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雨信箋 第79章騙人小狗
高考前夜,悶熱潮溼的小鎮沒有一絲風。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暴雨將至的壓抑感。
蒲雨坐在小桌前複習到晚上十點,心裡忽然很慌很慌,像是有一隻手緊緊攥住了心臟,讓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這種感覺來得莫名其妙,卻又強烈得無法忽視。
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流逝,抓也抓不住。
蒲雨放下筆,實在是看不進去書。
奶奶已經休息了,她索性放輕動作悄悄出了門。
巷子裡靜悄悄的,只有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原溯家門口。
屋裡亮著燈。
蒲雨猶豫了一下,還是抬手敲了敲門。
「叩叩。」
沒過一會兒,門開了。
原溯穿著簡單的T恤和長褲,頭髮有些溼漉漉的,像是剛洗過澡。看到她站在門口,眼神微微閃動了一下。
「怎麼了?」他問。
「我……睡不著。」
蒲雨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聲音有些悶,「心裡有點慌。」
原溯側身讓她進來。
屋裡收拾得很乾淨,甚至有點過於乾淨了。很多平時擺在明面上的東西都不見了,顯得有些空蕩蕩的。
但蒲雨此時心神不寧,並沒有注意到這些細節。
原溯給她倒了一杯溫水,在她對面坐下。
「緊張嗎?」他問。
「有點兒。」蒲雨捧著水杯,溫熱的觸感讓她稍微安心了一些,「怕考不好,怕發揮失常。」
「你沒問題的。」
原溯看著她,語氣篤定,「你的成績很穩定,只要正常發揮,東州大學肯定能上。」
「那你呢?」
蒲雨抬起頭,認真地看著他,「你也要好好考,不可以交白卷,不可以像以前那樣故意控分。你的成績那麼好,一定可以報東州理工。」
「只要我們都考上了,以後就能經常見面了。」
她眼裡閃爍著對未來的期盼,像星星一樣亮。
原溯看著那雙眼睛,心裡像是被針紮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他沉默了幾秒,才低聲說:
「聽到了。」
只是聽到了。
不是「好」,也不是「答應」。
蒲雨並沒有察覺到這微妙的區別,她伸出小拇指,固執地看著他:
「騙我是小狗。」
原溯看著那一截白皙的手指,喉嚨發緊。
過了許久,他才慢慢伸出手,勾住了她的手指。
「嗯,小狗。」
少年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後來的蒲雨在很多個難以入眠的深夜裡,一遍遍回憶起這個夜晚,才終於明白。
這哪裡是什麼約定。
這分明是一場盛大且無聲的告別。
他在用這種方式,向她做最後的道別。
而她一無所知,還在傻傻地憧憬著那個只有她一個人到達的未來。
-
高考這天,偏遠的小鎮下了雨。
細密的雨絲織成一張灰濛濛的網,籠罩著整個世界。
空氣悶熱又潮溼,就像蒲雨剛來到小鎮的那天一樣。
李素華的腰傷還沒好全,又下了雨,腿腳不便,蒲雨就沒讓她來送考。
兩天半的考試,過得很快,又很慢。
每一場考試結束,校門口都擠滿了焦急等待的家長。
花花綠綠的雨傘像一片盛開的蘑菇雲。
前幾科考完,原溯都會在校門口的那棵香樟樹下等她。
雖然時間短暫,但只是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蒲雨的心就能安定下來。
哪怕只是簡單地對一下答案,或者是相視一笑,都成了她在考場上奮筆疾書的動力。
最後一場英語考完。
原本陰沉了兩天的天空再也兜不住那滿腹心事。
「轟隆」一聲,驚雷炸響。
傾盆大雨如注而下。
鈴聲響起的那一刻,整個考場都沸騰了。
