地平空摔落,昏迷不醒。
晏紫蘇大驚,將苗刀從黃帝體內奮力拔出,急衝而下,抓住蚩尤的手腕,沖天上掠,御風穿行。
“咻咻”激響,萬箭破空攢射。
晏紫蘇咬牙揮刀格擋。那苗刀極重,以她的真氣揮轉開來極是吃力,轉瞬間蚩尤又中了四五箭。
她心中大疼,緊抱蚩尤,不顧一切地轉身護擋,揮刀撩撥。“吃吃”輕響,她的肩頭、腰背亦接連中了三箭,痛徹骨髓。
晏紫蘇肩頭一顫,蹙眉倒抽一口涼氣,心中反倒微微一寬,知道箭尖未塗劇毒。心下恚怒,俏臉罩煞:“這些狗賊,先前縮著腦袋袖手旁觀,此刻倒來爭功撿便宜。現下若是有蠱毒,非讓他們個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挾抱蚩尤,吃力地揮舞苗刀,依仗著絕妙的御風術,在萬千箭雨之間閃電穿梭。身姿曼妙,飄飄欲仙,剎那之間,竟搶在群雄的夾擊合圍前逃逸而出,翩然穿飛到觀水河上空。
鼓聲突奏,吼聲如雷,數千金族飛騎從觀水南岸重重飛來,烏雲似的在上空盤旋飛舞,將晏紫蘇的四方去路盡數截住。
濤聲滾滾,巨浪澎湃,遄急的觀水河兩端,各有數百翼龍騎兵踏波拍浪,夾擊而來。西面錦旗飄揚,繡了“光之戰將”四個大字,為首一人白麵銀甲,威風凜凜,彎弓喝道:“妖女哪裡走!”話音未落,“嗖”的一聲怒響,一道白光電也似的破空劈來。
晏紫蘇奮力揮刀格擋,“當”的脆響,虎口震麻,苗刀幾乎脫手。肩窩一痛,箭矢貫穿,身子倏地被釘在蚩尤的身上,肩膀燒灼撕裂,疼得幾欲暈去。
她心中一動,咬牙抱緊蚩尤,驀地筆直衝入觀水之中。浪花四濺,急濤洶湧,瞬間無影無蹤。
“別讓那妖女跑了!”“抓住蚩尤小子,替陛下報仇!”
呼喝聲中,各族豪傑沿著觀水河奔走飛掠,眾多水族群雄紛紛操刀舞劍,從北城河岸衝落河中。
水花四濺,人影繽紛。
燈火輝煌,呼喊震天,整條大河兩岸、上空、水底,都是漫漫人群,高舉火炬,持刀彎弓,等待著晏紫蘇從水中鑽出換氣。刀光、箭簇在月色中、在火光下閃耀著千萬點寒光。
大河奔流,水浪滔滔,候守兩岸、上空的各族群雄屏息凝神,卻始終沒有見到蚩尤與晏紫蘇的身影。
漣漪四起,如希望綻開,又旋即破滅,盡是水族群雄紛紛浮出水面換氣,而後又鑽入河底。河底近千名水族男兒,遍尋觀水,竟連蚩尤的一絲影子也沒有尋著。他們自落入大河的那一剎那,就彷彿化為水珠泡沫,消散無形。
寒風呼嘯,大雪紛揚,天地白茫茫一片。
“啊——嗚,啊——嗚!”幾十隻雪鷲悲號著從遠處的雪山飛掠而來,在狂風大雪之中吃力地拍打著翅膀,搖搖晃晃,突然盤旋鳴叫,紛紛俯衝而下。巨翅扇動,雪沫紛飛,眾鳥團團跳躍啄喙,從地底刨出一具凍死不久的雪羚羊的屍體,歡鳴著爭相搶奪起來。
怪叫刺耳,白羽簌簌,眾雪鷲激烈地爭搶了片刻,紛紛跳了開來,那雪羚羊只剩下一具白骨。
幾隻沒有搶著肉食的雪鷲,從外圍大踏步地衝了進來,哀鳴著在那白骨上“咄咄”啄擊,刮食殘餘的肉末。
一隻雄壯的雪鷲昂首闊步,在風雪中警覺地轉頭聆聽,突然歡鳴一聲,振翅飛起,閃電似的朝十餘丈的雪地衝去。其餘雪鷲紛紛怪叫著拍翼踏步,急追而去。
“咄咄!”啄擊聲如密雨擊瓦,數十隻雪鷲團團圍集,爭先恐後地刨著雪地。
“喀嚓”一聲脆響,雪地上突然裂開一條隙縫。眾雪鷲歡鳴不已,急速啄擊。那裂縫越來越大,“蓬”地迸炸開來,一道碧綠色的水浪衝天而起。眾雪鷲嚇了一跳,紛紛拍翅踏步,避讓開來。
“噶拉拉”一陣脆響,裂痕急速擴散,“蓬蓬”連聲,冰塊迸飛四射,水浪衝湧。突然銀光四閃,數十條巨大的飛魚鳴啼著破浪衝出,在漫漫大雪中展翼滑翔了十餘丈,紛紛跌落在冰地上,活蹦亂跳。
眾雪鷲歡鳴怪叫,飛炸似的四下奔散,急電俯衝,各自抓住一條飛魚,貪婪啄食。雪地泉湧,飛魚接連不斷地飛衝而出,在白茫茫的冰地上無助地蹦甩翻跳著。
此地連日大雪,飛禽走獸多已凍死,掩埋於深雪之下。雪鷲許久未曾吃到如此鮮活美食,激動歡悅,一面啄食,一面振翅高鳴。
突然“嘭”的一聲悶響,一條飛魚在半空中炸將開來,兩個人影從中摔落在地。眾雪鷲驚叫著沖天飛起,高高盤旋。
那兩人緊緊相擁,在雪地翻滾了片刻,不再動彈。大雪繽紛飄落,轉眼間便將他們銀裝素裹,包作一團。眾雪鷲盤旋半晌,徐徐落地,繼續貪婪地啄食滿地蹦跳的飛魚。
那隻雄壯的雪鷲歪著頭凝視兩人,低鳴著踏步上前,舒展翅膀,用翅尖輕輕地碰觸一人的肩膀。見始終沒有動靜,那雪鷲膽子似乎更壯了些,低頭啄擊。
突然碧光一閃,雪鷲頭顱沖天飛起,鮮血噴射,將雪地染得點點豔紅。眾雪鷲驚叫四飛,轟然四散,抓了飛魚逃逸到數十丈外,再也不敢上前。
那斷頭雪鷲東搖西晃,猛烈地拍打著翅膀。一人從雪地上跳了起來,拋落手上的青銅長刀,猛地抓住雪鷲的脖頸,大口大口地吞飲鮮血。
那人臉色雪白,姿容俏麗,竟是個年輕女子,衣裳溼漉漉的,血跡斑斑,肩頭潰爛,烏血凝結。
那女子全身顫抖,閉著眼睛吞飲了片刻,兩靨方才逐漸恢復嫣紅。素手扣住雪鷲斷頸,喘了一口氣,將雪鷲拖到另外那少年身邊,小心翼翼地扶起少年,將那雪鷲的斷頸塞入他的口中。
那少年面色蒼白,昏迷不醒,臉上一道斜長的疤痕,緊蹙的眉宇之間凝罩著陰冷的煞氣,赫然正是蚩尤。那年輕女子自然便是九尾狐晏紫蘇了。
原來她抱著蚩尤摔落觀水河後,立即破入一條文鰩魚的腹中,以法術將其傷口癒合,隨著魚群一齊朝前游去。
水族群雄只顧著搜尋兩人身影,對千百條翩然遊過的飛魚無暇顧及。二人就此從萬千雙眼睛的凝視下,逃之夭夭。
晏紫蘇中了土族“光之戰將”白六兒的“銀光矢”,傷勢極重,咬牙拔下箭矢,藏在魚腹中調息許久,方才將傷口逐漸癒合。順流而下,到了崑崙山脈之內,暴風雪肆虐,冰河凍結,蚩尤昏迷不醒,晏紫蘇傷勢未愈,是以在河下飄徙許久,始終無力破冰而出。恰逢眾鳥鑿冰覓魚,他們方得以重見天日。
溫熱的鷲血沿著蚩尤的嘴角溢了出來,白氣絲絲蒸騰。過了片刻,他蒼白的臉色也稍轉紅潤,但周身仍然冰涼僵硬。
晏紫蘇妙目凝視著蚩尤,微笑著低聲道:“呆子,終於又只剩下我們兩人啦。”一語未畢,眼眶突然紅了,淚水撲簌簌地掉落。
她又喝了幾口鷲血,將那雪鷲屍身拋了開來。拾來羚羊、文鰩魚的骨骸,製成骨車,小心翼翼地將蚩尤放在骨車上,又將雪鷲羽毛連皮剝落,披在蚩尤的身上。而後又揀了十幾條豐肥的文鰩魚,一齊丟在車上。再抽鳥羽為繩,將蚩尤與骨車牢牢捆縛。
她傷勢未愈,真氣不濟,無力帶著蚩尤御風飛翔,又不知解印太陽烏的法訣,更無力捕捉逃逸的雪鷲,惟有暫且藉助這骨車在雪地上滑行了。
狂風鼓舞,雪下得越發緊了,鋪天蓋地,蒼茫茫一片。晏紫蘇吃力地拉著骨車,朝遠處高峻綿延的雪山走去。
天昏地暗,狂風暴雪,晏紫蘇拖著骨車踉蹌而行,杏眼微眯,呼吸窒堵,纖柔素手被繩索勒得皮開肉綻,鮮血長流,數次三番險些被大風捲舞颳去。
上空突然傳來屍鷲的叫聲,抬頭望去,白茫茫的翻飛雪片中,數十隻冰羽屍鷲在頭頂盤旋繞舞,也不知是否先前那群。
晏紫蘇心中一動,故意“哎喲”一聲,摔倒在地,動也不動。那群冰羽屍鷲怪叫了半晌,眼見她始終未曾起來,終於按捺不住,“呼呼”激響,振翅急衝而下,便欲爭啄掠食。
晏紫蘇眼角掃見兩隻冰羽屍鷲惡狠狠地撲來,驀地電掠而起,格格一笑,手中繩索倏地套住二鳥脖頸。
眾屍鷲大驚而逃,那兩隻冰羽屍鷲慌亂之下,哀鳴振翅,奮力沖天,登時將晏紫蘇、蚩尤連帶骨車一齊拉了起來,破空飛舞。
晏紫蘇翻身躍到骨車上,一隻手將蚩尤緊緊抱住,另一隻手抓拽繩索,駕御著冰羽屍鷲在狂風暴雪中搖擺穿行。
天旋地轉,刀風割面,雪花層層疊疊地撲面而來,涼絲絲地在臉靨上化開。晏紫蘇素手抵住蚩尤的胸膛,將真氣綿綿輸入,以免他凍僵。自己體內卻越來越加寒冷,每吸一口氣,便猶如冰刀穿喉而過,傷口又劇烈地抽痛起來。凝神聚氣,駕鳥飛行。
暴風雪越來越猛,眾屍鷲亦有些支撐不住,鳴啼聲中,紛紛朝著雪山峰頂的洞穴飛去。
那洞穴在峰頂峭壁上,黑漆漆地極是幽深。眾屍鷲穿入洞中,紛紛著地闊步,拍翼梳羽,怯生生地回望著晏紫蘇。
晏紫蘇念力探掃,微微一驚,這洞穴中竟棲息了兩百餘隻冰羽屍鷲,眼下自己傷勢未愈,若當真將這些惡鳥逼得急了,激鬥起來未必能佔得什麼便宜。當下秋波四掃,笑吟吟地瞥望眾屍鷲,突然揮刀急斬,將一隻冰羽屍鷲劈為兩半。
眾屍鷲怪叫著朝後退縮,驚恐憤怒,卻又畏縮不前。晏紫蘇從骨車上躍下,將那屍鷲屍體倒提起來,吸飲鮮血,妙目冷冷地凝視著眾鳥。冰羽屍鷲更為驚駭,一聲不發。
晏紫蘇見效果業已達到,當下嫣然一笑,將鳥屍拋開,拉著骨車往洞穴深處走去。眾屍鷲怪叫著層層後退。
晏紫蘇在洞穴深處尋了一個乾淨所在,將蚩尤解縛,平放在地,而後揮刀在四周劃了一道深坑,素手指了指那坑縫,驀地揮刀急斬,冷冷道:“你們若是敢過這條線,就將你們殺個精光!”
