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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神記 第五十八章 繫鈴解鈴

作者:樹下野狐

第五十八章 繫鈴解鈴

第五十八章 繫鈴解鈴

眼見流沙仙子與靈山十巫突然離殿而出,眾人不由大為緊張。坐在殿角的姬遠玄、陸吾、英招等人紛紛站了起來,齊聲道:“前輩,仙子,他們怎麼樣了?”

靈山十巫齊聲道:“那還用說麼?我們乃天下第一神……哎喲!”話音未落,流沙仙子翩然疾旋,驀地將他們拋飛甩落在地,痛吟怒罵之聲登時大作。

流沙仙子聽若罔聞,甜甜一笑,道:“天下第一毒神在此,又有什麼蠱毒解治不了?豈能將本仙子與一些徒有虛名之輩相提並論?” 笑吟吟地一掃靈山十巫與晏紫蘇,眼角眉梢滿是嘲弄、譏諷之色。

晏紫蘇大怒,“哼”了一聲,轉過身去。她與流沙仙子同為“大荒十大妖女”中精擅蠱毒者,偏偏在屍蠱之道上遠不如她,眼下又有求於她,是以雖然氣惱不服,卻也只能忍氣吞聲。

巫抵、巫盼一邊怒罵呵斥,一邊爬起身來,齊聲道:“臭丫頭胡說八道!你最多排到第十一罷了……”

巫姑、巫真怒道:“ 哪有第十一?她強得過拓拔小子麼?”

巫咸、巫彭“哼”了一聲道:“他奶奶的,拓拔小子若真有本事,又何必請我們救他娘?依老子來看……”被巫姑、巫真瞪了一眼,登時老臉通紅,支吾道:“依老子來看……這倒也不無可能。”

巫抵、巫盼擠眉弄眼,咳嗽不語。

流沙仙子笑吟吟道:“汁光紀的九冥屍蠱是以‘金線彩屍蟲’等八十一種邪蠱為料蟲,以八十一種至陰毒藥、九名陰年陰月陰日陰時出生的女童飼育而成,其性兇狂無匹,若是換了旁人呢,一定束手無策……”

巫咸、巫彭正沒好氣,一翻眼,不屑道:“這等簡單之事,有甚可賣弄?當真可笑之極……”

巫姑、巫真叉著腰,嬌聲道:“臭丫頭,若是換了你自然束手無策。我們十巫出馬,那便易如反掌,容易之極……”

巫抵、巫盼生怕她們搶先說出,急忙截道:“臭丫頭,今日我們便教你個乖,你仔細聽好了:中了九冥屍蠱,唯一法子便是將中蠱者的血液盡數換過,方能得救……”

流沙仙子格格脆笑,轉而凝視晏紫蘇,嫣然道:“晏國主精通蠱術,一定也知道這法子愚笨之極了?稍有不慎,只怕蠱蟲還沒清除乾淨,人便已經一命嗚呼啦。是了,也不知是誰自作聰明,將蚩尤的血液盡數換過,若不是這小子運氣奇佳、命骨極硬,早就化作殭屍一具啦。”

晏紫蘇俏臉紅霞飛湧,惱怒更甚,格格一笑道:“不知仙子又有什麼了不得的妙法仙術?不妨說來讓我們這些徒有虛名的凡夫俗子開開眼界。”

靈山十巫七嘴八舌,悻悻道:“他奶奶的,臭丫頭懂得什麼?只會胡言亂語。”

流沙仙子挑眉悠然道:“殺滅九冥屍蠱只需雕蟲小技足矣,何必仙術妙法?”從百香囊中取出一個瑪瑙方盒,指尖一彈,飛入陸吾手中,說道:“陸虎神,將這盒中的蟲子放入冰窖,每日喂以新鮮的崑崙木禾葉。過得三日,等它結繭產卵之後,再將它的卵混合冰水,注入蠱者血管,大功便告成啦。”

陸吾將信將疑,開啟那瑪瑙方盒,只見一隻半寸來長的淡藍色小蟲凝結於冰塊之中,蟲身九節,形如冰蠶,尾有金色倒鉤,頗為古怪。

晏紫蘇眼尖,心中一跳,陡地想起一種上古神蟲,失聲脫口道:“冰鉤蠶蛭!” 靈光霍閃,已明其理。

眾人聞言霍然變色,朝後倒退一步。

流沙仙子酒窩微旋,甜笑道:“這次總算不枉了大荒妖女的稱號。你猜得不錯,這便是太古第一邪蠱‘冰鉤蠶蛭’。”

靈山十巫面色大變,哇哇大叫,紛紛飛身御空,想要瞧個究竟。

據說太古之時,足有數百年時光,天下至寒陰冷,生存極是艱難。某一年,又發生了一場前所未有的瘟疫,巨蜥蛇等眾多兇殘的冷血妖獸幾近滅絕,便連猛獁等北海巨獸也死亡過半。這席捲天下的疫蟲便是“冰鉤蠶蛭”。

此蟲性喜陰寒,原本生活在北海海底,寄存於魚蝦體內之中,吸食其漿液為生,不知被什麼海獸帶至陸地,恰逢天下大寒,使其短短數月之內便蔓延了整個大荒。其性兇厲已極,只需三天,便可令巨蜥蛇等龐然大物化為一汪膿水。

若非翌年天氣陡然轉熱,使得這些邪蟲消亡殆盡,大荒只怕早已變為萬物死絕之地。但這至陰邪蠱滅絕已有數千年,不知流沙仙子由何處得之?

聽聞這蟲子便是冰鉤蠶蛭,饒是陸吾勇武超卓,雙手也不由得微微一顫。姬遠玄眉頭微皺,沉吟道:“這‘冰鉤蠶蛭’比‘九冥屍蠱’還要兇怖,以此代彼,豈不是飲鴆止渴麼?何況……”

流沙仙子格格一笑,搶道:“何況什麼?姬公子莫非怕我用這邪蠱控制你們麼?” 姬遠玄臉上一紅,微笑不語。

巫姑、巫真齊聲道:“臭丫頭心如蛇蠍,這倒也不無可能。”

晏紫蘇暗自嘆了口氣,淡淡道:“姬公子多慮了。‘冰鉤蠶蛭’雖然兇厲無匹,但它只能存活於陰寒的環境中。九冥屍蠱陰冷寒毒,恰好成為‘冰鉤蠶蛭’至佳寄身之所。一旦所有屍蠱被吸乾,蠶蛭便沒了容身之所,自然會被熱血融化,排出體外。這以蠱殺蠱的法子確實高妙已極。”

當日在觀水城中,黃帝對晏紫蘇頗為和藹可親,為了保護她,反被中魔的蚩尤所殺,令她一直愧疚難過。因此她雖對姬遠玄無甚好感,又對流沙仙子頗為惱厭,卻不忍欺瞞,出口點破。

流沙仙子笑道:“他既然不信,你又何必饒舌?倘若信不過我,莫用這蟲卵便是,將蠶蛭還我罷。”翩然一晃,倏地伸手去奪那瑪瑙方盒。

陸吾忙將盒子鎖攏,退了一步,微笑行禮道:“仙子仗義相助,實乃蒼生之福,我們高興還來不及,豈有懷疑之理?”

姬遠玄聞言越發尷尬,長揖苦笑道:“姬某凡夫俗子,不識仙子妙術,冒犯之處,還請仙子多多海涵。”

流沙仙子“嗤”地笑道:“你倒是風標腦袋轉得快,也不知是真是假。罷啦,若不是拓拔野那傻小子苦苦求我,我才不管你們死活呢。”當下轉身叉手,大咧咧地往椅上一坐。

聽得此言,晏紫蘇與科汗淮對望一眼,心領神會,忍不住得意而捉狹地微笑起來,心中惱恨少解。

靈山八巫則大為氣惱,紛紛埋怨巫姑、巫真魅力不足,導致拓拔小子懇請妖女相救,而竟不找他們救助,讓他們大墮聲名,好沒面子云云。

陸吾既得妙方,如釋重負,當下不敢多作停留,懷掖方盒,揖別眾人匆匆離去,由英招率眾金衛繼續留守玉螺宮。

他走了不到盞茶工夫,便有一個崑崙宮御衛持貼呈遞科汗淮。殿外眾守衛見那貼子鑲金描彩,竟是西王母聖貼,不敢怠慢,急忙將其引入。

科汗淮接了帖子,拆開一看,只見其上寫道:“有要事,務必一見,請至風嘯樓。” 文字柔中帶剛,清逸秀麗,正是西王母筆跡。心中微微一沉,悲喜翻雜,不動聲色地將帖子收起,朝眾人拱手道:“科某有事暫別,片刻便回,此處還請各位照應。”

眾人對望一眼,臉上閃過一絲古怪的神情,含笑齊聲道:“科大俠放心。”

科汗淮微一頷首,隨著那衛士飄然出殿,青衫獵獵鼓舞,轉瞬便消失在茫茫白雪之中。

眾人重回座位坐下,姬遠玄想起一事,沉吟道:“是了,十位前輩,你們昨夜說蚩尤兄弟萬魔侵體,本神虛弱,不知究竟是怎麼回事?”晏紫蘇心中一凜,凝神傾聽。

靈山十巫正互相爭吵埋怨,聽見姬遠玄請教自己,不問流沙仙子,登時大喜,紛紛爭先恐後地回答。

巫咸、巫彭皺眉道:“那小子……稀泥奶奶的,老子活了幾千年,這等情形倒是頭一回瞧見。昨晚拿白小子的狗屁‘金光照神鏡’一照,他體內集結的木族兇魄鬼魂沒有一萬,也有八千,簡直就是烏七八糟,一塌糊塗……”

他們身不過三寸,模樣狂妄滑稽,張口閉口稱呼白帝為白小子,其情其狀未免有些荒唐可笑,但此刻眾人心中緊張憂慮,殊無笑意。

姬遠玄道:“敢問前輩,用這‘冰鉤蠶蛭’可以解救麼?”

巫咸、巫彭冷笑道:“這‘冰鉤蠶蛭’是用來殺死‘九冥屍蠱的,蚩尤小子的周身血液早已被換淨,一顆蟲卵也未曾剩下,用這蠶蛭作甚?真他奶奶的荒唐無知!”吹鬍子瞪眼,甚是鄙夷不屑。

英招等人大奇,紛紛道:“既然蚩尤公子身體裡沒有一隻屍蠱,這麼多的妖靈邪魄又怎能老老實實地停駐體內,而不迸爆逃逸?”