有人歡呼,有人痛哭,有人衝進雨裡狂奔。
甚至還有人瘋狂地撕書拋向空中,白色的紙片像雪花一樣漫天飛舞。
那是壓抑了整整三年的青春。
在這一刻得到了徹底的釋放。
結束了。
高中三年,十二載寒窗,在這一刻畫上了句號。
蒲雨收拾好文具,隨著人流慢慢走出考場。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地打在傘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蒲雨擠出人羣,站在約定的那棵香樟樹下。
雨後的空氣帶著泥土的腥氣,混雜著周圍嘈雜的人聲,讓她有些頭暈目眩。
五分鐘,十分鐘,半個小時……
人羣漸漸散去。
原本擁堵的街道變得空曠。
只有積水還在倒映著路燈昏黃的光。
原溯沒有來。
那個從來都守時,甚至會提前等她的少年,第一次失約了。
蒲雨掏出手機,手指顫抖地撥通那個熟悉的號碼。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冰冷的機械女聲在耳邊迴蕩,一遍又一遍。
心底那個不安的恐懼瞬間擴大,吞噬了所有的喜悅。
她顧不上等了,轉身就往修理鋪的方向跑。
積水濺溼了她的褲腳,泥點斑斑駁駁,她卻渾然不覺。
街道兩旁的店鋪都亮起了燈,小鎮的傍晚恢復了往日的喧囂。燒烤攤的煙火氣,大排檔的划拳聲,在這個剛剛結束高考的夜晚顯得格外熱鬧。
可這一切都與她無關。
當她氣喘籲籲地跑到舊街時,腳步猛地頓住了。
修理鋪的捲簾門大開著。
裡面空蕩蕩的。
只有幾個陌生的工人在搬著最後一點雜物。
貨架、桌椅、甚至連那個原溯最寶貝的工作檯都不見了。
「你們是什麼人?」
蒲雨有些慌亂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原溯呢?」
「不知道啊。」
工人頭也沒抬,「這店早就盤出去了,今天才來交接騰空。以前那個老闆把鑰匙給我們就走了。」
早就……盤出去了?
「那他去哪兒了,您知道嗎?」
「這我哪知道,讓開讓開,別耽誤我們幹活!」
隔壁五金店的老闆娘聽到動靜探出頭來,看見是蒲雨,嘆了口氣:「是小雨啊,別問了,原溯已經搬走了。」
「搬走了?」蒲雨轉過身,臉色蒼白,「什麼時候?」
「就今天啊。」老闆娘搖搖頭,「下午考試還沒結束的時候就走了,帶著他那個生病的媽,拖了兩個大箱子,去汽車站,好像說不回來了。」
走了。
在所有人都以為未來剛剛開始的時候,他選擇了結束,並且悄無聲息地退場。
原來全是假的。
什麼一起考出去,一起去東州,什麼騙人是小狗。
全是假的。
他早就計劃好了一切,把鋪子賣了,把後路斷了,只為了在這個小鎮陪她演完最後一場名為「希望」的戲。
「騙子……」
蒲雨咬著牙,眼淚終於決堤而出。
她像是想起了什麼,瘋了一樣向北山跑去。
那裡是他們看過日出的地方,是他們唯一的祕密基地,如果原溯真的要走,如果他真的對自己還有哪怕一點點的在意,他一定會那裡留下些什麼。
一定會的。
通往北山的路並不好走。
雨下得很大,山路泥濘溼滑,雜草叢生。
蒲雨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上爬,腦海裡全是這一年來的一幕幕。
他在昏暗的燈光下給她講題,他在冬夜的旅館中打地鋪,他把那一萬塊錢塞進她手裡時的強勢,他在醫院走廊裡沉默地陪著她等奶奶手術,還有高考前的那個夜晚,他們拉鉤說要考去同一個城市,騙人是小狗。
騙人是小狗。
你要當騙人的小狗嗎?
小狗怎麼可以給了我希望,又親手把它掐滅……
當蒲雨終於爬上山頂時,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狼狽不堪。
北山頂上,風很大。
那個用來裝望遠鏡的箱子還在,被原溯藏在草叢深處,上面蓋著一層防雨布。
蒲雨跪在草叢裡,顫抖著手掀開防雨布,打開箱子。
裡面除瞭望遠鏡外,還有一封信,靜靜地放在上面。
信封上寫著三個字:【蒲雨