眾屍鷲似是聽懂她言中之意,低聲哀鳴,小心翼翼地朝後退去。
當夜,洞外風暴兇狂,洞內人鳥劃界而居,倒也相安無事。洞中雖然濁臭不堪,但比起洞外冰天雪地的惡寒,卻已如天堂了。
那些屍鷲躲在洞穴深處,生怕惹惱了晏紫蘇,不敢鳴叫一聲,幾隻小鷲脆聲歡鳴,立時被大鷲巨翅掩擋。
晏紫蘇在洞角生了火,烤了些魚肉胡亂吃下,挑了致嫩魚肉,口裡嚼爛了,喂到蚩尤嘴裡。但蚩尤昏迷不覺,吞嚥不得。
晏紫蘇見狀,心下擔憂難過,吃了幾口魚肉,殊無胃口,當下索性將魚肉拋給眾屍鷲。屍鷲驚疑不前,過了半晌,見她正眼也不瞧上一眼,方才悄悄上前,叼了魚肉闊步後退。
晏紫蘇指尖搭在蚩尤的脈門,只覺脈象紊亂,真氣陰寒狂猛,洶洶岔走,極是詭異。念力及處,其元神亦是凌亂兇厲,直如洞外那狂亂的風暴一般。情形之古怪,見所未見,她心中驚疑不定,九冥屍蠱雖可吞噬、控制人獸元神,但不至有如此怪狀。
怔怔地瞧了蚩尤片刻,又是心疼,又是憂懼,淚水又撲簌簌地滾落,想起那些妖魔,更是恨得牙根癢癢,心道:“罷了,先將他體內的蠱蟲逼出來。”當下從魚骸中剔出些尖銳肋骨,捏成尖針,又將那屍鷲屍體燒著。
屍骨焦臭的氣味登時瀰漫整個山洞,眾屍鷲驚懼怪嚎。過了片刻,蚩尤傷口迸裂,十幾只九冥屍蠱電竄而出。
晏紫蘇早有準備,骨針飛彈,將屍蠱牢牢釘在地上。又撩火將幾隻屍蠱點著,惡臭更甚,蚩尤全身震動,轉瞬間又有數十隻屍蠱飛射而出,被晏紫蘇一一釘死。如此迴圈幾次,蚩尤體內的屍蠱成蟲已經盡數清除。
晏紫蘇傷勢未愈,今日帶著蚩尤逃了如許之遠,再經過這般折騰,早已困頓不堪,自行調息療傷了一陣,更是呵欠連連。當下將鳥羽蓋在蚩尤身上,自己緊緊摟抱著他,助他禦寒。
迷迷糊糊中想到半個多月前,兩人也曾在西荒眾獸山脈的雪鷲洞穴中住宿,那時他身負重傷,形如廢人。情景彷彿,但是兩人之間的關係,卻已迥然兩異了。又想起蚩尤前日夜裡,離開她進入鬼界之前所說的那一句承諾,心中忽地一陣淒涼,一陣甜蜜,不知不覺中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洞內陰寒,風雪更猛。洞內屍鷲大多已外出捕食,只留了一群小鷲嗷嗷亂叫,東搖西擺地在洞裡走來走去。
晏紫蘇歇息了一夜,傷勢好轉。見蚩尤昏迷依舊,心下焦慮,忖道:“他體內的屍蠱幼蟲極多,只怕不消二日,那些幼蟲便要長大。需得立時為他換血才是。”心念一動,拿骨針在自己指尖上刺了一滴血,又在蚩尤的指尖刺出一滴血來,將兩滴血珠並在一處。
凝神看了半晌,心下一陣失望。兩人的血液全然不同,縱使自己將血液輸入蚩尤體內,亦會遭到排斥。唯一的法子,便是儘快找到血液與蚩尤相融的人,以彼之血,解救蚩尤。
當是時,心中一震,突然想到乾坤袋中尚有冰封的段聿鎧,連忙將他從乾坤袋中拉了出來。見他只是昏睡,血液中的屍蠱幼蟲尚未化為成蟲,暫且無恙,心中方自舒了一口長氣。若是蚩尤知道她將段狂人怠忘得一乾二淨,非要氣得吹鬍子瞪眼睛不可。
冰天雪地,身困高山洞穴,去哪裡找足夠並且適合的人血,解救蚩尤與段狂人呢?
晏紫蘇思忖半晌,心如亂麻,倏地起身,提了苗刀便往洞外奔去。寒風呼號,大雪撲面,登時打了個寒噤。雖已是白晝,但洞外灰濛濛昏暗無光,暴風雪比昨日更要狂猛。
晏紫蘇回眸望了蚩尤一眼,一咬牙,驀地朝外掠去。
大雪茫茫,四周朦朧暗淡,十步之外不可視物。晏紫蘇從雪山上急掠而下,沿著觀水河,頂風冒雪,艱難飛舞,一路凝神察探。
朝西飛行了一個多時辰,殊不歇息。霜風獵獵抽打,冰雪覆蓋,周身簌簌顫抖,幾已麻痺,傷口又迸裂開來,劇痛攻心。晏紫蘇抵受不住,數次想要返回那溫暖的山洞中,但想到蚩尤模樣,心如刀割,遂又咬牙苦撐。
驀地看見那白茫茫的天地中,隱隱有幾處青灰色的石屋,象野獸般蹲距著。她心中大喜,眼淚險些流了出來。御風飛掠到第一座石屋前,“乓啷”一聲,揮刀將石門劈開,倏地衝入。
屋內驚叫,人影紛亂。熊熊的爐火前,七個人訝然站立。
擋在最前的是一個大漢,手裡提了一根粗大的鐵棍,他的身後站了一個年輕女子,懷裡抱了一個嬰兒,長得頗為標緻,怯怯地望著晏紫蘇。女子身旁藏了兩個孩童,探頭縮腦,驚慌好奇的大眼睛滴溜溜直轉,極是可愛。爐火南邊,一個老頭和一個老太太戰戰兢兢地立著,眯著眼睛打量不速之客。
狂風捲舞,雪花呼呼飄入,爐火劇烈地跳躍著。那大漢見破門而入的是一個年輕女子,臉上緊繃的神情登時鬆弛了下來,手上的鐵棍亦緩緩垂落,和善地笑道:“姑娘是路過此地,借避風雪嗎?那快快進來吧。”
西荒百姓極是熱情好客,眼見這般暴風雪的嚴寒天氣,一個姑娘家孤零零地在外頭飄蕩,心中都甚是過意不去。當下一家人一齊微笑起來,靦腆地招呼著,請晏紫蘇入座。
兩個小男孩見晏紫蘇長得俏麗,心中登時生了親近之意,一顛一顛地跑了過來,笑嘻嘻地拉晏紫蘇的裙角。
晏紫蘇微微一怔,握著苗刀的手輕輕地顫抖起來。狂風怒號,背脊冰涼,而屋內卻是溫暖如春,其樂融融。她自小隨著母親輾轉漂泊,極少體驗這樣的溫暖,鼻中一酸,又想起西海的老丘兒一家來,那凌烈的殺氣登時消散。
冰雪飄入脖頸,涼意鑽心。腦海中忽地掠過蚩尤那形如妖魔的猙獰面目,心中“咯噔”一響,咬牙忖道:“我在想什麼呢!天底下有多少這樣的村野鄉民?這些蟻民的生死又與我何干?只要能救得小尤,就算毀滅整個世界,又有何足惜!”
嬌叱一聲,手中黑光繚繞,冰霜凝結,倏地化為兩枝冰管,閃電似的插入那兩個男孩的胸膛……
悲風狂吼,怒雪飛舞,灰濛濛的極寒世界中,晏紫蘇御風急行,腰間乾坤袋不時地發出“叮噹”脆響,每一聲都讓她心中狂跳不已。袋中一百二十八根冰管,裝盛著那村子裡所有鄉民的鮮血。那些僵直的屍體,想來已經被掩埋於厚厚的冰雪之下。
倘若蚩尤知道,她以一百二十八條人命換取他的重生,他會不會原諒自己呢?就如當日在白石島上,她以蠱毒殺死了幾百漁民……
晏紫蘇心中苦楚,忐忑不安,眼前驀地閃過那兩個男孩驚懼的大眼,周身登時又一陣冰涼。這些年來,她親手所殺之人不計其數,但從未有如今日這般讓她震撼。雖則如此,但想到惟有如此方能救得蚩尤,心中便無絲毫後悔。
心緒紛亂,當下凝神聚意,御風飛行。
遠處忽地傳來“嗚嗚”的風聲巨響,穿透茫茫白雪,隱隱看見一大團淡黑色的螺旋颶風呼嘯衝來。銀光點點,數百隻雪鷲驚叫著倉皇飛逃,突然慘叫迭聲,齊齊被瞬息捲入,蹤影全無。
“轟隆!”震耳轟鳴,前方峭立的萬仞冰山被颶風掃過,崖裂石飛,滾滾雪崩。氣浪衝湧,彷彿雪濤海嘯,洶洶奔騰逸舞。轟隆震響,不絕於耳,轉瞬間又有數座突兀的山崖被狂猛的雪崩氣浪震飛崩塌。
晏紫蘇花容微變,凝神四顧,驀地看到右翼數百丈外有一處幽深的山壑,在茫茫雪花掩映下若隱若現,心中一動,決定先到那山壑中躲避颶風,等到狂風過後再全速趕回。
當下再不遲疑,擰腰飛掠,翩翩起舞,眨眼間便衝入那山壑之中。
兩側雪峰突兀林立,冰丘嶙峋,彷彿萬千銀牙尖刀交錯橫空。晏紫蘇穿行壑中,擔心颶風捲過之時,震動冰壑,使得雪丘冰川從兩側震落,於是乘風高飛,掠上西側冰山峰頂,往山壑更深處翩然衝去。
狂風鼓舞,雪崩氣浪率先從壑外轟然衝卷而過,山壑嗡嗡震動,隨時要迸裂一般。不遠處的雪峰上,那些漫漫參差豎立、千姿百態的冰錐玉柱紛紛爆裂斷飛,冰漿沖天怒射,又倏然凍結,震耳欲聾。
“喀嚓”脆響,晏紫蘇腳下冰川突然出現一條裂縫,轟隆一聲,整片冰川陡然斷裂,沿著山崖急速滑衝撞落。
她方甫沖天而起,卻見東面滾滾銀濤氣浪如萬馬奔騰,排山倒海地席捲而來,幾列峰頂的冰錐林、冰塔登時土崩瓦解,灰飛湮滅。
晏紫蘇心下駭然,倏地擰身轉向,翻落到冰崖西側。冰牆高巍迤儷,如漢白玉所砌,條紋連綿,氣勢雄偉。忽聽水聲淙淙,從不遠處傳來,她循聲望去,發現冰牆腳下竟有一個丈餘高的冰洞,冰柱懸掛交錯,彷彿雪狼巨口,清澈的冰水細流從冰洞中涓涓流出。
晏紫蘇大喜,翩翩飛掠鑽入。方甫進入冰洞中,便聽轟然巨響,地動山搖,狂猛的氣浪迸舞飛湧,將她硬生生推飛了十餘丈。回眸再望時,冰洞洞口大雪堆積,竟只餘下兩尺來寬的口子。
晏紫蘇舒了口氣,四下掃望。
洞中冰柱林立,冰鍾乳懸連綿延,晶瑩透明,相互對映得五光十色,直如神仙洞府。洞璧花紋千奇百怪,彷彿北海宮冰蠶絲錦上的萬千紋案,奇巧瑰麗。冰水潺潺,從她腳下蜿蜒流過,冰洞頂壁不斷有冰水滴下,丁冬作響,在洞中清脆迴盪,極為動聽。
晏紫蘇心下歡喜,忖道:“這裡潔淨漂亮,比那鳥洞好了千百倍。今日回去後,便將蚩尤帶到這裡來。”
正自思量,忽聽洞內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一個清脆婉轉的少女聲音喜道:“姬大哥,這冰水流了這麼遠,也該到頭了。前面光線頗亮,定是出口。”
晏紫蘇微微一驚,覺得這聲音好生熟悉。又聽見一個男子微笑道:“希望如此。纖纖姑娘,你在這裡等我,我去探探就來。”
晏紫蘇靈光一閃,這兩人竟是土族黃帝少子姬遠玄和纖纖!心下又驚又奇,兩人不是已經去了崑崙了麼?怎麼竟被困在這冰洞之中?想不到如此湊巧,竟在此處遇見他們。
突然想起黃帝業已命喪蚩尤之手,不知姬遠玄是否已知道此事?心下陡然一凜。
只聽衣袂翻飛,姬遠玄正急速掠來。晏紫蘇心裡一動,飄然藏到幾枝巨大的冰鍾乳筍之後,默唸“龜息法”,凝神觀望。
姬遠玄閃電似的飄飛到洞口,四下打量,瞧見那兩尺多寬的口子,眉頭微微一皺,右手一翻,黃光爆閃,地上的冰柱登時被無聲無息地拔了起來。
接著指尖輕彈,“哧”的輕響,那冰柱倏地封住了冰洞缺口,他右手隔空輕揮,黃光蓬然飛舞,冰洞的積雪登時凝結冰固,光滑平整,與旁邊冰壁渾然一體,再也瞧不出一絲裂縫細口。
晏紫蘇心下驚訝,不知他何以如此,倏地一震:“難道這姬公子已經知道父親死在蚩尤手裡,所以才……”心底森寒,冷汗滋生。但隱隱之中,又暗自有些歡喜,忖道:“哼,這刁蠻丫頭惹人討厭,讓她多吃些苦頭也好。”
姬遠玄見冰壁渾無破綻,微微一笑,高聲道:“纖纖姑娘,這裡還是沒有出口,咱們到其他地方看看罷。”
話音未落,纖纖也已飄然趕到,眼波四轉,俏臉上滿是失望神色,素手低垂,手心捧著的兩隻比翼鳥倏地振翅飛起,“蠻蠻”怪叫,不住地啄擊冰壁。
纖纖突然“咦”了一聲,指著那冰水細流說道:“怪啦!冰水分明是從這冰壁下流出的,怎地連缺口也沒有一個?”