人體猶如容皿,所盛元神有限,其多其少視乎個人心腦、經脈而定。蚩尤雖天生木靈,“容積”遠大常人千百倍,但要想不借助神器、蠱蟲而收納萬千妖靈,斷無可能。

巫禮、巫謝搖頭道:“噫乎兮,此中緣故非一言所能道哉!”向眾人極為優雅地躬身長揖,高聲道:“夫天下萬物,無不有靈。人靈之所附,在乎泥丸經脈,獸靈之所附,在乎靈珠……”

正欲發表長篇大論,巫抵、巫盼大感不耐,搶道:“簡單地說呢,就是人的魂魄依附在泥丸宮、經脈等處,妖獸的魂魄則都附在體內靈珠上。而這小子小時想必貪吃得很,居然他奶奶的什麼都敢吃,體內少說攢了二十來顆兇獸靈珠,什麼藍翼海龍呀,劍齒翼鯊呀,蜚牛獸呀,猲狙呀,一概來者不拒。這些兇獸靈珠都是妖邪兇物,好象磁石吸鐵,將那萬萬千千的妖靈兇魄都吸了進去……”

眾人又驚又奇,巫抵、巫盼所說的這幾種猛獸都是大荒中至兇至惡的妖獸,藍翼海龍獸更是大荒十大凶獸之一,當年肆虐東海,為喬羽奮力搏殺,引來蜃樓傾城之禍,甚至成為天下大亂的兇讖徵兆,想不到其龍珠竟在蚩尤的身體之中。

巫咸、巫彭哼了一聲,忍不住又罵道:“小子狗屁不通,簡直胡來,吃了這麼多兇獸靈珠,他當是靈芝仙草麼?他媽的,獸珠化入骨骼、臟腑,就等於吸納了這些兇獸的元神,即便今日沒招來這些妖靈,這小子遲早也會越來越暴躁狂戾,變作一個善惡不分的妖魔。”

晏紫蘇大凜,思緒迴轉追憶,驀地驚覺蚩尤果然是變得越來越加暴戾。當日初逢之時,他雖悍勇桀驁,但行事果決鎮定,頗有其父之風。但這些日子以來,竟逐漸變為狂躁逞勇的莽夫,時時易被激怒,為人左右。近來一直與他相從過密,靠得太近,反而瞧不真切,此刻被靈山十巫一語點破,登時深以為然。

巫姑、巫真嘆道:“倘若僅僅如此便也罷啦,大不了我們開刀將這些靈珠全部剜割出來。可是蚩尤小子似乎又被汁老妖困在‘煉妖壺’之類了不得的陰邪兇器之中,以陰毒妖法封印邪靈。眼下這萬千妖靈早已和他的本神交揉融合,變作一個了……”

眾人大驚,晏紫蘇臉色更是倏地慘白,心道:“原來果真如此!” 這幾日以來,她原本還懷了一絲僥倖之心,但聽到當今天下醫術最為高明的十巫也這般斷定,登時如墜深淵,失望已極。

姬遠玄仍不死心,皺眉道:“但……但昨夜他出現之時不是神智清明,無甚異狀麼?這又是因何緣故?”眾人凜然,紛紛附和相問。

巫咸、巫彭極不耐煩,瞪眼道:“他奶奶的,穿雙新鞋還磨腳哩!你沒聽過‘一層秋雨一層寒,乍涼還暖’?這千千萬萬妖魂鬼魄雖然已經和他的神識混融糅合,但要想完全奪其本真,佔他軀殼,至少也要過個七七四十九日。在此期間,除非有人用妖法操縱他體內兇魄,否則他的本真神識必定時醒時睡,一會兒是蚩尤,一會兒是張三,一會兒是李四……若不是老子下藥將他迷得暈暈乎乎,現在多半又要發狂瘋魔了。”

眾人恍然,大感失望。

姬遠玄沉聲道:“如此說來,蚩尤兄弟當真已被徹底魔化,永無還復的可能了?那些妖靈再也割除不開了?”

靈山十巫齊聲道:“那是自然,就算用盤古斧、女媧石也劈不開、打不散了!”

晏紫蘇心口如遭重錘,淚水險些奪眶而出。想到從今往後,蚩尤再非從前那桀驁、正直、勇武而又善良的少年,更是心如刀割,萬念俱灰。

巫抵、巫盼眼珠亂轉,突然拉長了嗓子,悠然道:“其實也並不是全無可能。除非……”

晏紫蘇驀地抬頭失聲道:“除非什麼?”巫抵、巫盼正欲說話,被其他八巫驀一瞪眼,連忙嚇了一跳,緘口不言。

眾人心下起疑,齊道:“望請前輩賜教!”

靈山十巫面面相覷,支支吾吾了片刻,齊聲道:“除非天地裂,江海竭,乃有一絲可能。”

晏紫蘇嬌軀微顫,心中倏地大跳起來,忖道:“這十個老妖怪必定解方,只是不願說出來罷了!”又喜又怒又氣又急,蹙眉沉吟。

眼見流沙仙子笑吟吟地坐在一旁,搖盪雙腿,手指反覆纏繞著辮子,甚是悠閒,晏紫蘇心中一動,翩然起身,格格笑道:“我聽說靈山十巫醫術冠絕天下,無人能敵,今日一見,才知不過爾爾,只是些胡吹牛皮,欺世盜名之輩……”

靈山十巫一愣,哇哇亂叫,紛紛喊道:“臭丫頭胡說什麼?我們的醫術當然是天下第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噫乎兮,汝有眼不識泰山,吾心痛矣!”

晏紫蘇聽若罔聞,暗一咬牙,朝著流沙仙子盈盈拜倒,大聲道:“素聞仙子蠱毒、醫術天下無雙,紫蘇極是敬服。懇請仙子瞧在拓拔太子的情面上,略施仙術,以‘藥神鼎’還復蚩尤本真元神,大恩大德,沒齒不忘……”

眾人鬨然,流沙仙子亦是微微一怔。“大荒十大妖女”都是狡獪毒辣女子,彼此之間互不服膺,暗較高下,即便對龍女雨師妾,晏紫蘇亦非真心敬畏,只是憚於其權勢,平日裡不敢與之爭鋒而已。不想她今日竟會為了蚩尤,拋卻自尊,對洛姬雅屈膝以求。

靈山十巫一怔,齊齊頓口。他們自恃醫術天下第一,狂妄自負,好出風頭,自當日“藥神之爭”稀裡糊塗地輸給拓拔野之後,一直耿耿於懷,雖對拓拔野本人漸生好感,但對流沙仙子卻是越發遷怒惱恨。

適才見洛姬雅取出“冰鉤蠶蛭”救治眾人,自己相形見絀,已是大感丟臉懊惱;此刻見晏紫蘇對他們棄之若履,轉而央求這妖女,登時如猴猻被刺中臀部,既疼痛又羞怒,生怕再次被她比了下去。當下大呼小叫,紛紛跳將上來,揪扯晏紫蘇衣襟,拼死阻攔。

流沙仙子笑道:“素聞九尾狐心狠手辣,無情無義,今日一見,才知不過是欺世盜名。堂堂千面美人,為了一個楞小子,千張臉皮也不要啦,真真可憐可嘆。”

眼波流轉,瞟了瞟哇哇亂叫的靈山十巫,抿嘴一笑,將晏紫蘇拉了起來,嘆道:“不過你總算有些見識,知道這十個沽名釣譽的蠢蛋救不得你情郎。罷啦,瞧在我親親小情郎的情面上,仙子我便勉為其難,救他一救吧?”

十巫大急,口不擇言,叫道:“噫乎兮!彼女知何?屁耳!”“他奶奶的,藥神鼎算什麼?我們的伏羲牙才是上古至聖寶物!” “只要老子拿出伏羲牙,略施妙法,那小子莫說變作妖魔,就算是變作豬狗螞蟻,也能將他變回人來!”

眾人凜然道:“伏羲牙?”

眾巫異口同聲道:“不錯!只要將伏羲牙刺入蚩尤小子的椎骨,同化一體,就可令他脫胎換骨,將他體內的妖靈邪魄吸個一乾二淨!”

晏紫蘇“嗤”的一笑,搖頭道:“算啦,倘若當真如此簡單,適才你們為何不說?何必打腫臉充胖子?什麼‘上古至寶伏羲牙’,什麼‘脫胎換骨’,傳到大荒之上,只怕讓人笑掉大牙,笑脫顎骨。”

十巫氣急敗壞道:“臭……小丫頭,我們騙你作甚?伏羲牙當然可以救那傻小子,只是伏羲牙乃是我靈山鎮山之寶,豈能隨隨便便給小子做骨頭?”

晏紫蘇無論他們如何叫嚷辯解,只是不信,兀自朝流沙仙子行禮拜謝。

流沙仙子格格笑道:“老妖怪,瞧見了麼?公道自在人心。任你們如何吹破牛皮,再過幾日,天下人都知道是我驅殺了九冥屍蠱,治癒了妖魔蚩尤。到時,這‘大荒第一神醫’的名號就是本仙子的啦。”

巫咸、巫彭氣得銀鬚亂翹,臉色漲紫,驀地一跺腳,吼道:“罷了罷了!老子今日不要這伏羲牙了!小丫頭,快快求我們醫治蚩尤小子。只要你開口,老子定讓這小子恢復原狀。”

晏紫蘇搖頭道:“我為什麼求你們?你們只會空口說大話,比起流沙仙子不知差了多少萬倍。蚩尤公子的性命非同兒戲,豈能讓你們這些庸醫隨便處置?”

靈山十巫哇哇大叫,深感千年威名即將毀於一旦,羞怒焦急之下,竟一改驕狂傲慢之態,轉而苦苦央求晏紫蘇將蚩尤交於他們救治。軟硬兼施,死磨活泡,無所不用其極。

英招等人見了又是吃驚又是好笑,均想:“這十個老妖怪終究只是樹精,枉活了數千歲,仍是朽木腦袋,不可雕也。”

末了,晏紫蘇似是不勝其煩,嘆了口氣,蹙眉勉強答應。靈山十巫登時如釋重負,歡呼雀躍,朝流沙仙子直翻白眼示威。

晏紫蘇與流沙仙子對望一眼,嘴角忍不住露出一絲狡獪而得意的微笑。這一剎那,大荒中最精擅蠱毒的兩大妖女突然萌起惺惺相惜之情,彼此的敵意也在瞬間煙消雲散。

姬遠玄忍俊不禁,拊掌道:“晏國主果然冰雪聰明,不費一棵仙花異草,便可讓靈山十巫心甘情願地為你治病,姬某歎服之至。”眾人齊笑。

巫姑、巫真突然醒悟,尖叫道:“臭丫頭用激將計騙我們上當!”

