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雨信箋 第60章替他撐腰
掌心的觸感柔軟得不可思議。
蒲雨的手指像是被燙了一下,僵硬了兩秒後,猛地縮了回來。
原溯也重新站直了身體。
那一瞬間的溫順像是個錯覺,他又變回了那個冷淡疏離的少年,只是耳根處那抹還沒褪去的薄紅出賣了他此刻並不平靜的內心。
空氣裡那種粘稠的安靜幾乎要讓人窒息。
「那個……」
蒲雨把手背在身後,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著,彷彿還殘留著剛才髮絲的觸感。
她眼神亂飄,結結巴巴地找補,「手、手感還行。」
剛說完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頭。
這叫什麼評價!像是在菜市場挑大白菜一樣!
原溯撩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抬手隨意地抓了抓剛才被她摸亂的頭髮。
「還行?」
他慢條斯理地重複了一遍,往前逼近了半步,那種壓迫感又回來了,「……那還兇嗎?」
蒲雨紅著臉往後退,後腰抵在了桌沿上,退無可退。
「纔不兇呢!」她結結巴巴地解釋說:「一、一定是有壞人搶走了我的筆,篡改了我的文章。」
「是嗎?那你原本想寫什麼?」
蒲雨眨巴著眼睛,一臉茫然:「我不寫呀,我要好好複習好好學習物理。」
原溯被她這副裝迷糊的樣子給氣笑了。
他屈起手指,在她腦門上輕輕敲了一下,「寫你的作業。」
「哦……」
蒲雨老老實實坐回桌前,卻怎麼也集中不了注意力。
她的心怦怦跳,掌心彷彿還殘留著那種柔軟的觸感。
她偷偷抬眼看他。
原溯就坐在不遠處,正低頭修一臺老式電機。他的手指修長靈活,握著螺絲刀的動作嫻熟利落。陽光在他肩上跳躍,把他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她盯著他泛紅的耳尖看了幾秒,輕聲喊他:
「原溯。」
「嗯?」
「你耳朵紅了。」
原溯身體一僵,幾乎是立刻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然後又迅速放下,像是什麼都沒發生。
他面無表情地說,「你試卷寫完了?」
「沒……」
蒲雨沒有再講話,乖乖低著頭寫作業。
陽光移到了桌上,勾勒出女孩認真而溫柔的側臉。
原溯看著她專注的樣子,心裡湧起一股奇異的感覺。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慢慢破土而出。
帶著暖意和悸動。
……
寒假的日子過得很快。
白汀鎮的年味兒一天比一天濃。
街邊光禿禿的梧桐樹上掛起了紅燈籠,偶爾能聽到遠處傳來幾聲零星的鞭炮響。
外出打工的人也陸陸續續回來了。
家裡的老物件換的換,修的修。
原溯幾乎從早忙到晚,有時候連飯都顧不上喫。
但隨之而來的,還有流言蜚語。
不知道是誰傳出去的消息,說原鴻錚在外面發了財,拿著幾千塊錢去賭場揮霍。
那些曾經被他借過錢、騙過錢的人家,像是約好了似的,一個接一個找上門來。
「你爸呢?躲哪兒去了?」
「聽說他有錢賭博,沒錢還我們是吧?」
「你今天不給我們個說法,我們就不走了!」
幾隻髒兮兮的手推搡著原溯,把他逼到了捲簾門上。
原溯手裡還攥著扳手,眼神冷厲,卻並沒有動手。
一旦動手,事情就更大了。
「我不知道他在哪。」
「放屁!父債子償!你爸跑了,你還在!」
一個滿臉橫肉的男人拎著半桶紅油漆,惡狠狠地潑在了捲簾門上。
「譁啦——」
刺眼的紅色順著鐵皮門淌下來,像一道道淋漓的血痕。
那人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寫下四個大字:【欠債還錢】
「都看著點啊!」男人指著原溯,衝周圍看熱鬧的人喊,「這小子家欠錢不還!以後誰也別給他好臉色!」
這時,鎮上有名的無賴二麻子擠了進來,手裡拎著個壞掉的電飯煲,往原溯面前一扔。
「正好,既然你爸欠我兩百塊錢,這電飯煲你給我修了,修好了就算抵利息!」
原溯攥著扳手的手指骨節泛白。
這種事,這兩年已經發生了無數次。
他們就像吸血的螞蟻。
一點點蠶食著他僅剩的尊嚴和生存空間。
「修不修?不修老子把你這鋪子砸了!」二麻子罵罵咧咧地要去推那臺洗衣機。
「住手!」
一道清脆卻帶著怒氣的聲音穿透人羣。
原溯猛地抬頭。
只見蒲雨背著書包,氣喘籲籲地衝進了人羣。
她明明那麼瘦小,穿著白色的羽絨服,像只誤入狼羣的小羊,卻毫不猶豫地擋在了原溯面前,張開雙臂護著那臺洗衣機。
「你憑什麼砸東西!」蒲雨瞪著他,眼睛氣得通紅。
「喲,這是哪來的小丫頭片子,多管閒事?」二麻子嗤笑一聲,「他家欠我錢,天經地義!」
「欠錢是欠錢,修東西是修東西!」
蒲雨從書包裡掏出筆記本和筆,「啪」地一聲拍在洗衣機上,氣勢居然比二麻子還足。
「你說要抵債,行啊!我們要寫清楚!」
她打開筆帽,筆尖指著二麻子,「抵多少債?什麼時間?哪一筆?你現在說,我記下來!之後我們還錢的時候,要把這一筆減掉!還有,必須要籤上名字!」
二麻子愣住了。
周圍看熱鬧的人也愣住了。
誰也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文文弱弱的小姑娘,居然這麼有條理,這麼硬氣。
「還要籤字?修個破鍋籤什麼字!」二麻子有些心虛,他本來就是想佔便宜,哪有什麼正經欠條。
蒲雨往前逼了一步,聲音清亮,「你付錢,他出技術,這是理所應當的交易!你要是不給錢,那就是搶劫!派出所就在兩條街外,我們要不要去評評理?」
「你……!」
二麻子被懟得啞口無言,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行行行!真他媽晦氣!」
二麻子從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塊錢,狠狠扔在地上,「給給給!好像誰給不起似的!趕緊給我修!」
說完,他便罵罵咧咧地擠出人羣走了。
其他看熱鬧的人見沒便宜可佔,也都陸陸續續散了。
四周一片寂靜。
修理鋪門口只剩下一地狼藉。
紅色的油漆還在往下滴,那張五塊錢紙幣在風中打著轉,最後落在一灘汙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