姬遠玄沉吟道:“想必此處原是出口,只是連日暴風雪,被嚴嚴實實地堵上了。且讓我試試能否將它震開。”雙手交錯,驀地推送而出。黃光鼓舞,“轟”的一聲巨響,冰屑紛飛,冰壁依舊巍然不動。
晏紫蘇眼尖,瞧出姬遠玄在出掌的剎那,耍了小小的手段,使得黃土真氣一觸冰壁,立即自動飛散。這一掌乍看之下力勢萬鈞,實則綿軟無力。
若還是旁人,晏紫蘇或許已出面戳穿,但她對蚩尤喜歡纖纖一事,始終耿耿於懷,頗為妒恨。當下幸災樂禍,也不出聲。
纖纖極是失望,眼圈一紅,險些落下淚來。姬遠玄溫言道:“纖纖姑娘,你別擔心,冰洞四通八達,即便此處被封,定然還有其他出口。我們一道耐心尋找,終能出去。”
纖纖點頭不語,眉眼間卻黯然依舊,楚楚可憐。
姬遠玄微笑道:“你又在想拓拔兄弟和蚩尤兄弟了嗎?放心罷,他們聽到我們被困在崑崙山裡,定然會十萬火急地趕來救你。說不定現在他們已經在漫山叫你的名字了。”
纖纖眼睛微微一亮,嫣然道:“那我可要時時刻刻凝神探聽了。”兩人一齊笑將起來。
纖纖抿嘴微笑道:“姬大哥,多謝你。這幾日被雪崩困在冰洞裡,又黑又冷,多虧有你陪我,否則我悶也悶死啦!”
姬遠玄微笑道:“姬某還要感謝老天,讓這麼美麗可愛的姑娘陪著我呢。只可惜……”突然頓住,似乎不敢再往下說。
纖纖俏臉暈紅,微有羞惱之色,欲言又止,轉開頭去。
姬遠玄連忙彎腰作揖道:“姬某被這暴風雪凍得發燒了,胡言亂語,唐突佳人,還請纖纖姑娘原諒則個。”
纖纖嫣然一笑,低聲道:“姬大哥這般誇我,我可不敢當呢。拓拔大哥總說我刁蠻任性,你別偷偷地討厭我便成啦。”
姬遠玄連忙搖頭道:“豈敢豈敢!我說的可都是真心話……”有些不好意思,咳嗽了一聲,道:“罷了,纖纖姑娘,咱們走罷。前面那條甬洞也有冰水融河,說不定便是出口。”
兩人低聲談笑,漸行漸遠,終於再也聽不到腳步聲響。
晏紫蘇恍然心道:“原來這姬小子竟然喜歡上了刁蠻丫頭,所以故意將洞口封上,想和她多處片刻。呆子呀呆子,你將你的親親好妹子託付給姬小子照顧,可真是找對人啦。” 嘴角微笑,大覺快意。
伏在地上聆聽半晌,確定兩人已經走遠,這才翩然起身,以苗刀在那洞口冰雪上劈鑿出一個大洞。洞外風勢已經轉小,雪花漫空悠揚飄卷。
晏紫蘇素手一振,將洞口撬開,輕飄飄地掠了出去。正欲御風飛行,心中一動,轉身將那洞口重新嚴嚴實實地封好,格格低笑道:“可惜沒帶蠟燭,否則你們就可以在裡面洞房啦。”
此時,風雪漸止,天上烏雲翻滾,逐漸離散,東南方露出一角青天。
一束七彩陽光穿透滾滾雲層,照射在雪山諸峰上,絢光流彩,耀耀閃光。四周冰牆迤儷,冰塔林立,折射萬千亮光。她熠熠生輝,衣袖翻舞,彷彿在水晶的世界中飄飄欲飛的仙子。
綿雲飛絮急速四散飛離,豔陽高照,碧空萬裡。晏紫蘇心情舒暢,御風高飛,穿掠萬千雪峰冰川,朝著遠處險崖上的鳥洞飛去。
將近那山洞時,遠遠地便嗅著一股血腥惡臭的氣息,晏紫蘇心中一沉:“難道是那群屍鷲乘我不在,向蚩尤下手麼?”衣袂獵獵,急速掠去。
方進山洞,腥臭撲鼻,濁浪似的奔湧而來。晏紫蘇屏息凝神,心中亂跳,提著苗刀閃電穿掠,忽然“啊”的一聲,凝身站住。
洞中遍地鳥屍,開膛破肚,血汙濺滿四壁。
蚩尤渾身鮮血,昂立在黑暗中,一雙眼睛青光閃爍,喉中發出“赫赫”聲響,周身皮膚波浪起伏,深淺綠光閃耀變幻。相隔數丈,逸散出的陰寒真氣卻已如霜風般逼迫而來,晏紫蘇寒毛直乍,冰霜凝結。
她知道蚩尤必是屍蠱發作,迷失本性,柔聲道:“小尤,是我……”蚩尤惡狠狠地凝視著她,眼中閃過兇暴狂亂的神色,驀地咧開嘴無聲地笑著,將手中的屍鷲殘屍摔擲在巖壁上,朝前踏了一步。
晏紫蘇心裡一陣害怕,忍不住朝後退去。突然聽見身後“叮噹”脆響,彷彿春風吹過,風鈴搖曳,一股妖異凌厲的陰寒真氣大霧似的籠罩而來,呼吸一窒,周身經脈登時盡數被封。
一個嬌柔悅耳的聲音在她耳畔淡淡地說道:“晏國主別來無恙?聽百里法師說晏國主叛族投敵,我還不信呢,想不到竟是真的。”
晏紫蘇心中一沉,如墮深淵。
一個紫衣人從她身邊緩緩地踱步而出,臉容俊俏,白髮飄舞,三十六個銀環相互撞擊,郎當作響。竟是水族十仙之首的黃河水伯冰夷。
晏紫蘇腦中靈光一閃,失聲道:“是你!”在觀水城中,她便覺得那戴著黑笠的紫衣人頗為熟悉,但當時心懸蚩尤,未能想起,此刻方才頓悟。心中震顫,果然是燭龍的狡計,借刀殺人,讓蚩尤成為五族公敵。
冰夷淡淡道:“晏國主竟能帶著蚩尤從萬千雙眼睛下逃之夭夭,果然厲害得緊。難怪燭真神一直誇你能幹呢。”
晏紫蘇嫣然道:“水伯明鑑,我帶著這小子逃出觀水城,乃是想親手將他擒回北海,邀功請賞。若是知道這是燭真神安排的妙計,又怎會做這等唐突之事。”口中詭辯,心內苦苦思忖脫身之計。
黃河水伯位列水族十仙之首,性情又深沉難測,自己想要帶著蚩尤從他手心逃脫,可要比從觀水城裡逃逸難得多了。
冰夷淡然道:“是麼?那我便讓蚩尤將晏國主的心掏出來,看看適才說的究竟是不是真心話。”嘴唇翕動,手腕上玉石鈴環叮噹脆響,發出陰邪而魔魅的音韻。
蚩尤怒吼一聲,鬼魅似的猛撲而來,左手如鋼鉗驀地將晏紫蘇凌空舉起,右手化爪,猛地朝她左胸抓去!
晏紫蘇眼前一花,只覺森寒撲面,呼吸不得,彷彿被萬千巨浪陡然拍中,險些暈厥。“哧”的一聲,衣裳碎裂,她那瑩白高聳的酥胸立時彈了出來,紅線飛舞,一顆淡青色透明玉石倏地翻卷飄揚。
那淡青色的玉石在洞內幽光下閃耀著淡淡的光澤,折射出萬千絢芒,變幻不定。
蚩尤陡然一震,呆呆地凝望著那玉石,瞳孔漸漸收縮。“啊”的一聲,眼中突然神光怒放,右手倏地收攏,又慢慢地舒張,輕輕地撫摩著晏紫蘇的臉頰,神色狂亂,急劇變幻。
晏紫蘇驚魂未定,正自詫異,突然想起在觀水城中,賣這玉石的攤主似乎說過:“姑娘,這可是方山三生石,罕見的寶貝,你要是摔壞了賠得起麼?”心中咯噔一響:“是了,三生石!天下惟有三生石能讓他恢復神識!”又驚又喜,顫聲道:“呆子,你記起來了嗎?”
冰夷淡淡道:“青木鬼王,殺了她!”鈴環脆響,急促而妖魅,彷彿暗夜狂海,冷雨急浪。
蚩尤周身大震,喉中“赫赫”怒吼,眉骨凸出,眼神凌厲錯亂,額頭不住地鼓動,彷彿有什麼東西將欲破膚衝出。
當是時,狂風呼嘯,洞外萬裡晴空突轉昏暗。當空那輪紅日的西沿驀地缺了一塊,彷彿被什麼啃了一口。缺口越來越大,太陽逐漸變作赤紅色的月牙形狀,洞外飛沙走石,萬獸嘶吼。
晏紫蘇心中大驚:“天狗食日!”蚩尤憑藉著三生石折射的神光,才微微恢復神識,一旦太陽為天狗吞噬,黑暗籠罩,後果將不堪設想!
洞內光線越來越加暗淡,那三生石折射出的絢光漸轉微弱,晏紫蘇的心中急劇跳竄,屏息凝神,暗自祈告蚩尤快快恢復神識。嬌軀顫抖,恐懼、期盼、悲涼……萬千心緒交雜紛亂,幾將爆炸開來。
蚩尤的臉容急劇鼓舞變化,疤痕扭曲抖動,眼珠漸漸地凸了出來。“哧哧”輕響,皮膚破綻,無數道青綠色的幽光扭舞跳躍。神情瘋狂,猙獰兇怖,周身骨骼爆珠脆響,轉眼間體格竟爆漲了兩尺。
冰夷瞥望天幕,眼中亦閃過一絲恐懼慌亂的神色,冷冷地喝道:“青木鬼王,還不動手!”
蚩尤面色猙獰,突然厲聲怒吼道:“住口!”周身倏地透明,經脈如萬千綠線交錯其間。“轟”的一聲,萬千碧光眩目閃耀,從體內絞扭繞舞,貫頂沖天而起。
蚩尤鬆手丟開晏紫蘇,驀地仰天狂呼,雙手“嘭”的爆放出兩道狂猛無匹的螺旋氣芒,宛如青龍怒嘯破空。
“轟隆!”天搖地裂,整個山洞倏然炸飛!
氣浪爆炸,層層疊疊的綠光在黑暗中滾滾綻放,彷彿劇毒的千芯綠菊,悽美、絢麗而奪人魂魄……
巨石沖天亂舞,四周化作一片凸巖焦土。蒼穹萬裡,漆黑如夜,那紅日已只剩下一彎弧線。狂風大作,天昏地暗,三人身處雪山崖頂,刻骨侵寒。
蚩尤昂然而立,黑色的剪影在幽暗的光線中顯得如此狂野而兇暴,周身綠光刺目閃耀,彷彿萬千綠蛇跳竄飛舞,詭異已極。他振臂狂呼,怒吼聲如驚雷轟鳴,群山激盪,四周峰崖雪崩滾滾,震耳欲聾。
晏紫蘇耳中嗡鳴,氣息翻湧,登時暈厥。
黑暗完全籠罩了世界,太陽消失了,只餘下一圈皎潔悅目的淡藍色圓邊,在漆黑的穹蒼閃爍著柔和的光芒。
蚩尤倏然轉身凝望著冰夷,眉心閃爍著一團碧光,和雙目中的跳躍的兩點綠芒交相輝映,顯得邪惡而又詭異。嘴角露出一絲猙獰的微笑,森然道:“你這不男不女的陰陽人,竟然也想呼喝我麼?”
