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神記 第九章 不速之客
第九章 不速之客
第九章 不速之客(本章免費)
拓拔野一楞,立即醒悟她說的乃是神農所唱的曲子,心道:“原來這首曲子叫做‘剎那芳華’。名字倒也好聽。”當下一五一十,將自己如何在南際山頂邂逅神農,如何接受其臨終重託,如何掉入龍潭等諸般事宜,一字不漏的說與白衣女子聽。白衣女子聽得神農百草毒發,在龍牙巖物化,花容微變,極為驚訝。她聽得神農臨終高歌剎那芳華曲時,不知為何,妙目中竟有瀅瀅淚光。拓拔野自然不知,這剎那芳華曲原是四百年前的木族聖女歌思瑤亞所做,知者甚少,能吹奏、彈唱者更是鳳毛麟角。
兩百餘年前,木族第三十六位聖女空桑仙子與神農相愛之時,曾將此曲教與神農。其時二人為五族所迫,蓋因聖女沉於凡俗之情,大大悖於五族聖規,何況所愛之人竟是神帝。兩人逃避眾人追索,來到神農知交青帝的御苑玉屏山。在這天湖絕壁上,神農以金剛指刻下兩人合作的歌詞。
三個月後,神農被迫離開空桑,在南際山頂目送佳人東去,從此天隔一方,杳無音信。正因此故,當白衣女子聽見有人也能吹奏剎那芳華曲時,極為訝異,便以簫聲合奏。白衣女子沉吟片刻道:“如此說來,公子到玉屏山乃是為了尋訪青帝了?”拓拔野喜道:“仙女姐姐認識青帝嗎?”白衣女子淡然道:“自然認識。”拓拔野大喜道:“那能否請仙女姐姐帶我去拜見呢?”心中想到可以和白衣女子多待一會兒,登時大樂。豈料白衣女子卻道:“可惜近年來,青帝神龍首尾,萍蹤不定,我也尋他不著。”拓拔野心下失望,正要說話,白衣女子又道:“不知公子是否介意將神帝血書借我一看?”拓拔野聽得“神帝”二字,陡然一楞,既而心中大震,恍然大悟,心中狂跳不已。原來那老人竟是當今天下至聖之尊。自己陰差陽錯竟與神帝有此緣分,百感交集,一時間竟忘了言語。
又聽白衣女子說了一聲,這才回過神來。心中猶豫,受人重託,他自己尚不敢啟開血書細看,更勿說借與人觀。但他瞧見白衣女子端莊素雅,一雙澄澈的眼睛坦然的望著他,心中登時軟了。當下從懷中小心翼翼的掏出血書,遞給白衣女子。白衣女子隔空取到,雙手展開。拓拔野瞧著她的臉容,心中頗為好奇,不知信中寫了什麼。
那白衣女子微微皺了皺眉,沉吟不語。她將血書摺好,隔空遞還拓拔野,道:“公子,縱使這血書交與青帝,恐怕他也不會隨你去蜃樓城。”拓拔野奇道:“這是為何?”白衣女子道:“此中複雜,不一而表。公子去了蜃樓城自然知道。”拓拔野心中大為著急,突然想到一法,咳嗽道:“那麼,不知仙女姐姐能不能陪我去一趟蜃樓城呢?”白衣女子微微一笑道:“只怕不能。”拓拔野此番心中失望,竟遠比聽到青帝不在為甚。正當他搜腸刮肚,彷徨無計之時,突然聽見天湖對岸,遠遠傳來洪亮的聲音:“朝陽穀十四郎奉家父之命,前來拜見青帝!”白衣女子微微皺眉道:“朝陽穀的人來了,咱們避上一避。”拓拔野聽得十四郎的聲音,心中正感敗興,聽見她此話,心中大喜,尤其是那“咱們”二字,令他心花怒放,心想:“原來仙女姐姐也討厭他們。”連忙點頭答應。白衣女子衣袂飄飛,如行雲流水,剎那間已經到七八丈外。拓拔野只覺得一股強大的氣流將他憑空拔起,隨著白衣女子一路飛去。心中又驚又喜,倒突然覺得這十四郎來得頗有道理,自己可以和仙女姐姐多待上片刻。
白龍鹿緊隨不捨。白衣女子帶著拓拔野彎了幾彎,進了那三進的庭院,到後院裡停了下來。拓拔野忽覺那氣流突地消失,身子望下一沉,兩腳穩穩著地。白衣女子淡淡道:“他們不會進到此處。咱們就在這站上一會兒吧。”拓拔野心中歡喜,心道:“莫說是一會兒,便是一輩子又有何妨?”然而那白衣女子將他望西側的竹叢間輕輕一推,自己卻飄到東側的竹下,再不言語。拓拔野大為掃興,正想和她多說幾句話,卻聽見那行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朝這邊走了過來,只得作罷。他所藏身的竹叢恰好斜斜對著庭院的三進大門,可以看見門外的那半面影牆和幾株松樹。月光透過鬆枝照在影牆上,那松枝影子纖細挺拔,彷彿白衣女子一般。過了片刻,腳步聲很近了。拓拔野立在庭院竹林之後,透過竹葉間隙與重重大門遠遠望去,只見那黑衣少年十四郎與黑衣老者及兩個大漢從天湖邊上出現,神態恭敬地緩緩走來。