眾巫神色突變,這才霍然驚覺。眼珠滴溜溜直轉,面面相覷,臉色青紅不定,極是氣惱。但他們素好面子,既在眾人眼前死乞白咧地攬來此事,豈能自雲上當?又怎能耍賴反悔,招天下人恥笑?有如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尷尬已極。

當下索性哈哈乾笑,紛紛強辯道:“臭小子,你知道什麼?這伏羲牙我們早就不想要了,當日便想送給拓拔小子,他不好意思收下,所以我們才想了這麼個妙計,間接地送了給他。”

“我們是故意假裝中計。這就叫作將計就計,臭丫頭被我們耍得團團轉還自以為得計,當真可笑之極。”

正自鬧哄哄一片,忽聽殿外傳來喧譁之聲,有人叫道:“白馬神,大事不好了!”

眾人一凜,隨著英招急奔出殿,只見六名巡行金衛抬著幾個人朝廊內急速退入,“嗆然”脆響,四周金衛劍拔弩張,凝神戒備。

英招沉聲道:“怎麼回事?”

那六名巡衛伏倒,齊聲道:“我們巡行到偏殿時,發現無一守衛在崗,深覺蹊蹺,於是四下搜尋,結果在雪杉林內發現杏花仙子和三名玉山聖衛屍體……”

眾人聞言大凜,玉山聖衛乃是王母御衛,怎會斃命於此?凝神四眺,周圍寒風怪號,大雪茫茫,卻不見有絲毫異狀。

英招低頭望去,只見杏花仙子花容慘白,周身僵硬如冰石。那三名守衛面色鐵青,雙眼翻白,當已斃命多時。其中兩名衛士腰纏玉帶,衣角繡了一隻黑斑雪豹,甚是醒目,另一名則被剝去外衣,只剩下薄薄的素布勁裝。

巫抵奇道:“奇哉怪也!這麼冷的天他脫衣服幹什麼?難道想要放屁?”

英招一驚,倏地想起適才那呈貼衛士,心中登時閃過一絲不祥之意。

卻聽巫盼嘆道:“蠢材蠢材,放屁要脫衣服麼?放屁只需脫光了褲子便是。難道你拉屎之時也脫衣服麼?”

巫抵一愣,臉色漲紅,怒道:“他奶奶的,原來你偷看我拉屎!”一把揪住巫盼的領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噼裡啪啦”扭打一處。

姬遠玄俯身試探四人鼻息,臉色一緩,喜道:“杏花仙子尚有氣息!”眾人顧不得一旁喧譁吵鬧的靈山十巫,忙將她抬入殿中,爐火烤暖,運氣輸導。過了片刻,杏花仙子倏地坐起身來,怒叫道:“金門神莫走!”

眾人大凜,齊道:“金門山神?”

杏花仙子“哎”地一聲噴出一口黑血,嬌軀劇顫,突然發覺自己身在何處,又驚又喜,喘氣道:“白馬神,是你!快……快去告訴科大俠,千萬……千萬別跟著那假……假御衛走……”

眾人變色,急問其詳。

杏花仙子斷斷續續說了半晌,才將事情原委說得清楚:她為了一睹龍神太子的風采,與金門山神黃姖、遊痕一齊到了玉螺宮,不想卻在無意間發現黃姖此行的目的竟是刺殺科汗淮,苦勸之下反被他打成重傷。恰逢西王母的三個御衛奉命趕至玉螺宮,呈貼科汗淮,黃姖乘勢將他們擊殺,剝下其衣服,偽裝成御衛模樣,欲將科汗淮引到隱秘處刺殺。

杏花仙子說到最後,極是焦急,氣息不繼,立時又轉暈迷。

眾人大駭,姬遠玄皺眉不解,奇道:“只是……只是金門山神為何要刺殺科大俠?”

英招沉著臉,霍然起身道:“此中原由,我們也都不甚了了。但當務之急是先救下科大俠,否則大錯鑄成,必定引起金、龍兩族仇隙紛爭,天下更亂。”

眾人想起龍神對科汗淮的痴情,無不深以為然,心中大寒。

當下英招急令巡衛通報白帝、王母,自己則與姬遠玄、晏紫蘇等人兵分數路,分頭尋找科汗淮。只有流沙仙子、靈山十巫等人留在殿中救治杏花仙子。殿外則加強警戒,由四百名精銳衛士重重守護。

大雪紛揚,險崖峭兀。

科汗淮隨著那御衛在崖邊峰頂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狂風捲過,身後的腳印瞬間便被雪浪湮沒。前方亂石參差,山勢險惡,斜斜橫亙的寒松被沉甸甸的白雪壓得“格格”直響,劇烈起伏搖擺,彷彿一個咳嗽的老人,隨時都將跌入那深幽蒼茫的冰淵雪壑中去。

朝東南方遠遠望去,隱隱可見風嘯崖的輪廓。那巨大橢圓的崖石隨著風向緩緩旋轉,發出變化莫測的呼號怪響,時而如嬰兒啼哭,時而似少女脆笑,時而宛如老人的嘆息,時而又彷彿巨漢的怒吼……崖石之上,一座雄偉瑰奇的玉石樓臺巍然而立,在風雪裡若隱若現,彷彿仙閣幻景。

那便是聞名遐邇的金族聖景,風嘯石。

聽著那風石呼嘯之聲,科汗淮心中突然酸苦翻騰,驀地停住腳步,怔怔地眺望著那雄奇壯麗的景象,眼眶莫名地熱了起來。

很多年前,他曾經在這風嘯崖下與金神石夷苦苦相鬥,雖遍體鱗傷,卻終於挖得一顆小小的風嘯石,送給那美麗剛烈卻又溫柔似水的東海女子。為了那顆風嘯石,他幾乎命喪崑崙,甚至險些與自己的一生摯愛反目分手,但對於此事,他卻從來沒有後悔過。

此刻故地重遊,恍然若夢,許多往事突然如這狂風暴雪,繽紛撲面。他的耳邊忽然響起那年大雪之夜,自己在炎火崖邊、碧紗窗下,為西王母徹夜低唱的歌謠:“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行道遲遲,載飢載渴。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那時少年輕狂,尚不知人生愁苦。兩心相悅,情正濃時,雖不能明見天日,卻仍然快樂無已,縱有悲傷迷惘,也帶著青澀的酸甜。但彈指紅顏,剎那芳華,十八年光陰如電。

此刻白髮如雪,心如風嘯之石,想著“行道遲遲,載飢載渴。我心傷悲,莫知我哀”十六個字,突然覺得一陣徹骨的蒼涼、疲憊與苦澀。

當下嘆了一口氣,淡淡道:“黃將軍,這裡壑深可埋骨,又有青松相伴,正是絕佳所在。既要殺我,就在這裡動手罷。”

“砰” 的一聲悶響,偏殿大門緊緊關閉,也將靈山十巫的爭吵聲摒絕在銅門之外。聽著流沙仙子與眾衛士的腳步聲越行越遠,再無聲息,杏花仙子方慢慢地睜開眼睛,瞳孔閃過一輪絢彩妖光。

她倏然坐起,環首四顧。

狹長的偏殿密室如黑暗的長廊,幽深不見底,每隔五丈乃有一個小小的銅爐,跳躍著淡紫色的火光。左側高壁上,鑿了一排極密的微小通氣孔,萬千道白色光線密雨急箭似的投射在右壁上。兩壁鑲嵌的夜明珠與玉燈石輝映著爐火與白芒,折射出迷離萬端的幽光。

沿著左壁,一排石床綿聯鋪開,每張石床上均蓋著一個淡黃色的橢圓水晶罩,隱隱可見其中朦朧人影、以及串串飛揚的彩色氣泡。

杏花仙子飄然起身,鬼魅似的穿行於石床之間,一個接一個地仔細端詳、查尋。驀一停頓,在一石床前立住,素手輕輕撫摩著水晶罩,唇角漾出一絲詭異而妖媚的微笑,低聲格格地笑將起來,喃喃道:“五德之身!五德之身!可算找到你啦。”

在那水晶罩內,靜靜地仰臥著一個俊逸挺拔的少年,英眉舒展,雙目緊閉,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溫暖笑意,彷彿正作著香甜的美夢,正是近來名震天下的龍神太子拓拔野。

杏花仙子目光四下電掃,笑意凝結,森寒冰冷,嬌俏的臉容在迷離的幽光中顯得說不出的詭異陰森。素手輕輕一推,將那水晶罩掀了開來,無數彩色氣泡登時嫋嫋飄搖,在黑暗中逐一破滅。

她櫻唇微啟,一道絢光登時破射而出,光芒越來越盛。

“僕”的一聲,一個核桃大小的渾圓白骨從她貝齒紅唇之間鑽了出來,緩緩旋轉,當空飛舞。骨球離體的剎那,杏花仙子的眼神登時暗淡渙散,周身棉花似的癱軟,委頓在地。

那骨球晶瑩剔透,四周有七點絢光,跳躍吞吐,彷彿北斗七星。越轉越快,倏地衝至拓拔野的唇邊,“格啦啦”一陣脆響,硬生生地擠入他的口中,咽喉登時鼓起老大一塊。

當是時,“砰砰”連響,銅門洞開,偏殿內突然燈火通明,無數金衛怒吼著潮水似的湧了進來。

那排石床上的水晶罩接二連三地震飛開來,笑聲大作,數十人起身飛掠,將“拓拔野”包圍得嚴嚴實實,刀光劍芒、絢彩真氣耀眼閃動,齊聲笑道:“汁光紀,你自投羅網,還不乖乖束手就擒!”

“拓拔野”的體內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狂怒的厲吼,熾烈的青光轟然四射,“轟”的一聲震響,“拓拔野”的身體突然炸裂為萬千碎片!

絢光團團鼓舞,一個青銅小鼎破光飛出,“嗚嗚”亂轉,那骨球在鼎內狂亂飛舞,始終不能衝出。

卻聽一人笑道:“汁老妖,這才叫作困獸之鬥,飛蛾撲火!既然你自己急不可待地衝入煉神鼎,又何必急著出來?”那人俊秀灑落,笑容溫暖燦爛,赫然正是拓拔野!

在他身側,雨師妾、應龍、夸父、姑射仙子等高手一字排開,真氣交錯飛舞,將煉神鼎團團罩住。

“嗡嗡”震響,銅鼎青光越熾,元魂珠幻彩流離,汁光紀的元神不斷地發出淒厲怒吼。

夸父哈哈大笑道:“臭獅子腦袋,難道你是屬蛔蟲的?拼著死命往別人腸子裡鑽?哈哈,真是笑死人啦!”