冰夷紫衣翻飛,緘默不語,空茫的眸子中閃過妖異的藍光,夾雜著驚駭、恐懼、憤怒等諸多神色。口唇翕動,白髮飄搖,三十六個銀環和手腕、腳踝的鈴環一齊叮噹脆響,淡白色的冰寒真氣徐徐擴張,以一種寂寞而妖邪的旋律,如大霧般瀰漫開來。
蚩尤喉中“赫赫”怒吼,突然抱住頭,狂亂苦痛,踉蹌奔走。
冰夷雪白的臉顏泛起桃紅光暈,雙眼藍光閃動,口唇翕動得越來越快,銀環、鈴鐺急促地發出魔魅的音律,冰寒真氣化為百十道銀蛇白光,閃電似的朝著蚩尤纏繞飛舞。
寒風呼號,魔咒滔滔。
蚩尤突然一躍而起,哈哈獰笑,大喝道:“想唱小曲兒嗎?那就過來吧!”雙手一錯,倏地朝前分扯,使出一式木族中至為簡單不過的“分花拂柳”。“哧啦”一聲,萬千碧光如青電裂舞,氣浪蓬然飛炸。
“叮琅琅”悅耳脆響,冰夷白髮飛揚,倏地朝前摔飛,三十六隻銀環和身上的鈴環盡皆碎裂飛舞,在黑暗中繽紛拋散。
蚩尤哈哈狂笑,宛如青龍橫空,萬千綠光洶洶不絕地從他雙掌奔瀉衝湧,如閃電,如驚濤,大開大合,縱橫飛舞。漫天淡白色的冰寒真氣登時迸散開來,凝結為萬千冰晶簌簌落地。
剎那之間,情勢逆轉,冰夷完全籠罩於他的碧木真氣之下,竟無一絲還手之機!她臉色煞白,眼中掠過一絲驚懼之色,這小子怎麼會突然逃脫屍蠱法術的控制之外?難道……難道……抬頭仰望漆黑的太陽,心中閃過一個幾近於不可思議的念頭。
大敵當前,不敢多想。冰夷凝神聚意,待要集結周身真氣奮力反擊,已然不及,“蓬”的一聲,萬千碧光交纏怒吼,他周身劇震,氣息窒堵,經絡盡皆被封。“哧哧”輕響,衣裳迸碎,捆縛在他胸前的那束北海冰絲綾悠然翻卷,寸寸飛裂,如百千蝴蝶乘風而起,翩翩飄散。
黑暗中,冰夷雪白一身地斜躺在地,在幽光中泛著淡青色的光澤。俏臉慘白,扭頭閉目,羞憤欲死。豐盈高聳的乳丘急劇起伏,瑩白的大腿曲張開來,微微顫抖,想要竭力合攏卻動彈不得。
她竟完完全全是一個俏美嬌豔的女子!
蚩尤怔怔地凝視著黑暗中那玲瓏曼妙的胴體,驚詫莫名。“轟”的一聲,腦中如炸,忽然聽見無數個陰邪的聲音狂喜而急切地叫囂著,熱血灌頂,一股滔滔慾火猛地竄將上來。
他雙目盡赤,面目扭曲如妖魔,哈哈狂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原來你竟是個雌兒!”大手一張,碧光閃耀。
冰夷倏地平空飛起,牢牢地被他握住脖頸,懸在半空。蚩尤獰笑喘息著,慢慢地低下頭來,目光灼灼地瞪視著她,伸出舌頭,在她冰冷的臉頰上溼嗒嗒地舔過,另一隻大手驀地抱緊了那顫動的腰肢。
冰夷發出一聲戰慄的悲鳴,驚駭羞怒,胸脯起伏,恨不能立時死去。扭過頭,眼睫顫動,淚水奪眶而出。
悲風怒吼,日食的正午,天地寒冷、黑暗,象是無邊無際的嚴冬暗夜。
碧天如洗,海浪洶湧,狂風呼嘯而來,腥鹹溫熱。遠處白鷗飛翔,飛魚破空,鯨群噴水遊弋,一派逍遙自在的西海風光。
“嗷嗷”怪叫聲中,兩隻太陽烏烈火似的捲過碧空,低飛高掠,急速西衝。“鳥兄,思鄉心切麼?飛得這般迅疾。”拓拔野拍撫太陽烏的脖頸,哈哈大笑。
太陽烏歡鳴聲中,越飛越快。拓拔野與姑射仙子在西海上空並肩翱翔,指點談笑,心情大轉舒暢。
騎鳥西眺,遠處澄碧的海面中,矗立著一座巍峨高山,四面石崖陡峭筆直,高立萬仞,方方正正,倒象是一個碩大的石印。
山頂正中微微凹陷,綠樹茂密。數百隻西海龍鳥正鳴叫著劃過天際,穿入那山頂凹陷的樹林中。兩旁峰頂,各有一株巨樹,參天摩雲。海風吹過,樹葉紛搖,萬千鳥群從樹梢轟然炸飛而起。
方山在望,兩人相視一笑,都覺鬆了一口氣。自以姐弟相稱以來,兩人彼此落落自然,再無尷尬彆扭之感。西飛數千裡,說說笑笑,彼此之間更是平添熟稔之意。偶爾並肩乘鳥,於月下風中並奏笛簫,那逍遙出世、翩翩欲仙之樂,更令拓拔野幾疑是在夢中。
有夢中佳人相伴,當夜目睹科汗淮慘死的悽苦之心終於也漸漸轉淡,但偶爾想及,仍不免有些悶悶不樂。每逢此時,姑射仙子便淡淡地撩開話題,將他心思牽引別處去。如此飛行數日,終於到了這西海之濱,彼此間自又覺得親密了數分。
拓拔野笑道:“終於到方山了。不知蚩尤他們已經到了麼?”從懷中取出相思犀角,呼叫了半晌,依舊毫無應答。
一路西飛,他已經嘗試著以這犀角聯絡蚩尤許多次,但無一成功。心下微微有些憂急,皺眉忖想:“若在千里之內,魷魚應當聽到才是。難道他遇見什麼意外之事,跑到了千里以外?”
姑射仙子微微一笑道:“我們先到櫃格松下等候他們罷。”拓拔野點頭笑道:“是了,可不能讓那夸父搶了先。”
姑射仙子想起那瘋瘋癲癲的前輩,心下莞爾,不由得嫣然一笑,容光粲然,清麗難言。
拓拔野呆了一呆,心道:“仙女姐姐笑起來時,當真連太陽也沒了光彩。”念頭方動,突覺一聲焦雷,轟隆作響,寒風呼嘯,天地間倏然暗淡。太陽烏嗷嗷亂叫起來,盤旋飛舞,急怒慌亂。
拓拔野心中一凜,抬頭望去,當空紅日竟如被妖魔咬去一塊,崩缺了一個口子。姑射仙子動容道:“天狗吞日!”
海上狂風大作,巨浪滔天,萬千鷗鳥悲鳴怪叫著,漫漫掠過天幕,烏雲似的朝著方山驚惶飛去。鯨群海獸驚吼狂嘶,紛紛沉入海里。片刻間,原本陽光燦爛的遼闊西海竟變得陰雲慘淡,昏黑無光。
拓拔野又驚又奇,暗自莞爾,心道:“原來仙女姐姐一笑,當真有如此威力。”
當時大荒,每逢日食,五族無不慌亂恐懼,以為天地危亡。眾巫師神女必要祭禱天地,敲鑼打鼓,施法驅除天狗。百姓則閉門不出,以免撞見妖邪詭異之事。
見拓拔野在西海狂濤之間遭遇日食,竟不懼反笑,坦然自若,姑射仙子心下微奇,暗自泛起一絲溫柔之意,倒象是母親瞧見勇敢頑皮的孩子,微有怪責,又微有驕傲歡喜,低聲道:“走罷。”
太陽烏嗷嗷驚叫聲中,兩人穿掠驚濤駭浪,急速地朝著方山飛去。
當是時,忽然聽見東南面岸邊,有人遙遙狂呼大叫:“爛木奶奶的,臭小子!你跑不過我,就耍賴使詐,想將太陽藏起來嗎?他奶奶的木耳蘑菇,我不玩啦!”聲音雄渾,在狂濤巨浪中竟聽得歷歷分明。
拓拔野回身望去,卻見數十里外的草原上,一個十二尺高的巨漢扛著一個巨大的怪獸,風馳電掣地狂奔而來,正是夸父。心中又是驚奇,又是好笑,想不到這瘋猴子竟然跑得這等飛快,自己二人抄了近路全速飛行,居然仍險些被他追上。
當下立身哈哈大笑道:“瘋猴子,我快到方山了,你還是磕頭認輸罷!”氣運丹田,將聲音遠遠地傳了出去。
夸父氣急敗壞地喊道:“他奶奶的,臭小子,你怎麼會到了我前面?不可能!不可能!定是你小子使詐!”哇哇亂叫聲中,閃電似的穿掠飛衝,疾追而來。
拓拔野哈哈大笑,頗覺有趣。眼見自己二人距離那方山尚有數裡,而夸父已經凌空踏浪奔來,若不加速前行,只怕當真要被他追上,當下好勝心起,驅鳥疾飛。
姑射仙子見他頑皮逗弄夸父,也不禁莞爾,嘴角微笑,心想:“他有時沉著冷靜,說起話來一本正經;有時又偏偏胡鬧得很,象個沒長大的孩子。也不知哪個才是真正的他呢?為何與他一起時,我的心裡便是從未有過的愉悅歡喜?即便不說話,也是說不出的放鬆快活……”
突然一凜,又想:“長生之道,便在於清心寡慾,超然物外。我這般胡思亂想,可是墮入魔道了……”
忽聽那夸父又遠遠地大叫道:“咦?爛木奶奶的,你是哪兒冒出來的蘑菇?居然飛得比我還快?氣殺我也!”
拓拔野與姑射仙子回眸眺望,太陽已被天狗吞噬近半,天海昏暗,迷濛混沌。隱隱可見夸父踏波逐浪,一路奔掠。他頭頂上空,一輛梭形的六駕蝠龍飛車急速橫空飛行,無聲無息地朝著方山急速衝來,瞬間便將夸父拋在其後。夸父哇哇大叫,窮追不捨。
那飛車造型奇特,鬼魅飄忽,透射出一股陰森森的氣息,拓拔野心下詫異,忖道:“難道是哪一族的偵騎,聽說我們與夸父之約,特意追到此處麼?”
轟雷連奏,海面狂風怒嘯,巨浪排空,劈頭蓋臉地拍打而來。翻卷沸騰的西海海面上,突然出現無數巨大的漩渦,氣泡滾滾冒將上來。
“轟!”漩渦接連翻湧迸炸,形成無數巨大浪花,萬裡海面水柱擎天。
黑影迭閃,獸吼如狂,千萬只巨大的奇形海獸驀地衝天飛起,穿掠漆黑的夜幕,在半空中層層疊疊地展開巨大的蝠翼。
紅日傾吞,天地黑暗,四周一片混沌。只聽見海風悲嘯,無數海獸怒吼咆哮,震耳欲聾。
拓拔野心下微驚,隱隱覺得不妙。火目凝神,依稀瞧見正前方數裡之外,波濤洶湧,又有一輛巨大的九龍飛車破浪衝天。九龍猙獰兇厲,怒吼飛揚,車輪滾滾,大旗獵獵招展,一時看不清究竟繡了什麼文字。
當是時,飛車中傳出一聲蒼涼詭異的號角,悠揚淡遠,悽烈破雲。
拓拔野聞聲面色突然大變,悲喜交集,剎那間連呼吸都已停頓,腦中轟然炸響,反反覆覆迴旋激盪著一句話——雨師妾!那是雨師妾的蒼龍角!
黑暗之中,狂風怒吼,巨浪滔天,蒼龍角悽冽破雲,如泣如訴。
姑射仙子見拓拔野突然面色大變,氣息紛亂,芳心暗自詫異。靈光一閃,驀地記起這蒼龍角乃是大荒十大妖女之首、水族龍女雨師妾的神器,眉尖微蹙,竟莫名地閃過一絲慍惱之意。
拓拔野悲喜如狂,心中劇跳:“雨師姐姐定是知道了我前往方山之事,所以到此等我來了……”一念及此,心花怒放,歡喜得幾欲迸炸開來,一時渾然忘了身在何地。
正要大聲吶喊雨師妾之名,卻聽見夸父在遠處哇哇亂叫道:“臭小子,你又想耍什麼詐?叫來這些臭蘑菇怪物,想要作幫手嗎?”
拓拔野心中一凜,心道:“是了,與這瘋猴子的追日之賽還未結束,我還是魷魚容貌,若是此時現了原形,豈不前功盡棄?等我先到了方山,再與雨師姐姐相會。”當下強忍狂喜,縱聲大笑道:“瘋猴子,你輸便輸了,還要找諸多借口,羞也不羞?”