拓拔野拍拍白龍鹿的頭,衝它一笑,心道:“還是白龍鹿腳程快。先前瞧他們不可一世的神態,還當是什麼絕頂高手呢,豈知走起路來比老太太還慢上三分。”白龍鹿知他所想,龍鬚大舞,得意之態溢於言表。拓拔野不知,青帝靈感仰為人孤高傲桀,亦正亦邪,喜怒無常。天下素有“青帝怒,天地裂”之諺。十四郎等人未得青帝應諾,而登上玉屏山,原已心中忐忑,豈敢再大步上山?十四郎等人走到庭院前,躬身而立,不敢再上前。十四郎又大聲報了幾回,庭院中自然杳無回應。這庭院乃是青帝居所,是玉屏山禁中之禁。十四郎自然不敢進來,只是垂手在門外靜候。青帝脾氣孤傲難測,常常閉門拒客。大荒中盛傳當年神帝神農氏遊玩八閩,路經玉屏山,特上山造訪青帝。而青帝竟閉門睡覺,讓神農在門外乾等了一夜。神帝之尊,兩人交情之深,尚且如此,何況十四郎之流。故而十四郎雖懷疑青帝是否就在院中,但一則使命未就,二則憑青帝之性,即使無人回應,也不敢斷言定然不在院中,縱有千般不耐,也只能藏在肚裡,滿臉恭敬地站在門外。拓拔野初時還興致盎然的瞧著他們木塑般的佇立門外,一動不動,但瞧到後來,逐漸興味寡然。而身邊白衣女子身上的淡淡幽香又不斷的鑽入鼻息之間,一路癢到心裡。他悄悄的轉頭看去,只見白衣女子立在綠竹下,青絲飛舞,衣袂飄飄,似有所思,彷彿仙人謫落凡塵,看得不由痴了,忽然想到:“倘若她真是仙女姐姐,便終究要回到天上去的。那我豈不是再也見她不著了麼?”如此一想登時心中大痛,淚水險些湧將上來。他卻不知道那白衣女子此刻心中也正在想他,白衣女子心中春水乍皺,漣漪陣起。日前上玉屏山,原只是漫遊路過,順便拜詣青帝,不想未遇青帝,卻遇見這奇怪的少年。
瞧他破落邋遢,不過是普通流浪兒,但不知為何,自己初一見他,便有難以名狀的親近之感,彷彿早已認識了許久,倒象是……倒象是自己的弟弟一般。這種感覺生平從未有過,當真是怪異已極。
是因為他也能吹得《剎那芳華曲》麼?能將這曲子吹得這般動聽而有生氣的,寥寥無幾,想不到竟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
他無意間竟能獲得本族的無鋒劍,吹得剎那芳華曲,可見命中註定他與族中有奇妙因緣。神帝在南際物化,竟然託付於他,也是因為神帝瞧出他的特別之處麼?想到此處,眼波流轉,忍不住朝他望去,見他兩眼微紅,咬牙切齒,緊攥雙拳,心中微感詫異,不知其故。
卻不知拓拔野心中正想:“倘若她當真是仙女,要回天界,趕明兒起,我就拜師做神仙,就算是九天神界,碧落黃泉,我也要見她一見。”白衣女子忖道:“他這般難過,是因為想起神帝了嗎?沒想到神帝竟然會在龍牙巖上物化。倘若天下知道這件事,不知又要生出什麼事端來。難道他是明知將死,才到那龍牙巖上麼?當年他在那裡眼睜睜瞧著姑姑去了湯谷,今日又在那裡物化。這一切當真都是天意麼?”
又想,倘若姑姑知道神帝最後還唱著那首歌,她的心裡會不會歡喜一些呢?神帝將五行譜都傳了給他,自然已經是將他認為傳人了。但他年紀輕輕,武功法術全無,單身行走天下,卻懷有寶書神丹,那不是如嬰兒攜寶過市,危險之極麼?況且蜃樓城之行,凶多吉少,他卻絲毫不曉……
不知為何,她心中素來靜如止水,微瀾不驚,今日竟波濤洶湧,對這陌生少年的險惡未來,擔心不已。而這種莫名的擔心不知由何而來,更令她困惑茫然。兩人正各自胡思亂想,忽聽見遠處半山腰上又隱隱傳來兵器交加與呼喝之聲,都是微微一驚。院門外的十四郎與黑衣老者也是臉上變色。究竟是誰如此大膽,敢在玉屏山上擅動干戈?十四郎“啊”的一聲,想起山下自己布兵把守,倘若有人已經到了山腰,自然是一路殺將上來的。自己手下在玉屏山下動手倒也罷了,但到了山腰還在叮叮噹噹鬥個不休,打攪了青帝的清夢,那不是死路一條麼?臉色頓時變得說不出的難看。但是眼下自己已經恭立門外,倘若再跑開去看個究竟,只怕青帝更為不喜,心中進退兩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