六侯爺笑道:“我瞧他多半知道我們餓得緊了,想要犧牲自我,所以衝到鼎裡給我們熬一鍋骨頭湯進補。”

人聲如沸,姬遠玄、英招、晏紫蘇、流沙仙子等人擠入人群,見狀無不大喜過望。黑帝元神既已被困在煉神鼎內,九冥屍蠱便如無源之水,無根之木,不足為懼。

姬遠玄笑道:“拓拔兄弟神機妙算,這‘請君入甕’之計真真妙極。不費吹灰之力,便擒得蠱母妖魔,天下人當額手稱慶。”

拓拔野笑道:“多虧了姬兄寶鼎,才能將這老妖死死困住。此外還虧得晏國主妙手無雙,將那死囚化得與我分毫不差,否則這老妖怪又豈會這般輕易上當?”眾人拊掌大笑。

原來拓拔野甦醒之後,料定黑帝失敗之後必不甘心,一定會想方設法寄體於自己的“五德之身”,進而修煉“攝神御鬼大法”,東山再起。因此便設下圈套,將一金族死囚化作自己模樣,將煉神鼎置於其咽喉,等著老妖自動上鉤,鑽入煉神鼎中,而後一舉擒獲之。

晏紫蘇笑吟吟地望著那急速旋轉的元魂珠,又瞥望著遠處石床上那昏迷沉睡的蚩尤,悲喜交織,心底裡只想著一個念頭:待到老妖的元神在煉神鼎裡化散之後,這元魂珠便可用來承載魷魚的元神了。那時再以伏羲牙為他脫胎換骨,便可令他徹底回覆為本真之身……

這時,杏花仙子“嚶嚀”一聲,重新甦醒過來。秋波盪漾,瞧見四周密密麻麻的人群,突然想起發生之事,登時暈生雙頰,羞慚無已。

拓拔野微笑道:“仙子不必自責,若不是你帶他到此,我們也無法這麼快便將老妖擒獲。說起來你才是第一大功臣呢。”眾人齊笑。

杏花仙子俏臉紅透,更覺忸怩慚愧,見眾人殊無怪責之意,芳心少定。悄悄抬眼瞥去,只見拓拔野與戴著面具的雨師妾並肩而立,如玉樹臨風,秀竹傲岸,果然如傳說中那般俊秀動人,一顆心立時突突亂跳起來。

英招笑道:“魚已入網了,科大俠怎麼還不回來?”杏花仙子一怔,變色道:“你們……你們適才沒派人去找他麼?”

眾人齊齊一愣,面色陡然劇變,英招失聲道:“什麼?難道那御衛當真是金門山神所化?”

眾人原以為那不過是汁光紀的胡謅言語,旨在調虎離山,引他們離開大殿,不想竟是真的,一時方寸大亂。

雨師妾失聲道:“糟啦!科大哥真元未復,又對金門山神殊不防範,只怕凶多吉少!”

拓拔野不容分說,驀地抓起雨師妾的手,風也似的朝外奔去;一面大聲叫道:“我們去找科大俠。靈山十巫,流沙仙子,蚩尤便拜託你們了,務必讓他脫胎換骨,平安無事……”

姑射仙子嬌軀一顫,妙目中閃過擔憂的神色。眾人叫道:“拓拔太子小心!你經脈未愈,切切不可動手相鬥……”一齊追了出去。

等到群雄奔至大殿之時,拓拔野二人早已騎上太陽烏,穿殿破空,衝入茫茫風雪之中。

寒風怒吼,雪花捲舞。

那橫斜巨松似被殺氣所激,突然“喀嚓”一聲斷裂開來。那“御衛”渾身一震,徐徐轉過身來,冷冷道:“你是何時發現的?”

科汗淮微微一笑,心道:“她是金族聖女,最怕流言蜚語,絕不會在眾人之前假以顏色。就算果真想要與我相會,也必定在夜深人靜之時派遣青鳥傳信,又怎會在眾目睽睽之下,讓衛士趕到玉螺宮中呈貼相邀?”

這些話卻隻字不提,淡然道:“你雖然喬化得迥然兩異,刻意斂氣收神,但在如此狂風暴雪中行走,居然殊不搖擺、膽怯,怎會是尋常的聖女御衛?你的指端殺氣橫溢,雪花未觸即融,金族之中除了天犬神將,又有誰的真氣如此雄渾充沛,直欲殺我而後快?”

頓了頓,嘴角露出一絲苦澀與反諷之意,微笑道:“況且除了你,又有誰能將她的字跡模仿得如此惟妙惟肖?”

黃姖細眼微睜,神光凌厲,八字眉輕跳不已,冷冷道:“既知是我,為何還要隨我來此?”

科汗淮淡淡道:“科某一生坦蕩磊落,何所畏懼?這十八年的恩怨,也終需有個了斷。”

黃姖瞳孔漸漸收縮,凌厲殺意如厲電閃耀,沉聲道:“事關聖女清譽,崑崙興衰,得罪了。”雙手一張,“砰”的一聲,外衣、面具紛紛破碎震飛,露出真身。右手緊握那青銅骨傘,徐徐張開,銀光刺目怒爆。

拓拔野、雨師妾騎鳥急飛,朝著風嘯樓低掠而去。

透過漫天風雪,忽然瞧見下方峭崖沿側,雪地狼籍,一株橫斜巨松迸裂斷折,周圍巨石亦震裂破碎,星羅棋佈。裂面嶄新,大雪尚未完全覆蓋,似乎片刻前剛剛發生了一場激烈的惡鬥。

拓拔野心下大凜,凝神四掃,卻不見半個人影。雨師妾妙目忽地一亮,低聲道:“我聞著他的氣味啦!他們定是往東邊去了。”

拓拔野大喜,再不遲疑,立時驅鳥折衝,藉助龍女天賦,循著那淡不可聞的氣息,朝東面狹長幽深的壑谷衝去。

霜風如刀,雪花撲面,銀白色的峭壁險崖霍霍飛閃。

兩人直衝壑底,隱隱聽見那蒼茫雪霧中傳來氣浪迸擊的震響,迷濛中,道道青光熾芒縱橫飛舞,若隱若現。

兩人又驚又喜,急速衝掠,同時取出“相思犀”,正欲與晏紫蘇等人聯絡,告之詳細方位、情況,忽然大風呼卷,一道人影急電似的衝撞而來!

拓拔野一驚,五屬真氣蓬然迸爆,自然而然地順循五行相生之序閃電運轉。豈料真氣方動,突然痛徹心肺,“足厥陰肝經”、“手陽明大腸經”及陰維、陽維等脈彷彿瞬間爆炸開來,險些翻身摔落。

他與黑帝生死激戰中經脈重創,五行之氣無法循序激轉。此刻運轉真氣,體內真氣登時如洪水決堤氾濫,相剋相沖,將他五臟六腑、經脈骨骼撞得幾欲斷裂震散。

雨師妾大駭,曲臂回鉤,奮力將他拉住,右手下意識地聚氣吐力,氣刀飛舞。但她真元未復,真氣頗弱,那人竟避也不避,一條黑色絲帶倏地劈開氣浪,徑直衝入。

拓拔野強忍劇痛,定睛一望,失聲道:“是你!” 兩人心中齊齊一沉,隱覺不妙。“僕僕”輕響,呼吸一窒,經脈盡數被封。

那人碧眼清澈,紫唇淺笑,黑衣絲袍翩翩飛卷,說不出的明麗華貴,正是水族聖女烏絲蘭瑪。

她微笑不語,冰蠶耀光綾飄然飛卷,奪過“相思犀角”,塞入拓拔野懷中。纖手一晃,又將太陽烏封印入斷劍。

幾個動作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剎那之間,已拓拔野兩人捆纏一處,提著他們朝下急電飛去。

烏絲蘭瑪提著兩人急速下衝,瞬間便到了壑底雪地。風雪甚狂,四周白茫茫不可視物,只能隱隱約約地瞧見前方遠處人影閃掠,那道青光如矯龍飛舞雲霧,見首不見尾。

拓拔野與雨師妾四目對望,動彈不得,又是氣惱又是滑稽,苦笑不已。

若換了昨夜,他定可運轉五行真氣,輕而易舉地掙脫開來,但眼下經脈重創、封堵,五行真氣不能循序相生運轉,根本無法衝開經絡、穴道,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水聖女將自己二人拎小雞似的提來帶去。

人生際遇,瞬息萬變,他果然只作了一夜的天下第一。

烏絲蘭瑪低頭瞥了拓拔野一眼,似笑非笑,傳音道:“拓拔太子,你不是喜歡躲在一旁偷看麼?我再成全你一遭罷。”默唸“鏡花水月訣”,釋放幻光真氣,將二人一齊隱身,而後提著他們,繼續朝那青光閃爍處飄然掠去。

拓拔野聽她言語,似是業已明白自己便是當日雁門山下的蒙面少年。此女心機頗深,行事狠辣果決,絕不在西王母之下,不知此番制住自己意欲何為?心下大凜,脊背一陣颼颼發寒。

烏絲蘭瑪悄無聲息地高低飛掠,穿過一片白雪覆蓋的亂石、灌木,在山崖石壁後立定,從石隙間望去,前方景像已頗為清晰分明。

只見科汗淮青衣飄舞,手掌翻飛,斷浪氣旋斬風雷卷掃。他真元未復,那碧翠氣芒吞吐不定,時強時弱,不甚穩定。

一個素衣老者揮舞青銅骨傘,鬼魅穿梭,銅傘忽而撐開,格擋刀芒;忽而併攏疾刺,眩光如厲電飛揚。正是金族第六高手“天犬黃姖”。

兩人身影交錯,氣浪迸飛,聲勢極是驚人。一隻巨翼赤犬盤旋奔騰,時時下衝飛撲,“榴榴”怒吼聲不絕於耳。

二人一犬激鬥正酣,全神貫注,絲毫沒有察覺到遠處多了拓拔野三人。

拓拔野、雨師妾越瞧越心驚,若在從前,此人當非科汗淮對手,但此時科汗淮重傷未愈,真元虛弱,何況又有那天犬在一旁幹擾偷襲,恐難支援良久。

風雪越來越大,拓拔野兩人凝神觀望,忐忑不安,不知不覺中,已被大雪覆蓋凍結,如兩尊厚實的雪人冰柱,瞧不清原來的面容。

“蓬!”科汗淮似是真氣不繼,青光氣旋突然黯淡,黃姖大喜,低喝一聲,青銅傘陡地爆張,九輪白光如圓圈重疊,尖錐似的怒射而出,瞬間衝破斷浪氣旋斬,激撞在科汗淮的右肩上。

拓拔野、雨師妾心下一沉,暗呼糟糕。卻見科汗淮身子一晃,臉色蒼白,氣旋光芒陡然收斂,朝後踉蹌飛退。

黃姖哪容他喘息,細眼厲芒大作,急電追隨,青銅傘霍霍飛舞,光輪氣箭四爆怒射,如暴雨雷霆,剎那之間將他逼得險象環生。

拓拔野大凜,猛一咬牙,暗自凝神,以意御氣,一點一點地衝撞經脈,決意拼著兩敗俱傷,也要衝開經絡,救下科汗淮。

烏絲蘭瑪突然伸手按住他和雨師妾的頭頂,傳音微笑道:“拓拔太子,君子不語觀虎鬥,你只管乖乖地看,可別輕舉妄動。我膽小得緊,萬一有個風吹草動,心神一亂,說不定就會傷了你的雨師姐姐,那豈不冤枉?”