突聽驚雷似的一聲巨響,蒼龍角高亢激越,凌厲刺耳。
驚濤裂舞,颶風悲嘯,海面接連迸炸開萬千漩渦巨浪,無數黑影怒吼著沖天飛起,腥臭之氣瞬間重重瀰漫。
拓拔野火目凝神,只見暗青色的混沌中,數以萬計的羅羅海虎、巨翼爪龍、貂龍魚怪、吼鯊、棘劍魚龍……或破空怒吼,或乘浪咆哮,密集交疊,隨著蒼龍角的節奏,應接不暇地疾衝而來!
姑射仙子蹙眉低聲道:“北海兇獸!那九龍飛車中想必是北海真神,公子小心了。”她雖然記不得自己身世,但對大荒諸多人物掌故卻並未忘卻。這些妖獸無一不是大荒罕見的兇魔,形狀猙獰,極似傳說中的北海諸獸。
北海真神又稱雙頭老祖,為大荒十神之一。乃是雙頭連體兄弟,一頭名曰禺京,一頭名曰禺強,其變幻獸身為北海巨梟,生性兇殘暴戾,素以殺人凌虐為樂。豢養兇獸數萬,其中三千乃悍勇兇徒封印變幻的獸身,勇烈不可擋。又蓄有女奴九千,每日辱虐為戲,稍有流淚呼號者,必被他喂與豢養的北海諸獸為食。
其神兵兇器,乃是以兩百年前北海三大凶獸之一的裂海玄龍鯨的三千顆尖牙、椎骨,混合玄冰鐵所制的“龍鯨牙骨鞭”,有劈山裂海之神威。又以裂海玄龍鯨的皮革製成“海神天鼓”,每一奏響,必定掀起海嘯般的巨浪。
這些年來,燭龍黨同伐異,清除異己,禺京、禺強便是其急先鋒,殺人如麻,殊不眨眼。水族四大水神中,此魔的修為雖然不抵燭龍、弇茲,但兇名之怖,卻猶在二人之上。即便是水族中人,聽聞雙頭老祖,亦無不肝膽欲裂。
拓拔野聽到“北海真神”四字,微微一驚,厭憎無已,突然又是一凜:“此獠來此作甚?難道是燭老妖遣來狙擊我和仙女姐姐的麼?……”登時大震。
他、蚩尤與姑射仙子都是水妖的眼中釘、肉中刺,燭老妖既知他們與夸父的逐日之爭,遣人狙殺也在情理之中。想到雨師妾也在那飛車之中,驀地閃過強烈的不祥之意,隱隱覺得還要什麼意想不到的事情將要發生,心中大跳,冷汗涔涔。
當是時,忽聽“轟隆隆”一陣巨響,震得他氣血翻湧。西海驀地迸濤爆浪,層層疊疊衝捲起數十丈高的巨大水牆,白沫滾滾,洶湧澎湃,有如雪山崩舞,發瘋也似的朝著拓拔野兩人劈蓋而來!
海神天鼓!
拓拔野清嘯聲中,與姑射仙子駕鳥沖天飛起,閃電般穿透萬千雪白浪沫。
四周青黑混沌之中,獸吼如狂,無數北海兇獸西面八方撲剪衝到,毒液噴射,火焰熊熊。
夸父遠遠見了,哈哈大笑道:“有趣有趣,東海小子,原來這些烏龜海怪都是來找你麻煩的哩!敢情你平日海貨吃得太多,它們前來報仇雪恨。”
正自幸災樂禍,突然“哎喲”一聲,罵道:“爛木奶奶個蘑菇不開花!我又沒吃過你親戚姐妹,你來咬我作甚!”轟然作響,將幾隻撲上前來的羅羅海虎打得四下拋飛。
拓拔野哈哈大笑,“嗆”的一聲,斷劍出鞘,青芒沖天而起,碧光卷舞如電。剎那間,幾隻巨翼爪龍和棘劍魚龍便被其劍氣斬為兩段。
姑射仙子素手飛揚,“哧哧”輕響,掌心瑩光白氣滾滾卷舞,倏地化為兩道氣芒白練,飄搖飛卷,將眾獸一一拋掃開來。
拓拔野二人念力探掃,在海嘯巨浪與兇狂妖獸之間迤儷穿行,翩翩高翔。但那蒼龍角與海神天鼓交織奏響,震耳欲聾。巨浪洶洶,層疊撲來,萬千兇獸前赴後繼,密織如網,始終將兩人圍困其中。
海神天鼓急促激奏,伴著那詭異蒼涼的蒼龍角,在黑暗中更覺妖異,彷彿一下接一下地激撞在拓拔野的心上。
鼓聲號角獰烈高亢,海嘯兇狂,颶風怒吼,萬千兇獸如暴雨密箭,團團攢集。不僅拓拔野二人,便連夸父與那神秘飛車,也被滔天狂浪和獸群困阻隔擋,一時不能突進分毫。
聽那蒼龍角殺氣凜冽,殊不留情,拓拔野心下驚怒:“難道吹奏蒼龍角之人並非雨師姐姐麼?”
當年在東荒平原之上,水伯天吳便曾盜取蒼龍角,御獸圍攻,莫非今日也是這般情形?倘若如此,雨師妾眼下究竟是生是死?想到此處,他先前的滿腔歡喜登時蕩然全無,漸轉森寒駭怒。
然而凝神聆聽,那蒼龍角悽冽蒼涼,圓熟已極,萬獸在它指引排程之下,彷彿久經訓練的萬千精兵,勇悍兇猛而又井然有序,以姑射仙子、拓拔野二人之力,竟也不能衝透重圍。
普天之下,除了龍女,又有誰能有如此境界?但若是雨師妾,又豈會毫不留情,狠辣如此?
拓拔野心中越發驚疑忐忑。黑暗中,忽見那海神戰車騰空飛舞,朝著方山急速飛去,熱血上湧,想道:“罷了!我要到那車中瞧個仔細!”一時間什麼三生石、追日之爭,全都拋到了腦後,恨不能立時衝入飛車中探個究竟。
卻聽姑射仙子淡然道:“公子,與其坐掃落葉,不如斷其樹根。我們到那海神戰車中去,會會北海真神罷。”
拓拔野見她也有此意,心下大喜,精神一振,縱聲喝道:“雙頭小鳥,這等小風小浪、病貓死狗竟也敢拿出來丟人現眼,忒也可笑。別跑,爺爺今日讓你長長見識。”反手抽出珊瑚笛,橫吹“金石裂浪曲”。
笛聲鏗然激奏,如山橫霧斷,激越高亢,剎那之間,那海神天鼓與蒼龍角都險些被壓了下去。
珊瑚獨角獸原本就是海中的水屬兇獸,昔年在東海掀卷的海嘯狂濤倒卷大荒,引起長江氾濫,傾滅十八城,可謂兇焰無雙,以其珊瑚獨角所制的珊瑚笛乃是汪洋中的無上神器。
而這“金石裂浪曲”又是以神帝降伏此獸時的驚濤駭浪為封印之曲,在海浪狂濤中吹奏,恰恰最能將其威力發揮得酣暢淋漓。
此時拓拔野身處海嘯巨浪之中,調動“潮汐流”真氣,因勢利導,藉助定海神珠化驚濤巨勢為己用,再以這珊瑚笛吹奏“金石裂浪曲”,可謂佔盡“天時地利人和”,恣意舒暢,難以言表。
笛聲洶洶高越,折轉而上,如高崖嵯峨,巨浪排空,氣勢奇崛雄偉,綿綿不絕。姑射仙子花容微動,妙目中掠過詫異歡喜的神色,微微一笑,素手輕揚,將周身真氣洶洶傳入拓拔野背部經脈。
笛聲鏗然,更顯激揚嘹亮,受笛聲與海神天鼓所激,海上驚濤洶湧,相互激撞,在拓拔野四周竟驀地出現一個巨大的漩渦。
浪牆疊轉,螺旋飛舞,環繞著兩人越卷越高,彷彿築起一個數十高的巍峨城堡。猛撲而來的北海兇獸方甫衝入,便立即被卷溺其中,瞬間消失無形。
夸父瞧得目瞪口呆,拍手笑道:“好玩好玩!想不到你這東海小子吹小曲兒,也能推起老高水牆,咱們得好好比比!”大呼小叫之餘,真氣鼓舞,轟然推掌,在海面上推送起巍巍水牆。
其實單以拓拔野目前之真氣,決計不能在蒼龍角與海神天鼓的合擊之下,掀起如此驚人的漩渦水牆,對抗海嘯、群獸;但他修煉“潮汐流”數載,深諳因勢隨形之妙,加上定海神珠、珊瑚笛、海嘯狂濤……諸多緣由摻雜一處,再得姑射仙子真氣相助,使得“金石裂浪曲”爆發出幾近於神位級的可怕威力。
夸父單純爛漫,不知其故,只道拓拔野真氣狂霸一至於斯,登時起了由衷敬佩之意,心癢難搔,欲與他一較高下。眼見自己激生的旋浪水牆始終比拓拔野的矮了丈餘,心中不免有些沮喪,悻悻想道:“他奶奶的木耳蘑菇,這小子原來當真有些本事,不是耍詐誆我來著。”
笛聲鏗鏘激烈,忽然迸瀉澎湃,如銀河落地,星漢齊飛。只聽一聲驚天震吼,海濤飛湧,萬獸驚懾,一道耀目紅光從滾滾水牆中沖天飛起,陡然幻化為巨大的獨角怪獸,昂然咆哮。
“轟!”
那巨大的漩渦水牆猛地迸炸飛舞,彷彿千萬道水箭雷霆萬鈞地朝後怒射而出。眾多兇獸慘嚎悲吼,拋飛跌落。
珊瑚獨角獸怒吼聲中電射高飛,那道紅光在黑暗中閃閃奪目,猶如黎明時的赤霞火雲,絢麗無匹。紅光所及,巨浪迸飛,群獸辟易。
拓拔野灑然吹奏,笛聲恣肆,兩人隨著珊瑚獨角獸,駕鳥穿飛,翩然若仙。
海神天鼓轟然震響,如悶雷滾滾,連綿不斷。北海真神似是突然震怒,全力反擊。海嘯颶風狂猛更甚,黑暗的西海彷彿沸騰的鍋水,瘋也似的喧囂翻騰,朝著拓拔野等人拍劈卷打,欲將彼等吞噬其中。
那蒼龍角也越發詭異悽冽,令人聞之毛骨悚然。萬獸驚恐悲怒,不顧一切地洶洶圍擊。
夸父扛著怪獸哇哇大叫,連稱有趣,上竄下掠,在驚濤駭浪之中閃電穿行,所到之處,北海兇獸盡皆悲嚎拋飛。
天黑海暗,風吼浪狂。
滔滔巨浪交織著萬千怪獸,如烏雲壓頂,泰山崩傾。珊瑚獨角獸的魂靈雖然兇狂無匹,但一時間竟也被海神天鼓與蒼龍角彈壓,不能衝透重圍,飛到浪尖外的高空中。
聽那天鼓咚咚,號角蒼冽,拓拔野突覺心煩意躁,那四面拍擊而來的狂肆巨浪似乎也夾帶著某種奇異的韻律,令他呼吸不暢,真氣滯堵,連按捺珊瑚笛的指尖都有些不太靈動起來,心下暗驚:“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這雙頭老怪果然有點邪門。”
姑射仙子微微一笑,柔荑舒展,瑩光白氣在掌中化為一管玉簫。斜倚唇邊,悠然吹奏,簫聲清幽淡遠,如空谷山泉,寂寞丁冬。
拓拔野那胸悶氣堵的感覺登時煙消雲散,說不出的清明舒爽,心下大喜,調集真氣,綿綿吹笛。
笛簫合奏,如險崖流雲,大河明月,一個艱峭陡急,大開大合,一個綿柔淡雅,千迂百回,彼此契合無間,真氣滔滔,漸漸地將那狂猛天鼓、悽冽號角重又壓了下去。
碧光閃耀,氣流在二人身側繚繞迴旋,周圍海流螺旋飛舞,變幻無常。笛聲在最高處轟然炸響,珊瑚獨角獸抖擻精神,驀地一聲大吼,海面登時裂綻分湧,形成一條巨大的通道,它風馳電掣地從中疾衝而去。
兩人乘鳥翩然隨行,四周妖獸接連不斷地飛掠狙擊。
拓拔野見那海神戰車御風電行,朝著方山急衝而去,越行越遠,即將衝上方山,而自己雖依仗珊瑚獨角獸左衝右突,卻始終難以追及,心下不由暗自焦急。
眼角餘光掃處,瞥見斜後方,那神秘的蝠龍飛車無聲無息地滑翔飛行,突然鑽入洶湧巨浪,消失無蹤,心中驀地一動,恍然醒悟:“拓拔野你自恃聰明,這次可是傻瓜之至了!海上風浪巨大,海下卻是平靜之極,何必在海上與他逞勇強鬥?”
一念及此,豁然開朗。拓拔野精神大振,傳音姑射仙子,隨即封印太陽烏,急吹珊瑚笛。珊瑚獨角獸狂吼聲中,震飛數十隻北海兇獸,驀地高高躍起,陡然折轉,電衝入洶湧汪洋之中。
拓拔野與姑射仙子攜手翩然飄舞,默誦“魚息法”,瞬息沒入滔天巨浪,蹤影全無。
夸父“哎呀”迭聲,搖頭晃腦,跌足嘆道:“楠木疙瘩不長苗,小子你也忒傻啦,打他不過還可以死纏爛打嘛,幹嗎自己跳海尋死?不好玩不好玩。”忽地抓頭撓耳,自言自語道:“咦?難道是這小子眼看著要輸了給我,故意自殺耍賴?”
正自大覺可疑,忽聽遠處轟然巨響,那六駕蝠龍飛車破浪衝出,扶搖直上。接著海面巨浪迸飛,珊瑚獨角獸咆哮聲中沖天而起,隱隱可見兩道人影隨之螺旋電舞,高高地躍上了方山陡壁,急掠上衝。
夸父哇哇大叫,連呼上當,扛著怪獸急速踏浪飛奔。
拓拔野與姑射仙子從深海中破浪疾衝而出,足尖飛點,沿著方山筆直峭壁向上螺旋飛舞。
既至金族的禺淵聖地,不敢放肆滋擾,當下拓拔野封印珊瑚獨角獸,將笛子收起。斷劍青光怒放,兩隻太陽烏歡鳴展翅,電衝盤旋。兩人翩然斜掠,躍上鳥背,朝山頂全速飛翔。
那六駕蝠龍飛車速度極快,轉眼之間便將拓拔野二人拋得甚遠,直如黑點,終於在山頂消失不見。
狂風呼嘯,獸吼如雷,隱隱聽見夸父懊惱叫罵之聲。海神天鼓震天價響,蒼龍角悽詭悲涼,海上的數萬北海兇獸,大半折轉沖天,彷彿漫漫烏雲,黑壓壓地朝方山山頂包抄追湧而來。
拓拔野忽地忖道:“是了,倘若那北海真神是為我而來,為何不直接與我交手,只派了這些兇獸圍追堵截,自己卻徑直往這方山而來?那神秘的梭形飛車中究竟又藏了何方神聖,適才錯肩之時,為何竟感覺到如此強猛的真氣元神?他到此處,又是為了什麼?……”
思緒飛轉,隱隱覺得其中另有奧妙,心中驀地一動:“是了!難道他們也是為了三生石而來?”
當是時,太陽烏已經衝上山頂。大風鼓舞,沙飛石走,一時睜不開眼。耳畔聽到一個驚雷似的聲音喝道:“方山日落聖地,金族禁區。沒有白帝手諭,誰也不能妄自進入,你們知也不知?”
那聲音雄渾嘹亮,凜凜生威,當是與戰神刑天、九尾虎神陸吾等人並列“大荒六小神”的金族“金光神”蓐收。
金族眾高手中,除了白帝、金神石夷與西王母之外,便以蓐收的修為最高。其神器金光大鉞乃是以千年前的彗星隕石精煉而成,光芒刺目,威力無窮,與刑天的蒼刑幹鏚、昔日金族大將盤谷的開天斧並稱“大荒三大名斧”。其人剛直不阿,執掌金族刑罰,世人所懼。
因近十年來,每每有人私上方山,偷盜三生石,引得金族上下震怒。西王母遂派遣蓐收鎮守櫃格松下,一時盜賊斂跡,太平無事。
拓拔野火目凝神,循聲眺望,只見遠處山頂櫃格松參天傲立,蔭蓋漫漫,如黑雲遮天。松樹下溪流潺潺,山石嶙峋錯布,一個巨漢昂然站在大石上,人面虎爪,白毛遍體,腳下匍匐了兩條青灰色的巨龍,直如天神下凡,神威凜凜。當是蓐收無疑。
距他二十餘丈外,那九龍戰車凌空盤旋,大旗獵獵,果然繡著“北海真神”四個大字。戰車中天鼓急擂,號角長吹,殺氣凜冽。遠處禺淵山壑幽暗,巨石桀然,淵水滾滾,隨著天鼓節奏喧囂鼓舞。
但他四下探掃,卻不見那神秘梭形飛車的蹤跡。
又聽見一個高亢的聲音哈哈笑道:“你們金族忒也霸道,既是日落之地,便該是五族共有。無憂泉水、三生石乃是大荒寶物,你們獨自霸佔了這些年也該夠了罷?今日老祖到此,便是借三生石回北海玩玩。金光神若識相的話,快將三生石交了給我,免得大家傷了和氣。”赫然傳自這戰車之中,想來便是北海真神。
拓拔野心裡咯噔一響:“果不其然!”旋即疑雲又起,眼下五族紛爭,金族尚自中立,實是各方皆欲爭取拉攏的勢力。燭老妖雖然奸狡,但素來深沉穩重,又怎會為了區區三生石撕破臉面,公然敵對?難道這三生石於他而言,也有莫大而迫切的幹係麼?
蓐收冷冷道:“金族水族和睦相處已有多年,難不成北海真神竟想挑釁生事麼?”
又一個陰冷的聲音森然道:“嘿嘿,挑釁生事?我燭真神公子在崑崙山下慘遭謀害,貴族居然迄今交不出兇手,不知這算不算挑釁生事呢?”聲音與先前那高亢之聲截然不同,卻不知哪個是禺京,哪個是禺強。
蓐收凜然道:“此事既在崑崙山下發生,我族自難辭其咎。不管兇手是誰,我們翻山蹈海,也要將他繩縛章尾山,由燭真神親手處置。”
那陰冷的聲音嘿嘿冷笑道:“有個屁用?難道白帝還要法子讓燭公子復生麼……”那高亢的聲音喝道:“禺京,與這石頭腦袋說什麼廢話?金光神聽好了!今日我兄弟便是奉燭真神之命,到此取三生石救治燭公子。若不交出三生石,便踏平方山,填實禺淵,取你狗命!”
說到最後四字之時,突然“轟”的一聲巨響,氣浪迸飛,地動山搖。一道銀白色的眩光如閃電飛劈,從蓐收後方朝他雷霆怒掃!
蓐收正全神貫注那海神戰車,猝不及防,驀地厲聲大喝。腳下雙龍怒吼沖天,巨尾飛舞,挾帶沙石狂風朝那道銀光雙雙劈去。與此同時,蓐收電衝而出,周身白光轟然綻放,虎爪翻轉,金光飛卷,赫然多了一杆一丈多長的月形大鉞。
“轟!”
光芒迸爆,那兩條巨龍悲吼著沖天拋飛,龍鱗四射,鮮血衝湧,重重地撞在櫃格松的橫枝上,巨尾軟綿綿地垂落。
一道人影哈哈狂笑著從黑暗中怒射而出,銀光飛舞,彷彿天河飛瀉,千萬道漣漪光弧綿綿不絕地朝著蓐收急攻而去。真氣狂猛兇冽,方圓數十丈內,巨石迸飛,草木斷碎,群鳥驚飛,轟然而散。便連那巨大的櫃格松,也被震得簌簌顫抖,松針如雨傾落。
姑射仙子蹙眉道:“龍鯨牙骨鞭。這才是雙頭老祖。聲東擊西,好生陰險。”
拓拔野凝神望去,果見那人頸上竟有兩個碩大的頭顱,發出不同的笑聲,一個高亢激昂,一個陰沉森冷。心下恍然,料想這雙頭老祖必是使了什麼奸謀法術,故意將聲音從車中發出,自己則繞折到金光神之後,乘他不備之時,全力偷襲,佔盡先手。
雙頭老祖位列“大荒十神”,乃是超一流的大宗師,面對實力稍遜於己的對手,仍要使出這等奸謀,實是令人不齒。拓拔野心下鄙夷,對金光神登時起了同仇敵愾之心。
蓐收大吼聲中,翻身飛卷,金光大鉞風嘯雷鳴,當頭怒劈,激撞在“龍鯨牙骨鞭”的層層光弧上。轟然巨響,熾光閃耀,巨大的衝擊氣浪如飛輪四射,山頂又是接連劇震。
蓐收身形搖晃,沖天而起。那雙頭老祖桀桀怪笑,窮追不捨,銀光厲芒如驚濤駭浪,逼得金光神喘息不得。
此時,海神戰車中蒼龍角嗚嗚長吹,無數妖獸怒吼著從海上飛來,如團團烏雲,眼看將要湧上山頂。
姑射仙子妙目凝視著西海真神,露出厭憎神色,低聲道:“金光大鉞在日月星辰的光照下,可以發揮出不同的威力,現下日食,威力大大不如。”
拓拔野脫口道:“原來如此!難怪雙頭老妖挑選今日盜取三生石。”義憤之情更盛。正欲跳將出來,相助蓐收,心中忽然一動,低聲道:“仙子姐姐,我們先去車裡,斷了老妖后援,再一齊收拾老妖……”
見姑射仙子秋波澄澈地凝視著自己,神色有些古怪,拓拔野臉上一燙,莫名地心虛起來,暗想:“我隨仙女姐姐到此,原是來尋三生石的。但適才一心惦記雨師姐姐,倒將此事忘得乾淨。”微起慚愧之意。
姑射仙子淡淡一笑,傳音道:“公子去罷,我去助金光神一臂之力。”翩然起身,騎鳥飛向北海真神。
拓拔野微微一怔,無暇多想,駕鳥朝著海神戰車急速衝去。
蒼龍角悲涼悽切,越來越響,拓拔野心中狂跳,險些要蹦出嗓子眼來。將近戰車之時,按捺不住激動欲爆的心情,足尖一點,急不可待地朝著戰車半啟的廂門掠去。
方至廂門,號角忽停。突聽“哧哧”輕響,銀光錯舞,寒氣襲人。
拓拔野心中大凜,立知不妙,護體真氣蓬然爆放,雙足一緊,似已被什麼極為堅韌之物纏住。目光及處,卻見萬千銀絲從戰車底部繽紛衝出,順著自己足踝急速朝上繚繞纏縛。
當下大喝一聲,斷劍電舞,急速旋劈。豈料那些銀絲雖然細如髮絲,卻極為柔韌,隨著劍鋒拉扯迴旋,始終不斷。
只聽一個女子吃吃輕笑道:“俊小子,進來罷!”拓拔野腳下一緊,身不由己地衝入戰車廂內,重重地撞在堅硬的廂壁上。“哐啷”,廂門立時關閉。
“哧哧”連響,白絲飛舞,剎那間他周身已被緊緊纏縛。寒氣大盛,眼花繚亂,無數銀白色的蜂刺似的怪劍將他要穴盡數抵住。
車中燈光搖曳,刺眼之極。凝神望去,那些持劍之人竟是身高不足三尺的小精怪,玄衣黑頭,眼睛豎長,撲眨撲眨,冷冰冰地望著他。
那女子輕笑道:“俊小子,別亂動,這些祙人刁壞得緊,一不留神就會要了你的小命。”香風撲面,一張俏臉撲入眼簾。彩巾纏頭,珠貝搖曳,瓜子臉,柳葉眉,眼如彎彎明月,笑吟吟地望著拓拔野,左手纖指輕輕地纏繞著纏頭垂帶,卻是個素不相識的妖嬈美人。
拓拔野心中一凜,曾聽蚩尤說過,大荒中有些蠻族兇殘刁滑,極是難纏,北荒祙人族便是其一。
這些小精怪雖然身材瘦小,宛若侏儒,但生性剽悍兇蠻,睚眥必報,發起狂來,天王老子也不放在眼裡。他們以北荒昆蟲為食,身具奇毒,吐放出的白絲堅韌無匹,乃是他們捕食殺敵的第一武器。
他一心會見雨師妾,其情渴切,一不留神,竟陰溝翻船,中了這些精怪之道,心下又是滑稽又是惱怒,哈哈笑道:“姑娘說話真風趣,就憑這些小怪物也能蟄死人麼?”
眾祙人大怒,黑臉通紅,豎目險些凸了出來,厲聲尖叫,數十隻刺劍一齊朝他扎去。
拓拔野哈哈大笑,腹內定海神珠急速飛旋,碧光螺旋怒放。眾祙人怪叫迭聲,被他真氣震得四下拋撞,紛紛暈厥。
拓拔野雙臂一振,身體趁勢逆向急旋,剎那之間便轉了數百餘圈,從白絲中竄了出來,螺旋翻身,穩穩地站在車廂內。
目光四掃,車廂對角圍坐了二十餘個女子,蜷縮顫抖,怯生生地望著他,手腕腳踝均鎖著粗大的玄冰鐵鏈,叮噹脆響,乍一望去,並無他朝思慕想的雨師妾,心中登時大為失望。
那女子驚咦一聲,撫掌格格笑道:“好俊的身手!果然是少見的尤物,難怪龍女甘心為你而死呢!”