拓拔野又驚又怒,知她言出必行,當下只好收斂神念,伺機而動。

黃姖越攻越快,那青銅傘“嗚嗚”旋轉,熾光怒舞,將科汗淮籠罩其中。萬千道白氣絲絲縷縷地從四周山崖石壁飛騰而出,匯入那銅傘中,激撞起點點銀光火花。銅傘漸漸收縮,光芒越來越強盛刺目。

科汗淮如被萬鈞巨石所壓,不堪重負,慢慢地曲身、低頭、直至盤坐於地,就連雙臂也不能筆直地舒展開來。氣旋從他指尖衝出,繞體盤旋,抵住銅傘的邊緣,不讓其合攏。

拓拔野大驚,知他尚在苦苦抵抗那陰陽九合傘的吸力,一旦被納入其中,不僅元神封印,肢體也會立時絞碎化為骨漿血水。

正自心焦如焚,忽聽科汗淮沉聲低喝,如暗夜驚雷,一道刺眼碧光突然爆漲,滾滾炸射,直衝雲霄。斷浪氣旋斬再次“出鞘”!

“轟!”巨響疊爆,萬千氣浪如銀蛇亂舞,閃電縱橫。黃姖悶哼一聲,碧光飛旋,青銅傘沖天脫手離甩。

他身形劇晃,想要立定卻強撐不住,驀地跌飛數丈,坐倒在地,噴出一大口鮮血,雪地點點殷紅。

科汗淮身形亦是一晃,倏地向後仰倒,青光氣芒突然消失。

“咄!”白雪紛飛,冰塊四射,陰陽九合傘筆直落下,插入不遠處雪地之中,“嗡嗡”直震。

原來科汗淮料定自己真氣無法久繼,是以孤注一擲,故意誘使黃姖全力傾壓而下。壓力越大,反震力自然也就越大,科汗淮的真氣被壓縮在極小的空間內,蓄勢待發,突然爆出極大的力量,形成狂猛無匹的斷浪氣旋斬,一舉破敵。是可謂置之死地而後生。

拓拔野、雨師妾又驚又喜,登時放下心來。烏絲蘭瑪低咦一聲,碧綠明眸閃過古怪的神色,似是頗為詫異。

黃姖劇烈乾咳,喘息著厲聲喝道:“你為什麼不殺我?”

科汗淮輕輕擦去嘴角的血絲,微微一笑,道:“金門山神德高望重,對她又有厚恩,科某豈敢有不敬之心?只盼神上能放我一馬,便感激不盡了。”

黃姖細眼精光四射,瞪視著科汗淮,半晌方嘆道:“好一個斷浪刀科汗淮!不愧為大荒五十年後之第一人。老夫……老夫敗給你了。”

他八字灰眉微微一揚,驀地一拍雪地,沉聲道:“但你引誘聖女,觸犯第一戒律,其罪斷不可赦!不是老夫不肯放你,實是天威難違。大不了老夫殺了你之後便自刎謝罪,與你在黃泉路上做伴!”

話音未落,那天犬已狂聲咆哮,朝科汗淮猛撲而去。

拓拔野大駭,方甫凝神運氣,天靈蓋陡然一緊,一股凌厲真氣森然撲下,直鑽心脈,耳畔聽到烏絲蘭瑪柔聲傳音:“乖乖地別動。”

當是時,“錚”的一聲脆響,風聲破嘯,一彎青白色的耀眼刀芒飛旋怒舞,當空劈落,朝著天犬雷霆急斬。

科汗淮、黃姖齊齊一震,失聲道:“是你!”

天犬驚駭悲鳴,雙翼電拍,倏然破空衝起,避讓開去。

刀芒飛旋,在雪光輝映下閃爍著綺麗的豔光,赫然竟是西王母的刀形玉勝“天之厲”!

雪花捲舞,一道人影翩然飛落,“天之厲”悠然翻轉,輕飄飄地懸在她的腰間。那人雪裘白裳,玉勝搖曳,瓜子臉端莊秀麗,如霜雪凝結。典雅高貴,不怒自威,正是西王母白水香。

烏絲蘭瑪嘴角微笑,以細不可聞的聲音喃喃道:“終於來啦。”

拓拔野心下又是一沉:“難道西王母又是她叫來的麼?” 驀地猜到她要幹什麼了,驚怒更甚。

西王母淡藍秋波橫掃,飛快地瞥了科汗淮一眼,閃過一絲複雜已極的神情,雙靨泛起淡淡的暈紅。略一凝神,朝著黃姖翩然行禮,恭聲道:“不知師父光臨,水香接駕來遲,萬請恕罪。”

黃姖木無表情地搖頭道:“老夫何德何能,豈敢再自居聖女師父?”西王母道:“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師父的恩德、教誨,水香一刻也不敢淡忘。”她語調謙恭,聲音漸轉輕柔,聽來更加悅耳。

黃姖“哼”了一聲,冷笑道:“不敢當。你的眼裡、心裡當真有我這麼個師父麼?倘若果真如此,又怎會有今日?”

西王母柳眉輕蹙,欲語還休。

天犬一溜小跑到了黃姖身邊,怯生生地望著西王母,喉中發出“嗚嗚”的哀鳴,巨尾搖動,似是向她討好。

黃姖冷冷道:“聖女殿下,你初登聖女之位時,身邊極少朋友,常常和這天犬玩耍聊天,把它當作最為知心的朋友。但適才,你一出手便欲取它性命,你……嘿嘿,對這忠心耿耿的天狗尚且如此,對我這風燭老人又有什麼念舊之心?”

西王母眼圈微微一紅,低聲道:“水香幼年喪父,初登聖女之位時不過七歲,族中許多人瞧我不起,百般刁難,若不是師父支援、庇護,水香焉能有今日?這些年來,師父雖身在崑崙之外,卻仍然時時刻刻暗中保護著我,水香又何嘗不知?在我心中,早已將師父視為生身父親一般,敬愛有加。偌大的崑崙,除了陛下,只有師父才是我唯一的親人……”心中激動,聲音竟輕輕地顫抖起來。

拓拔野心中一震,想不到西王母竟也有這般動情的時候。

黃姖面色漸和,心下大軟,嘆道:“罷了罷了,我知道你外冷內熱,並非無情無義之人,否則當日我撞見你和斷浪刀相會時,你也不會放過我了。”

西王母眼波流轉,正好撞見科汗淮凝視的眼睛,兩人臉上微微一震,心潮激盪,百感交雜,目光彷彿被磁石所吸,再也無法移轉開去。

黃姖撫摩著天犬的脖頸,突然之間好象蒼老了許多,嘆了口氣,道:“我老了,為了你,將這個秘密守了整整十八年,已經疲憊不堪了。這些年來,想到保護聖女不力,心底便羞愧難當。若不殺了斷浪刀,我實在愧對族神、族人,日後化羽登天,也無顏再見列祖列宗……”

西王母動容道:“師父……”

黃姖擺了擺手,道:“今日我將斷浪刀請到此處,就是為了作個了斷。我和他之間,註定只有一個人能活著走出這個壑谷。我若能殺了他,便能保住聖女清譽、本族太平。即便他殺了我,我也是為扞衛聖女貞潔而死,可以坦蕩無愧地離開塵世,再不用負疚自責。”

徐徐起身,凝視著西王母,淡然道:“倘若你真的當我是師父,就聽師父一句話,殺了他,向天神謝罪,祈求赦免……”

西王母輕輕一顫,臉色雪白,搖頭道:“師父,你讓我作什麼都成,只有這一件絕難從命。從前不行,現在不行,將來也不行。我這一生虧欠他實在太多啦,請師父放過他吧。”聲音雖然輕柔依舊,但卻是斬釘截鐵,不容一絲轉圜餘地。

科汗淮全身一震,悲喜交參,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微笑,青衫獵獵鼓舞,雪花飄揚,到了他身側,紛紛隨著衣襟節奏,悠揚地翻飛起伏。

百丈之外,拓拔野心中亦陡地一鬆,說不出的激動喜慰。雨師妾臉頰暈紅,五味交陳,暗想:“有了王母這句話,科大哥這二十年的顛沛流離全都不枉了。”

黃姖灰眉跳動,怒色一閃而過,長嘆道:“你……你好糊塗!天下沒有滴不穿的石,沒有透不了風的牆,你和他的事情,又豈止我一人知道!倘若還有旁人知道這秘密,你……你……”

科汗淮微微一笑,忽然淡淡道:“金門神放心。無薪何以燃火,無風何以成浪?只要科某消失不見,流言蜚語也終究只是流言蜚語……”

拓拔野一凜,不知他所言何指,隱隱覺得有些不妙。突聽烏絲蘭瑪笑著傳音道:“拓拔太子,該你出場啦!” 大聲叱道:“何方妖魔,躲在這裡鬼鬼祟祟地作什麼?”

拓拔野大吃一驚,暗呼糟糕。她這般輕描淡寫地推卸栽贓,實是惡毒之極。如此一來,黃姖、王母必然認定他們適才在一旁偷聽聆密,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自己倒也罷了,只怕會連累科汗淮、雨師妾重新陷入生死攸關之境。

正自驚怒,只覺腳下一空,驀地被她拋了起來,和雨師妾一齊平空橫飛,摔落在前方雪地之中,冰屑四濺。

天犬狂吠,黃姖厲聲喝道:“誰?”驀地一張手,將插入雪地的陰陽九合傘隔空拔起,收入掌心。

“蓬”銅傘暴張,銀光四射,九道熾光氣浪疾撞拓拔野二人。氣風鼓舞,拓拔野腰間珊瑚笛受其所激,忽地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

科汗淮耳廓一動,神色微變,叫道:“神上手下留情!”衣袖飛舞,“哧”的一聲,斷浪氣旋斬轟然鼓舞,碧光橫掃,硬生生將那九道銀光震碎開來。

“僕僕”連響,氣浪迸爆,拓拔野、雨師妾周圍的雪地接連炸裂,二人忽覺經脈暢通,氣血奔流無阻,“啊”的一聲,一齊跳了起來。身上覆蓋的冰雪也被震得簌簌飛揚,露出小半面容,急忙伸手蓋住。

烏絲蘭瑪將他們丟擲之時,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經脈已稍稍解開,此刻再被兩大高手的氣浪推撞,登時貫通。

外人乍一瞧去,絲毫看不出他們的經脈曾被封住,倒象是他們心虛張皇,被打了個猝不及防。

烏絲蘭瑪傳音笑道:“拓拔太子,何不再蒙起臉面,故弄玄虛?”話音未落,翩然飛至,驀一頓身,故作詫異道:“水香妹子、金門神上、龍牙侯,原來你們都在這裡。適才聽說金門神被妖魔附體,擄走龍牙侯,急忙追來找尋……現在大家無恙,我也就放心啦。”

秋波一轉,指著拓拔野叱道:“何方妖魔,還不跪下受死!” 冰蠶耀光綾如黑雲飛舞,滾滾卷掃,漫天白雪登時迸散開來。

昨夜烏絲蘭瑪拆穿燭龍的義舉,曾使拓拔野對她的印象一度改觀,暗自將她視為盟友。但以此刻觀之,她對自己、科汗淮、龍女的敵意並未因“同仇敵愾”而少減。但是她為何要如此陷害自己呢?難道僅僅是以為那夜在雁門山下,聽得她的秘密、破壞了她的計劃麼?