拓拔野聞言大震,脫口道:“你說什麼!”那女子月牙眼秋波盪漾,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格格笑道:“你還不知道麼?龍女雨師妾為了你忤逆燭真神,已經被賜死啦!”
拓拔野如被焦雷所劈,耳中轟然,腦裡空白一片,猛地朝後退了數步,怔怔不語,突地哈哈長笑道:“妖女,又想用奸計騙我上當麼?”
那女子嫣然道:“拘纓國主從不騙人,更不捨得騙你這般俊俏的好人。”抿嘴一笑,柔聲道:“何況人家和你一樣,都有一個‘野’字哩。”
拓拔野心中一凜,原來這女子竟是名列“大荒十大妖女”之七的北荒拘纓國國主歐絲之野!
拘纓國乃是北荒一個頗為神秘的小國,國人頭纏彩巾,喜以手指纏繞垂曳的帽纓,故得名。這些蠻人的纏頭彩巾中藏有各種毒蟲蠱物,每次拖拽帽纓,便是放蠱施毒,殺人於無形。
這歐絲之野原是一無名棄嬰,當年拘纓國主路過北荒無枝桑樹時,見她遺棄於荒野,不哭而笑,大感奇怪。又見她冰雪可愛,頗為喜歡,遂收為養女,取名為歐絲之野。
此女姿容嬌豔,笑靨如花,心腸卻毒如蛇蠍,十三歲時便殺人無數,蠱術、毒術與九尾狐晏紫蘇幾在伯仲之間。後因與龍女雨師妾爭寵失敗,被燭真神賜與雙頭老祖為妾,成為老祖最為寵愛的奴妾。雙頭老祖凌虐殺人的刁毒法子,據說大半便是出自她的櫻桃小口。
此女對雨師妾恨之入骨,是以雨師妾死訊出自她口,倒未必可信。她適才必是瞧見自己吹奏“金石裂浪曲”,猜著自己身份,是以故出此言,妄圖讓自己方寸大亂,束手就擒。
想到此處,拓拔野心中稍定,念力探掃,周身並無中毒異樣,哈哈笑道:“名字裡都有一個‘野’字?我是脫了衣服撒野,難道國主也是嗎?”當年在與雨師妾分別之際,她曾以自己的名字開過這般的玩笑,此刻突然想起,心中更是一陣刀扎似的劇痛。
歐絲之野雙靨暈紅,“呸”了一聲,笑啐道:“還以為你是個乖孩子,沒想到也是個輕薄小子。”媚眼如絲,直勾勾地望著他,微笑道:“小色鬼,你既想脫了我的衣服撒野,我便遂你的願吧。”素手一抽,衣帶飛舞,彩裳如雲飄散,赤條條地站在拓拔野的眼前。
拓拔野微吃一驚,扭過頭去。忽聽“哧哧”激響,無數銳氣怒射而來,心下大凜,氣隨意生,蓬然自放。
“撲撲”輕響,萬千暗器、細針撞著他碧翠色的護體光弧,登時四下反彈而出,“咄咄”之聲大作,紛紛射沒車廂硬壁。
十幾個祙人尚自昏迷,突中毒針,立即七竅流血,周身變得漆黑如焦炭,頃刻間便化為一灘膿水。
歐絲之野格格笑道:“乖,讓姐姐抱抱。”身影疾閃,絢彩氣霧蓬舞繚繞,無數暗器密雨激射,或迴旋飛舞,或如影隨形,朝拓拔野滔滔不絕地狂攻驟打。
拓拔野無心與她周旋,急轉定海神珠,哈哈大笑。聲浪如驚雷,在車廂內滾滾回蕩,眾女叫也未叫,立時暈厥。強沛真氣隨其身形螺旋飛甩,震得彩霧離散,密針亂舞。
歐絲之野“哎喲”一聲,朝後翻飛,纖足輕盈地勾在廂頂橫樑,拍著胸脯嬌喘不已,嗔道:“你這人真壞,一點憐香惜玉之心也沒有呢!”瑩白赤裸的胴體微微顫動,撩人遐思。
拓拔野毫不理會,大踏步走上前去,將車中眾女一一翻轉,驗查容貌。
歐絲之野拉了拉帽纓,笑道:“一……二……三……倒!”
拓拔野突覺一陣暈厥,心下大驚,驀地凝神聚意,真氣流轉,將那麻痺昏沉之意硬生生地壓了下去,過了片刻,方甫清醒如初。當下吐了一口濁氣,看也不看她,繼續尋找雨師妾。
歐絲之野睜大月牙妙目,咬著嘴唇,駭怒交集。這小子分明已經中了自己八十三種奇毒、三十七種蠱蟲,怎地依舊渾然無事?難道他的體內竟有什麼闢毒神物麼?她殺人無數,即便是北海真神,對她的蠱毒也有三分懼意,不想今日卻遇上如此咄咄怪事,令她驚惱羞怒,束手無策。
卻不知拓拔野自從當日被大荒第一毒女流沙仙子整得狼狽難言之後,體內便有了數百種奇毒,環環相激,以毒攻毒,已幾近於百毒不侵。普天之下,除了極少數罕見奇毒之外,只怕再沒有什麼能將他毒倒的了。
歐絲之野見他絲毫不顧自己美色,對蠱毒之侵又安然無恙,大受其挫。惱羞成怒,翻身跳了下來,叫道:“媸奴!”
眾女奴之中,一個黑衣女子緩緩地坐起身來。拓拔野眼光掃處,周身大震,心裡彷彿爆炸開來一般,失聲道:“雨師姐姐!”心中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難道……難道她竟被燭老妖貶為奴隸了麼?”
那女子背對拓拔野,瞧不清容貌,但膚白勝雪,纏頭下露出幾綹火紅秀髮,身材婀娜,與雨師妾極是相似。長袖滑落,素手中握取的,赫然正是蒼龍角!
那女子緩緩轉過身來,鐵鏈叮噹脆響,臉上蒙了一個藤木面罩,只露出雙眼、口鼻。秋波澄澈,殊無表情,盈盈跪下,低聲道:“主上有何吩咐?”
聲音冰冷,殊無跌宕,和雨師妾那慵懶嬌媚的沙甜嗓音相去萬裡。拓拔野心下微微失望,但瞧她纖柔玉手、優美脖頸,分明又是那顛倒眾生的龍女,心中不由又劇烈狂跳起來。
歐絲之野笑道:“媸奴,這人說你是龍女哩。你是也不是?”
媸奴淡淡道:“奴家只是北海真神的奴婢,與龍女相比,一個在天,一個在地,豈敢高攀?”
拓拔野聽她聲音口氣,與雨師妾截然不同,將信將疑,心想:“雨師姐姐地位尊崇,心高氣傲,決計不肯受如此之辱。即便當真是她,與我相見,也斷斷不會這般冷淡平定。”
但瞧她手上的蒼龍角絕非假物,心有不甘。正要說話,卻見那媸奴輕輕地將那藤木面罩摘了下來,素面如雪,眉目似畫,果然不是雨師妾,心中失望之至。
媸奴淡然道:“公子想必是見了這蒼龍角,心有疑惑罷?燭真神將龍女賜死之後,便將蒼龍角轉賜主上。主上見奴家善於吹角,便令我奏樂隨行……”
拓拔野眼前一黑,如被當頭棒擊,張大了嘴,發不出聲來,渾渾噩噩,如在夢魘。木雕泥塑似的呆立了半晌,突然覺得痛入心髓,彷彿被千刀萬剮,肝腸寸斷,“啊”地大叫一聲,淚水潸潸而下。
當是時,寒毛直乍,一道銳利無匹的劍氣從背後閃電襲來。那媸奴眼波劇蕩,閃過驚怒惶懼的神色,失聲道:“小心!”那聲音迥然變異,沙甜嬌媚,分明便是雨師妾!
拓拔野心中劇震,大叫道:“是你!”話音未落,胸間劇痛,一段幽藍的劍光從他右胸破體衝出,鮮血激射噴舞。剎那之間,他絲毫感覺不到疼痛,卻覺得死而復生般的狂喜,哈哈大笑,叫道:“好姐姐,你沒死!”
驀地回手一掌,真氣狂猛迸爆,那偷襲之人悶哼一聲朝後摔飛,“咯啦啦”一陣脆響,似已撞斷渾身骨骼,再也爬不起來。
“哧哧”之聲大作,劍氣縱橫,那些小精怪交錯飛舞,全力猛攻。
歐絲之野笑道:“想見你的雨師姐姐,那就到黃泉去罷!”翩然後退,素手猛扯媸奴頸上鎖鏈。鎖鏈黑光四射,媸奴蹙眉低吟一聲,朝後飛退,凝視拓拔野的妙目淚光瀅瀅,悲傷欲絕。
燈光忽滅,四周漆黑,那張雪白的容顏一閃而逝。只聽見一聲低泣似的痛楚呻吟、金屬亂撞的叮噹脆響,然後便是那淒厲而悲愴的蒼龍號角。
此時拓拔野再無懷疑,悲喜交疊,振臂長嘯,真氣滔滔流轉迸舞。
“咻”的一聲,那貫胸而過的長劍轟然倒射,穿透兩名祙人,“咄”地釘入車廂內壁,震動不已。
他身形疾旋,左手撫胸,默唸“春葉訣”,竭力癒合傷口;右手飛舞,斷劍碧光跳躍,縱橫如電,剎那間將衝上前來的眾精怪斬殺殆盡。
傷口劇痛,氣息岔亂,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決不能讓那妖女將雨師妾帶走!”奮力提氣,正待追去,卻聽“噹啷”脆響,廂門突開。九龍怒吼,幾面巨大厚重的玄冰鐵板脫飛而出,激撞而來。
“叮”的一聲,斷劍擊在那鐵板上,登時彎曲彈舞。拓拔野此時真氣已竭,被那巨力當胸所撞,不敢硬接,驀地因勢利導,穿出車廂,朝後上方高高飛起,飄然躍上了櫃格松的巨梢。
當是時,天上黑雲滾滾,太陽已露出一條極細的紅邊,在這漆黑的正午天幕上,顯得妖豔而又詭異。
蒼龍角悽詭迷離,獸吼如狂。上方空中,那黑壓壓的雲層竟是萬千兇獸洶洶圍集,四面八方衝湧飛瀉,咆哮狂攻。
拓拔野翻身躍上太陽烏背,正要去追那九龍飛車,卻被數百妖獸團團攢圍,不得不凝神對抗。
方山頂上狂風呼嘯,人影錯分,一道道巨大氣浪光弧閃耀飛舞,如流星,如霹靂,將四下陡然照亮。眼見姑射仙子與蓐收尚且無恙,拓拔野心中稍安。
那雙頭老祖呼號怪笑,龍鯨牙骨鞭氣光長達十餘丈,縱橫飛舞,如颶風閃電,聲勢驚神泣鬼。姑射仙子與蓐收兩人合力,竟也不能討得好去,加之還得分神對付那發狂圍攻的萬千兇獸,一時反倒有些捉襟見肘。
拓拔野傷口火燒似的灼痛,所幸非在要害,調息片刻,已將傷勢鎮住。想著雨師妾,心痛難當。她必是因為自己,被燭龍貶為女奴,備受折辱,故而才不願在此時此地與自己相認。悲怒之下,便欲突圍衝入飛車,搶回雨師妾。
但眼光掃處,見姑射仙子二人在雙頭老祖與北海諸獸的猛攻下越發吃力,猛一斂神,咬牙忖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先合力殺了老妖,再救出雨師姐姐不遲。” 料定只要不讓北海真神奪得三生石脫身逃逸,海神戰車必定不會撤離。
殺機畢現,正要俯衝而下,忽聽那雙頭老祖哈哈狂笑,高亢、陰冷之聲混在一處,說不出的難聽。
“轟啷!”龍鯨牙骨鞭悠然翻轉,突然爆射出強烈的烏金色的眩光,迭聲震響中,那烏金色眩光急速膨脹,在半空中形成一隻巨大的龍鯨形狀,搖擺怒吼。萬獸驚懾,盡皆退散。
那龍鯨身長足有二十丈長,龍鱗遍佈。火眼兇光灼灼,刀牙錯立,前鰭掌如巨翼一般舒張開來。仰頭望去,猶如巨山橫空,巍然壓頂。
“裂海玄龍鯨!”拓拔野心下微驚,這妖獸乃是大荒最大的兇獸之一,被它掃中,即便鋼鐵也要化為碎段。更不猶豫,反抽珊瑚笛,凝集真氣,決計御使珊瑚獨角獸與這妖獸拼死一搏。
“嗚嗷!”裂海玄龍鯨發出震耳欲聾的怪吼,突然朝著蓐收與姑射仙子重重砸下!