昨夜她方甫與燭龍決裂對敵,理當收攏人心,廣結同盟才是,何苦在這等關頭與自己結仇、與龍族交惡?倘若王母、黃姖一怒之下當真殺了他滅口,誓必引起四族同盟的分裂,對於烏絲蘭瑪又有什麼好處呢?以她之狠忍果決,當不至於鼠目寸光若此,為洩私憤而不顧大局,其中莫非還有什麼玄機麼?

這些念頭飛快地在拓拔野的腦中交疊閃過,一時間難以索解。

情勢危急,不容多想。當務之急乃是儘快與龍女一齊離開此地,否則一旦身上的冰雪消融落盡,露出廬山真面目,那便糟之極矣。

但此刻體內真氣岔亂,稍一運氣,立時痛入骨髓,又不能以天元逆刃或無鋒劍等神器抵擋,以免洩露身份。唯一的方法便是轉動“定海神珠”,因勢隨形,伺機逃之夭夭……

思忖間,西王母、黃姖身影飛掠,氣浪凌厲飛舞,左右夾擊攻至。冰蠶耀光綾、繞指柔真氣、陰陽九合傘倏地交織成天羅地網,鋪天蓋地包攏而下。

剎那之間,他們已身陷當世三大高手的合圍之中。

忽聽科汗淮傳音喝道:“快走!”青光一閃,一道氣旋如碧浪飛卷,蒼龍纏騰,瞬間破入氣網光幕之中,朝拓拔野衝撞而來。

轟隆震響,幻光流離,那柔韌交纏的三股氣浪登時渙散開來,彩芒逸射。他這一記氣旋斬看似劈向拓拔野,實則為其解圍開路。

拓拔野大喜,再不遲疑,聚意凝神,驀地抓住起雨師妾的素手,反轉“定海珠”,藉著四股真氣互撞之力,倏然翻騰飄卷,彷彿風中落葉,浪裡孤舟,有驚無險地從層疊鼓舞的氣浪之間穿掠而過,飄忽悠盪。

當是時,“轟隆”巨響,左側峭壁簌簌震動,冰石雪浪滾滾崩落。漫天白芒雪屑中,一道人影如閃電橫空,倏地俯衝穿掠,直撲拓拔野。

拓拔野、雨師妾心下大驚,待要閃避,卻聽那人啞聲喝道:“跟我走!” 眼前一花,呼吸滯窒,經脈瞬間被封。

既而肩頭陡然一緊,已被他雙手鉗抓,沖天飛去。其勢迅疾如電,身法詭奇如妖魅,赫然竟是那日在南淵崖畔劫走窫窳的神秘人!

西王母又驚又怒,喝道:“是你!” 嗆然脆響,“天之厲”破空怒舞,雷霆飛斬。烏絲蘭瑪、黃姖亦閃電出手,如影隨形。

那人啞聲長嘯,御風飛衝,竟搶在三股氣浪衝到之前奔竄出百丈開外,瞬息消失在茫茫雪霧之中。

大風呼嘯,雪花捲舞。

那人提著拓拔野、雨師妾騰雲駕霧,翻山越嶺,片刻間已將西王母等人遠遠地拋在身後。

他形容蒼白枯瘦,灰眼深凹,木無表情。一襲黃衣上滿是斑斑血跡,外表與昨日在那峽谷中邂逅的怪人迥然不同。但其揹負的青銅長刀彎彎曲曲,銅鏽班駁,凹線縱橫交織,又分明是苗刀無疑;體內真氣浩瀚雄渾,更與昨日那人渾無二致。想必昨日他金蟬脫殼之後,換了這個軀殼寄體。

拓拔野兩人見他似無惡意,心下大寬,齊聲道:“多謝前輩相救。” 那人聽若罔聞,冷冰冰一言不發,只管御風抄掠飛衝。

拓拔野已從晏紫蘇與科汗淮處聽說此人之事,心道:“不知此人究竟是誰?他多半是為了報答蚩尤鬼界相救之恩,這才出手救我們逃離困境。但昨日為何對孃親痛下殺手?難道他與孃親有什麼深仇大恨麼?是了,他一身碧木真氣驚神駭鬼,又對苗刀情有獨鍾、‘借’而不還,當是木族前輩無疑。木族與龍族宿怨極深,也難怪他對孃親殊不留情。”

正自胡亂猜度,那人忽然俯身下衝,朝一個雪杉環合的山谷奔去。他下行急快,如狂風捲舞,所過之處,林海起伏,雪浪迸揚。

雪峰嵯岈,瓊林似海。崖下一灣溫泉碧潭,水汽蒸朦,迤儷成溪,蜿蜒流去,叮叮鼕鼕,極是動聽悅耳。

兩岸冰雪消融,露出斑點翠綠,在這蒼茫的冰天雪地裡猶為醒目跳脫。溪流轉折處,兩尊雪人沿岸盤坐,一動不動。

雨師妾“咦”了一聲,美目流盼,微感詫異,認出此地竟是昨日邂逅流沙仙子的極樂谷,那溫泉溪水正是她濯洗草木的天音河。不知此人來此作甚?

那人沿河抄掠,轉瞬到了冰崖下、溫泉邊。驀地停頓,雙臂一甩,將二人拋落水中。

水花四濺,氣泡滾滾,兩人動彈不得,不及驚呼,已然直沉潭底。所幸拓拔野“魚息法”極是純熟,剛一入水,立時下意識地凝神聚念,施法呼吸,將水中吸得的新鮮空氣經由經脈,源源不斷地傳入雨師妾的手掌,直抵心肺。

溫熱水浪四面八方湧來,瞬息間由萬千毛孔鑽入體內,周身登時暖洋洋輕飄飄,說不出的愜意舒暢。原本斷裂灼痛的經脈,在溫水暖浪的撫摩下,漸漸舒潤通暢,極是舒服。

拓拔野心中一動:“莫非這溫泉竟有治療經脈的奇效麼?他將我們帶到此處竟是為了幫助我們療傷?”一念及此,又驚又喜。

雪花繽紛飄落水潭,遇水即融,水波晃盪,潭外景物朦朦朧朧,那人木無表情地站在潭邊望著拓拔野二人,也不知在想些什麼。過了片刻,突然轉身大步離開。

拓拔野二人雖不能動彈,但藉著潭底不斷汩汩冒出的溫泉水流,順波隨浪,慢慢上浮,恰好抵到一橫斜的巨石巖縫。透過前方交錯的巨石,瞧見雪花紛舞,那人佇立在天音河畔、兩尊雪人的身側,紋絲不動。

雨師妾芳心一跳,驀地領悟,嫣然傳意道:“小野,他在幫我們脫困呢。待會兒王母追來,瞧見他和這兩個雪人一起,多半認定那雪人便是我們……”

念意未畢,只見遠處雪杉起伏,幾道人影急電衝來,正是西王母四人。那人果然立時提起兩尊雪人,轉身朝東面山崖疾奔而去。

烏絲蘭瑪叫道:“站住!”翩然飛掠,絲帶流雲飛舞,橫阻於前。那人啞聲冷笑,鬼魅似的折轉斜衝,突然朝南急飛。

西王母、黃姖似是早已算準了他的路線,身影交疊,封住去路。銀光怒爆,氣浪迸飛,一齊朝他連番猛攻。

那人喝道:“拿去!”忽地將手中的兩尊雪人飛甩丟擲,擲向西王母二人,正好撞到“天之厲”與陰陽九合傘的氣芒上。

科汗淮大驚失聲,待要相救,已然不及。

“嘭彭”悶響,兩個雪人陡然一震,冰塊碎射,幾道血箭“哧”的噴射而出。血花鮮紅奪目,當非殭屍之屬。

拓拔野心下一凜,頗為不忍、內疚。

那人反向倒飛,順勢反手拔刀,青光迸爆,苗刀迎風怒掃,將烏絲蘭瑪的冰蠶耀光綾震盪開來。藉著激撞之力,翻身飛舞,啞聲長嘯,御風抄步,瞬息之間逃之夭夭。

“撲通!”雪人摔落在地,冰雪簌簌震落,鮮血迅速地洇散開來,滲過積雪,一絲絲地滴入天音河中。

科汗淮一震,眼中閃過驚怒、痛苦、悔責的神色,周身如冰凝雪結,一時竟邁不開步來。

烏絲蘭瑪翩然上前,俯身端詳,微笑道:“不知這兩個妖魔是誰?”絲帶飄揚輕卷,黑光鼓舞,那兩個雪人輕輕翻滾,覆蓋其身的厚厚冰雪飛離迸散,頓時露出真容面目。

烏絲蘭瑪嬌軀一顫,笑容陡然凝固,失聲道:“怎麼……怎麼是他!”

西王母、黃姖面色劇變,駭然道:“金神石夷!長留仙子!”那兩人一個魁偉方正,頭大如鬥,面容如刀削斧鑿;一個窈窕浮凸,姿容秀麗,眉梢眼角煞氣凝結,正是金族人所盡知的傳奇冤家金神石夷與長留仙子!

聽到此言,遠處溫泉水潭中的拓拔野、雨師妾亦是如遭電擊,驚駭莫名。石夷與長留仙子昨夜中了阿斐的“紫電光雷”,分明已石化於南淵谷底,怎會到了這極樂谷中?