“轟隆”巨響,山頂應聲炸裂,巨石飛舞,塵土瀰漫,驀地多了一個十餘丈長、三丈餘深的裂坑。姑射仙子二人閃電似的平移飛離,堪堪避過。
龍鯨怒吼飛衝,橫空掃卷,朝著二人狂猛進攻,剎那間將他們逼得險象環生。氣浪炸舞,山崩地裂,櫃格松急速搖擺。
萬獸悲吼,畏縮不前。拓拔野眯起雙眼,駕鳥穿梭,如在驚濤駭浪中穿行。真氣激生,橫笛吹奏“金石裂浪曲”。
便在此時,那龍鯨突然高高翻卷,在高空之上恣意舒展巨大的肢體,發出一聲尖銳的嚎叫,烏金光芒刺目激射。
狂風怒卷,海上驚濤轟鳴,禺淵內亦巨浪翻騰,無數巨大的水柱接連沖天飛起,環繞著方山密集林立。水柱噴到最高處,迸飛炸射,宛如萬千流星,從四面八方倒衝入裂海玄龍鯨的噴水孔中。龍鯨的龐大身軀隨即急劇變大,轉瞬間便增大了一倍有餘。
禺強哈哈狂笑道:“金光神,且瞧我神鯨如何將你方山夷為平地!”禺京陰聲笑道:“可惜可惜,從今往後,西海看日落可就少了一景了。”
拓拔野大駭,這妖獸倘若再變巨大,一擊之下只怕當真要裂山平石。
蓐收喝道:“只怕你沒這個能耐!”突然白光大作,轟然脆響,骨骼急速爆長,剎那間化為巨大的人面虎獸身,雙爪緊握金光大鉞,怒吼著沖天飛起,掄舞金光鉞,如電飛射,朝著裂海玄龍鯨猛劈而去。
禺京陰測測地笑道:“找死!”手訣捏舞,驀地一抖龍鯨牙骨鞭,滔滔黑光順著那骨鞭沖天而起,沒入龍鯨急劇膨脹的體內。
龍鯨嘶聲狂吼,周身烏鱗陡然翻起,黑光怒射,巨尾飛甩,朝著蓐收迎頭拍下。
拓拔野氣息滯堵,笛曲登時走調,只覺山嶽壓頂,竟身不由己地駕御太陽烏朝下跌跌撞撞地俯衝而去。心下駭然,不由為蓐收擔憂起來,強聚真氣,笛曲高亢破雲,即將攀升至最高處。
姑射仙子雙袖翩翩,碧木真氣從她素手間化為淡綠色的絲光氣帶,繚繞飛舞,急速纏縛在龍鯨的巨尾上。龍鯨怒吼,那巨尾之勢稍稍一滯。
當是時,當空那一線紅日突地從黑影中跳脫,變作一彎紅弓。赤光閃耀,投射在蓐收的金光大鉞上。
蓐收大喝道:“金星流光破!”,“叮”的一聲,那金光大鉞突然爆綻起眩目光芒,龍吟虎嘯,如白虹貫日,彗星沖天。
“咻!”一聲淡淡的裂帛似的聲響,當空驀地爆放開刺目難忍的強烈熾光,彷彿一朵巨大的銀菊瞬間怒放。
“轟隆隆!”雷鳴狂震,白光爆舞,衝擊氣浪如颶風迸飛。無數巨石炸舞衝射,從拓拔野四周暴雨似的沖天飛過。
太陽烏嗷嗷亂叫,幾被卷溺其中,拓拔野喉中一甜,強鼓真氣,猛地將“金石裂浪曲”吹奏到至高之處。紅光閃耀,珊瑚獨角獸再次怒吼著昂然躍空,雷電似的激撞在龍鯨側腹。
裂海玄龍鯨悲聲嘶鳴,巨軀陡然抽緊,驀地震吼甩尾,層層烏光驚濤也似的四下迸舞,山搖地裂,又是一陣狂猛搖晃。
姑射仙子的真氣光帶登時碎裂,嬌軀微震,連人帶鳥朝外悠然翻飛。
拓拔野心下大驚,正要追去一看究竟,卻聽“嘭”的一聲巨響,那龍鯨悲鳴若狂,腹部驀地裂開巨大的口子,海水如滾滾天瀑飛衝而下。
既而“乒砰”連響,龍鯨的背脊急速翻裂,一道金光白影呼嘯著破體衝出。正是蓐收。
他當空飄搖跌宕,雄偉虎軀突然“僕僕”紋裂,激射出無數血箭。適才他奮起神威,迎面痛擊,雖從龍鯨體內破穿而過,卻也大耗真元,身負重傷,險些連金光鉞也把握不住。
那龍鯨周身接連綻破,萬千裂口如漣漪盪漾,體內海水四面衝湧而出,光影渙散,急速縮小。北海真神怪叫一聲,朝後飄退,龍鯨幻影登時破滅,重新化歸為銀亮骨鞭,閃電似的朝蓐收疾抽而去。
拓拔野笛聲激越,珊瑚獨角獸怒吼撲剪,將那龍鯨牙骨鞭倏然盪開。激震之下,他氣息翻湧,珊瑚笛險些脫手飛出;而北海真神此時亦如強弩之末,大叫一聲,繼續朝後飄退。
剎那間,四人都已身負內傷,四下飛退。
當是時,山頂陰風大作,禺淵之中,一道紫黑色的真氣斜衝飛天,漫天噴湧的海水陡然重新螺旋集結,化作一條巨龍,轟鳴咆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西人同時飛旋橫掃!
拓拔野大吃一驚,驀地醒悟:“是那輛消失不見的神秘飛車!”奮勇真氣,吹笛御獸,阻擋於自己身前。
轟隆迭震,他眼前一黑,骨骼彷彿散裂一般,隨著滾滾水浪衝天飛起。所幸一則有珊瑚獨角獸阻擋在先,二則有定海神珠借勢隨形,終無大礙。
放眼望去,果見那六駕蝠龍的梭形飛車幽靈似的從禺淵中破浪衝起,風馳電掣地衝掠到櫃格松下。門簾飛卷,兩道黑光電射飛舞,直劈在無憂泉水中。
轟然巨響,水花激射,一塊三尺見方、一尺來厚的淡青色玉石悠然拋轉,隨著那兩道黑光朝車中急速飛去。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這廝果然是坐山觀虎鬥,趁著眾人兩敗俱傷之際,突施暗算,搶奪三生石!
拓拔野大怒,御鳥急衝,縱聲笑道:“閣下趁火打劫,羞也不羞?”默唸“心心相印訣”,笛聲如山洪飛瀉,洶洶磅礴。他雖然真元大耗,但以念力御使珊瑚獨角獸,卻仍是駕輕就熟。
珊瑚獨角獸狂吼聲中,凌空飛舞,青光爆吐,接連轟炸在那梭形飛車上。但那飛車似以至為堅韌的金屬所制,巍然無損。珊瑚獨角獸兇性大發,咆哮跳躍,當頭撞去,獨角驀地洞穿車壁。
車身轟然巨震,黑光爆放,驀地片片迸炸開來。珊瑚獨角獸慘嚎一聲倒飛而出,紅光幻滅,倏然收回珊瑚笛內。
三道人影從那車中躍出,抱挾三生石,御風飛行。
“哪裡走!”北海真神怒極反笑,橫空狙擊。海神戰車內天鼓咚咚,號角淒厲,團團盤旋上空的萬千兇獸如得神諭,重行咆哮俯衝而下,氣勢洶洶地朝那三道人影圍擊堵截。
拓拔野身形疾旋了數十圈,方才將珊瑚獸帶來的巨大反撞之力消卸殆盡。強行調氣,驅鳥前衝。卻見那三人飄忽疾行,黑光、白氣、紅芒縱橫交錯,氣勢雄渾狂猛,輕而易舉地從萬獸群中突圍而去。
拓拔野心下大奇,以彼等真氣推斷,那三人赫然竟是水、金、火三族高手,真元強猛,至少都在仙級之上,其中似乎又以那頭戴黑笠的水族之人修為最高。但三人舉手投足鬼氣森森,陰邪妖異,每一招式似是而非,竟不象人間所有。大荒之中,仙級以上的高手不過區區百人,不知這三人究竟是誰?身不同族,竟勾結一處,做這令人不齒的盜賊勾當。
正自詫異,只聽北海真神桀桀怪叫,當空昂身舒臂,光芒耀射,長羽林立,剎那間化為巨大的雙頭人梟,巨翼撲擊,黑光如雷鳴電閃,與那三人激鬥一處。
戰不片刻,那頭戴黑笠的怪人突然翻手一掌,烏光怒放,幻化出一隻巨大的龍頭怪獸,轟然猛擊在北海真神胸上。這一掌快逾閃電,變幻無端,詭異已極。
北海真神鮮血噴湧,沖天飛起,驚怖慘叫道:“你……你是……”駭懼已極,兩個頭顱瞪大了眼睛,剩下的話竟說不出口,踉蹌飛退。
拓拔野驚訝更甚,此人究竟是誰?竟能在數招之內,將位列大荒十神的雙頭老祖打得狼狽潰敗,驚怖至斯?
此時他已衝到三人之前,心中懼意一閃而過,縱聲長嘯,豪氣衝湧,揮舞無鋒斷劍,如銀河飛懸,閃電交疊。
此時,空中紅日又跳出一線,七彩陽光繽紛耀射,天地陡亮。陽光照射在劍光上,眩目反射,恰巧將拓拔野的臉容照得一片明亮。
那頭戴黑笠之人扭頭仰頸,朝他望來。面無血色,形如殭屍,一雙空茫的眸子兇光畢現,閃過一絲驚訝怒恨之色,脫口喝道:“小子,怎地又是你?居然讓你逃出來了!”
拓拔野驀地一陣迷惑,難道自己曾見過此人?念頭未已,卻見那人嘴唇翕動,似乎在唸誦什麼法訣,突然周身劇痛,彷彿被千萬只蟲子同時咬噬,大叫一聲,險些從鳥背上摔下。
心中閃過一個念頭:九冥屍蠱!這惡人在施法御使自己體內的屍蠱!難道此人竟是放蠱的幕後元兇麼?
但片刻之間,體內劇痛迅即減弱,念力所及,那些蠱蟲竟似全都死了。原來這些屍蠱雖然惡毒,卻敵不過拓拔野體內的萬千劇毒,早已死絕。被這黑衣人咒語激催,幼蟲方甫孵化,便又殞命。
拓拔野又驚又喜,不明所以,但此時危急,不容多想,猛地奮起神力,大喝道:“是我又如何?”斷劍如霹靂流星,倏然刺去。
“噗哧!”碧光如電,瞬間穿透那人胸膛,“當”的一聲脆響,其腋下的三生石也被陡然震裂,鏗然碎為幾塊。
那人“咦”了一聲,竟似渾然無事,啞聲奇道:“好小子,果然有些門道,不愧為我青木鬼王。”當頭一掌拍來。
氣浪爆舞,彷彿一隻巨大的龍頭咆哮咬噬,拓拔野大驚之下,抽離斷劍,驀地轉動定海神珠,奮力朝後飛逃。猶已遲矣,護體真氣應聲破裂,宛如萬千冰冷毒蛇從自己萬千毛孔倏然鑽入,撕心裂肺,急速朝丹田與心脈竄去。周身剎時僵硬,森寒劇痛。
當是時,腰上突地一緊,被萬千絲帶牢牢纏縛,猛地朝後拖飛。一股清雅淡泊的真氣如春風拂面,悠然吹過。竟是姑射仙子及時趕到。
“哧哧”輕響,那邪異氣浪被姑射仙子所震,陡然抽離而去,黑笠人嘿然怪笑,朝後飛退。
拓拔野周身倏然輕鬆,想到自己適才一腳已踏入了鬼門關,不由得一陣後怕。吐了口氣,微笑道:“多謝仙子姐姐相救。”姑射仙子淡淡一笑,絲帶飛卷,纏住他的手腕,一齊騎鳥追去。
那三人御風疾飛,萬獸拋飛跌散,剎那間便已衝到方山懸崖。
一道人影忽然從崖下衝起,哇哇大叫道:“臭小子,我來啦!”正是夸父。恰好與那三人迎面相撞,黑笠人二話不說,迎頭便是一掌。夸父大怒,叫道:“爛木奶奶不開花!”也是一掌擊出。
碧光黑芒激撞一處,轟然四震,藍紫色的衝擊光波團團迸舞。兩人身形劇晃,各自朝後退去。
拓拔野大喜,叫道:“瘋猴子,來得正好。他正要和你比鬥呢,說你差勁之極,是天下第一等的臭蘑菇,大草包……”見夸父已經氣得哇哇亂叫,又加了一句道:“你若能將他胳肢窩下的石頭搶了過來,那就算你贏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