既已石化如巖,又怎會被刺出淋漓鮮血?難道這兩人竟殭屍還魂,雙雙遊離到這山谷之中?又或者自己昨夜所歷並非真實,只是一場幻夢麼?一時迷亂驚愕,如墮雲裡霧中。

雪花無聲地飛舞著,一片片地飄落在石夷、長留仙子的臉容上,融化為水,緩緩滑落。他們雙眼緊閉,容顏如生,胸腹間的鮮血凍結為豔紅的冰霜,一切瞧起來那麼安詳,彷彿只是睡著了一般。

黃姖臉如死灰,張大了嘴,怔怔木立,饒是西王母鎮定果決,此刻亦花容慘白,手足無措。只有那天犬盤旋在側,嘶聲狂吠不已。

科汗淮驚訝已極,大步上前,眼見那人果是石夷,登時如釋重負,鬆了一口長氣。但想到從前與石夷那場痛快淋漓的酣戰,登時又是一陣傷感、悲涼,皺眉不語,

烏絲蘭瑪心中一動,忽地明白定是那神秘人偷天換日,讓這兩人作了拓拔野和雨師妾的替死鬼,但是以石夷、長留仙子之威,怎會被那人制住送死,卻是百思不得其解。暗想:既已如此,倒不如將錯就錯。當下驀地朝後退了一步,顫聲道:“水香妹子,你……你殺死了金神和長留仙子!”

“臭丫頭胡說八道,誰被她殺死了?”長留仙子驀地睜開眼睛,厲聲怒罵。眾人大吃一驚,“啊”的一聲,齊齊後退。

素影一閃,長留仙子忽然翻身躍起,踉踉蹌蹌地站住,花白的頭髮凌亂飛舞,鳳眼凌厲四掃,敵視而又警惕地環顧眾人。

拓拔野、雨師妾心中劇震,又是駭訝又是驚喜,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竟然復活了!昨夜她明明經脈俱僵,化作一尊石人,此刻竟活脫脫生還!

奇變突生,眾人無不目瞪口呆。長留仙子目光橫掃,厲聲喝問:“白阿斐那惡賊呢?拓拔小子呢?”

西王母蹙眉道:“白阿斐?前輩說的是本族八百年前的‘紫電光神’麼?”言語頗為恭敬。長留仙子雖然瘋瘋癲癲,卻是金族前輩,資歷猶老於“天犬黃姖”,是以西王母雖貴為聖女,也不敢對其失禮。

長留仙子怒道:“除了這狗賊還有誰?你們將他藏到哪兒去了?”疾言厲色,憤怒已極。

眾人更奇,均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烏絲蘭瑪微笑道:“前輩,‘紫電光神’八百年前便消失無蹤,我們又怎曾見過他?倒是那拓拔太子……難道前輩適才與他在一起麼?”

長留仙子冷笑道:“你是誰?本姑娘和誰在一起關你什麼事?”花容突變,似是想起什麼,失聲道:“老混蛋!” 慌亂四望,低頭瞥見石夷僵直躺臥,又驚又憂又喜,叫道:“老混蛋,你沒事罷?”急忙俯身探望。

剛一彎腰,身形一晃,“啊”的一聲,驀地委頓在地。她真元耗損,失血過多,如此猛一俯身,登時支撐不住,重又昏迷。

眾人愕然,面面相覷。

科汗淮俯身將二人傷口封住,搭指探察石夷脈搏,“咦”了一聲,微露驚詫之色。西王母一凜,低聲道:“怎麼啦?”

科汗淮微微一笑,搖搖頭道:“無妨,金神只是經脈閉塞,氣息封堵,再過片刻便會自行醒轉。”心中極是詫異:“奇怪,適才念力探察時,他分明氣脈全無,經絡僵硬,為何現下卻忽然復甦?”

西王母與黃姖對望一眼,鬆了口氣,懸吊了半天的心陡然放了下來。但想起石夷、長留仙子極可能便是伏在雪地中的兩人,西王母心中不由又是“咯噔”一響,妙目凝視著科汗淮,喜憂參半。

烏絲蘭瑪喃喃道:“這可怪啦,倘若先前那兩個雪人當真是金神與長留仙子,又怎會如此不堪一擊,被我迫得狼狽不堪?難道……難道剛才那怪人使了手腳,暗自掉包?” 碧眼流轉,凝神朝溫泉水潭探掃而來。

拓拔野、雨師妾心下大凜,屏息凝神,生怕被他們覺察行跡。

忽聽科汗淮道:“聖女殿下,科某有一事一直迷惑不解,萬請賜教。”烏絲蘭瑪微微一怔,柔聲道:“龍牙侯請說。”

科汗淮淡淡道:“明人不說暗話。科某記得極為清楚,當日我在通天河畔遭遇鬼國屍兵,中了黑帝的九冥屍蠱與封印,方才變作窫窳神獸。為何後來竟會被聖女帶往雁門大澤,險些死在王母‘天之厲’下?難道聖女與陛下早在那時便已結盟了麼?”

此言一出,登時如雷霆霹靂,將眾人霍然驚醒。

西王母微微一震,神光凌厲似電。黃姖驚怒交集,細眼微眯,冷冷的凝視著烏絲蘭瑪,殺心大起。便連那天犬亦轉過身來,對著水聖女憤怒咆哮,作勢欲撲。

拓拔野心中狂跳,恍然大悟:“不錯,我怎地沒有想到!這妖女若不是與黑帝勾結在先,當日又怎能率領鬼奴、屍獸,以科大俠為人質,要挾王母?但是……但是她那時為何要逼迫西王母與燭老妖合作,殺死黃帝呢?”

又想:“是了!她必是料定以西王母的性子,斷然不會屈從,反會因此更加堅定信念,改變中立,轉而敵抗燭老妖。擺下這迷魂陣後,黑帝假借魷魚之手殺死黃帝,使得我們理所當然地誤以為燭老妖才是幕後黑手;同時又殺死燭龍獨子,挑撥金水兩族。如此一來,土族、金族、龍族自然同仇敵愾,與燭老妖勢不兩立。當她在蟠桃會上說出燭老妖弒帝篡位的秘密後,燭老妖便註定眾叛親離,成為萬矢之的,那時黑帝出手斬殺中蠱的燭龍,自當水到渠成,輕而易舉。”

這計劃絲絲入扣,可謂天衣無縫,若不是黑帝太過得意疏忽,當時未對燭龍趕盡殺絕;若不是他野心勃勃,轉與天下英雄為敵;若不是自己五德之身,奮力與他周旋到底……燭龍及其部屬早已被剿滅得一乾二淨,五族豪英不知不覺中都為其利用。想到此處,冷汗不由涔涔而出。

烏絲蘭瑪碧眼黯然,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微笑,沉吟片刻,嘆道:“龍牙侯猜得不錯。早在三個月前,陛下已經暗訪北海,要我助他一臂之力,剿滅亂黨,昭雪沉冤,還復天下和平。我對燭真神所作所為早已不滿,眼見陛下仍然在世,自是大喜過望,滿心歡喜地應承下來。

“但族中要職盡皆被燭龍黨羽把握,忠良義士非死即囚,能委以重任、相商舉事的寥寥無幾。無奈之下,陛下決定倚重屍蠱鬼兵,同時定下連環計,策動各族反抗燭龍。大荒諸族之中,金族勢力極強,白帝與王母又素有威望,如能勸使金族共抗燭真神,必當事半功倍。但金族又素來中立自重,絕不插手他族之事,所以……所以……”螓首輕搖,嘆息不語。

西王母玉靨泛起奇異的紅暈,淡淡道:“所以你們便想出這般無恥伎倆,挑撥離間,甚至不惜殺死黃帝陛下,屠戮天下英雄麼?”

烏絲蘭瑪“啊” 的一聲,俏臉倏地蒼白,連連搖頭道:“水香妹子,我……我實是不曾料到陛下蒙冤數十載,仇恨深植於心,又因修煉‘攝神御鬼大法’磨滅良性,早已不是從前那寬厚仁慈的陛下了。他告訴我這些計劃時,從未說過當真要刺殺黃帝,更未說過要將五族群雄放蠱魔化,斬盡殺絕。倘若我早些知道他的真實目的,就算是魂飛魄散,也絕不會矇昧良心,為其爪牙。”

西王母淡然一笑道:“是麼?那我可真看走眼啦。”

烏絲蘭瑪面色微變,碧眼中閃過一絲怒意,冷冷道:“我說得都是肺腑之言,水香妹子何必冷嘲熱諷?倘若我當真想趁火打劫,剿滅各族英豪,昨夜又何必反抗陛下,轉而與你們並肩作戰?當時只要我反戈一擊,殺了你水香妹子,五角星陣不攻自破,五族英雄早已死絕於鬼軍刀下!”

拓拔野心下一動,頗以為然。

昨夜五族英雄之中,只有他、姬遠玄、姑射仙子三人未染蠱毒,真元無損。烏絲蘭瑪既是黑帝盟友,自然也不曾中蠱,那時她若真想襲殺西王母,破壞五角星陣,確實不過舉手之勞。

烏絲蘭瑪瞟了科汗淮一眼,冷冷道:“不錯,從前我對龍牙侯和你,確有刻骨之恨,但那只是少女時候的心事。過了這麼多年,早已淡忘磨滅了。現下唯一關心的,便是剿滅燭龍叛黨,正本清源,中興水族。當夜在雁門山下說的那些話,只是為了激你動怒、敵對燭真神的胡謅言語。否則昨夜燭真神質疑你與龍牙侯之事時,我又何必千方百計為你們遮擋、開脫?”

頓了頓道:“如若不信,烏絲蘭瑪今日可以對天發誓:倘若我對你和龍牙侯還有一絲恨意,倘若我當真以此要挾你們,破壞西王母清譽,烏絲蘭瑪願受五雷轟頂,百刑加身,永遭冥火煎熬,萬世不得超脫。”最後一句毒誓說得斬釘截鐵,鏗鏘狠辣,令人不由得不信。

黃姖聳然動容,殺意漸消。西王母卻淡無表情,一言不發。

科汗淮淡然道:“但願聖女殿下永遠記得今日誓言。”起身凝視西王母,鬍子輕輕上翹,微微一笑,落寞的眼中忽然閃過悲喜交織的悵惘神色,徐徐道:“王母娘娘,那夜在雁門山下,科汗淮便已經死了。今日在你眼前的,不過是脫胎換骨的另一個科汗淮。從前之事,今後之事,都與他再無關係了。明日一早,科汗淮便離開崑崙,遠赴東海,今生絕不踏入大荒半步。你們放心,從今往後,天下再無斷浪刀。”

西王母一震,玉勝嗆然搖曳,櫻唇翕張,想要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遠處水潭中,拓拔野、雨師妾亦是驚訝震駭,莫可名狀。

拓拔野忽然明白先前科汗淮所說的“只要科某消失不見,流言蜚語也終究只是流言蜚語”是什麼意思了,腦中一陣迷惘,心道:“科大俠為了王母竟甘心自我流放!今後,他想要見纖纖一面豈不是也難如登天麼……”登時一陣難過。

想到當年被天下英雄視為“大荒五十年後第一人”的風流人物竟選擇如此結局,更是說不出的蒼涼悵惘。

雨師妾眼波盪漾,淚水盈盈,忽然溫柔地笑了起來,傳音道:“傻瓜,別難過了。對於科大哥,這倒未嘗不是一個解脫呢。”

拓拔野微微一震,又想:“是了,科大俠原本就無稱霸天下的野心,什麼‘大荒五十年後第一人’的名號與他又有何益?這些年來,他為情所困,也不知受了多少苦楚,只怕早已疲憊不堪了。孃親對他情深一往,更勝王母,今後他能遠離大荒紛爭,與孃親一起隱居東海,豈不逍遙自在?他若是想念纖纖,我便將她帶到東海相見便是。”一念及此,稍感釋然。

科汗淮淡淡道:“心事已了,百無牽掛,只有纖纖仍有些放心不下。今後只能請王母、白帝代加管教了。她性情嬌蠻任性,還請王母不要太過寵溺才好。”

西王母怔怔地凝視著科汗淮,輕輕地點了點頭,眼眶突然紅了。

科汗淮吁了口氣,微笑道:“科某真元未復,神乏體困,不能久陪。明日還要起早趕路,就此先行告辭了。今日一別,恐再無相會之期,各位珍重。” 朝黃姖三人微一行禮,最後望了西王母一眼,微微一笑,轉身大步而去。

青衣飄舞,白髮捲揚,形影孤單寥落,再也沒有回過頭來。

風雪茫茫,望著他的身影漸行漸遠,西王母的心裡空空蕩蕩,混混沌沌,如在夢裡雲端。這情景在夢中似乎見過許多回了,但這一刻,她竟忽然分辨不清究竟是真實還是夢境。

大風呼嘯,林海起伏,漫天雪花悠揚地卷舞。那聲聲天籟漸漸幻化為清越的笛音,縈繞在她的耳際,宛如最初相遇時的樂曲……

那時他一襲青衣,半枝竹笛,笑容清俊如畫,站在六月崑崙清亮的月華裡,映襯著湛藍的夜空、瑩亮的雪色,光彩熠熠。

那時他正年少。飄揚的黑髮,明亮的眼睛,手指間翻轉飛舞的竹笛……整個人便如同一首清越的笛曲……

她恍惚地想著,那淡青色的身影在繽紛的雪花中越來越模糊飄渺。

耳畔,那虛無的笛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歡悅高昂,彷彿星夜裡兩人攜手涉過的溪流,彷彿他微笑時拂過柳梢的春風,彷彿甜蜜的呼吸,彷彿緊張的心跳,彷彿那夜冰洞裡兩人一次比一次更為激烈的吻,彷彿分別後蠟淚垂流、光芒跳躍的燭燈……

萬千往事紛亂而飄忽地閃爍著,如雪花似的飛舞撲面,如雪花似的泠泠消融。冷風呼號,彷彿又幻化為那首歌謠,從前每次分別,她都會執著他手,低低地唱著的那首歌謠:“春來秋走,花落花開,何日君再來……”

當他終於消失在無邊無際的蒼茫裡,再不可見,她突然如夢初醒:這一次他是永不會回來了!心針扎似的抽搐了一下,而後便劇烈的抽痛起來,一陣從未有過的浸心透骨的寒冷籠罩全身。滾燙的淚珠搖晃抖動著,險些便欲奪眶而出。

這時,她聽見黃姖輕輕咳了一聲嗽,心中一凜,驀地清醒。

剎那之間,她又還復為威嚴而聖潔的西方金王聖母,徐徐挺直了腰身,蒸騰了淚水,臉容如冰雪凝結,淡淡道:“神上,走罷。將金神與長留仙子帶回宮裡救治。”

彤雲翻滾,雪花紛飛,幾道身影終於消隱不見。

不知過了多久,風漸漸地小了,雲層漸薄,銀裝素裹的崑崙群山若隱若現,瞧不真切,看不分明。

惟有拓拔野、雨師妾依舊沉浮在溫熱的潭水裡,兩兩相望,悲欣交集。

等到兩人的經脈重轉通暢之時,已是入夜時分。

風雪已止,天空露出一角晴空,星辰寥落,璨璨生光,遠處雪山連綿,碧水蜿蜒,景物清寒明麗。

拓拔野二人無心賞看,解印太陽烏,乘鳥並飛,徑直回到玉螺宮。

眾人正自焦急憂慮,見他們平安歸來,無不大喜。問起去了何處,兩人不敢道出實情,只說終日尋找科汗淮,在風雪裡迷失方向,是以遲遲未歸。群雄信以為真,也不追問。

這一日短暫而又漫長,發生了諸多奇妙之事。最令眾人歡欣鼓舞的,莫過於黑帝元神受困煉神鼎,灰飛湮滅。黑帝元神既歿,蠱源自然斷絕,群雄體內蠱蟲雖仍未除盡,亦已不足為患。

黑帝魂飛魄散之後,靈山十巫為了遵守諾言,老大不情願地取出“伏羲牙”為蚩尤脫胎換骨。

他們在煉神鼎中放入九九八十一種勾魂毒草、靈丹仙藥,以“三昧真火”、“飛英紫炎”、“黑熾石”烘燒成“回魂湯”,再將元魂珠置入蚩尤丹田,將“伏羲牙”刺入蚩尤椎骨,而後將他封入煉神鼎回魂湯中,施法醫治。

“伏羲牙”刺入蚩尤椎骨時,其痛如裂魂銼骨,疼不可遏,勇悍如蚩尤,亦忍不住嘶聲狂吼,體內萬千妖靈發瘋似的四下衝湧,碧光翠芒眼花繚亂。晏紫蘇心下不忍,瞧得心驚膽戰,宛如那疼痛都加諸己身一般。

待到拓拔野二人回來時,蚩尤已過了最為兇險的時刻,正靜靜地躺在鼎中沉睡,體內妖靈從其心腦經絡絲絲縷縷地吸納入“伏羲牙”。而他的本真元神則被分流引入元魂珠中。

如此再過六日七夜,那些妖靈邪魄便可盡數從蚩尤的神識中剝離而出,封印鎖入神牙椎骨,再不能幹擾他的本真神識了。拓拔野見他漸轉無恙,心中大安,極是歡喜。

當夜,崑崙山再度設宴歡慶,同時也為各路援兵接風洗塵。群雄畢集,只有科汗淮、晏紫蘇與靈山十巫為照看龍神與蚩尤,未去赴宴。流沙仙子則已消失無蹤,不知所往。

烏絲蘭瑪瞧見拓拔野二人,驚訝之色一閃而過,卻笑吟吟毫不慌亂,彷彿渾然不知今日之事。拓拔野、雨師妾又是氣惱又是好笑,但慮及大局,為了能團結眾人一齊抗擊燭龍同盟,決定暫不拆穿。

崑崙宮笙歌嫋嫋,舞蹈翩翩,觥杯同絲竹交奏,笑語與金鐘共鳴,燈紅酒綠,人影錯落,極是熱鬧。

殿中眾人惟有夸父最不安分,坐立不安,忽而手舞足蹈大呼大叫,忽而東張西望捉弄旁人,引得四席側目觀望。

拓拔野無奈,當下故意說與他比酒,誰先喝完一百壇誰便是勝者。夸父一聽與他比鬥,登時來了興致,二話不說,只顧捧著一大壇酒咕咕直灌,一罈既畢,復來一罈,漲紅了臉,腆著肚子,一雙眼緊張地瞄著拓拔野,連氣也不敢喘,生怕一不小心又敗了給他。

酒過三巡,眾人微有醉意,說起歷屆蟠桃會趣聞韻事,更加興致高昂。

白帝環顧四席,心下感慨,嘆道:“百年前的蟠桃會恍如昨日,那時的少年紅顏卻已成了今日白頭。當真是光陰似電,白雲蒼狗。”

席中祝融、應龍、計蒙等曾經歷過百年前蟠桃會的各族前輩心有慼慼,微覺感傷。

計蒙嘿然道:“那時風頭最健的便是赤松子了,孤身與天下雨師鬥法,談笑間擊敗五族英豪,便連堂堂青帝,也被他氣得拂袖而走。”

時至今日,群雄對赤松子已無敵視鄙薄之意,火族英豪甚至將其視如本族傳奇英雄,是以聽到此言,眾人無不會心一笑。

赤松子想到南陽仙子,心中刺痛難已。自她死後,那狂傲之心早已大斂,爭雄鬥勇的心氣也已少了許多,哈哈一笑道:“長江一浪推一浪,崑崙冰川疊冰川,赤松子早就老啦。現在滿殿少年英雄,哪位風頭不在我當年之上?”

眾人齊笑,目光四掃,拓拔野、姬遠玄、烈炎、烈煙石……個個英姿勃勃,神采照人,俱是一時龍鳳,不由得暗自激賞欣羨。殿中眾女更是芳心蕩漾,暗自比較。

赤松子斜睨拓拔野,笑道:“尤其是拓拔小子,不發一招,竟就將雙頭老祖生生震死,便連那張狂不可一世的汁光紀老兒也被他殺得一敗塗地,二敗歸天,比我當年那可是厲害得多啦。”

眾人盡皆鬨然,掌聲四起。本次蟠桃會上,拓拔野大放異彩,風頭一時無兩,若非他挺身而出,與黑帝殊死周旋,進而大破五行鬼陣,五族群雄只怕早已抵受不住屍蠱、鬼兵的雙重夾擊,一潰千里了。是以對這新近崛起的傳奇少年,群雄無不心服口服。

雨師妾眼波溫柔,微笑凝視著身邊愛郎,心中又是驕傲又是甜蜜。

拓拔野笑道:“說來慚愧,我那不過是沾了幾位前輩的光,僥倖取勝而已。”當下將自己如何在南淵谷底了悟前世,稀裡糊塗以“天元訣”擊敗雙頭老祖;如何陰差陽錯吸了白帝、赤松子、風伯、雨師妾的真氣,莫名其妙地將禺強、禺京震死;如何重回南淵,邂逅石夷、長留仙子,又是如何以五德之身融合五行真氣,施展天元刀法打退白阿斐,攻破五行鬼陣之事一一道來。

此中頗多離奇古怪的之事,近於荒唐;又涉及前生往事、八百年情仇恩怨,頗為錯綜複雜,但由他坦坦蕩蕩、侃侃說來,有條不紊,脈絡分明,不由得人不信。古元坎、螭羽仙子、白阿斐、天元逆刃……無一不是大荒懸案,眾人直聽得驚心動魄,時悲時喜,時驚時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